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增修东莱书说二十九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93–197 段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五《宋》时澜撰

  无逸第十七      周书

师长之言,尊而不亲;族党之言,亲而不尊。故严厉者少,润泽而昵爱者多。姑息是篇,上自天命精微,下至畎亩艰难,闾里怨诅,无不具载。忠爱惓惓,尤致意于寿夭之际。是合师长、族党之论,萃为一书。入之者深,而开之者至。信乎其为百代之元▯也。

  周公作无逸

周公遭变,作《七月》之诗,陈王业之艰难;而《无逸》之作,亦在于迁洛还政之后。其时盖相先后也。逸豫者,祸乱之源。三年东征,以定外乱,此特治其末耳。《无逸》者,治源之书也。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无逸者,天徳也,亦君徳也。君子所其无逸者,凡人乍勤乍惰,盖亦有无逸之时矣。然能暂而不能居,非所其无逸者也。惟君子以无逸为所,如鱼之于水,兽之于林,有不可得而离者焉。或利而为之,或勉而行之,皆非所其无逸。其视干健不息之体,犹二物也。周公之于篇首叹息而言,之所以期于成王者,不薄矣。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非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之论也。盖言先备甞稼穑之艰难,乃处于安逸,则深知小人之所依依者,小民所恃以为生者也。未甞知稼穑之艰难而遽处安逸,兴一宫室,起一力役,视之若易,然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彼本非有意虐民,实未甞知民之所恃以为生者乃在于是也。成王生于深宫而遽处人上,周公深为之惧,故以此言警之。若以始勤终逸释之,是干健之体有时而息矣。后世渐不克终之患,未必非此论啓之也。周公既儆成王,复引闾里近事明之。相视闾里小人,其父母勤劳稼穑,其子乃生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者,纵逸自恣也。乃谚者纵逸则所习者下,委巷谣谚常诵于口,此流染已深之验也。既诞者长恶不悛,遂至于诞妄,变文曰「既」,谓巳至诞妄之地,则无复可救矣。恶至于此,若非诞妄,则必讪侮其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徒自苦耳」,自以为黠而反以老成为愚也。刘裕奋农亩而取江左,一再传之后,子孙见其服用反▯曰「田舎翁得此亦过矣」,此正所谓昔之人无闻知者也。以成王之中材,向使管蔡得志,日夜扇惑戕贼之,安知其不以后稷公刘为田舎翁乎?周公之训委曲至此,此乃亲戚之情话,入人之最深者也。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髙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髙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既论无逸之理,复举无逸之君以告成王,叹息而谓之:「我闻盖语有所自来,欲成王敬听之也。」严恭寅畏,盖中宗无逸之实。严则谨重,恭则降下,寅则肃荘,畏则兢业,合而言之,则敬而巳矣。天命自度,言中宗常以天命自律也。维天之命,存于心,流行于天下,着见于祲象。内体道心之微,外观天下之公,仰因祲象之示,参验省察,不违其则,所谓以天命自律也。因桑谷之变而修省,此天命自度之一端耳。治民祗惧,不敢荒宁。天人一理,既畏天命,必不敢轻下民,故祗惧而不敢荒怠宴安。盖深知民之可畏,而深识治民之果难也。中宗之敬则然矣,所以享国七十有五年,何也?惟敬故寿也。主静则悠逺博厚,自彊则坚实精明,操存则

译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五《宋》时澜撰

无逸第十七 周书

师长的言论,尊贵但不亲近;同族同党的言论,亲近但不尊贵。所以严厉的话少,温和滋润且亲昵喜爱的话多。姑且拿这一篇来说,上自天命精微之处,下至田间劳作的艰难,乡里间的怨恨诅咒,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忠诚爱护之情恳切深厚,尤其在意寿命长短的问题。这是将师长、族党的议论,汇聚为一本书。进入人心很深,开导人很透彻。确实可以说是百代的根本啊。

周公作《无逸》

周公遭遇变故,作了《七月》这首诗,陈述王业建立的艰难;而《无逸》的写作,也是在迁都洛邑、还政成王之后。这两个时间大概是相先后的。安逸享乐,是祸乱的根源。三年东征,用来平定外部的动乱,这不过是治理末节罢了。《无逸》是治理根源的书。

周公说:“唉!君子所应当做的,就是不要安逸,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样在安逸时才知道百姓的依靠。看看那些平民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轻慢,已经荒诞不经,否则就轻侮他们的父母说:‘过去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

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不安逸,是天德,也是君德。君子所应当做的不安逸,凡人有时勤劳有时懒惰,大概也有不安逸的时候。但是能暂时做到而不能长久保持,就不是所说的不安逸。只有君子以不安逸为所当为,就像鱼对于水,野兽对于树林,有不可分离的东西。或者为了利益而去做,或者勉强而实行,都不是所说的不安逸。他们看待刚健不息的本体,还像是两样东西。周公在篇首叹息而言,用来期望成王成就王业的用心,不浅薄啊。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样在安逸时才知道百姓的依靠。这不是开始忧虑勤劳终于安逸享乐的说法。是说先具备尝过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处于安逸,就深深知道百姓所依赖的,是百姓所凭借来生存的东西。不曾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急忙处于安逸,兴建一座宫室,发起一项劳役,看起来很容易,然而百姓有不得其死的了。他们本来不是有意虐待百姓,实在是不曾知道百姓所凭借来生存的东西就在于此。成王生长在深宫之中就急忙处于人的上位,周公深深地为他担忧,所以用这些话警戒他。如果用开始勤劳终于安逸来解释,那就是刚健的本体有时停止了。后世逐渐不能善终的祸患,未必不是这种说法引起的。周公既然警戒成王,又引用乡里近事来阐明它。看看乡里平民,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生于豢养,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的,放纵安逸自恣。于是轻慢的,放纵安逸那么所习染的就是低下的,街巷谣谚常挂在嘴边,这是流染已深的证据。已经荒诞不经的,长恶不悛,于是达到荒诞妄为,改文说“既”,是说已到荒诞妄为的地步,就没有再可以挽救的了。恶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是荒诞妄为,就一定讪笑轻侮他们的父母,说“过去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徒然自苦罢了”,自以为狡猾反而把老成当作愚蠢。刘裕从农田中奋起而夺取江左,传了一两代之后,子孙看见他们的服用反而说“种田的老头得到这些也过分了”,这正是所说的过去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以成王的中等才能,假使管叔蔡叔得志,日夜煽惑戕害他,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后稷公刘当作种田的老头呢?周公的训诫委曲周到到这个地步,这是亲戚间的情话,进入人心最深的。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在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他在高宗时,以前在外勤劳,于是与平民一起劳作。他即位,于是有时居丧三年不说话,他只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宁,美好安定殷朝,至于大小官员没有时或怨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他在祖甲时,不义惟王以前是平民劳作。他即位,于是知道百姓的依靠,能够保护恩惠于众民,不敢轻侮鳏寡。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从这时之后,立为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百姓的劳苦,只追求享乐。从这时之后,也没有能长寿的,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周公既论述不安逸的道理,又举不安逸的君主来告诉成王,叹息而说:“我听说大概话有所自来,想要成王敬听。”严肃恭敬敬畏,大概是中宗不安逸的实质。严肃就是谨慎庄重,恭敬就是谦下,寅就是肃敬,畏就是兢业,合起来说,就是敬罢了。天命自我约束,是说中宗常以天命来约束自己。上天的命令,存于心,流行于天下,显见于灾异之象。内体察道心的精微,外观天下的公理,仰因灾异之象的启示,参验省察,不违背它的法则,这就是所谓以天命约束自己。因为桑谷之变而修省,这是天命自我约束的一个方面罢了。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宁。天人一理,既然敬畏天命,必定不敢轻慢下民,所以恭敬畏惧而不敢荒怠宴安。大概是深知百姓的可畏,而深识治理百姓的果难。中宗的敬就是这样,所以享国七十五年,为什么呢?只有敬所以长寿。主静就悠远博厚,自强就坚实精明,操存就

血气循轨而不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至于俭约克治,去戕贼之累,又不待言。凡此皆敬之力,而寿之理也。自此而下至于文王,其眉寿无有害者,莫非此理也。孔子言「仁者寿」,仁其体,敬其功,与无逸互相发也。髙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言其未践位之前,备甞劳苦,亲与小人游处,小人之艰难尽知之矣。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者,盖前日亲见其难,故不敢易其发也。亮隂之制,古之人皆然,至于三年不出一语,乃髙宗特以自治。圣贤之君未必尽然,故谓之「乃或」,是或一道也。言「乃雍嘉靖殷▯,至于小大无时或怨」。三年不言,臣下想望一言之发而得。▯说四海之内,咸仰其徳。是言发之后,人情无不雍和而嘉靖无怨,皆可得而见矣。嘉靖不徒休息之谓,盖礼乐教化蔚然于安居乐业之中也。汉髙惠文景与民休息,谓之靖则可,安得所谓嘉靖乎?无时或怨,则非特不怨,盖无怨之根矣。髙宗之所以寿,固无异于中宗,然享国五十有九年,于小大无时或怨之后,盖民气大和,导迎善气,是亦寿考之理,又发此。意以深劝,成王下章论文王之咸和万民,亦是意也。祖甲即太甲也。不义惟王,旧为小人者,其始不义,习与性成,是所谓不义惟王也。欲败度,纵败礼,是未居桐宫之前旧为小人之行也。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言其思庸而复即王位,困心衡虑,深知小人之依,故能保养惠爱庶民,虽鳏寡之微,亦不敢侮,惩其慢之深,故操其敬之力也。太甲世次,盖在中宗、髙宗之前,此以享国多寡为次也。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无逸之反也。惟其生则逸,故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使其知之,闻之,其敢安于耽乐乎?耽乐之极,伐性丧生,无所不至,故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又歴数悉陈,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深警成王,耽乐愈甚,则享年愈促也。大抵守身之本,自天子至于庶人,惟先知自爱,不失其身,然后万事自此次第而举。起其敬而收其肆者,莫大于是,此则周公忠爱拳拳之意也。商去周未逺,故周公以成王耳目所接者言之,独称三君者,中宗严恭寅畏,不言所因,则几于生而知之者也。髙宗旧劳于外,由经履歴渉而后成徳,则学而知之者也。祖甲旧为不义,则困而知之者也。人之品学之等,无出此三者,举此三君,其义巳备,不必复广引,非有所去取也。其论逸王,则从其多者而槩言之,亦非谓三君之后,其君皆逸,以意逆志可也。

译血气循着常轨运行而不紊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躁。至于节俭克制、去除伤害身心的拖累,更不必说。凡此种种,都是“敬”的力量,也是长寿的道理。从这往下直到周文王,那些长寿且没有灾祸的人,无不是遵循这个道理。孔子说“仁者寿”,仁是本体,敬是功效,这与《无逸》篇的道理互相阐发。

高宗以前在外经历劳苦,亲近并同平民百姓相处,平民百姓的艰难他都完全了解。等到他即位,有时守丧三年不说话,大概是因为以前亲眼见过百姓的艰难,所以不敢轻易发布政令。守丧的制度,古人都是这样,至于三年不说一句话,是高宗特别用来修养自身的。圣贤之君未必都这样,所以说“乃或”,意思是这是一种可能的做法。接着说“于是殷国和乐安定,直到大小官员没有时刻产生怨恨”。三年不说话,臣下盼望听到一句话而得以实现。四海之内,都仰慕他的德行。这是说政令发布之后,人情无不和乐安定而没有怨恨,都是可以看到的。和乐安定不仅仅是休息的意思,而是礼乐教化在安居乐业之中蓬勃兴起。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与民休息,称之为“靖”是可以的,哪里称得上“嘉靖”呢?没有时刻产生怨恨,那么不仅是不怨恨,而是连怨恨的根源都没有了。高宗之所以长寿,固然与中宗没有不同,然而他在位五十九年,在大小官员没有时刻产生怨恨之后,大概是因为民心大和,引导迎接善气,这也是长寿的道理,又在此阐发。用意以深切劝诫,下一章论述文王使万民和乐,也是这个意思。

祖甲就是太甲。不义而称王,以前身为平民时,起初行为不义,习惯成了自然,这就是所谓“不义而称王”。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这是未居桐宫之前身为平民时的行为。等到他即位,于是知道平民的依靠,能够保养恩惠百姓,不敢欺侮鳏寡之人,说的是他因过失被废黜后又恢复王位,内心困苦思虑,深知平民的依靠,所以能够保养恩爱百姓,即使是鳏寡这样微小的人,也不敢欺侮,惩戒自己怠慢的深刻,所以操持“敬”的力量。太甲的世次,大概在中宗、高宗之前,这是以在位时间的长短为次序。从那时以后,立为王的生来就安逸,是《无逸》的反面。正因为生来安逸,所以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平民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如果让他知道、听到,他敢安心沉溺于享乐吗?沉溺享乐的极致,损害本性、丧失生命,无所不至,所以从那时以后,也没有人能长寿。又列举历数详细陈述,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深切警示成王,沉溺享乐越严重,那么享年就越短促。

大体上,修身之本,从天子到平民,只有先知道自爱,不丧失自身,然后万事才能依次举荐。兴起恭敬而收敛放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周公忠诚爱护、恳切之意。商朝距离周朝不远,所以周公用成王耳目所接触到的来说,只称颂三位君主,中宗严肃恭敬、敬畏谨慎,不说明原因,就接近于生而知之的人了。高宗以前在外经历劳苦,通过经历阅历而后成就德行,就是学而知之的人了。祖甲以前行为不义,就是困而知之的人了。人的品格、学问的等级,没有超出这三种的,举出这三位君主,其义理已经完备,不必再广泛引用,不是有所取舍。他论述逸乐之君,就根据多数情况概括而言,也不是说三位君主之后的君主都逸乐,以意逆志就可以理解了。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惟正之供。文王受民,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商周犹异世也。文王则成王之祖也,故复举文王之无逸以告成王,言愈近而意愈切矣。」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者,▯论文王之无逸,先言其渊源之所自也。凡有血气,每患于上陵,学问之道,无他,下之而巳矣。损抑祗畏,所以下之也。太王、王季所以克自抑畏,则其用力于无逸者深矣,是乃文王无逸之渊源。文王则由父祖之抑畏而至于作圣者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者,言其自奉之薄,而専意于安养斯民耳。卑服,盖举一端,宫室饮食自奉之薄,皆可▯推也。物莫能两大,厚于奉巳,必薄于恤民。文王于衣服自奉之属,所性不存,漠然未甞留意,用力于是也,则其力果安所用哉?即于康功以安民,即于田功以养民而巳力不分于奉已,故功全归于恤民也。徽柔,盖柔之徽美者也。懿恭,盖恭之渊懿者也。始从事于无逸者,柔巽恭谨,不谓之柔恭则不可。其视徽柔懿恭,意味光辉,则大不同矣。非文王之圣,莫能与此也。文王以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也。于民言小者,茍匹夫匹妇未被其泽,则其怀保犹未周也。于鳏寡而言惠鲜者,鳏寡穷民,垂首丧气,乂王惠绥之,莫不鲜有生意也。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者,当是时,纣方在上,毒痡四海,文王处方伯之位,而欲咸和其民,戞乎有杯水胜火之难,推望道未见之心,勤且劳自应至是也。然亦岂若后世量书传餐,代有司之任者?立政言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则所谓不遑暇食者,其勤劳必有在矣。读《无逸》,则见文王之劳。读立政,则见文王之逸,岂相为矛盾者哉?于至劳之中有至逸,于至逸之中有至劳也。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惟正之供者,游田国有常制,至于盘于游田,则以是为耽乐,固文王所不为也。不曰不为,而曰不敢者,翼翼之小心也。以游田之简,则可知百用之约,既无滥费,自无过取,所以庶▯之贡于文王者,于正数之外,无一毫之加也。文王为西伯,所统之庶▯盖有常供,其在春秋诸侯贡于霸主者,班班可见。至唐犹有送使之制,则诸侯之供方伯,其来旧矣。此章论文王之家法,故凡无逸之条目,如敦俭素、重农亩、恤困穷、勤政事、戒佚游、防横敛,大畧皆备。其称文王之寿,即前章之意,然亦使成王知文王忧勤如此,终享百年之寿,则导谀之说谓勤政则伤生者,亦不足信也。以此防民,后世犹有妄为文王忧勤损寿之说,以啓人主放逸,如郑▯者。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

无逸虽戒成王,实欲后世子孙共守此训,故以继自今嗣王言之。观览以舒其目,安逸以休其身,游豫以省风俗,田猎以习武备。为人君者所不能无也,特不可过而巳过则人欲肆,而骎骎入于乱亡矣。故周公之戒嗣王,不使之无观逸游田,而使之无淫于观逸游田。淫谓过也。茍必欲絶之,使无,则迫蹙拘制,郁而不伸,非所以养徳也。前称文王,此戒嗣王,皆先言简游田,而继以惟正之供。盖欲禁横敛,必先絶横敛之源。观逸游田者,横敛之源也。淫于四者,侈费无度,其▯不得不横敛。四者既省,用有常经,自应以万民惟正之供也。九贡九赋,什一之制,皆名正义,顺天下之中制。过是则害于理财正辞之义矣。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者,塞其逸乐之源也。”人之始耽乐者,每自恕曰:“吾惟今日耽乐耳。一日放逸,所害几何?”抑不知是心一流,则自一日而至于二日,自二日或至于终身不反。故周公先塞其源

译周公说:“唉!那正是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保持敬畏,文王降低自己的身份去从事安抚百姓和耕种田地的工作,温和柔顺、美好恭敬,关怀保护普通百姓,恩惠救济鳏夫寡妇。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来不及空闲吃饭,用来使万民全都和谐。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以便让众诸侯只供给正当的赋税。文王承受天命治理百姓,直到他去世,他在位五十年,那时商朝和周朝还属于不同的时代。文王是成王的祖父,所以再次举出文王不贪图安逸的事迹来告诫成王,因为关系越亲近,心意就越恳切了。”

“那正是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保持敬畏”,这是论述文王不贪图安逸,先说明其渊源所自。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常常忧患在于向上僭越,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谦下罢了。减损自我、恭敬敬畏,就是谦下的表现。太王、王季之所以能够自我克制、保持敬畏,是因为他们在不贪图安逸方面用力很深,这就是文王不贪图安逸的渊源。文王则是从父祖的克制敬畏而达到圣人的境界。

“文王降低自己的身份去从事安抚百姓和耕种田地的工作”,是说他自己生活简朴,而专心致力于安养百姓。降低身份,只是举出一个方面,宫室饮食等自我奉养的简朴,都可以由此推知。事物不能同时两方面都盛大,对自己奉养丰厚,必然对体恤百姓微薄。文王在衣服自我奉养这类事情上,本性并不在意,漠然未曾留意,如果用力在这些方面,那么他的精力究竟用在哪里呢?只是通过安抚百姓的工作来安定民众,通过耕种田地的工作来养育民众罢了。精力不分散在自我奉养上,所以功劳全部归于体恤百姓。

“温和柔顺”,是柔顺中美好显著的部分。“美好恭敬”,是恭敬中深远美好的部分。刚开始从事不贪图安逸的人,柔顺谦逊、恭敬谨慎,不称之为柔顺恭敬是不可以的。但比起“温和柔顺、美好恭敬”那种意味光辉的境界,就大不相同了。不是文王的圣德,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文王以温和柔顺、美好恭敬来关怀保护普通百姓,恩惠救济鳏夫寡妇,这就是所谓安抚他们他们就归顺,动员他们他们就和谐。对百姓称“小”,是因为如果普通男女没有受到他的恩泽,那么他的关怀保护就不周全。对鳏夫寡妇称“恩惠救济”,是因为鳏夫寡妇是穷困的百姓,垂头丧气,圣王恩惠安抚他们,没有不重新焕发生机的。

“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来不及空闲吃饭,用来使万民全都和谐”,当时商纣王在上位,毒害疲惫天下,文王处在方伯的位置,想要使百姓全都和谐,艰难得如同杯水车薪,怀着道在远方尚未得见的心情,勤劳辛苦自然应当达到这种程度。然而这难道像后世那些计算文书、传递餐食,代替官吏职责的人吗?《立政》篇说不要兼管各种言论、各种狱讼、各种谨慎之事,那么所谓“来不及空闲吃饭”,他的勤劳一定有所在。读《无逸》,就见到文王的辛劳;读《立政》,就见到文王的安逸,这难道互相矛盾吗?在极度的辛劳中有极度的安逸,在极度的安逸中有极度的辛劳。

“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以便让众诸侯只供给正当的赋税”,游乐田猎国家有常规制度,至于沉溺于游乐田猎,那就是以此为耽乐,这本来是文王所不做的。不说“不做”,而说“不敢”,是小心翼翼的态度。从游乐田猎的简约,就可以知道各种用度的节约,既然没有浪费,自然没有过度征收,所以众诸侯进贡给文王的,在正当数额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加。文王作为西伯,所统辖的众诸侯大概有常规的供给,这在春秋时期诸侯进贡给霸主的情况中,清清楚楚可见。直到唐代还有送使的制度,那么诸侯供给方伯,由来已久了。

这一章论述文王的家法,所以凡是不贪图安逸的条目,如崇尚节俭素朴、重视农业、体恤困穷、勤于政事、戒除游乐、防止横征暴敛,大体都具备。这里称说文王的长寿,就是前一章的意思,但也让成王知道文王如此忧劳,最终享受百年的寿命,那么那些阿谀奉承说勤于政事就损伤生命的话,也就不值得相信了。用这个来防范百姓,后世还有妄说文王忧劳减损寿命的言论,来开启君主放纵安逸,像郑国那样。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在观览、安逸、游乐、田猎上过度。要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不要说:‘今天耽于享乐,这不是百姓所顺从的,也不是上天所赞许的。’这时的人就会有大的过失。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啊!”

《无逸》虽然告诫成王,实际上是希望后世子孙共同遵守这些训诫,所以用“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来说。观览用来舒展眼睛,安逸用来休息身体,游乐用来考察风俗,田猎用来练习武备。作为君主是不能没有这些的,只是不能过度罢了。过度了,人欲就会放肆,而且逐渐陷入混乱灭亡。所以周公告诫继位的君王,不是让他们没有观览、安逸、游乐、田猎,而是让他们不要在这些方面过度。“淫”就是过度的意思。如果一定要断绝它们,使完全没有,那么就会紧迫拘束,压抑而不能伸展,这不是培养德行的方法。前面称说文王,这里告诫继位的君王,都是先说简约游乐田猎,接着说只供给正当的赋税。大概想要禁止横征暴敛,必须先断绝横征暴敛的源头。观览、安逸、游乐、田猎,就是横征暴敛的源头。在这四方面过度,奢侈浪费没有节制,那些诸侯不得不横征暴敛。这四个方面既已节省,用度有了常规,自然应该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九贡九赋,十分之一的制度,都是名正言顺,顺应天下的中正制度。超过这个限度,就有害于理财正辞的道义了。

“不要说:‘今天耽于享乐,这不是百姓所顺从的,也不是上天所赞许的。这时的人就会有大的过失。’这是堵塞安逸享乐的源头。”人刚开始耽于享乐时,常常自我宽恕说:“我只是今天耽于享乐罢了。一天放纵安逸,有什么害处呢?”却不知道这种心念一旦流荡,就从一天到两天,从两天或许到终身不悔改。所以周公先堵塞其源头。

,戒之以无敢遑暇曰:“今日耽乐。”当此之时,既巳尽失天人之心,下无以示民,而非民攸训;上无以顺天,而非天攸若。是人也,可谓有莫大之愆,而非小失也。一日耽乐,周公禁之如此其严。盖人主不可使知耽乐之味,苟开其一日之乐以为无伤,逮其既甞此味,则浸深浸溺矣。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者,纣之大恶,数千载之后,匹夫匹妇犹羞比之,况当时夷灭尚新,恶之尤甚。故举其甚恶者以警之,以谓茍不戒一日之耽乐,顺长不巳,则必至于为纣之徒也。无皇曰:“今日耽乐。”盖原逸乐之始,使之深絶其微。无若殷王受之迷乱,盖要逸乐之终,使知必至此极,始终备矣。

译告诫他们不要有片刻的闲暇,说:“今天沉溺于享乐。”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上天和百姓的心意,对下无法向百姓展示榜样,百姓也不听从教诲;对上无法顺应天意,上天也不顺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犯了极大的罪过,而不是小的过失。仅仅一天沉溺于享乐,周公禁止得如此严厉。大概是因为君主不能让他知道沉溺享乐的滋味,如果开启他一天的享乐认为没有伤害,等到他尝到了这种滋味,就会逐渐加深、逐渐沉溺了。不像殷王受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纣王的大恶,在数千年之后,平民百姓还以此为耻,何况当时殷商灭亡不久,罪恶尤其严重。所以举出他极端的恶行来警示,认为如果不警戒一天的沉溺享乐,顺从欲望不断增长不止,就一定会成为纣王一类的人。不要说:“今天沉溺于享乐。”大概是要追溯逸乐的开端,让他彻底断绝细微的苗头。不像殷王受那样迷乱,大概是要揭示逸乐的结局,让他知道必然达到这种极端,始末都完备了。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爲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训告者,以格言训迪之也;保惠者,以善道保养之也;教诲者,教戒诲语谆谆恳恻,非特训告而巳也。训告教诲,皆见于言语;保惠则极其调防于日用饮食之间,功用盖相表里也。古之人其徳业巳巍巍乎其大矣,臣犹相与训告保惠教诲焉。况成王幼冲之孺子,岂可少此乎?此《无逸》之书所为作也。邪正相为消长,左右前后无非正人训诲保养,正气充实,邪说何自而投隙乎?故民无或敢相诪张诡诞为幻惑以乱主听也。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者,言人主此时不听君子之训,则小人乃乗隙以邪说训之,变乱先王之正法,无小无大,莫不扫除。使人主未厌君子之言,则小人岂敢遽进其说乎?彼固有所窥而动也。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者,先王之正刑甚便于民,甚不便于小人。略而言之,如严名分所以和民则,而小人之陵▯者则甚不乐也;省刑罚所以重民命,而小人之残酷者则甚不乐也;薄赋敛所以厚民生,而小人之贪侈者则甚不乐也。故小人得志,必尽殄灭之而后慊于志,民始无所措手足,心口交怨矣。为人上者,至使其民心口交怨,则其国亦曰殆哉。此盖消长存亡之机,故周公恳恳言之。」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知而弗去,所以为智之实。不蹈其哲,则去之者也,非智之实也。故周公称三宗文王之哲,必以迪哲言之,谓允蹈其知而弗去也。曷为而知三宗文王允蹈其知而弗去也?凡人平居无事之时,孰不知自反不责人之理哉?及谤讟入于耳,激于心,则平日所谓自反不责人者,忽然忘之,肆其忿戾,无所不至,是非能蹈其平日所知者也。惟文王三宗则不然,厥或告曰:“小人怨汝,詈汝”,则大自敬徳,益修其所未至,其所诬毁之愆过,安而受之,曰:“我之愆信若是”,欣然不怒,不止于不敢藏怒而巳盖初无怒之可藏也。如上所陈,方未遇怨詈,未见诬毁之时,岂不知此为美哉?至于身当怨詈诬毁之际,能蹈其所知者,惟三宗文王为然,斯所以为迪哲也。深味三宗文王之闻怨詈,其功益新,其心益平,圣学之缉熈,君道之广大,断可识矣。成王与后嗣王,若此其不听不思,三宗文王之迪哲,人乃或诪张为幻,造飞语以惑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不能不信之,则以为果若是,不永念其为君徧覆包含之道,不寛绰洪裕其心,以其诪张无根之说,罗织疑似,乱罚无罪,杀无辜,逺近小大,万有不同,而其怨则有同,皆丛集于一人之身,其何以当之哉?两章皆言此,厥不听,盖不听君子之言,乃国家存亡之决也。虽幽厉之主,岂不知眇然一身不能胜亿兆人之怨哉?惟其不听君子之言,故小人诪张幻惑,百端千绪,使之不得不信,信则自至于怒,怒则自至于虐,终之普天同怨,无所避之,盍亦谨之于听受之初乎?周公教戒既毕,复叹息而使嗣王监于兹者,盖一篇之训深切至到,欲其永监于此也。无逸之篇七更端,每以“呜呼”发之,盖深嗟永叹,其意在于言语之外也。始以逸豫为戒,终则以弃忠言,惑邪说,坏法度,治诽谤,结之惟无逸,然后能去其病,而所以保无逸者,亦不过是数者之戒也。茍不幸而有是病,其趋于逸豫,如水之就下;而逸豫者,亦所以生是病也。故以是而终无逸之义。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五

<经部,书类,增修东莱书说》>

  钦定四库全书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六《宋》时澜撰

译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互相训导告诫,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导教诲。百姓没有谁互相造谣惑众、制造幻象来欺骗,这是因为他们不听信那些谣言。如果君主不听信这些谣言,人们就会去训导他,从而变乱先王的正确法度,无论小事大事都受到破坏。百姓如果不听从,内心就会违背怨恨;如果不听从,口中就会诅咒咒骂。所谓训告,是用格言来训导启发;所谓保惠,是用善道来保养爱护;所谓教诲,是教戒劝勉的话语谆谆恳切,不仅仅是训告而已。训告和教诲,都体现在言语上;保惠则在日常饮食起居之间极力调护防范,它们的功用是相辅相成的。古代的人德行功业已经巍巍盛大,臣子尚且互相训告、保惠、教诲。何况成王年幼无知,怎么能缺少这些呢?这就是《无逸》这篇文献之所以创作的原因。邪正相互消长,如果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训诲保养,正气充实,邪说从哪里钻空子呢?所以百姓没有谁敢互相造谣惑众、诡诞幻化来扰乱君主的视听。如果君主不听信这些谣言,人们就会去训导他,从而变乱先王的正确法度,无论小事大事都受到破坏,这是说君主此时不听信君子的训导,小人就会趁机用邪说来训导他,变乱先王的正确法度,无论小事大事,没有不被扫除的。如果君主不厌倦君子的言论,小人怎么敢贸然进献他们的邪说呢?他们本来就是有所窥探才行动的。百姓如果不听从,内心就会违背怨恨;如果不听从,口中就会诅咒咒骂,这是因为先王的正确法度非常有利于百姓,非常不利于小人。简而言之,比如严格名分以调和百姓的准则,而小人欺凌他人的行为就非常不乐意;减少刑罚以重视百姓的生命,而小人残酷的行为就非常不乐意;减轻赋税以厚待百姓的生计,而小人贪婪奢侈的行为就非常不乐意。所以小人得志,必定要彻底消灭这些法度才心满意足,百姓才开始无所适从,内心和口中都充满怨恨。作为统治者,以至于让百姓内心和口中都充满怨恨,那么国家也就危险了。这大概是消长存亡的关键,所以周公恳切地陈述这些。”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再到祖甲,以及我们周文王,这四个人都通达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如果有人说:‘这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怒’。如果君主不听信这些谣言,人们就会去造谣惑众,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如果君主相信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不长久地思念君主的包容之道,不宽宏大量,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怨恨就会聚集在他身上。”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知道却不去做,这才是智慧的实质。不践行明智,而是去除它,这不是智慧的实质。所以周公称赞三宗和文王的明智,一定要用“迪哲”来说,意思是确实践行所知而不去除它。为什么知道三宗和文王确实践行所知而不去除它呢?凡人在平时无事的时候,谁不知道自我反省而不责备别人的道理呢?等到诽谤谩骂进入耳朵,激怒内心,那么平时所说的自我反省而不责备别人,忽然忘记了,放纵自己的愤怒,无所不至,这不是能践行平日所知的人。只有文王和三宗则不然,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更加修习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对于诬蔑毁谤的过错,安然接受,说:“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欣然不怒,不仅不敢怀怒,而且根本没有怒可以隐藏。如上所述,在没有遇到怨恨辱骂,没有看到诬蔑毁谤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是美德吗?至于亲身遭遇怨恨辱骂诬蔑毁谤的时候,能践行所知的,只有三宗和文王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迪哲。深入体味三宗和文王听到怨恨辱骂,他们的功业更加新鲜,他们的心更加平和,圣学的发扬光大,君道的广大,可以断定了。成王和后来的君王,如果不听不思,三宗和文王的迪哲,人们就会造谣惑众,制造流言来迷惑他们,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不能不信,就认为确实像这样,不长久地思念作为君主的包容之道,不宽宏大量,用造谣无根的说法,罗织嫌疑,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远近大小,千差万别,而怨恨却相同,都聚集在一人身上,怎么能承受呢?两章都讲这个,不听,大概是不听君子之言,这是国家存亡的决定。即使是幽厉这样的君主,难道不知道渺小的一身不能承受亿万人的怨恨吗?只是不听君子之言,所以小人造谣惑众,千头万绪,使他们不得不信,信则自至于怒,怒则自至于虐,最终普天同怨,无处逃避,何不谨慎于听受之初呢?周公教戒完毕,又叹息让继位的君王以此为鉴,大概是一篇训诫深切周到,希望他们永远以此为鉴。《无逸》这篇文献七次更端,每次以“呜呼”开头,大概是深深感叹,其意在言语之外。开始以安逸享乐为戒,最后则以抛弃忠言,惑于邪说,破坏法度,治理诽谤来总结,只有无逸,然后能去除弊病,而所以保持无逸的,也不过是这几条戒律。如果不幸有这些弊病,趋向安逸享乐,就像水往低处流;而安逸享乐,也是产生这些弊病的原因。所以以此结束无逸的意义。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五

<经部,书类,增修东莱书说》>

钦定四库全书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六《宋》时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