増修东莱书说卷十二
下第十四 商书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
译下篇第十四 商书
商王说:“来!你来说,我这个小辈过去在甘盘那里学习,后来他隐退到荒野,居住在黄河边,从黄河迁到亳地,直到他去世都没有显达。你应当用你的教诲来引导我的心志。”
此篇傅说告髙宗以圣学之工夫也。髙宗恭黙思道,梦赉审象,及得傅说,爰立作相,朝夕纳诲,望其成就之意切矣。说之所以告髙宗者,有次第。首篇告之以从谏,緫百官之后,告以治道大体。自明王奉若天道以下,各有条目。髙宗叹其言曰:「防哉!」葢得其味,以为天下之理无以加于此矣。「防哉!」有适餍之意。说见髙宗领略之易,恐其行之不力,故言:「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然后髙宗歉然若有所失,知「防哉」之外,又有无穷之理在践履之中,将讲学以求之,乃以腹心之言告说云:「我旧尝学于甘盘,学未及终,一旦舎之而遯,循其踪迹而求之。至野而问,已入于河;至河而问,已往于亳。踪迹泯灭,终不复显。求甘盘之切为学之心可知矣。」趋向定于甘盘,乃小成也。承续之工以至于大成者,可不赖傅说之训于朕志乎?大抵人之为学,未知味之时而失其师,视之若轻;既知味之后而失其师,则如中流之失楫,方饥而夺之食,方渴而夺之饮。髙宗之望于傅说所以甚急也。自甘盘言之,何为于髙宗之学未成而弃去?此甘盘之所以为深挽髙宗于有成也。使甘盘常在左右,则髙宗之心有所▯,不复有进步之机。惟翻然引去,髙宗皇皇,则其进步乃有过人数十等者。故周公留召公独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不曰「傅说」者,葢发源开端皆甘盘也。
若作酒醴,尔惟麴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髙宗求说之训,又设譬以开谕之:「醴之未成,米水而已,必得麴蘖而后为醴;羹之未和,牲牢而已,必得盐梅而后为羹。人之一身,百理备具,亲近善人,则气质日趋于善。茍无人以成就之,不过天地间一物耳。」
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学问之道,相需而成。有髙宗之质,而无傅说之敎,固不可;有傅说之言,而无髙宗之听,亦不可。如师弟子之间,师有成就学者之心,学者有承受敎诲之质,故谓之交修。言敎者与学者互相发明,诚意相接也。髙宗谓:“我期汝以交修之道,汝不可以我弗▯之故,而弃我尔之训。予惟克行也。”髙宗之意,盖举说前言“王忱不艰,惟说不言,有厥咎”之意,以感发之。说前日恐髙宗不能行尔,今髙宗谓我能行尔,训汝而不言,则汝之咎也。交修亦有交徧之意,使说左右前后辅翼之义也。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始也,傅说恐髙宗领略之易,而行之不力。髙宗既已经歴,欲下无穷之工夫。傅说于是以圣学无穷之理告之。夫人君之求多闻,非徒以助言辞为观美而已。立天下之大经,弥纶天下之大化,而至于賛天地之化育。所谓建事也,则学问本为实用。时惟者决然之理也。学之于古人之训,乃有所▯有▯者,求其实而可用者也。人之自恃而不知学,古者必谓前言往行,古人陈迹耳。以两端推之,性理之论,古人言之精微,而非浅近之说。学性理者,舎古训则无所得。政事之论,古人言之明备,而非迂濶之辞。学政事者,舎古训则无所得。事不师古,欲求长世,非说之所闻也。葢学问之渊源,不可臆说。其辞之严深,见古之不可不学也。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
敷陈为学之本末源流也。逊志者,为学之初,必先虚心下气,方可以受天下之善。志不逊,则与为学之工夫相背矣。自古圣贤为学,无不自逊志而入。孟子言尧舜之道孝弟,即逊志之形容也。学者居父兄之侧,心必虚,气必下,洒扫应对之间,无一毫傲慢之心。徐行后长,谓之弟,所以去道甚近。故为学当辨其心之升降。此心一升,则必髙傲,必满。假而其心已实矣,自其心之升,则去桀纣之路为不逺。此心一降,则必卑逊,必退抑,而此心始虚矣。自其心之降,则去尧舜之路为不逺。然所谓降心者,非放下之谓,谦冲和易,学者用力则自见矣。既能逊志,又必孜孜不怠,以充飬而扩大之时敏之务者,乃学而时习之之意。人之为学,自朝至夕,出入起居,梦
译这篇是傅说向高宗讲述圣人之学的功夫。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梦中得到上天赐予的征兆,等到得到傅说,便立他为相,早晚接受他的教诲,希望他成就自己的心意非常迫切。傅说用来告诫高宗的话,是有次第的。首篇告诫他要听从劝谏,在统领百官之后,告诫他治理大道的大体。从“明王遵循天道”以下,各有具体的条目。高宗感叹他的话,说:“真是精妙啊!”大概是他体会到了其中的意味,认为天下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完善的了。“真是精妙啊!”含有恰好满足、心满意足的意思。傅说见高宗领悟得容易,担心他实行起来不力,所以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困难。”然后高宗感到惭愧,好像有所失落,知道在“真是精妙”之外,还有无穷的道理存在于实践之中,将要讲求学问来探求它,于是用推心置腹的话告诉傅说:“我过去曾在甘盘那里学习,学业还没有完成,他忽然舍弃我而隐遁,我沿着他的踪迹去寻找他。到了野外去询问,他已经进入黄河;到了黄河边去询问,他已经前往亳地。踪迹消失,最终不再显现。寻求甘盘的迫切,可见我为学之心了。”志向在甘盘那里确定下来,只是小成罢了。承接前功以至于达到大成的功夫,难道可以不依靠傅说对我的训导吗?大抵人做学问,在不知道滋味的时候失去老师,看待老师好像很轻;在知道滋味之后失去老师,就像在河流中间失去了船桨,正饥饿时夺走他的食物,正口渴时夺走他的饮水。高宗对傅说的期望之所以非常急切,原因就在这里。从甘盘的角度来说,为什么在高宗学业未成时抛弃他离去?这正是甘盘深深挽留高宗使其有所成就的原因。如果甘盘常在身边,那么高宗的心有所依赖,不再有进步的机会。只有他毅然离去,高宗惶恐不安,那么他的进步就会超过常人几十倍。所以周公留下召公独自说:“在武丁的时候,就有像甘盘这样的人。”不说“傅说”,大概是因为发源开端都是甘盘。
如果要制作甜酒,你就是那酒曲;如果要制作调和的羹汤,你就是那盐和梅子。
高宗寻求傅说的训导,又设置比喻来开导他:“甜酒没有酿成之前,不过是米和水,必须得到酒曲才能成为甜酒;羹汤没有调和之前,不过是牲畜,必须得到盐和梅子才能成为羹汤。人这一身,各种道理都具备,亲近好人,那么气质一天天趋向于善。如果没有人来成就他,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物体罢了。”
你与我共同修治,我不会抛弃你,我一定能践行你的训导。
学问的道理,是相互需要才能完成的。有高宗的资质,而没有傅说的教导,固然不行;有傅说的话,而没有高宗的倾听,也不行。就像师生之间,老师有成就学生的用心,学生有承受教诲的资质,所以叫做共同修治。意思是教导者与学习者互相启发,诚意相接。高宗说:“我期望你以共同修治的道理,你不要因为我不能实行的缘故,而抛弃你的训导。我一定能践行。”高宗的意思,大概是举出傅说前面所说的“王者的诚意并不难,只是傅说不说,就有过错”的意思,来感发他。傅说先前担心高宗不能实行,现在高宗说我能实行,你训导我却不说话,那就是你的过错了。共同修治也有互相遍及的意思,是让傅说在左右前后辅佐的意思。
傅说说道:“君王的人追求多闻,这时是为了建立功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才能有所成就。不效法古人,想要长久传世,这不是我所听过的。”
起初,傅说担心高宗领悟得容易,而实行起来不力。高宗既然已经经历,想要下无穷的功夫。傅说于是把圣学无穷的道理告诉他。人君追求多闻,不仅仅是为了帮助言辞显得华美而已。确立天下的大经,包罗天下的大化,以至于赞天地之化育。这就是所谓的建立功业,那么学问本来就是为了实用。时惟是决然的道理。学习古人的训诫,才能有所成就,是追求其实用而可用的东西。人自恃而不肯学习,古人一定说前言往行,不过是古人的陈迹罢了。从两方面推论,性理的论述,古人说得精微,而不是浅近的说法。学习性理的人,舍弃古训就一无所得。政事的论述,古人说得明白完备,而不是迂阔的言辞。学习政事的人,舍弃古训就一无所得。做事不效法古人,想要追求长世,这不是我所听过的。大概学问的渊源,不可凭空臆测。他言辞的严正深沉,显示出古人不可不学。
只有学习,谦逊其志,务必及时敏捷,那么修养才能到来。
铺陈为学的本末源流。谦逊其志,是为学的开始,必须先虚心下气,才可以接受天下的善。志向不谦逊,那么与为学的功夫相违背了。自古圣贤为学,没有不从谦逊其志入手的。孟子说尧舜之道在于孝悌,就是谦逊其志的形容。学者处在父兄身边,心必须虚,气必须下,在洒扫应对之间,没有一丝傲慢之心。徐行后长,叫做悌,所以离道很近。所以为学应当辨别心的升降。这颗心一上升,就一定高傲,一定自满。假如这颗心已经充实了,从这颗心的上升,那么离桀纣的道路就不远了。这颗心一下降,就一定卑逊,一定退抑,而这颗心才开始虚心。从这颗心的下降,那么离尧舜的道路就不远了。然而所谓降心,不是放下的意思,谦冲和易,学者用力则自然可见了。既能谦逊其志,又必须孜孜不倦,以充养而扩大,这是及时敏捷的功夫,也就是学而时习之的意思。人做学问,从早到晚,出入起居,梦
觉动静,无非天命之流行。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茍一时不修,则天命不流行矣。私心间断,安能时敏哉?既逊志,又时敏,已之所修,日进日益,如井之泉,愈汲愈来,循至日日新又日新之地理之自然来者,源源自生之意也。
译觉察到动静变化,无非是天命的运行流转。《诗经》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永不停息。”如果有一时不修养,那么天命就无法运行流转了。私心产生间断,怎么能做到时刻勤勉呢?既谦逊心志,又时刻勤勉,自己所修养的德行,每天进步、日益增长,就像井里的泉水,越汲取越涌出,遵循着达到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的境地,这是地理中自然涌出的源泉,源源不断自我生成的意蕴。
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
逊志时敏,知此理者多,持此念者少。信能念此如念兹在兹,则知所用力,然后道聚于其身。学者读圣贤之书,闻师友之敎,岂不欲从事?惟不能笃行,所以乍出入,乍信疑。茍信之笃,无一毫伪心,则所谓允懐也,而道积于其躬矣。夫道固有之理也,非自外来,本未尝散,何以谓之积?况是理浩荡无穷无极,非可以一二而积也。是心长存,无有间断,则道自然参防贯通,聚而不散耳。行之不着,习之不察,则道自道,我自我,视道逺而非近,散而非积。行着习察,则人能▯道,我所自有者,日积一日矣。故今日见其浅,它日见其深;今日见其晦,它日见其明。非道有浅深晦明之间,造道之序也。欲识积厥躬之义者,当以此意求之。
惟斆学半
此交修之义也。大抵敎人与受敎者,其功各半。师举一隅,学者当以三隅自反。师告诸往,学者当以来者自悟。圣人之敎人,引而不▯上一半固赖提指之助,下一半必自用工可也。自古圣贤著书垂谟,载之方册,其敎止及于半,其工夫之半,学者必自加讲求之功。故离羣索居,固有孤陋之害;处师友之间,朝夕渐摩,亦有▯仗之害。葢全▯师友,不自用工,其害愈大。甘盘所以去之,说之言及此,亦恐髙宗全▯之也。
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典常也,谓当使心长在学内,毋使心在学外。大抵为学不可谋利计功,当一意向学,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斯谓之纯。茍谓今日所修几何,明日所修几何,安能至罔觉之地?惟一意于学,不计德之修,而其修不自觉。夫德修罔觉,已几于大而化之之谓圣矣。复使之监于先王者,葢至公无私之理,虽圣人不可有一毫自恃之心也。学者所以学是理也,先王本不能违是理,则后人其可以违先王乎?故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为学之工已极其至于是时,复监于先王,乃始可以无过乎?自逊志至罔觉,为学之道本末备具,德盛仁熟,取之左右逢其原,纵横运用,自我作古可也。殊不知始终为学之工夫,既深既至,造其成矣。茍以先王为不必监,则是心之满前之工夫悉不足据,一身之中无非愆也。傅说论学而以监先王终之,所以举其终身之所用力而得之者,置于若无之地,而学问之道备矣。无愆,德之至难也。舜徳可谓盛矣,臯陶止曰:帝徳罔愆。
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广求贤人,布髙宗德意于天下也。谓髙宗果能用工,如上所陈说,用能敬承上意,求贤以共治。葢心既正,然后四体可举。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
髙宗能为前此事业,则天下共仰其德,此髙宗之能事也。髙宗乃谓:「皆傅说风化之所及,我无与焉。」以此见髙宗已得傅说逊志之道矣。
股肱惟人良臣惟圣
有手足,方可以成人;有良臣,方可以成圣。髙宗顷刻不能忘傅说矣。
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
伊尹在成汤之时,居保衡之职,兴起我先王,而伊尹自任以天下之重,至曰:“我不能使君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辱莫大焉。”而一夫不▯其所,则引咎归已,以为我之罪,两负君民之责,其心至诚广大,遂能辅佐我成汤,至于与天无间,所谓至诚賛天地之化育也。夫伊尹之用心如此,尔傅说当明白一心以事我,无使伊尹专美于有商之家。方髙宗未闻“行之惟艰”之言,见天下之理若尽于此,说于是时深恐髙宗自止;及既闻之,乃见天下之理无穷,髙宗于是时反恐傅说自止,而望之以伊尹之事,前见傅说告之之深,此见髙宗求之之切,君臣相与于无穷之理,交修之至也。
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
髙宗言:「我为万民之王,非得贤者,何以治天下?深知不可无贤,自揆德薄,何以致之?然我固不足以致贤,而贤非后
译确实怀有这个道理,并积累于自身。
谦逊的志向,时时勤勉,知晓此理的人多,秉持此念的人少。如果真能像“念兹在兹”那样念念不忘,就知道该在哪里用力,然后道就会聚集于自身。学者阅读圣贤的书,听闻师友教诲,难道不想从事吗?只是不能笃实践行,所以时而进时而退,时而相信时而怀疑。如果信念笃实,没有一丝虚伪之心,这就是所谓的“允怀”,而道也就积累于自身了。道本来就是固有的理,不是从外面来的,本来未曾散失,为什么说“积”呢?况且这理浩荡无穷无极,不能用一二来积累。只要此心长存,没有间断,那么道自然融会贯通,聚集而不散失。如果践行不显著,习染不察觉,那么道自是道,我自是我,视道为遥远而非亲近,散失而非积累。如果践行显著,习染察觉,那么人就能与道合一,我所本有的,一天比一天积累。所以今天见其浅,明天见其深;今天见其晦暗,明天见其光明。不是道有浅深晦明之别,而是造道的次第。想要明白“积于自身”的意义,应当用这个意思去探求。
只有教与学各占一半。
这是交互修习的意义。大体上,教人与受教者,功夫各占一半。老师举出一个角落,学者应当反推其他三个角落。老师告知过去的事,学者应当领悟未来的事。圣人教人,牵引而不射中,上半部分固然依赖提点指引的帮助,下半部分必须自己下功夫。自古圣贤著书垂示谋略,记载在典籍中,他们的教诲只达到一半,另一半的功夫,学者必须自己加以讲求。所以离群索居,固然有孤陋的害处;处在师友之间,朝夕切磋,也有依赖的害处。大概完全依赖师友,自己不下功夫,害处更大。甘盘之所以离开,傅说的话涉及这一点,也是担心高宗完全依赖他。
念念不忘始终常在于学业,他的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就达到了,鉴于先王的成法,就永远没有过失。典,是常的意思,是说应当使心常在于学业内,不要使心在学业外。大体上为学不可谋取利益计算功效,应当一心向学,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这才叫做纯粹。如果说今天修养了多少,明天修养了多少,怎么能达到不知不觉的地步呢?只要一心向学,不计较德行的修养,而其修养不知不觉。德行修养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于大而化之叫做圣人的境界了。又让他鉴于先王,大概至公无私的道理,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有一丝自恃之心。学者所学习的就是这个理,先王本来不能违背这个理,那么后人可以违背先王吗?所以说: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为学的功夫已经极其完备,在这个时候,又鉴于先王,这才可以没有过失吗?从谦逊志学到不知不觉,为学之道本末具备,德行盛大仁德熟透,取之左右逢其源,纵横运用,自我作古也可以。却不知道始终为学的功夫,既深且至,达到成就了。如果认为不必鉴于先王,那么这颗心的满足,前面的功夫都不足以依据,一身之中无非是过失。傅说论学而以鉴于先王作结,所以把他终身所用力而得到的,置于若无之地,而学问之道就完备了。没有过失,是德行中最难的。舜的德行可以说很盛了,皋陶只说:帝德没有过失。
只有傅说能够恭敬承奉,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位上。
广泛寻求贤人,把高宗的德意布告于天下。说高宗果真能下功夫,如上所说,傅说能够恭敬承奉上意,求贤以共治。大概心既正,然后四肢可以举动。
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
高宗能成就前面的事业,那么天下共同仰慕他的德行,这是高宗的能事。高宗却说:“都是傅说教化的所及,我没有参与。”由此看出高宗已经得到了傅说谦逊志学的道理了。
手足在于人,良臣在于圣。
有手足,才可以成人;有良臣,才可以成圣。高宗片刻不能忘记傅说了。
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他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内心羞愧耻辱,如同在市集上被鞭打。一个人不得其所,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辅佐我烈祖,感通于皇天,你还要明白辅佐我,不要让伊尹独享有商之美名。”
伊尹在成汤之时,居保衡之职,兴起我先王,而伊尹自任以天下之重,以至于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内心羞愧耻辱,如同在市集上被鞭打,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而一个人不得其所,就引咎归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两负君民之责,内心至诚广大,遂能辅佐我成汤,至于与天无间,所谓至诚赞天地之化育也。伊尹用心如此,你傅说应当明白一心事我,不要让伊尹独享有商之美名。当高宗未闻“行之惟艰”之言,见天下之理若尽于此,傅说此时深恐高宗自止;及既闻之,乃见天下之理无穷,高宗此时反恐傅说自止,而望之以伊尹之事,前见傅说告之之深,此见高宗求之之切,君臣相与于无穷之理,交修之至也。
只有君主没有贤人不能治理,只有贤人没有君主不能施展。
高宗说:“我为万民之王,非得贤者,何以治天下?深知不可无贤,自量德薄,何以致之?然我固不足以致贤,而贤非后
,亦不能食。葢食土之毛,莫非王臣。今凡食土之毛而为我之臣者,尚有君臣之义。我虽德薄无以致汝,汝亦系吾食土之贤者。若尚思君臣之义,思食土之毛之意,庶几皆来辅我。言君臣相须之意,愈切矣。」
译(他们)也不能进食。大概凡是食用土地所产之物的人,没有谁不是君王的臣民。如今所有食用土地所产之物而成为我臣民的人,尚且存有君臣之间的道义。我虽然德行浅薄,无法招致你们,但你们也是食用土地所产之物的贤者。如果你们还念及君臣之间的道义,念及食用土地所产之物的恩情,或许都能前来辅佐我。这话说出了君臣相互依存的意思,更加恳切了。」
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
髙宗用力如此,及成汤而安民有余矣。而髙宗兢兢然,惟恐未能,又以望之傅说。此其不能自已,期说以交修之义,卒相与而至于无终穷也。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髙宗既已进德,尚发交修无穷之说,其造理极矣。傅说于此无复可言者,但曰:“对扬天子之休命而已。”
髙宗肜日第十五 商书
髙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训诸王,作《髙宗肜日》。髙宗之训。
髙宗肜日越有雊雉
灾异有二,天必待君之过形见暴露,然后出灾异以警惧之。此无道之君,与天地隔絶不通,飞潜动植皆失其冝。如是者,灾异之应常迟。贤君至诚,与天地合为一,体情性之差少有过失,灾异立应。如是者,灾异之应常速。髙宗祭成汤而有飞雉升鼎,耳而雊。以髙宗之为君,岂其有异?葢髙宗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精神与天地相通久矣。又继之以宪天之功,德与天合,故于祭祀之间略有过厚,飞雉随而应之。此虽髙宗近厚之过,过于厚亦过也。傅说中篇言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已知髙宗之偏在此防哉?惟艰领略警省之次第深矣,而此心终难除于肜祭之间复有过厚之意。人之气质偏于厚处,最为难变。乃知行之果惟艰也。肜祭者,祭之明日又祭,在殷曰肜,在周曰绎。所以祭之明日又祭者,古人祭祀诚意纯一,虽祭罢之后诚意犹不散,故于明日又祭。又以祭祀飬我之诚意,如采蘩诗言“僮僮祁祁”,祭祀时诚意固如此。至于归时又且舒徐和缓,正此之谓。若常人乍作乍辍,何足对越天地哉?
祖已曰惟先格王正厥事
祖已欲谏,故先言古先格王,或遇灾异,不敢它求,止于一身之中正其所行之事,所谓乃训于王者。葢祖已先大纲自说,古先格王遇灾异,省厥躬之意也。
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
义理也,谓天监视下民,其所主自有常理,至公而无私,厚薄髙下,善恶皆合其宜,即常理也。理无偏全,气有厚薄。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安有一人之不同此理者?大哉乾元,品物流形,无非纯粹至善之端,初无所谓夭也。而受其气者有不同,故或永或不永,非天夭之也,民于中间自絶其天命耳。民有不若德者,是不受命也,所谓不受命,戕贼其情者也。及天以罪戾降于其身,又不能顺而安之,小人穷斯滥也。不知天既孚命,正厥德矣。既字最当看,言民虽不听罪,天既有定命,无毫厘之差矣。乃曰「其如我何」?祖已言之而复叹,乃指髙宗而告之曰:「王所主者,止有敬民,君职所主在于此耳。」司字下得有力,司者存之谓也。天下之民,无非天之▯嗣,不可有一毫私心间之于其中,而分其疎逺。天下之理所以立,天下之冝,人君顺其理,称其冝于大公之中,司民之际,知天▯之均一。典祀而可以丰于昵乎?茍有所丰,则此心私矣。此篇为雉雊而作,进戒之言,不及灾异,独指大公之道以示之。葢髙宗天资聦明,非如昏昧之君,必于其过而提之。大公之道既明,髙宗已省知其胷中有不合理者矣。此古人之善正君者,后人谓祖已讽谏,不敢直言,不知髙宗乃从谏之君,而祖已与髙宗皆已尝用力者也。
西伯戡黎第十六 商书
殷始咎周,周人乗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
文王有君人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纣在上,为恶日増;文王在下,修德日盛。殷之所以咎周也。黎之地近王畿,而辅纣为恶者,武王不得已而戡之。祖伊,纣之贤臣,见黎之地既为周胜,恐惧奔走而告于受。奔告有仓皇之意。当时上下化纣之恶,莫知危亡之至。惟祖伊于醉中独醒,恐惧而告西伯。非文王,乃武王也。周国于西,是为西伯。史记载,纣使胶鬲观兵。胶鬲问曰:“西伯曷为而来?”则武
译他能够继承你的君主,效法先王,长久地安定百姓。
高宗用心如此,等到成汤时,安定百姓已经绰绰有余了。然而高宗却兢兢业业,唯恐自己未能做到,又把希望寄托在傅说身上。这种不能自我满足、期望与傅说共同修德的意义,最终使他们一起达到了无穷无尽的境界。
傅说行拜礼叩头说:“我敢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
高宗既然已经增进德行,还发出共同修德无穷无尽的言论,他探究道理已经到达极点了。傅说对此没有更多可说的,只是说:“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罢了。”
高宗肜日第十五 商书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祖已训诫国王,作《高宗肜日》。这是高宗的训诫。
高宗肜日,出现了野鸡鸣叫。
灾异有两种,上天必定等待君主的过错显现暴露,然后才降下灾异来警示恐惧他。这是无道的君主,与天地隔绝不通,飞禽走兽草木动物都失去了它们应有的状态。像这样,灾异的感应通常迟缓。贤明的君主至诚,与天地合为一体,性情中稍有差失,灾异立刻感应。像这样,灾异的感应通常迅速。高宗祭祀成汤而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以高宗作为君主,难道他有其他过错吗?大概是因为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梦见上帝赐予良佐,精神与天地相通已经很久了。又接着效法上天的功业,德行与天相合,所以在祭祀时略微有过分丰厚,野鸡随即感应而来。这虽然是高宗偏向丰厚的过错,过分丰厚也是过错。傅说在中篇说“沉溺于祭祀,这时是不恭敬的,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已经知道高宗的偏差在于这里吗?只有艰难地领会警示反省的次序,才深刻了,但这颗心终究难以在肜祭之间除去过分丰厚的念头。人的气质偏向丰厚之处,最难改变。这才知道实行确实艰难。肜祭,是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在殷代叫肜,在周代叫绎。之所以在第二天再次祭祀,是因为古人祭祀诚意纯一,即使祭祀结束后诚意仍然不散,所以在第二天再次祭祀。又通过祭祀来培养我的诚意,就像《采蘩》诗所说“恭敬谨慎,从容舒缓”,祭祀时诚意本来就是这样。至于回去时又舒缓和缓,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普通人忽作忽止,哪里足以面对天地呢?
祖已说:只有先前的圣王,端正他的事务。
祖已想要劝谏,所以先说古时的圣王,遇到灾异,不敢向外寻求,只在自身中正其所行之事,这就是所谓训诫国王的意思。大概祖已先总说大纲,古时圣王遇到灾异,反省自身的意图。
于是训诫国王说:“只有上天监视下民,掌管它的义理。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使百姓夭折,是百姓中途断绝了自己的天命。百姓有不顺从德行的,不听从罪责。上天既然已定下天命,端正他的德行,却说:‘能把我怎么样呢?’唉!国王主管敬重百姓,没有不是上天的常道。祭祀,不要过分丰厚于亲近的人。”
义理,是说上天监视下民,它所主宰自有常理,至公无私,厚薄高低,善恶都符合适宜,这就是常理。理没有偏全,气有厚薄。只有皇上帝降下天命于下民,怎么会有一个人不同此理呢?伟大的乾元,万物成形,无非是纯粹至善的开端,起初无所谓夭折。而承受气的人有所不同,所以有的长寿有的短命,不是上天使他们夭折,是百姓在中间自己断绝了天命。百姓有不顺从德行的,是不受天命,所谓不受天命,就是戕害自己的性情。等到上天把罪责降在他身上,又不能顺从而安受,小人困穷就会放纵。不知道上天既然已定下天命,端正他的德行了。“既”字最应当看,说百姓虽然不听从罪责,上天既然有定命,没有毫厘之差了。却说“能把我怎么样呢?”祖已说完又叹息,于是指着高宗告诉他说:“国王所主管的,只有敬重百姓,君主的职责就在于此。”“司”字用得有力,司是存守的意思。天下的百姓,无非是上天的子嗣,不可有一丝私心夹杂其中,而区分疏远。天下的理所以确立,天下的适宜,人君顺应其理,称量其适宜于大公之中,在主管百姓之际,知道上天子嗣的均一。祭祀难道可以过分丰厚于亲近的人吗?如果有所丰厚,那么这颗心就私了。这篇因野鸡鸣叫而作,进谏之言,不涉及灾异,只指出大公之道来示之。大概高宗天资聪明,不像昏昧的君主,必定要在他的过错上提点他。大公之道既然明白,高宗已经反省知道胸中有不合理之处了。这是古人善于正君的方法,后人说祖已讽谏,不敢直言,不知道高宗是从谏如流的君主,而祖已和高宗都已经努力过了。
西伯戡黎第十六 商书
殷开始责难周,周人攻占黎。祖伊恐惧,奔跑着告诉受。作《西伯戡黎》。
文王有统治百姓的大德,有事奉君主的小心。纣在上面,作恶日益增加;文王在下面,修德日益兴盛。殷之所以责难周的原因。黎地靠近王畿,而辅佐纣作恶的人,武王不得已而攻占它。祖伊,纣的贤臣,见黎地已经被周战胜,恐惧奔跑着告诉受。奔跑着告诉有仓皇的意思。当时上下被纣的恶所同化,没有人知道危亡的到来。只有祖伊在醉中独醒,恐惧而告诉西伯。不是文王,是武王。周国在西,所以叫西伯。史书记载,纣派胶鬲观察军队。胶鬲问说:“西伯为什么而来?”那么武
王亦继文王为西伯矣。孔子序书,言“始”字最有意。“言始”者,见周人前此之无心也。始咎周者,见商之咎人而不自反也。天下之理不两大,周日盛,商日危。文王虽三分天下有其二,然天命未絶,周无伐商之心。今天命已絶,周人不容不乗黎。商人始知周必伐商,是以始咎周。以此见周于未乗黎之前,文王、武王事君之心如此,可见周之至德矣。
译大王也继承了文王担任西伯的职位。孔子编订《尚书》,其中“始”字最有深意。说“开始”,是表明周人在此之前并无取代商朝的野心。开始归咎于周,是表明商朝归罪他人而不自我反省。天下的道理不能有两个并存的强大势力,周朝日益兴盛,商朝日益危殆。文王虽然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但商朝的天命尚未断绝,周朝没有讨伐商朝的心思。如今天命已经断绝,周人不得不顺应民众的意愿。商人才知道周朝必定会讨伐商朝,因此开始归咎于周。由此可以看出,在周朝顺应民意之前,文王、武王侍奉君主的心意就是这样的,由此可见周朝极高的德行。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絶。」
天子者,惊惧之情,呼君而告之也。天既讫絶我殷家之命,殷之贤臣自言天命之已讫,则周之受命决矣。格人与元▯皆罔敢知吉。商之格人,非独祖伊、微子之徒皆是也。自古观兴衰,皆参之以卜。格人与元▯并言者,乃有道之士,至诚如神,如元▯之先知也。成汤德泽在人,神灵在天,于后人未尝无相助之心。惟纣骄淫荒戏,用以自絶其天命。自云者,天无心,周亦无心也。
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
今我民兄弟妻子离散,无一饭之安,其情之摇可知矣。又天性迷乱,不自虞度,不遵上之典法,民至于此,莫知有君也。虽然,民之弃商耳,何以知天之弃商?民弃之,即天弃之也。天亦何心于弃商?故天弃我曰:「故者,天实有所因矣。」
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祖伊言之,至此有恐伤窘穷之态,时日曷丧之谓也?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之言切矣。纣反自叹息:「我生岂不有命在天?」天命方归之时,圣人犹曰:「命靡常,而不敢有也。」天命已讫之后,纣乃曰:「有命在天乎?」此兴亡之道也。亡国之君,祸患已至目前,犹不自悟。西伯既戡黎,纣方谓:「我生不有命在天?」真不知命者也。此言之出,其沈湎之甚,可知矣。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
祖伊奔告,犹冀其可以急救也。纣之缓如此,反而叹曰:「乃罪多参在上,言不可掩也。乃何以能责命于天?大抵责命于天,惟与天同德者为可耳。大人与天地合其德,然后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孔子温良恭俭让,然后敢谓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夫大人与孔子之责命于天,其德葢与天相似。今纣罪参于上,乃敢责命,何不思之甚邪!
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
商之亡在即矣。指纣朝夕所为之功而言之,无非丧亡之事业也。人共起而诛戮尔。▯矣!祖伊言之至此,虽痛哭何可已也?商家覆亡,指日可待,固非祖伊之言所能救。然当时贤人如王子、微子、箕子、胶鬲可以辅相,又贤圣之君六七作,其基业日深矣。纣于此有能辅而之善,则前日不敢知吉之格人,今将以吉而许;前日不相之先王,今将阴隲而黙佑;前日弃我之天,今将昭监而眷顾。周德虽盛,以服事殷,又何求也?一篇大意,当于商始咎、周求之。如孔子序书言「始咎」二字,固所以形容周之盛德,不得不如此。若商臣于周所谓不共戴天之雠,何祖伊之辞无一言及于文、武?谓祖伊方责之君,不可以责人,而反曰之际,亦无咎周之辞何也?周将胜商,而商人无咎周之言,周之至德与所以由乎大公之理者,可想而知也。
増修东莱书说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十四《宋》时澜撰
微子第十七 商书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
此书之作,深悼宗国之将亡,而有志士仁人之意也。大抵治乱之分,观贤人君子议论之所在。天下有道,相与谋议于朝,以辅翼其君;天下无道,相与私议于家,而各尽致身之道,非得已也。使微子与父师、少师在唐虞时,必与稷、契、臯陶都俞于朝廷;在成汤时,必与伊尹、仲虺陈告于君前。不幸遇纣,谏之不听,进不可也;不谏,不能退,不可也。进退不可,不得已,谋各行其志,以不拂其节。圣贤处心至此,则纣之时可见。孔子曰:「商有三仁焉。」三仁之意,即此一篇可见矣。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
自此而下,皆微子忧商之亡,而议论其所以败德之故。读此书者,不可以忿嫉观之,当深体其忧恻之心。则一篇之中,无非忧恻之辞,乃三仁▯言之本心也。其者,疑而未定之辞;或者,疑而非断之辞。曰:其弗
译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祖伊感到恐惧,奔跑着向纣王报告说:“天子,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国运,贤德之人和高尚之士,都不敢预知吉祥。并非先王不辅助我们的后人,只是大王淫乱嬉戏,因而自绝于天命。”
“天子”这一称呼,是怀着惊惧之情,呼唤君主并向他报告。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家的国运,殷朝的贤臣既然自称天命已尽,那么周朝受命就是确定的了。贤德之人和高尚之士都不敢预知吉祥。商朝的贤德之人,不只是祖伊、微子这些人都是如此。自古以来观察国家的兴衰,都参考占卜的结果。将贤德之人与高尚之士并提,是因为他们是有道之士,至诚如同神明,像高尚之士那样具有先见之明。成汤的恩德泽被世人,神灵在天,对于后人未曾没有相助之心。只是纣王骄横淫乱、荒废政事、嬉戏无度,因此自绝了天命。所谓“自绝”,是说上天本无心,周朝也本无心。
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没有安稳的食物,不体恤百姓的天性,不遵循常法。
如今我们的百姓兄弟妻子离散,连一顿饭的安稳都没有,他们内心的动摇可想而知了。又因为天性迷乱,不自知自度,不遵从上级的典章法度,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就不知道还有君主了。虽然如此,百姓只是抛弃了商朝,怎么知道上天也抛弃了商朝呢?百姓抛弃了它,就是上天抛弃了它。上天又何必有心去抛弃商朝呢?所以说“上天抛弃我们”,意思是上天确实有所依据。
如今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想灭亡的,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严?大的国运不能维系!”现在大王该怎么办呢?
祖伊说到这里,有恐惧、忧伤、窘迫、穷困的神态,这就是“时日曷丧”的意思吧?
纣王说:“唉,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上吗?”
祖伊的话很恳切。纣王反而自我叹息:“我生来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吗?”天命正在归附的时候,圣人还说:“天命没有定准,不敢据为己有。”天命已经断绝之后,纣王却说:“有天命在上吗?”这就是兴亡的道理。亡国之君,祸患已经迫在眉睫,还不自省。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纣王还说:“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上吗?”真是不知道什么是天命啊。这话一出口,他沉溺酒色的程度,就可以知道了。
祖伊回答说:“唉,你的罪过很多,陈列在上天面前,你还能向天命推诿吗?”
祖伊奔跑着报告,还希望来得及急救。纣王如此怠慢,反而叹息说:“你的罪过很多,陈列在上天面前,这是无法掩盖的。你凭什么能向天命推诿?大概只有与上天同德的人,才能向天命推诿。大人与天地合其德,然后先天意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意而动而奉行天时。”孔子温良恭俭让,然后才敢说上天将要丧亡斯文。后死者不能参与斯文,上天没有丧亡斯文,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呢?大人与孔子向天命推诿,他们的德行大概与上天相似。现在纣王罪过陈列在上天面前,却敢向天命推诿,怎么思考得如此不周呢!
殷朝即将灭亡,指着你的功绩难道没有吗?没有人会诛戮你吗?
商朝的灭亡在即。指着纣王朝夕所做的功绩来说,无非是丧亡的事业罢了。人们共同起来诛戮你。完了!祖伊说到这里,即使痛哭又怎么能停止呢?商家覆灭,指日可待,本来就不是祖伊的话所能挽救的。然而当时贤人如王子、微子、箕子、胶鬲可以辅佐,又有六七位贤圣的君主,基业日益深厚。纣王如果能辅佐而向善,那么以前不敢预知吉祥的贤德之人,现在将会以吉祥来许诺;以前不辅助的先王,现在将会暗中保佑;以前抛弃我们的上天,现在将会明察眷顾。周朝的德行虽然兴盛,以服事殷朝,又有什么可求的呢?这篇大意,应当在商朝开始犯错、周朝寻求善政中去探寻。如孔子编订《尚书》所说的“始咎”二字,本来就是为了形容周朝的盛德,不得不如此。如果商朝臣子对于周朝所谓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什么祖伊的话中没有一句提到文王、武王?说祖伊正在责备君主,不可以责备别人,而在反说之际,也没有责备周朝的言辞,为什么呢?周朝将战胜商朝,而商人没有责备周朝的话,周朝的至德以及所遵循的大公之理,就可以想而知了。
增修东莱书说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十四《宋》时澜撰
微子第十七 商书
殷朝已经错失了天命,微子作诰,告诫父师、少师。
这篇书作的产生,深深哀悼宗国即将灭亡,而有志士仁人的心意。大概治乱的区别,要看贤人君子议论在哪里。天下有道,一起在朝廷上谋划商议,以辅佐君主;天下无道,一起在私家私下议论,而各自尽到献身之道,这是不得已的。假如微子与父师、少师在唐虞时代,一定与稷、契、皋陶在朝廷上赞善;在成汤时代,一定与伊尹、仲虺在君主面前陈述告诫。不幸遇到纣王,劝谏不听,进不可行;不劝谏,不能退,退也不可行。进退不可,不得已,谋划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以不违背自己的节操。圣贤处心积虑到这种地步,那么纣王时的情况就可以看见了。孔子说:“商朝有三个仁人。”三仁的心意,就在这篇书中可以看见了。
微子好像说:“父师、少师,殷朝难道不能治理好四方吗?”
从此以下,都是微子忧虑商朝灭亡,而议论其败坏德行的原因。读这本书的人,不可以带着愤恨嫉妒的心情去看待,应当深切体会其忧恻之心。那么一篇之中,没有不是忧恻之辞,这是三仁言论的本心。“其”是怀疑而未定的语气;“或者”是怀疑而非断定的语气。说:难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