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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增修东莱书说三十九

増修东莱书说卷三十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62–267 段

升于上,敷闻在下」。帝王之学,天人之际,老师宿儒之传,无毫发差也。平王则徒举其语而不能察者也。降是则异端并作,言帝王者始支矣。文武之明德如是,故先正之臣始克左右昭事厥辟。盖君徳不明,其臣虽欲展四体,布心腹,有不可得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此非至明者不能。自古从諌者,随其分量,固有多寡轻重之间。至于小大谋猷,罔不率从,非明白洞达,兼忘人已者,不足以与于此。肆先祖懐在位者,文武之德明着深厚,故成康以降,懐而不忘,传世袭位之多意味,初未尝断也。

译(周文王武王的美德)上升于天,广布于下,使在下者都能听闻。帝王之学,关乎天人之际,老师宿儒所传授的,没有丝毫差误。周平王只是空举其言而不能明察。自此以后,异端邪说并起,谈论帝王者开始支离破碎了。文王武王的明德如此,所以先代正直的大臣才能辅佐昭明地侍奉他们的君主。大概君主德行不明,臣子即使想舒展四肢、剖白心腹,也是做不到的。无论大小谋略,无不顺从,这不是极明达的人不能做到的。自古以来,听从谏言的人,随其程度不同,本来就有多少轻重的区别。至于无论大小谋略,无不顺从,若非明白通达、兼忘人我者,不足以参与此事。因此先祖怀恋在位者,是因为文王武王的德行显著深厚,所以从成王康王以来,怀恋而不忘,传世袭位之多,意味深远,起初未曾断绝。

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夀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犬戎之祸,西周之亡,实幽王之愆也。而平王乃曰「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过则称已,犹有周家忠厚之遗也。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推本祸乱之所由也。百围之木,膏液内涸,然后风得而拔之。未有斯民资泽未殄,而戎狄能乗之者也。纯大也,戎狄之祸所以如是之大者,以吾民之膏泽殄尽而无余故也。使尚有一毫未殄,则戎狄亦必犹有一毫忌惮矣。即我御事,罔或耆夀俊在厥服,予则罔克。平王当丧乱之时,环顾在位者,皆新进晚出,略无重徳宿望可分忧寄。又内顾已之才,不足以胜拨乱兴衰之责,傍徨不知所为,所望者四方诸侯而已。诸侯之惟祖惟父,服享王室,其谁念此而忧恤朕躬乎?又叹息而思诸侯,其谁有宣力于我一人,不替此心而永安我位者乎?方想望之时,得文侯者左右而扶持之,故喜之深,称之屡而不能已也。昭显祖追文武,防绍乃辟,追孝前人文侯,未必真能践此语也。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许之不知其过也。防者合之而使不离,绍者继之而使不絶也。汝多修扞我于艰,文侯周旋扞卫,其功固多。平王不自意得之,视之则尤多也。若汝予嘉,因褒文侯而有感于诸侯之不至者也。平王之失,大抵所求于人者重,而所自任者轻。延颈企踵,以望诸侯之拯救,而不思自反以进彊君徳。燕昭王,小国之君也,慨然有复雠之心,而士争趋燕。乐毅自魏徃剧辛自赵往,燕始未尝有一士也。茍有是心,则千里之外应之。平王岂可以罔或耆夀俊在厥服而但已哉?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寜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寜,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

呜呼!周之所以终于东周者,盖于此章见之。平王东迁之初,大雠未报,王略未复,正君臣卧薪尝胆之时也。奔亡之余,仅得茍安,乃君臣释然,遽自以为足。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寜尔邦。」兵已罢矣。曰:「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功已报矣。曰:「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寜,敎之以平世之政。」军旅不复讲矣。曰:「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勉之以本邦之治,王室无复事矣。呜呼!周之君臣如此,周其终于东乎?

  费誓第三十一     周书

禹之家学,见于《甘誓》;周公之家学,见于《费誓》。啓初嗣位,而骤当有扈之变;伯禽初就封,而骤当徐夷之变。一旦誓师,左右攻伐之节,戈矛马牛之利病,曲折纎悉,若老于行阵者,孰谓其长于深宫之中,而豢于膏粱之养邪?是以知大禹、周公之家学,盖本末具举,而无所遗也。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徐戎、淮夷,世为周患。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载于《大诰》。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载于《江汉》。匪绍匪游,徐方绎骚,载于《常武》。自成王至于宣王,其叛其服,繋国之兴衰。每有一变,朝廷为之摇动,殆非小宼也。曲阜之地,与二宼邻。周公当国,而伯禽就封焉。谓不自处危地以率天下,固量周公之浅者。然不择安以遗子孙,亦足以见圣人「大公无适无莫」之心也。

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戎狄之于中国,每观衅而动。伯禽免于保傅,而抚封于鲁。淮夷、徐戎,固妄意其未更事,所以并起而欲乗其新造之隙也。伯禽应之者,乃甚整暇而有序:先治戎备,次之以除道路,又次之以严部伍,又次之以立期防。先后之序,皆不可紊。自敹甲胄至砺锋刃,皆治

译唉!可怜我这小儿子继承大统,却造成了上天巨大的罪过,断绝了对下民恩泽的供给,让戎狄侵扰我的国家。那些担任我职事的人,没有年高德劭、才智出众者在其位,我也无法胜任。说:只有祖辈和父辈,谁能体恤我的自身呢?唉!有人能辅佐我一人,使我永远安稳地处在君位上。父义和,你能显扬你显赫的祖先,你能开创效法文王武王的法度,用来辅佐你的君主,追念孝敬前代的贤人。你多次在艰难中护卫我,像你这样我十分嘉许。

犬戎的祸乱,西周的灭亡,实在是周幽王的罪过。而周平王却说“可怜我这小儿子继承大统,造成了上天巨大的罪过”,有过错就归咎于自己,还保留着周家忠厚的遗风。断绝了对下民恩泽的供给,让戎狄侵扰我的国家,完全是推究祸乱产生的根源。百围的大树,内部膏液枯竭,然后风才能把它拔起。没有百姓恩泽未断绝,而戎狄能趁机入侵的道理。纯,大也,戎狄的祸乱之所以如此巨大,是因为我国民的膏泽耗尽而无余的缘故。假如还有一丝一毫未耗尽,那么戎狄也必然还有一丝一毫的忌惮。那些担任我职事的人,没有年高德劭、才智出众者在其位,我也无法胜任。平王处在丧乱之时,环顾在位的人,都是新进晚出之辈,完全没有重德宿望可以分担忧患寄托重任。又内省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承担拨乱反正、振兴衰败的责任,彷徨不知如何是好,所指望的只有四方诸侯罢了。诸侯中的祖辈父辈,服侍享用王室,谁念及此而体恤我的自身呢?又叹息而思念诸侯,谁能为我一人效力,不改变此心而永远安稳我的君位呢?正当盼望之时,得到文侯在左右扶持,所以喜悦之深,称赞之屡而不能停止。显扬祖先、追念文武、辅佐君主、追孝前人,文侯未必真能做到这些话。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满足饮水,许诺时不知道这超过了实际。防,是合拢使之不离;绍,是继承使之不绝。你多次在艰难中护卫我,文侯周旋护卫,功劳本来很多。平王没想到能得到他,看待他就觉得更多了。像你这样我十分嘉许,是因为褒奖文侯而对诸侯不来感到感慨。平王的过失,大抵是要求别人太重,而自己承担太轻。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诸侯的拯救,而不思反省自己以增进君德。燕昭王,是小国的君主,慷慨有复仇之心,而士人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燕国起初未曾有一个士人。如果有这样的心,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平王难道可以因为“没有年高德劭、才智出众者在其位”就罢了么?

王说:“父义和,你回去巡视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壶,红弓一张,红箭一百支,黑弓一张,黑箭一百支,马四匹。父义和去吧!安抚远方也能亲近近处,恩惠安康小民,不要荒废安宁,简省体恤你的都城,用来成就你显赫的德行。”

唉!周朝之所以终于东周,大概在这章中可以看出。平王东迁之初,大仇未报,王权未复,正是君臣卧薪尝胆的时候。逃亡之余,仅得苟且安宁,于是君臣释然,竟然自以为满足。说:“父义和,你回去巡视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军队已经解散了。说:“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壶,红弓一张,红箭一百支,黑弓一张,黑箭一百支,马四匹。”功劳已经报答了。说:“父义和去吧!安抚远方也能亲近近处,恩惠安康小民,不要荒废安宁,用太平之政教导他们。”军旅不再讲习了。说:“简省体恤你的都城,用来成就你显赫的德行。”勉励他以本国治理,王室再无事务了。唉!周的君臣如此,周难道终于东周么?

费誓第三十一 周书

大禹的家学,见于《甘誓》;周公的家学,见于《费誓》。启刚继承君位,就突然遭遇有扈氏的变乱;伯禽刚就任封地,就突然遭遇徐夷的变乱。一旦誓师,左右攻伐的节制,戈矛马牛的利弊,曲折细微,像老于行阵的人,谁说他们长在深宫之中,而养在膏粱的供养之下呢?由此知道大禹、周公的家学,大概本末都具备,而没有遗漏。

鲁侯伯禽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东郊不能开辟,作《费誓》。

徐戎、淮夷,世代是周的祸患。武王去世,三监及淮夷叛乱,记载于《大诰》。兴衰拨乱,命令召公平定淮夷,记载于《江汉》。不继承不游荡,徐方骚动,记载于《常武》。从成王到宣王,他们的叛服,关联国家的兴衰。每有一次变乱,朝廷为之动摇,大概不是小寇了。曲阜之地,与这两寇相邻。周公当政,而伯禽就任封地。说不把自己置于危地以率领天下,固然是低估周公的浅薄。然而不选择安处以留给子孙,也足以见圣人“大公无私、无偏无倚”的心。

公说:“唉!众人不要喧哗,听命。前往这里,淮夷、徐戎同时兴起。好好修理你的甲胄,捆好你的盾牌,不敢不谨慎。准备好你的弓矢,锻造你的戈矛,磨砺你的锋刃,不敢不精良。”

戎狄对于中国,每次观察衅隙而动。伯禽免于保傅,而抚治封地于鲁。淮夷、徐戎,本来妄意他未经历世事,所以同时兴起而想乘他新造之隙。伯禽应对他们,却非常整暇而有序:先治理戎备,其次是清除道路,再次是严明部伍,再次是设立期防。先后的顺序,都不可紊乱。从修理甲胄到磨砺锋刃,都是治理

戎备之事也。而于一事之中,又自有序焉:甲所以衞身,胄所以衞首,干楯亦所以捍蔽,皆自衞者也。长兵则用弓矢,短兵则用戈矛,锋刃亦所以击刺,皆攻人者也。治戎备之际,先自衞而后攻人,所谓一事之中,又自有序。

译这是关于军事装备的事情。而在这一件事之中,又自然有其次序:铠甲是用来保护身体的,头盔是用来保护头部的,盾牌也是用来抵挡遮蔽的,这些都是用来自我保护的。长兵器则使用弓箭,短兵器则使用戈矛,锋刃也是用来攻击刺击的,这些都是用来攻击敌人的。在治理军事装备的时候,先考虑自我保护而后考虑攻击敌人,这就叫做在一件事之中,又自然有其次序。

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

戎备既修,则师可以出矣。此所以继之以除道路之事也。滛,大也。牿,闲牧也。师既出,牛马所舍之闲牧,大布于郊野。郊野之民,皆当修治其地,窒塞其擭穽。一或不谨,而伤闲牧之牛马,则有常刑。举此一条,以例之。凡川梁、薮泽、险阻、屏翳,有害于师屯者,除治之功,盖无所不施矣。

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师既出,则部伍不可不严。自此皆严部伍之事也。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师行之变也。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斾之左旃。盖师行遇风,瞀乱奔逸,虽非所常遇,然众散兵溃,常必由之,乃军中之深忌,不得不预戒也。当此之时,惟宜镇之以静,故戒其本部安堵不动,无敢越逐。若纵之越逐,则奔者未及,逐者先乱,军律不可复整矣。惟严之以越逐之刑,使之森然各守部伍,则溃乱者将徐而自止,此出师镇定变乱之法也。又戒其它部见马牛臣妾奔逸而至者,无敢保藏,敬而归之,随其多寡商度行赏。人诱于祗复之赏,而惮于不复之刑,则流散者将不召而自集,此出师招集散亡之法也。本部不敢离局,它部不敢匿奸,部伍条达,绳引碁布,何变乱之足忧哉?至于师旅所经,又申以寇攘窃诱之法。此不惟欲田野不扰,自古丧师者每因剽掠失部伍为敌所乗,故不得不戒也。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戎备既治,道路既除,部伍既严,行师之道,备而兵可用矣。故于此而立期防焉。甲戌,用兵之期也。徐戎、淮夷并兴,今所攻者独徐戎,盖量其敌之坚瑕缓急而攻之也。声势相倚,徐戎败则淮夷将不攻而自溃矣。军事以期防为本,刍粮为命,失期而服大刑,冝也。鲁人三郊三遂,国外曰郊,郊外曰遂。郊之兵,其正也,在天子则六郷之军也。遂之兵,其副也,在天子则六遂之军也。两寇并至,其势甚重,故悉起正副之兵以应之。东郊则其受兵之地,故所起者三郊三遂而已。攻以甲戌,筑以甲戌,攻筑同日者,彼方御我之攻势,不得扰我之筑也。无余刑,非杀者所以刑之者,无余但非杀尔,降死一等之刑也。糗粮刍茭之不给,加以死刑;桢榦之不供,加以降死一等之刑。何也?糗粮,人食也;刍茭,马食也。人马不可一日无食,桢榦虽版筑之所须,视二者则犹稍缓也。然则古人之于杀,非甚不得已,肯轻用之哉?

  秦誓第三十二     周书

二帝三王之泽,至文侯之命,竭矣。受之以《费誓》者,以法制之,在故国,犹可因也。受之以《秦誓》者,以理义之在人心,犹可复也。充穆公之心,而因伯禽之法,驯致其道,帝王何逺之有?观书之终,而后知帝王之道,初无所终也。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秦穆因杞子之间潜师袭郑,书法冝曰“袭”,不冝曰“伐”。师未加郑,移兵灭滑,书法冝曰“滑”,不冝曰“郑”。正其出师之名曰“伐”,发其谋也;正其受兵之国曰“郑”,诛其心也。兵端发于郑而加于滑,晋何预焉?晋襄公帅师败诸崤,乗人之隙者,人亦乗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还归作《秦誓》,伤于外者,反于家。动心忍性,将以进于二帝三王之治者,此其阶也。始终予夺,立义之精如此。书之序《春秋》之防,其同一笔乎?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讫之为言尽也,盘之为言乐也。顺理而行,无非盘乐,使人尽自知是理,则天下无复事矣。惟不能使人人皆然,此忧患之所由生,而古人之所深叹也

译如今只须放开牛马的圈栏,堵塞你们的陷阱,填平你们的坑穴,不敢伤害牛马。如果牛马受到伤害,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

军事准备已经完备,军队就可以出发了。这就是紧接着要清除道路障碍的原因。“淫”意为大,“牿”意为圈栏。军队既已出发,牛马所栖息的圈栏,广泛分布在郊野。郊野的百姓,都应当修治他们的土地,堵塞陷阱和坑穴。一旦稍有疏忽,伤害了圈栏中的牛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列举这一条作为例子。凡是河流桥梁、沼泽水泽、险阻之地、隐蔽之处,对军队驻扎有害的,清除整治的工作,大概没有不施行的。

马牛随风散失,臣妾逃亡,不敢越界追逐,恭敬地归还他们。我商量赏赐你们,如果越界追逐而不归还,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围墙,偷窃马牛,诱骗臣妾,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

军队既已出发,那么部伍纪律不可不严明。从这以后都是严明部伍纪律的事情。马牛随风散失,臣妾逃亡,是军队行进中的变故。城濮之战,晋国中军在沼泽地遭遇大风,丢失了大旗左边的赤色旗帜。大概军队行进遇到大风,昏乱奔逃,虽然不常遇到,但众散兵溃,常常由此发生,这是军中的大忌,不得不预先告诫。在这个时候,只适宜用镇静来安抚,所以告诫本部安守不动,不敢越界追逐。如果放纵他们去追逐,那么奔逃的还没追上,追逐的却先乱了,军律就无法再整顿了。只用越界追逐的刑罚来严明纪律,使他们森严地各自坚守部伍,那么溃乱的人将会慢慢自行停止,这是出兵镇定变乱的方法。又告诫其他部队,见到马牛臣妾奔逸而来的人,不敢私自藏匿,恭敬地归还他们,根据多寡商量给予赏赐。人们被恭敬归还的赏赐所诱导,又畏惧不归还的刑罚,那么流散的人将会不召唤而自行聚集,这是出兵招集散亡的方法。本部不敢离开岗位,其他部队不敢藏匿奸邪,部伍条理通达,像绳索牵引、棋盘布列一样整齐,还有什么变乱值得担忧呢?至于军队经过的地方,又重申抢劫、偷窃、诱骗的禁令。这不仅是为了不让田野受到骚扰,自古以来丧失军队的人,常常因为剽掠而失去部伍,被敌人乘虚而入,所以不得不告诫。

甲戌日,我们只征伐徐戎,储备好你们的干粮,不敢不按时到达,你们就要受到重大的刑罚。鲁国人三郊三遂,储备好你们的木材。甲戌日,我们只修筑工事,不敢不供给,你们就要受到仅次于死刑的刑罚。不是死刑,鲁国人三郊三遂,储备好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充足,你们就要受到重大的刑罚。

军事准备已经治理好,道路已经清除,部伍已经严明,行军的方法,完备而军队可以使用了。所以在这里设立期限和防备。甲戌,是用兵的日期。徐戎、淮夷同时兴起,现在所攻伐的只有徐戎,大概是衡量敌人的坚固与脆弱、缓急而攻伐的。声势相互倚仗,徐戎失败,那么淮夷将不攻而自溃。军事以期限防备为根本,草料粮食为命脉,失期而服重大刑罚,是适宜的。鲁国人三郊三遂,国都之外叫郊,郊之外叫遂。郊的军队,是正军,在天子那里就是六乡之军。遂的军队,是副军,在天子那里就是六遂之军。两股寇敌同时到来,形势很严重,所以全部征发正军和副军来应对。东郊是接受兵员的地方,所以征发的只有三郊三遂而已。在甲戌日攻伐,在甲戌日修筑,攻伐和修筑在同一天,是因为对方正在抵御我们的攻势,不能骚扰我们的修筑。无余刑,即非杀,用来惩罚的,没有剩余但并非死刑,是降死刑一等的刑罚。干粮草料供给不足,加上死刑;木材不供给,加上降死刑一等的刑罚。为什么呢?干粮,是人吃的;草料,是马吃的。人马不可一天没有食物,木材虽然是版筑所必需的,与这两者相比还稍微缓和一些。那么古人在使用死刑时,如果不是非常不得已,肯轻易使用吗?

秦誓第三十二 周书

二帝三王的恩泽,到《文侯之命》就竭尽了。接着是《费誓》,用法制来约束,在旧国,还可以沿袭。接着是《秦誓》,用道理义理存在于人心,还可以恢复。充实穆公的心,沿袭伯禽的法度,循序渐进地推行其道,帝王之道有什么遥远的呢?看完这本书的结尾,然后才知道帝王之道,起初就没有终结。

秦穆公攻打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打败他们,回来,作了《秦誓》。

秦穆公因为杞子的间谍活动,暗中出兵袭击郑国,史书笔法应该写“袭”,不应该写“伐”。军队没有加到郑国,转移兵力灭掉滑国,史书笔法应该写“滑”,不应该写“郑”。纠正他出师的名义叫“伐”,揭露他的阴谋;纠正他受兵的国家叫“郑”,诛讨他的用心。兵端发于郑国而加于滑国,晋国有什么关系呢?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打败他们,乘人之隙的人,别人也乘他的隙。出乎你者的,反乎你者。回来作《秦誓》,在外受伤害的,反回家中。动心忍性,将以此进于二帝三王的治理,这是阶梯。始终予夺,立义的精微如此。《尚书》的序言与《春秋》的笔法,大概是同一支笔吧?

穆公说:“唉!我的将士,听我说话不要喧哗。我发誓告诉你们:这是众人言论的首要。古人有话说:‘人们最终都自以为正确,因此多有违逆;责备别人并不难,只有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顺畅,这才是难的啊’!我心中的忧虑,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回来。”

讫的意思是尽,盘的意思是乐。顺理而行,没有不是快乐的,使人尽都知道这个理,那么天下就没有事了。只是不能使人人都是这样,这是忧患产生的原因,也是古人深深叹息的地方。

。是言也,穆公畴昔固闻之于此,而谓之羣言之首,盖歴事变而始知其有味也。前日秦固无事之国也,无故冒利兴师,自取祸败,郷师而哭之际,忧沮困辱,果安从生乎?于此时而味此言,信乎其为羣言之首也。责人斯无难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曰俾,曰艰,非真从事于自克者不能为此言也。责人则固无难矣,至于受人之责,茍私意犹有毫毛之未尽,则闻规听諌,亦必有毫毛之龃龉,虽弗违之迹不见于外,隐之吾心,盖莫能掩也。湔除涤治,俾略无扞格,沛如顺流,其为力岂易乎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自怨自艾,忧歳月之逝,若无复有来日然,思之切而进之勇也。

译这话,穆公过去固然在这里听说过,并把它称为众言之首,大概是经历世事变故之后,才开始知道它意味深长。从前秦国本来是个太平无事的国家,没有缘故却贪图利益而发动战争,自取灾祸败亡,在军队溃败痛哭的时候,那种忧虑沮丧、困顿屈辱,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在这个时候体味这句话,确实称得上是众言之首啊。责备别人固然不难,但做到责备自己像流水一样顺畅,这才是艰难的啊!说“像流水”,说“艰难”,如果不是真正致力于自我克制的人,说不出这样的话。责备别人本来就不难,至于接受别人的责备,如果私心还有丝毫未尽,那么听到规劝和谏言,也必然会有丝毫的抵触,虽然表面上看不出违背的迹象,但藏在心里,大概也无法掩饰。清洗涤荡,使得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像水一样顺畅地流动,这所花费的力气难道容易吗?我心中的忧愁,是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到来,自我怨恨自我改正,担忧岁月的消逝,仿佛没有来日一样,思考得深切而进取得勇敢。

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

此穆公自叙受病之源也。古之谋人,老成之士也;今之谋人,新进之士也。忌语辞也,如抑鬯弓忌之类。非不知其老成,徒以其不能委曲就已而违之;非不知其为新进,姑乐其顺而亲之。此正平日受病之源也。自今观之,虽则私情云然,要必稽谋黄发,始无所失。盖经事歴变,知老成之真可信,而益知私情之不可狥也。尚云者,庶几乎此而不敢必乎?此此用力之难者之言也。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穆公之心,一复则向背好恶从而一变。旅力既愆之良士,前日所诋,墓木既拱者也,今乃以庶几有之自多。射御不违之勇夫,前日所夸,过门超乗者也,今乃以庶几能不欲自喜。截截巧辩能移人之辞者,亦前日求之惟恐其少者也,今乃谓其徒实繁而厌恶其多。方寸既改,羣动皆新。举秦之朝,自此将廓然无事乎?曰:尊老贵徳之心,欲其保飬之而不复替也。喜功生事之习,欲其防闲之而不复萌也。憸邪防佞之徒,虽已知厌恶,又欲其去之不疑,絶其根本而不复殖也。所当从事者,方自此始。

昧昩,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昧昧之思,深潜笃至,非浮▯轻略,游意于肤革之间者也。惟潜心之笃,故见君子小人之情状甚真,而言治乱之效甚决。小知者,大受之贼也。断断专慤而无他技,则贼之者寡矣。故其心广大,易直休休然,其如有容,固心之本体也。所以廹隘忌克者,小知贼之也。曰其如有容者,莫测其限量,而难乎其形容也。论君子之乐善,终之以不啻如自其口出,好之笃也。论小人之忌善,终之以俾不达,恶之遂也。小人之于君子,不惟疾之、恶之、违之而已,必左右沮遏,千虑百图,非使君子不能自达,则其心终不厌恶之未遂,虽欲自已有所不能,思其反则可知君子之于善矣。当穆公作誓之时,百里奚、蹇叔盖立于其朝,而犹曰:如有一介臣,岂非善端初复略见二帝三王之规模?思得大受之士以共此,而于二三臣者意有所未足乎?呜呼!当是时,安得真儒大人迎其善端而充之?

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懐,亦尚一人之庆。

穆公誓众之终,慨然兴叹,以谓邦之杌陧,咎有所归,吾一人不得辞其责。邦之荣懐,亦庶几一人之庆,非它人事也。休戚利害,切吾一身,所以勤勤恳恳者,岂徒为观羙哉?盖无非诚心实语也。汉唐之君,怠于为治,反待其臣挽引督趣,而犹不知勉者,其亦未尝味穆公此语邪?

  増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五

译只有古代的谋臣,才会说:“(他)不肯顺从我的意愿,我因此忌恨他。”只有现在的谋臣,暂且把他当作亲近的人。虽然情况是这样,还是应当咨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这样就不会有过失。

这是穆公自己叙述他过去犯错误的根源。古代的谋臣,是那些老成持重的人;现在的谋臣,是那些新近提拔的人。“忌”是厌恶的意思,就像“抑鬯弓忌”中的“忌”一样。并不是不知道老成之士的可贵,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委曲顺从自己的心意而违背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新进之士的不足,只是贪图他们顺从而亲近他们。这正是穆公平时犯错误的根源。从现在看来,虽然私心如此,但一定要咨询老成之人,才能没有过失。大概是因为经历了许多事情和变故,才知道老成之士真正可信,从而更加知道私心不可顺从。“尚”字的意思是,大概接近于此而不敢肯定吧?这是穆公在努力改正错误时所说的话。

那些白发苍苍的贤良之士,体力虽然已经衰退,我仍然想要任用他们。那些勇猛壮实的勇士,射箭驾车没有差错,我反而不想要他们。只有那些巧言令色、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反而大量任用他们。穆公的心意一旦恢复,那么他的好恶倾向也随之改变。那些体力衰退的贤良之士,以前是被他诋毁、甚至已经去世的人,现在他却以可能任用他们而自满。那些射箭驾车没有差错的勇士,以前是他夸耀、甚至能跃马过门的人,现在他却以可能不任用他们而自喜。那些巧辩能改变他人言辞的人,以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现在他却认为他们实在太多而厌恶他们。心意既然改变,周围的事物都焕然一新。举秦国朝廷而言,从此将清明无事了吗?回答说:尊重老人、崇尚道德的心意,希望它能保持养护而不衰退。喜好建功立业、制造事端的习气,希望它能防范杜绝而不再生。奸邪谄媚之徒,虽然已经知道厌恶,又希望毫不犹豫地去除他们,断绝他们的根本而不让他们再滋生。应当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我深思熟虑。如果有一个臣子,忠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胸宽宏大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好像自己也有。别人贤德圣明,他真心喜欢,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人能包容他人,以此来保护我们的子孙百姓,也是非常有利的。别人有才能,就嫉妒厌恶他。别人贤德圣明,就违背他,使他不能显达。这样的人不能包容他人,因此不能保护我们的子孙百姓,也就危险了。

深思熟虑,深入透彻,不是浮浅轻率、只在表面游移的。因为潜心专一,所以看清君子和小人的情状非常真切,而论述治乱的效验非常坚决。小聪明,是大德行的祸害。忠诚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能,那么祸害他的人就少了。所以他的心胸广大,平易正直、宽宏大量,好像能包容一切,这本来就是心的本体。之所以狭隘忌刻,是小聪明祸害的结果。说“好像能包容一切”,是难以测度其限度,而难以形容的。论述君子乐于行善,最终以“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作结,说明喜好之笃诚。论述小人忌恨行善,最终以“使他不能显达”作结,说明厌恶之彻底。小人对君子,不只是嫉妒、厌恶、违背而已,必定在左右阻挠,千思百虑,不是使君子不能自己显达,就是他的心始终不厌恶,即使想停止也不能,思考其反面就可以知道君子对善的态度了。当穆公发布誓词的时候,百里奚、蹇叔大概站在朝廷上,而还说:如果有一个臣子,难道不是善端初现,略微显现出二帝三王的规模吗?希望得到有大德行之士来共同承担,而对于两三个臣子意犹未尽吗?唉!当时,怎么能得到真正的儒者大人来迎接他的善端并充实它呢?

国家的危乱,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国家的荣耀安乐,也是由一个人的福庆带来的。

穆公誓众的结尾,感慨地叹息,认为国家的危乱,罪责有所归属,我一人不能推卸责任。国家的荣耀安乐,也是希望由一个人的福庆带来,不是其他人的事。休戚利害,切身相关,所以勤勤恳恳,难道只是为了好看吗?大概都是诚心实语。汉唐的君主,怠于治理,反而等待臣子拉扯督促,还不知道努力,他们大概没有品味穆公的这句话吧?

増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