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三
善恶恶,▯然不可易者也。下民之为是,乃上天之明畏也。秉为即秉彞。诗言其体,此言其用也。始言惟天不畀,而后言惟帝不畀。盖将剖析精微以示之,故指其主宰而谓之帝。至本其明畏之理,则谓之天也。言至于此,所以迪顽民之性者,至矣尽矣。
译善与恶是厌恶的,然而这是不可改变的。百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对上天有着明显的敬畏。秉持作为就是秉持常理。《诗经》说的是它的本体,这里说的是它的作用。起初说“惟天不畀”,后来又说“惟帝不畀”。大概是要剖析精微的道理来展示给他们,所以指着主宰者而称之为帝。至于推究那明显敬畏的道理,就称之为天。说到这个地步,用来开导顽劣百姓本性的方法,已经达到极致、穷尽无余了。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桀之亡,即纣之亡也。汤之兴,即武王之兴也。鸣条之事,凡为商民者,莫不知其应乎天而顺乎人矣。至于商周之际,乃有疑焉。观其前则明,处其中则蔽也。故周公举汤桀之旧闻以告之,自其明以达其蔽也。上帝引逸者,非有形声之接也。人心得其所安,则亹亹而不能巳。斯则上帝引之也。是理坦然,亦何间于桀?第桀丧其良心,自不适其所安耳。帝实引之,桀实避之,则其恶升闻,而惟帝降格矣。天人之际,惟极乃通。治极则通格于皇天是也。乱极亦通,惟帝降格是也。治乱虽殊,极乎下而通于上,则一而巳帝既降格,谴告灾异以示所向,于是夏▯可以深警矣。尚犹弗能敬用帝命,大肆淫泆,恶播人口,至于有辞自絶于天,而天亦絶之。故惟时天罔念闻也。元命者,大善之命也,出于天而行于君者也。桀以淫泆肆于民上,举措诛赏,无非私意,安得有所谓元命哉?元命废,则降致天罚,夏祚亦从而废矣。国之元命,犹人之元气,有则生,无则死也。夏既废其命,故天乃命尔先祖成汤,爰革夏正焉。俊民甸四方者,汤所以尽人君之职分也。人君之于四方,岂独恃一手一足之力哉?明扬俊民,分布逺迩,使之甸治,区画各有攸守,而人君之职分尽矣。伊尹之称汤曰:「旁求俊彦。」孟子之称汤曰:「立贤无方。」盖成汤治天下之规模,惟伊尹、周公、孟子则深知之也。明徳者,治国平天下之本,而恤祀则致敬▯神,聚其徳而神明之者也。自成汤至于帝乙,圣贤之品差亦不一矣。谓之罔不明徳恤祀者,言大畧不失此心,所以▯世不坠也。商之多哲王,是岂人力哉?亦惟天大建立保治有殷而然也。殷之哲王,亦皆操存此心,罔敢失帝之则,无私主则,无私施也。此布徳行惠所以罔不配天其泽也。茍不知操存,失其帝则,虽欲泽民,亦皆私意之为,何足以配天乎?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徳。凡四方小大▯丧,罔非有辞于罚。
积治之后,虽有失道之君,亦未易动摇也。纣袭圣贤之余业,而其亡忽焉者,积累之虽深,戕败之亦大也。诞罔显于天者,言纣天理昏蔽之极,其本既亡矣,况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劳▯家而思所以保之乎?先言不明天理,次言不念祖宗者,盖天理犹有毫髪之存,则追惟前人栉风沐雨之艰难,必不忍淫泆以荡覆之也。善恶吉凶之理,天道之甚显,民心之共祗者也。纣大淫厥泆,而皆不顾焉。天也,祖宗也,民也,自古帝王之所共畏也。纣不听念于先王勤家,则不畏祖宗矣;罔顾于天显,则不畏天矣;罔顾于民祗,则不畏民矣。三畏既除,举无忌惮,穷凶极恶,故惟时上帝弗保,降若兹大丧也。惟天不畀,不明厥徳者,推本纣所以为天所絶者,不明其徳而巳明徳,天之所赋也;明其徳者,人之尽乎天者也。纣虽下愚,亦岂无是徳哉?惟昏蔽蛊惑,不能明其徳,人欲日肆,故其恶如上所陈也。序纣恶而以是终之,探其本也。凡四方小大▯丧,罔非有辞于罚者,言国未甞无故而亡。泛观前后亡国者,其致罚之由,必有可言者,况周之奉辞伐纣乎?尔顽民亦可以自反矣。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勅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前章所叙武王革命之理,此章所谓今惟我周王,则指当时言之也。顽民之所以憾周者,徒见东征为周公、成王之事尔,故明告以是皆帝之事,我周王特大善承之而巳周为天子,职当奉承帝事,帝既有命曰割殷,则不得不
译我听说:「上帝引导人安逸,夏朝君主如果不适合安逸,那么上帝就会降临。顺应这个时机,夏朝不能效法上帝,大肆淫乱,有罪过可言。当时上天不再眷顾听闻,于是废除了他的天命,降下惩罚。于是命令你的先祖成汤,变革夏朝,任用俊才,治理四方。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敬祀的,这也是上天大力建立保佑治理殷朝。殷朝的君王也不敢违背上帝,没有不配得上天恩泽的。」
桀的灭亡,就是纣的灭亡。汤的兴起,就是武王的兴起。鸣条之战的事,凡是商朝的百姓,没有不知道它顺应天意而顺从人心的。到了商周交替的时候,人们才有所怀疑。观察前代则明白,身处其中则被遮蔽。所以周公举出汤和桀的旧闻来告知他们,从明白处通达被遮蔽处。上帝引导安逸,并非有形声的接触。人心得到安适,就会勤勉而不能停止。这就是上帝引导它。这个道理坦然,对于桀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桀丧失了良心,自己不适合安适罢了。上帝确实引导他,桀确实躲避它,那么他的恶行上达听闻,于是上帝就降临了。天人之间,只有达到极点才能相通。治理达到极点就相通,格于皇天就是这样。混乱达到极点也相通,上帝降临就是这样。治乱虽然不同,在下达到极点而通于上,则是一样的。上帝既然降临,通过谴告灾异来显示意向,于是夏朝可以深深警戒了。尚且还不能敬用帝命,大肆淫乱,恶名传遍人口,以至于有罪过自我断绝于天,而天也断绝了他。所以当时上天不再眷顾听闻。元命,是大善的命令,出于天而施行于君。桀以淫乱肆虐于民上,举措诛赏,无非私意,哪里有所谓元命呢?元命废除,就降下天罚,夏朝的国运也随之废除了。国家的元命,如同人的元气,有则生,无则死。夏朝既然废除了它的命,所以上天于是命令你的先祖成汤,于是变革夏朝的正朔。俊民治理四方,是汤用来尽人君职分的方法。人君对于四方,难道只依靠一手一足的力量吗?明扬俊才,分布远近,让他们治理,区划各有职守,而人君的职分就尽了。伊尹称赞汤说:「广泛寻求俊才。」孟子称赞汤说:「举用贤人不拘泥于常规。」大概成汤治理天下的规模,只有伊尹、周公、孟子才深知。明德,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而敬祀则是致敬鬼神,聚集其德而使之神明。从成汤到帝乙,圣贤的品级也不完全一样。说没有不明德敬祀的,是说大体上不失去这个心,所以世代不坠。商朝多有哲王,这难道是人力吗?也是上天大力建立保佑治理殷朝才这样的。殷朝的哲王,也都操持存养这个心,不敢失去上帝的法则,没有私主的法则,没有私施。这就是布德行惠所以没有不配得上天恩泽的原因。如果不知道操持存养,失去上帝的法则,即使想要恩泽百姓,也都是私意的作为,怎么足以配得上天呢?
现在后嗣君王大大不显明于天,何况说他有听念先王勤劳治家呢?大大淫乱,不顾天显民祗。当时上帝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上天不给予,不明其德。凡是四方大小丧亡,没有不是有罪过受罚的。
长期治理之后,虽然有失道的君主,也不容易动摇。纣继承圣贤的余业,而他的灭亡忽然发生,积累的虽然深,败坏得也大。大大不显明于天,是说纣天理昏蔽到了极点,根本已经灭亡了,何况说他有听念先王勤劳治家而思考所以保全的方法呢?先说不明天理,次说不念祖宗,大概天理还有毫发之存,那么追思前人栉风沐雨的艰难,必不忍心淫乱以荡覆它。善恶吉凶的道理,天道非常显明,民心共同敬畏。纣大大淫乱,而都不顾。天、祖宗、民,自古帝王所共同畏惧。纣不听念先王勤劳治家,就不畏惧祖宗了;不顾天显,就不畏惧天了;不顾民祗,就不畏惧民了。三畏既除,无所忌惮,穷凶极恶,所以当时上帝不保佑,降下如此大的丧亡。上天不给予,不明其德,推究纣所以被天断绝的原因,只是不明其德罢了。明德,是天所赋予的;明其德,是人尽于天的。纣虽然下愚,难道没有这个德吗?只是昏蔽蛊惑,不能明其德,人欲日益放肆,所以他的恶如上所述。叙述纣的恶而以这个结尾,是探究其根本。凡是四方大小丧亡,没有不是有罪过受罚的,是说国家未曾无故而亡。泛观前后亡国的,其受罚的原因,必有可说的,何况周朝奉辞伐纣呢?你们顽民也可以自我反省了。
王说:「你们殷朝的多士,现在只有我周王大大灵承帝事,有命令说:『割殷,告敕于帝。』只有我事不贰适,只有你们王家我适。我说:『只有你们洪无度,我不动你们。』从你们邑,我也念天即于殷大戾,所以不正。」
前章所叙武王革命的道理,此章所谓现在只有我周王,则指当时而言。顽民之所以憾周,只见东征为周公、成王之事罢了,所以明告以这皆是帝之事,我周王只是大大善承之而已。周为天子,职当奉承帝事,帝既有命说割殷,则不得不
戡定剪除,告其勑正之功于帝也。惟我割殷之事,未甞容少私意,一于从帝而无贰适,惟尔有殷王家,自不得不惟我之适矣。周不贰于帝,殷其可贰于周乎?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惟我事不贰适之谓也。上帝既命侯于周服,惟尔王家,我适之谓也。当是时,顽民犹妄意成王、周公或可动摇,故示以▯然不可移夺之志,以定其心而一其所向云尔。然圣贤事不贰适,日用饮食莫不皆然,盖所以事天也,亦岂徒割殷之事哉?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者,其曰乃审度之辞,盖甞审度顽民致讨之由,实惟尔大为非度,我固不先起兵端以动尔,其作孽乃自尔邑,非他人也,又▯谁咎乎?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者告之以迁洛之意也。言予亦念天就殷▯妹土之地,屡降大戾,纣既死焉,故今邪慝不正,要当迁徙,舎其旧而新是图,夫岂得巳而不巳哉?
译平定并剪除叛乱,是向天帝报告我匡正纲纪的功绩。至于我征伐殷商这件事,从未掺杂丝毫私意,一心顺从天帝而没有二心,因此你们殷商王室,自然不得不顺从我的旨意。周朝对天帝没有二心,殷商难道可以对周朝有二心吗?天帝监视着你们,不要怀有二心,这就是说我做事专一不二的意思。天帝既然已经命周朝在天下行使统治,你们王室,就是我专一顺从的对象。当时,那些顽固的民众还妄想成王、周公的意志或许可以动摇,所以向他们展示坚定不移、不可移夺的决心,以此安定他们的心志,统一他们的归向罢了。然而圣贤做事专一不二,日常饮食起居无不如此,这大概是为了侍奉上天,难道仅仅局限于征伐殷商这件事吗?我要说:“只有你们大大违背法度,我才不会主动去触动你们。”从你们自己的城邑来说,那是仔细审察的法度之言,大概曾经仔细审察讨伐顽固民众的原因,实在是你们大大违背法度,我本来不会先挑起兵端来触动你们,作孽是从你们自己的城邑开始的,不是别人,又能归咎于谁呢?我也想到上天就在殷商降下大祸,所以把不正之人告知迁都洛邑的意图。意思是说,我也想到上天就在殷商那狭小的土地上,屡次降下大祸,纣王已经死在那里,所以现在邪恶不正之人,应当迁徙,舍弃旧地而谋求新居,这难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徳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徳,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此章明告以迁洛之意。予时惟其迁居西尔者,自殷视洛则为西也。所以迁尔居于洛者,非我一人秉徳不康宁而乐为开阖动摇也,是惟天命而巳无违者,戒顽民不可违天命也。朕不敢有后,无我怨者,言我畏天命,故于迁洛之事不敢有后,虽欲少从容而不可得尔。其体此意而无我怨也。虽然,周行天讨者也,殷受天讨者也。受讨者之惧,冝若甚于行讨者。今以文意观之,周公常惧,顽民常肆;周公常切,顽民常缓。是何邪?盖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彼诚粗知之,▯喘汗疾趋之不暇,亦何待他人敦勉督促邪?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者,以其父祖之旧闻而开谕之也。惟尔平曰所知,尔先人典册所载,殷革夏命之事,歴然可考。我周之革商,正如是耳。以所闻于古而验所见于今,废兴之理,亦可识矣。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盖周以商革夏之事谕顽民,顽民复以革夏之事责周。其言以谓商革命之初,凡夏之士皆啓迪简拔,在商王之庭,有服列于百僚之间。今周之于商士,未闻有所简拔也,安得而不怨乎?此虽顽民责周之语,然成汤革夏之政不多见于书,因此语而推之,则其举民望,慰众心,合新旧,安危疑,规摹略可见也。予一人惟听用徳,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者?周公称王命,以大义裁之。言尔顽民虽有是言,予一人所听用者惟徳而巳故予敢以徳而求尔于天邑商。尔其修令徳以应我之求,不可援前比后而必我之爵也。商犹谓之天邑者,盖言其地旧为天子之都,理当富于贤徳。敢求亦敬贤之意,重其事而敬其辞,裁之者固甚正,待之者亦甚厚矣。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者,复谕以所以迁洛者,惟欲相率安肆矜恤尔躬,岂可反以我为罪乎?前云非我一人奉徳不康宁,时惟天命。此又云非予。罪时,惟天命。夫岂欲借天以自解哉?诚以顽民蔽蒙之极,故每举天命之公,以大警省之。使于此而有发焉,则知洛邑之迁,周盖未甞与也。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顽民之所以不安者,盖不自知其罪之大,迁洛犹为轻典,故此章明以告之。奄盖与武庚、管叔同叛者,昔我东征,来自奄之时,尔三监、奄、淮夷之众,若正名定罪,我惟大降黜尔四国,民命尽俘为囚可也,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流窜荒裔可也。今迁尔洛邑,密迩王室,是以亲比尔为事,俾臣于我,宗法成周,济济多逊之盛,渐染薫陶,以成其徳,为汝赐不既多矣乎?舎殷就洛,迁徙之劳,顽民所知也;舎遐逖而就中都,寛宥之恩,顽民所不知也。故明以告之。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賔,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告戒既终,乃示以恩意,勉以安居乐业,永乆之计。今予惟不尔杀者,盖顽民负罪怀慝,反侧不安,故明许其不死,所以洗其危疑也。盘庚既迁之后,歴告百姓者,亦曰「罔罪尔众」,亦是意也。胥怨之恶小,故告之以罔罪;反叛之恶大,故告之以不杀。辞之轻重,因其犯之大小。至于与民更始,则一而巳予惟时命有申者,前章既巳详命之,而是章之命复申告之也。今朕作大邑于兹洛者,盖为四方诸侯罔有所賔礼之地,故即土中建都,以防朝此营洛之本意也。亦惟尔多士所服事奔走臣我周家,进于济济多逊之盛,非居洛不可
译王说:“我告诉你们众位士人,我之所以让你们迁居到西边(洛邑),并不是因为我一人不奉行德政、不安宁而随意变动,这是天命不可违抗。我不敢有所拖延,你们不要怨恨我。你们应当知道,殷朝的先人有典籍记载。殷朝取代夏朝的统治,现在你们又说:‘夏朝的人才被选拔在商王的朝廷,任职于百官之中。’我一人只听从任用有德之人,因此我敢在商都寻求你们。我只是率领你们,宽厚地对待你们,这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
这一章明确告知迁都洛邑的意图。我说此时让你们迁居到西边,是从殷朝的角度看,洛邑在西边。让你们迁居到洛邑,并不是因为我一人不奉行德政、不安宁而乐于随意变动,而是天命如此,不可违抗,以此告诫顽民不可违背天命。我不敢有所拖延,不要怨恨我,是说因为我敬畏天命,所以在迁都洛邑这件事上不敢拖延,即使想稍微从容一些也做不到。你们要体会这个意思,不要怨恨我。虽然如此,周朝执行天命的讨伐,殷朝承受天命的讨伐。承受讨伐的人的恐惧,理应比执行讨伐的人更甚。现在从文意来看,周公常常恐惧,顽民常常放肆;周公常常急切,顽民常常迟缓。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小人不知道天命而不畏惧。他们如果真的粗略地知道,恐怕连喘息流汗、快步奔跑都来不及,哪里还等待别人的敦促勉励呢?你们应当知道,殷朝的先人有典籍记载。殷朝取代夏朝统治的事,是用你们父祖的旧闻来开导晓谕你们的。你们平时所知道的,你们先人典籍所载的,殷朝取代夏朝统治的事,历历可考。我周朝取代商朝,正是这样。用古代所闻来验证当今所见,兴衰的道理,也可以明白了。现在你们又说:“夏朝的人才被选拔在商王的朝廷,任职于百官之中。”大概是周朝用商朝取代夏朝的事来晓谕顽民,顽民反而用取代夏朝的事来责备周朝。他们的话意思是说,商朝革命之初,凡是夏朝的人才都被启发选拔,在商王的朝廷,任职列于百官之间。现在周朝对于商朝的人才,没听说有所选拔,怎么能不怨恨呢?这虽然是顽民责备周朝的话,然而成汤取代夏朝的政事在书中不多见,由此话推想,那么他举荐民望,安慰众心,融合新旧,安定危疑,规模大致可见了。我一人只听从任用有德之人,因此我敢在商都寻求你们?周公称述王命,以大义来裁断。说你们顽民虽然有这样说的话,我一人所听从任用的只有德而已,所以我敢以德行在商都寻求你们。你们应当修养美好的德行来回应我的寻求,不可援引前例比较而后必求我的爵位。商都还称为天邑,大概是说那里旧为天子之都,理当富有贤德。敢求也是敬重贤才的意思,重视这件事而敬重言辞,裁断固然很公正,对待也很优厚了。我只是率领你们,宽厚地对待你们,这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再次晓谕迁都洛邑的原因,只是想要率领你们安顿、宽厚地体恤你们自身,怎么可以反而以我为罪呢?前面说不是我一人不奉行德政、不安宁,这是天命。这里又说不是我的罪过,这是天命。难道是想借天来为自己解脱吗?实在是因为顽民蒙蔽到了极点,所以每次举出天命的公正,来大大警醒他们。让他们在这里有所感悟,就知道迁都洛邑,周朝并没有参与(私意)。
王说:“众位士人,从前我从奄地回来,我大大地降下对你们四国的命令。我于是明确地施行天罚,把你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亲近你们,使你们臣服于我,宗法成就周朝的兴盛,济济多逊的盛况。”
顽民之所以不安,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罪过很大,迁都洛邑还算是轻典,所以这一章明确地告诉他们。奄大概是与武庚、管叔一同叛乱的人,从前我东征,从奄地回来的时候,你们三监、奄、淮夷的众人,如果正名定罪,我只需大大地贬黜你们四国,民众性命尽数俘虏为囚犯也可以,我于是明确地施行天罚,把你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流窜到荒远之地也可以。现在迁你们到洛邑,靠近王室,因此亲近你们作为臣子,宗法成就周朝的兴盛,济济多逊的盛况,逐渐熏陶,以成就你们的德行,对你们的恩赐不是很多了吗?舍弃殷都迁往洛邑,迁徙的劳苦,顽民是知道的;舍弃遥远之地迁往中原,宽恕的恩典,顽民是不知道的。所以明确地告诉他们。
王说:“告诉你们殷朝的众位士人,现在我只不杀你们,我只此时命令有重申。现在我在这洛邑建造大邑,我只四方没有宾客,也只有你们众位士人所服事奔走臣服于我多逊。你们还有你们的土地,你们还安宁地居住。你们能够恭敬,天只赐予体恤你们;你们不能恭敬,你们不仅没有你们的土地,我也把天罚加在你们身上。现在你们只此时居住在你们的城邑,继承你们的居所,你们在这洛邑有干戈有年岁。你们小子于是兴起跟随你们迁移。王说:又说此时,我于是或说你们所居住,告诫既结束,于是显示恩意,勉励安居乐业,长久之计。现在我只不杀你们,大概顽民负罪怀恶,反侧不安,所以明确许诺不死,用来洗去他们的危疑。盘庚迁都之后,历告百姓的,也说‘不罪你们众人’,也是这个意思。互相怨恨的恶小,所以告诉他不罪;反叛的恶大,所以告诉他不杀。言辞的轻重,因为犯过的多少。至于与民更始,则一而已。我只此时命令有重申,前章已经详细命令了,而这章的命令又申告了。现在我在这洛邑建造大邑,大概为四方诸侯没有宾客之地,所以即在土中建都,以防朝此营洛的本意。也只有你们众位士人所服事奔走臣服于我周家,进于济济多逊的盛况,非居洛不可。”
,此又营洛之意也。盖营洛有二说,一则以賔诸侯,一则以居商士。然则待汝商士者,亦甚厚矣。尔乃尚庶几保有尔土,而无怀动摇之思,此盖分之以田也。尔乃尚庶几安宁,各干其所止,无起觊觎之望,此盖受之以业也。尔能敬,天惟畀予矜恤;尔惟敬,则畏天命,畏圣人之言,凡所命诰,莫不祗顺,福祥之所集也,即天之畀矜也。尔不能敬,尔不啻不能保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惟不敬则不畏天命,不畏圣人之言,凡所命诰,莫不违悖,刑戮之所集也,即天之罚也。明福威以示之,彼安得不知所向背乎?今尔惟时宅尔邑,继续尔居,为长乆之计,尔其有干有年于兹洛矣。有干则有业,有年则有养,所以能胥匡其生也。尔小子乃兴从尔迁者,言尔之迁洛,乃建立门戸之祖,后世子孙之兴,实从迁始。岂不甚光荣矣乎?自亡国之末裔而为兴国之始祖,顽民虽愚,其亦知所择矣。所以作新之者,无大于是也。《多士》《多方》篇末皆有“又曰”,盖殷勤以续前语。然《多士》“王曰”之下阙文,失其前语,故“又曰”之辞不可尽通。然所谓“时予乃或言尔攸居”者,勉以安居之大指,则可知也。
译这又是营造洛邑的用意。大概营造洛邑有两种说法,一是用来接待诸侯,一是用来安置商朝的遗民。那么对待你们商朝遗民,也是相当优厚的了。你们应当尽量保有你们的土地,不要产生动摇的念头,这是分给你们田地。你们应当尽量安宁,各自安守自己的居所,不要升起非分的奢望,这是授予你们产业。你们若能恭敬,上天就会赐予我怜悯你们;你们若能恭敬,就会敬畏天命,敬畏圣人的教诲,凡是所下的命令和诰辞,没有不恭敬顺从的,这是福祥汇聚的地方,也就是上天赐予的怜悯。你们若不能恭敬,你们不仅不能保有你们的土地,我也会将上天的惩罚降在你们身上。因为不恭敬就不敬畏天命,不敬畏圣人的教诲,凡是所下的命令和诰辞,没有不违背抵触的,这是刑罚杀戮汇聚的地方,也就是上天的惩罚。明确地展示福佑与威严给他们看,他们怎么能不知道该依附还是背离呢?现在你们应当及时居住在你们的城邑,延续你们的居所,做长远的打算,你们就能在这洛邑长久地生活了。有产业就有基业,有长寿就有供养,所以能够共同匡正他们的生活。你们年轻人以及跟随你们迁徙的人,是说你们迁徙到洛邑,乃是建立家门的祖先,后世子孙的兴盛,确实是从迁徙开始的。这难道不是极其光荣的吗?从亡国的末代后裔成为兴国的始祖,顽固的民众虽然愚昧,他们也会知道如何选择。所以用来革新他们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多士》《多方》两篇的末尾都有“又曰”,大概是殷勤地接续前面的话语。然而《多士》中“王曰”之下缺漏了文字,丢失了前面的话语,所以“又曰”的话不能完全通顺。然而所谓“时予乃或言尔攸居”的话,勉励安居的大旨,是可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