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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增修东莱书说四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    宋 时澜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8–25 段

受尧之天下者,无以易舜。让徳弗嗣,盖一旦将任天下万物之责,圣人之心,自有惕然如不胜之意。此尭之兢兢,舜之业业,文王之纯亦不已也。下文若不相接,意必有舜▯逊之辞,史官阙焉。即言受终之意,何也?当有如《大禹谟》所载舜命禹之辞曰:“惟汝谐。”者,盖《舜典》不载,即《大禹谟》可以互见。史官省文之体,读书者当知之。

译承受尧的天下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舜。舜因德行谦让而不继承帝位,大概是因为一旦将要承担天下万物的责任,圣人的心中,自然有一种警惕不安、仿佛难以胜任的感觉。这就是尧的谨慎小心、舜的敬畏戒慎、文王的纯粹不懈的原因。下面的文字似乎不相衔接,意思中必定有舜谦让的言辞,史官遗漏了。即使说的是接受禅让的意思,为什么呢?应当有像《大禹谟》所载舜任命禹时的言辞说:“只有你能够协调。”这样的内容,大概《舜典》没有记载,那么从《大禹谟》中可以互相参照得知。这是史官省略文字的体例,读书人应当明白。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言受终,则舜正始之意可知。必于文祖之庙者,以见尧不敢私以天下与人。盖天下者,文祖之天下,示不敢専也。受终二字,尤冝深味。尧平时治民,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毫怠忽之心。想其在文祖之庙,欲脱释天下,惕然免于天地万物之责。舜在文祖之庙,受尧之付托,惕然受责,如有所不能。书曰:「受终」辞意至重。想象在庙之时,尧舜之心,则万世为君之道着矣。尧为天下得人,其责方塞。正如《易》云:「视履考祥,其旋元吉。」曽子所谓「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者也。」尧与舜受终于文祖之庙,此时此意,不可不深体。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

尧既歴象日月星辰矣,舜复何所在?何所齐哉?盖观天象运行,足以卜一身之得失。舜摄位之后,未有以验此身之当天意与否,故求之厯象之间,以见天心之逆顺。茍天象有一之不顺,则是巳之不足当帝位也。虽然,舜之事天亦有自矣。如纳麓之时,风雨弗迷,天巳享舜矣,而又何疑耶?盖昔者尧之试舜,今也;舜亦欲自试,以验其身之何如也。故察玑衡以齐七政。

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人君之于天下,曰神,曰民而已。舜既受天下,类上帝,以至徧羣神,所以致神主之职也。六宗、三昭、三穆也。类禋望徧,非徒祭之名。舜之心,盖歴歴而对越也。辑五瑞以下,即位之初,政治不可不一,而与之更始也。以是知诸侯不敢自有其土,乃天子之土也。受终文祖,类禋望徧,知天子亦不敢自有其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诸侯之行赏罚,当以奉天为心,盖赏罚,天之权也。既月乃日者,尽此一月,次月然后日日觐见四岳羣牧,以观人之贤否,以审天下之治,民情休戚,风俗利病,政事得失也。班瑞于羣后者,欲命令之出于一也。想当时羣后亦不敢以班瑞而取必于舜,必视其田野辟,人民育,然后班之,亦以见古者诸侯不敢认土地以为巳有也。辑五瑞以下,皆有实迹;徧羣神以上,似无迹可见。要之学者湏知,皆圣人之实政。盖人君之职,事神治民,在璿玑以下,事神也;辑瑞以下,治民也。

歳二月,东廵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

东廵守以下至遏宻八音以前,皆史官杂载舜摄位二十八年中之事。大抵即位之初,政令不可不一,与之更始,此乃圣人鼓舞天下常新之道也。五器即五玉也,三帛二生,微物也,故受之五玉,乃羣臣所执之物,不可废者,故复之。时日月易于迁移,法度易于弛玩,必时时协之同之,则常新而无弊。《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冝之。”此其义也。观卒乃复之,意见诸侯不敢私有爵土。又观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之意见,舜亦不敢私有其天下。盖唐虞君臣皆不认天下为巳有,故无一不出于至公。岱宗柴至卒乃复,皆即位初规模,想尧时亦然,舜则因之。

五月,南廵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廵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廵守至于北岳,如西礼。

  史官省文之辞

  归格于艺祖用特

深味此语,可以见圣人之用心。夫舜负天地万物之责,持业业危惧之心,徧廵天下诸侯,既无不顺,然后舜归见于祖庙而无愧。使廵守之时,有一民之未遂,一物之未冝,其归格艺祖为如何?舜之心慊然而有愧,艺祖之灵歉然而不满。隐显之间,无以称惬,则此身将若无所容。想舜归格艺祖之时,此心无愧,肃肃在庙,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纯于敬而已。

五载一廵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五年复廵守,四方诸侯各朝于方岳。是五年一整肃也。所至之方,则一方诸侯来朝。故谓之四朝。于是奏进其言,而试其可以成功与否。可则以车服而庸之。圣人操大权,緫大纲,治天下之妙用如此。大抵人情久则玩,多怠废而不

译正月吉日,在文祖庙接受尧的禅让。

说“接受禅让”,那么舜端正开端的用意就可以知道了。一定在文祖庙进行,是为了表明尧不敢把天下私自赐给别人。因为天下是文祖的天下,表示不敢专断。“受终”这两个字,尤其值得深深体味。尧平时治理百姓,小心谨慎,不敢有一丝毫懈怠疏忽之心。想象他在文祖庙,想要卸下天下的重任,警惕地免除对天地万物的责任。舜在文祖庙,接受尧的托付,警惕地承担责任,好像有所不能胜任。《尚书》说:“受终”,辞意极其庄重。想象在庙中时,尧舜的心情,那么万世为君的道理就彰明了。尧为天下找到了贤人,他的责任方才完成。正如《易经》所说:“审视行为考察吉凶,回归正道大吉。”曾子所说的“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小子啊。”尧与舜在文祖庙接受禅让,此时此意,不可不深深体会。

观察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

尧已经观测日月星辰了,舜还有什么可观测的?协调什么呢?因为观察天象运行,足以占卜自身的得失。舜摄政之后,没有用来验证自身是否顺应天意的办法,所以在历法象数中寻求,以见天心的顺逆。如果天象有一项不顺,那就是自己不足以担当帝位。虽然如此,舜事奉上天也有自己的缘由。比如纳麓之时,风雨不迷,上天已经享用了舜的祭祀,又何必怀疑呢?因为过去尧考察舜,现在舜也想自我考察,以验证自身如何。所以观察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

于是向天帝举行类祭,向六宗举行禋祭,向山川举行望祭,遍祭群神。收集五种瑞玉,过了一个月,于是每日朝见四岳和各州长官,向诸侯分颁瑞玉。

君主对于天下,只有神和民而已。舜既已接受天下,向天帝举行类祭,直到遍祭群神,是为了尽到事奉神主的职责。六宗,是三昭三穆。类、禋、望、遍,不仅仅是祭祀的名称。舜的心,是历历在目地面对神明。收集五种瑞玉以下,即位之初,政令不可不统一,与之重新开始。由此可知诸侯不敢自有其土地,那是天子的土地。在文祖庙接受禅让,遍祭群神,知道天子也不敢自有其天下,那是天下的天下。诸侯施行赏罚,应当以奉行天意为心,因为赏罚,是天上的权柄。过了一个月然后每日,是指尽完这个月,到下个月然后每日朝见四岳和各州长官,以观察人的贤与不贤,以审察天下的治理,民情的忧喜,风俗的利弊,政事的得失。向诸侯分颁瑞玉,是想让命令出于统一。想象当时诸侯也不敢因为分颁瑞玉而向舜索取必然的回报,必定看到田野开辟,人民养育,然后才分颁瑞玉,这也表明古代诸侯不敢把土地认作己有。收集五种瑞玉以下,都有实际事迹;遍祭群神以上,似乎没有痕迹可见。总之学者必须知道,都是圣人的实际政治。因为君主的职责,事奉神治理民,在璇玑以下,是事奉神;收集瑞玉以下,是治理民。

二月,向东巡视,到达岱宗,用柴祭和望祭祭祀山川,于是朝见东方诸侯,协调时月,校正日期,统一律度量衡,修定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贽礼,如同五种器物,最后才返回。

东巡守以下直到遏密八音以前,都是史官杂录舜摄政二十八年中的事。大抵即位之初,政令不可不统一,与之重新开始,这是圣人鼓舞天下常新的方法。五器就是五玉,三帛二生,是微薄的物品,所以接受五玉,是群臣所执持的物品,不可废除的,所以返回。时日月容易迁移,法度容易松弛玩忽,必须时时协调统一,那么常新而没有弊端。《易经》说:“通达变化,使百姓不疲倦;神奇地化育,使百姓适宜。”这就是它的意义。看最后才返回的意思,可见诸侯不敢私有爵位土地。又看到达岱宗柴祭望祭,祭祀山川的意思,可见舜也不敢私有其天下。因为唐虞君臣都不把天下认作己有,所以没有一件事不出于至公。岱宗柴祭直到最后返回,都是即位之初的规模,想象尧时也是这样,舜则沿袭它。

五月,向南巡视到达南岳,礼仪如同岱宗。八月,向西巡视到达西岳,礼仪如同当初。十一月朔日,巡视到达北岳,礼仪如同西岳。

史官省略文字的措辞

返回宗庙用特牲祭祀

深深体味这句话,可以看见圣人的用心。舜肩负天地万物的责任,怀着兢兢业业危惧的心情,遍巡天下诸侯,既然没有不顺从的,然后舜返回宗庙拜见祖先而没有愧疚。如果在巡视之时,有一个百姓没有安顿,有一件事物没有适宜,他返回宗庙拜见祖先会怎样?舜的心会惭愧而有愧,祖先的灵会不满而不悦。隐显之间,无法称心如意,那么自身将无处容身。想象舜返回宗庙拜见祖先之时,此心无愧,肃穆地在庙中,祖先的灵洋洋如在上方,如在左右,纯粹是恭敬而已。

五年巡视一次,诸侯四次朝见陈述奏事。用言语明确考察,用功劳赐予车服以酬劳。五年再次巡视,四方诸侯各自在方岳朝见。这是五年一次整肃。所到的地方,那么一方诸侯来朝见。所以称为四朝。于是陈述进献他们的言论,而考察他们是否可以成功。可以就用车服来酬劳他们。圣人掌握大权,总揽大纲,治理天下的妙用如此。大抵人情久了就会玩忽,多有懈怠废弃而不

振。五年一致提警之功,使制度井然,复如其初,以时而新,不至有废置更改之患。

译振兴。五年间达成提升警戒的功绩,使制度井然有序,恢复如初,随着时代不断更新,不至于有废弃搁置或更改的祸患。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史官总记舜经纶天下之大纲也。经略土地,表其州之镇;濬治其川,使无壅塞泛滥之患。可以见唐虞广大气象,与三代不同矣。禹治水之后,始分九州为十二州,故谓之肇也。每州择其山之大者为祭之主,故谓之封也。夫尧命禹治水川,尝濬矣,复言濬何耶?居安不防危,工夫承续而舜之心纯亦不已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象非画象之象,乃象示之象。盖布象其法,以示民,使晓然可见也。贼刑者,戕贼之刑,古之所谓肉刑也。夫肉刑之制,自后世观之,疑古人立法之不仁矣。胡不考舜制刑之本心?象以示之,复开流宥之门,施鞭扑之寛,又继之以眚灾肆赦,可谓待之以君子长者之厚矣。有怙终之人,然后不得巳而有贼刑焉。以此见唐虞虽有五刑,本未尝用,至长恶不悛而后用也。然则舜有肉刑之制,乃所以深爱天下后世也。

  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史官叙舜制刑之法,叹曰:「钦哉,钦哉!」深羙舜用心之钦,而曰「惟者」,见恤刑之至,无以加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四罪必于恤刑之后言之。见史官深识唐虞用刑之意。以舜象刑条目观之,必至于是事势穷极,然后加之以贼刑。既钦且恤,则知舜于四罪之诛,亦可谓大不得巳也。肉刑尚尔,况于流放窜殛,又重于肉刑者乎?四罪而天下咸服,舜自即位以来,止于四罪之诛,故史官特叙于《舜典》之篇,抑以见用刑之简也。虽然,四凶之恶,非一日矣。尧不能去而防以遗舜,何也?圣人于天下之善恶,行此心之至公,而顺是理之所到。尧之时,四凶之恶未成,尧无忿嫉之心;至舜之时,四凶之恶已着,舜不得而已也。舜之诛凶,与尧之用舜,其道一也。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防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

舜歴位二十八年,当时号令,舜之号令也;当时徳泽,舜之徳泽也。尧与百姓相防二十八年矣,何帝乃殂落,而百姓如考妣之防?天下乃不忘尧,如此见尧徳在民之深也。大抵人情,初则思,中则厌,乆则忘。二十八年之久,冝其厌而忘矣。尧之徳泽沦浃渐渍,在人之深,歴年之久,百姓虽不见尧,而常见尧之徳泽,是以尧之殂而百姓思之,不能巳也。大抵刑政非不可以治天下,但一时之间整肃而有条理,久则必弛;若徳泽之柔抚,久而愈新,此百姓思尭之义也。虽然,又足以见舜摄尧位二十八年之久,凡一政事,一号令,皆遵尧之法而不变,是以天下闻舜之号令,如亲闻尧之号令;乐舜之徳泽,如亲承尧之徳泽。舜承尧之心,可体而见矣。自此以前,舜之治甚详,事皆自为;自此以后,舜之治甚略,任九官十二牧之外事,若有所不亲者。盖尧在上,舜虽受位,犹臣道也;尧崩之后,舜始即位,行君道,故命官而不亲于前,可以观坤作成物之义;于后可以观干知太始之义。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舜既即位,告于文祖之庙,亦示不敢専也。

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逹四聪。

舜之继尧,法度彰,礼乐着,野无遗贤,嘉言罔攸伏。明目逹聪之事,尧巳尽之矣。舜复询辟明逹,何哉?如日之升,何日不然?积隂之后,卒然出日,光明精彩。若以阳继阳,所谓光明精彩者,不减于前,亦不以其光之不减而废升中之常度也。舜之通下情,出治之首也。然亦有序,四岳累朝之元老,当代之蓍龟,故先询之。辟四门,所以来天下之贤也。明目逹聪,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也。上下逺近,俱无壅蔽,圣人作而万物覩矣。继乱者急于下情之通,舜受于尧而先此四事,理之流通而不可壅,虽治世不可忽也。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维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食者,民之重也。不伤农时,则食自足。教十二牧以为治之大纲也。十二牧知此,则诸侯莫不然矣。此数语如桑麻谷粟,初无惊人可喜之论,

译划分十二州,封祭十二座名山,疏浚河流。

史官总括记载舜治理天下的纲领。规划土地,标示各州的镇守之山;疏浚治理河流,使其没有壅塞泛滥的祸患。由此可以看出唐尧虞舜广大宏大的气象,与夏商周三代不同。大禹治水之后,才开始将九州划分为十二州,所以称为“肇”。每州选择其中最大的山作为祭祀的主山,所以称为“封”。尧命令大禹治理河川,曾经疏浚过了,这里再说疏浚是什么意思呢?身处安定不防备危险,功夫承续不断,而舜的心志纯粹且永不停息。

以象征的方式展示刑罚,流放宽宥五刑。用鞭打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扑击作为教育的刑罚,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因过失或灾祸犯罪的一律赦免,依仗权势、坚持作恶到底的处以肉刑。

“象”不是画图的象,而是象征示警的象。大概是将法律象征性地展示出来,以昭示百姓,使百姓清楚明白可见。贼刑,即残害肢体的刑罚,就是古人所说的肉刑。肉刑的制度,从后世看来,怀疑古人立法不仁。为什么不考察舜制定刑罚的本意呢?用象征的方式示警,又开启流放宽宥的途径,施行鞭扑的宽缓,又接着对过失灾祸一律赦免,可以说对待百姓像君子长者那样宽厚了。只有那些依仗权势、坚持作恶到底的人,然后不得已才对他们施用肉刑。由此可以看出唐尧虞舜虽然有五刑,原本未曾使用,直到长期作恶不知悔改之后才使用。既然这样,舜有肉刑的制度,正是为了深深地爱护天下后世。

恭敬啊,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啊!

史官叙述舜制定刑罚的方法,感叹说:“恭敬啊,恭敬啊!”深深赞美舜用心之恭敬,而说“惟”字,是表示体恤刑罚到了极点,无以复加了。

将共工流放到幽州,将驩兜放逐到崇山,将三苗流放到三危,将鲧诛杀在羽山。惩处这四个罪人,天下都信服。

惩处四罪一定在体恤刑罚之后才说。可见史官深深懂得唐尧虞舜使用刑罚的本意。从舜象征刑罚的条目来看,一定是到了事态穷极的地步,然后才加上肉刑。既恭敬又体恤,那么就知道舜对这四个罪人的诛杀,也可以说是非常不得已了。肉刑尚且如此,何况流放、放逐、诛杀,又比肉刑更重呢?惩处四罪而天下都信服,舜自从即位以来,只诛杀了这四个罪人,所以史官特别在《舜典》篇章中叙述,也是以此显示使用刑罚的简省。虽然如此,四凶的罪恶,不是一天形成的。尧不能去除而防范着留给舜,为什么呢?圣人对天下的善恶,实行此心的至公,而顺从理之所至。尧的时候,四凶的罪恶尚未形成,尧没有忿恨嫉妒之心;到了舜的时候,四凶的罪恶已经显著,舜不得已才这样做。舜诛杀四凶,与尧任用舜,其道是一致的。

过了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如同丧父丧母一样哀悼,三年间,四海之内禁止音乐。

舜在位二十八年,当时的号令,是舜的号令;当时的恩德润泽,是舜的恩德润泽。尧与百姓相处二十八年了,为什么尧去世,而百姓如同丧父丧母一样哀悼?天下竟然不忘记尧,由此可以看出尧的恩德在百姓心中之深。大抵人情,起初思念,中间厌烦,久了就忘记。二十八年之久,应该厌烦而忘记了。尧的恩德润泽浸润渐渍,在人心中的深厚,历经年岁之久,百姓虽然不见尧,却常见尧的恩德润泽,所以尧去世而百姓思念他,不能停止。大抵刑罚政令并非不可以治理天下,但一时之间整肃而有条理,久了必然松弛;如果恩德润泽的柔和抚慰,久了反而更新,这是百姓思念尧的道理。虽然如此,又足以看出舜摄行尧的职位二十八年之久,凡是一政一事,一号一令,都遵循尧的法度而不改变,所以天下听到舜的号令,如同亲耳听到尧的号令;乐于舜的恩德润泽,如同亲身承受尧的恩德润泽。舜继承尧的心志,可以体会而看见了。在此以前,舜的治理很详细,事情都亲自处理;在此以后,舜的治理很简略,委任九官十二牧之外的事情,好像有所不亲为的。大概尧在位时,舜虽然受位,还是臣子的道;尧崩之后,舜才开始即位,行君主的道,所以任命官员而不亲自处理前面的事务,可以观察坤卦成就万物的义理;于后可以观察乾卦知晓太始的义理。

正月元日,舜来到文祖庙。

舜既已即位,向文祖的庙宇报告,也是表示不敢专断。

咨询四岳,敞开四门,明亮四目,通达四聪。

舜继承尧,法度彰明,礼乐显著,野外没有遗漏的贤人,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明目达聪的事情,尧已经做尽了。舜又咨询、敞开、明亮、通达,为什么呢?如同太阳升起,哪一天不是这样?积聚阴云之后,突然太阳出来,光明精彩。如果用阳继阳,所谓光明精彩,不减于前,也不因为光明不减而废掉升中的常度。舜通晓下情,是治理的首要。然而也有次序,四岳是累朝的元老,当世的蓍龟,所以先咨询他们。敞开四门,是为了招来天下的贤人。明亮四目,通达四聪,是以天下的耳目为耳目。上下远近,都没有壅蔽,圣人兴起而万物都看见了。继承乱世的人急于通晓下情,舜从尧那里继承而先做这四件事,理之流通而不可壅塞,即使是治世也不可忽视。

咨询十二牧说:“让百姓有饭吃啊!顺应农时,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敦厚德行,诚信善良,而难以任用奸佞之人?蛮夷都顺服。”

粮食,是百姓的重中之重。不伤害农时,粮食自然充足。教导十二牧作为治理的大纲。十二牧知道这些,那么诸侯没有不这样做的。这几句话如同桑麻谷粟,起初没有惊人可喜的言论,

大略不过使民不失时,逺者柔之,迩者能之,尊徳信善,皆于根本求之耳。十二牧领此而归,守其土疆,岂有为国生事如后世求邉功者哉?此盖为治之当,然后之兴王虽不能尽,亦有暗合而黙契者。由是言之,百世可知也。而难任人,难之一字甚严。曰难者,非持去之而巳常有戒谨恐惧之意。当时既无任人,何难之有?盖此心不可以不常存也。少不戒谨恐惧,则任人或得乘其间矣。如人之身,元气虽固,不废保护,则外邪客气无自而入。茍不于难任人防意,则虽为治品目如前,亦防成而败,将盛复衰,前功俱废矣。惟常难任人,然后可以成功。何者?无人间坏隳废之也。如此则天下常治,蛮夷虽介在一隅,岂不犂然有当于心?其有不率服者乎?

译大致的原则不过是不让百姓误了农时,对远方的人加以安抚,对近处的人加以任用,尊崇德行、信任善人,都是从根本上去寻求罢了。十二牧遵循这些原则而归顺,守护各自的疆土,哪里会有像后世那样为了边境战功而给国家制造事端的人呢?这大概是治理国家的正道,后来的兴王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也有暗中契合之处。由此说来,百代以后的情况也是可以预知的。然而“难任人”中的“难”字非常严厉。说“难”,并不是仅仅把它抛开就算了,而是常常存有戒慎恐惧之心。当时既然没有任用小人,又有什么“难”呢?大概这种心念不可以不常常保持。稍微不戒慎恐惧,那么任用小人就可能乘虚而入了。就像人的身体,元气虽然坚固,如果不放弃保护,外邪和客气就没有途径侵入。如果不从“难任人”方面加以防备,那么即使治理的条目像以前一样,也难免成功之后又失败,兴盛之后又衰落,以前的功绩都废弃了。只有常常对任用小人保持警惕,然后才能成功。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小人从中破坏、毁坏、废弃罢了。这样天下就能长久安定,蛮夷虽然地处一隅,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地合乎人心吗?难道还有不顺从归服的吗?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熈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恵畴。」舜曰者,史官记事之法,于舜即位之初,言「舜曰」,则自此以下凡称帝者,皆帝舜也。百揆重任也,故必咨于四岳。「奋庸」二字不可不深求,有能奋起事防,以熈我之事者,则使之宅百揆之职。夫奋励激昂之人,兴废补弊之时用之可也。舜之时,天下巳治矣,复奋其用,不防于生事乎?天下之理,不进则退,中间无可立之理,常存奋起之心,所以为生生不穷、日新之道。一止则退,虽极治之时,此意常不可少。推之学者亦然。「亮采▯畴」为相之道也。亮采者,谓明天下之事,谋王体,断国论,必明于事而后可。恵畴者,谓顺天下人才而任之,人各有所长,顺而任之而已。百揆者,宰相之职,求相于四岳也。

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佥曰:『司空伯禹可以当百揆之任矣。』帝曰:『俞!深领四岳之言,亦知禹可以宅百揆也。所谓谋及乃心,谋及卿士矣。』遂咨禹平水土之事,使之复加勤勉以治百揆。惟时懋哉者,禹有平水土之功,至于为相治天下,亦勉此功而巳则知百揆之任不可以茍得。或谓禹不可矜水土之功而忽天下之务,必加懋勉之功,然后称百揆之任。则知百揆之任不可以茍居,其意一也。」

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禹之逊,所谓九官济济,相逊和之至也。帝灼知稷契▯陶可以宅揆,禹之逊也,出于诚实,既深领禹之言矣,而徃哉之命终不可易。以是知舜禹君臣之间,诚实相遇,禹不虚辞,舜不虚受。唐虞之象,可知。观舜之命禹,见舜有天下而不与焉。夫杀其父而用其子,都俞一堂,舜无自疑之心,禹亦安受其位而不歉,不加一毫人伪,纯于天也。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舜命此三人,而三人皆不辞,各自知其才,果足以当此也。舜之时,烝民乃粒矣,未尝阻饥;五典克从矣,未尝不亲不逊;蛮夷率服矣,未尝猾夏。圣人为治,常存不治之心也。命弃之言,至于播百谷,民已足食,则无阻饥之患;民不阻饥,百谷其可已于播乎?使弃常体阻饥之心,见乃粒之民,若见阻饥之民,则于百谷不期播而自播,而弃之事尽矣。于阻饥之言,见圣人乃粒烝民,有无穷之心;于播之一言,见弃精神运用,生生日新之意契。与臯陶之事由此而可推矣。五典,天下之逹道也,安可不敬?在寛者,见圣人度量涵容,如天地之大,令契大其规模,天下之众,尽置之五教之中,包含不遗,此在寛之意。况敬之中,恢廓广大,无有穷巳也。惟明克允,允当也。明则当其情矣。敬敷五教,在寛即慎徽之意也。详略不同者,圣贤之分也。圣人安而行之,故止言慎徽而巳贤者则既言敬敷,又言在寛。大抵五典,人心皆有,而教自我出,岂可不敬?然敬非拘廹之谓,寛者渐渍涵飬,使自▯也。古者合兵刑为一,官兵即刑之大者。三就轻重与轻重之间,三居逺近与逺近之间也。惟明克允者,盖于三就三居之间,恐有差舛,差舛则非允之谓也。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徃哉,汝谐。」

圣人事事物物,无不全备。工者,金工、土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之类,与后世技巧工匠,咸精其能者,事同而意异也。学者又当于“若”字求之。“谐”之一字,生于“若”之一字也。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徃哉,汝谐。君为万物之主,凡天地之间,一物失所,舜见之,皆已之责。故上下草木鸟兽,莫不有职以主之。上下者,髙下之谓,非曰上天下地也。

译舜说:“唉!四岳!有谁能奋发功业,光大帝王的事业,让他担任百官之长,明察政务,惠爱各类人才。”“舜说”是史官记事的体例,在舜刚即位时,称“舜说”,那么从此以下凡是称“帝”的,都是指帝舜。百揆是重要的职位,所以一定要咨询四岳。“奋庸”二字不可不深入探究,有谁能奋发事功,以光大我的事业,就让他担任百揆的职位。那些奋发激昂的人,在兴办废弛、补救弊病的时候任用是可以的。舜的时代,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如果再奋发其用,不担心会惹是生非吗?天下的道理,不进则退,中间没有可以停驻的道理,常存奋发之心,这就是生生不息、日日更新的道理。一旦停止就会退步,即使在极治的时代,这种心意也常不可少。推而广之,求学的人也是这样。“亮采惠畴”是宰相的治国之道。亮采,是说明了天下之事,谋划王者的体制,决断国家的议论,一定要明晓事理然后才可以。惠畴,是说顺应天下的人才而任用他们,人各有所长,顺应他们的长处而任用罢了。百揆是宰相的职位,向四岳寻求宰相人选。

众人说:“伯禹担任司空,帝说:‘好!咨禹,你平定水土,这时要更加勤勉啊。’众人说:‘司空伯禹可以担当百揆的重任。’帝说:‘好!我深深领会四岳的话,也知道禹可以担任百揆。这就是所谓谋及内心,谋及卿士。’于是咨询禹平定水土的事,让他更加勤勉以治理百揆。‘惟时懋哉’的意思是,禹有平定水土的功劳,至于作为宰相治理天下,也勉励此功罢了,这就知道百揆的重任不可以苟且获得。有人说禹不可自夸平水土的功劳而忽视天下的事务,必须更加勤勉,然后才称得起百揆的重任。这就知道百揆的重任不可以苟且居处,其意思是一样的。”

禹拜手稽首,向稷、契和皋陶推让。帝说:“好,你去吧。”

禹的谦让,就是所谓九官济济一堂,互相谦让和顺到了极点。帝深知稷、契、皋陶可以担任百揆,禹的谦让,出于诚实,既然深深领会了禹的话,但“去吧”的命令终究不可改变。由此可知舜禹君臣之间,以诚实相待,禹不虚伪辞让,舜不虚伪接受。唐虞时代的景象,可以知道了。看舜任命禹,可见舜有天下而不据为己有。杀了禹的父亲而任用他的儿子,都俞一堂,舜没有自疑之心,禹也安心接受职位而不愧疚,不加丝毫人为的虚伪,纯然出于天性。

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帝说:“契!百姓不亲近,五伦不顺,你担任司徒,恭敬地广泛施行五教,在于宽厚。”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奸邪内外作乱,你担任士。五刑有适用的对象,五服有三种执行方式,五流有安置的地方,五宅有三种居住方式,只有明察才能恰当。”

舜任命这三个人,而三人都没有推辞,各自知道自己的才能,果然足以担当这些职务。舜的时代,百姓已经吃饱了,未曾遭受饥荒;五典已经顺从了,未曾不亲近不顺从;蛮夷已经顺服了,未曾扰乱华夏。圣人治理天下,常存有未治理好的心态。任命弃的话,说到播种百谷,百姓已经足食,就没有遭受饥荒的祸患;百姓不遭受饥荒,百谷难道可以停止播种吗?让弃常体察遭受饥荒的心态,看见吃饱的百姓,如同看见遭受饥荒的百姓,那么对于百谷不期播种而自然播种,而弃的事就尽善了。从“阻饥”的话中,可见圣人使百姓吃饱,有无穷的心意;从“播”的一个字中,可见弃精神运用,生生日新的意思契合。与皋陶的事由此可以推知。五典,是天下的通达之道,安可不敬?“在宽”表明圣人度量涵容,像天地一样广大,让契扩大规模,天下的众人,全部置于五教之中,包含不遗漏,这就是“在宽”的意思。况且在恭敬之中,恢廓广大,没有穷尽。惟明克允,允是恰当。明察就符合实情了。敬敷五教,在宽就是慎徽的意思。详略不同,是圣人与贤者的区别。圣人安而行之,所以只说慎徽罢了;贤者则既说敬敷,又说在宽。大抵五典,人心都有,而教化从我发出,岂可不敬?然而敬不是拘迫的意思,宽是逐渐浸润涵养,使其自然如此。古代合兵刑为一,官兵就是刑罚中最大的。三就轻重与轻重之间,三居远近与远近之间。惟明克允,大概在三就三居之间,恐怕有差错,差错就不是恰当的意思了。

帝说:“谁能胜任我的百工?”众人说:“垂。”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垂拜手稽首,向殳斨和伯与推让。帝说:“好。去吧,你和谐。”

圣人事事物物,没有不齐全的。工,是金工、土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之类,与后世的技巧工匠,都精通其能的人,事同而意异。学者又应当在“若”字上探究。“谐”的一个字,生于“若”的一个字。

帝说:谁能胜任我的上下草木鸟兽?众人说: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我的虞官。益拜手稽首,向朱虎熊罴推让。帝说:好,去吧,你和谐。君是万物之主,凡天地之间,一物失所,舜看见,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上下草木鸟兽,没有不有职位来主管的。上下,是高下的意思,不是说上天下地。

后世之君,富国强兵,乃其职耳,岂识代天理物之意哉?民与物理一而分殊,民且不恤,况于物乎?观此足以见唐虞天涵地育广大之象。舜尝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地平天成之后,复使掌山泽之事,盖因其昔所经歴而用之。若之为言,反乎前之谓也。虽然,舜若鸟兽草木任之止益一人而已,其它命官皆治人之事,详略不同者,仁民而爱物之意也。人各有伦分量等差,不可逾躐。禹之所逊,人品之上者不可移,而列于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也。垂益之所逊,人品之次者不可进而侪于臯陶稷契也。则知分量大小,非勉彊之所能及也。

译后世的君主,富国强兵,只是他们的职责罢了,哪里懂得顺应天道、治理万物的深意呢?百姓与万物在道理上是统一的,但在具体表现上却有差异,连百姓都不体恤,何况是万物呢?观察这一点,足以看出唐尧虞舜那种如天包容、如地养育的广大气象。舜曾经让益掌管火事,益放火烧山泽,禽兽因此逃匿。等到地平天成之后,又让益掌管山泽的事务,大概是依据他过去经历过的情况来任用他。“若”字的意思是,与之前的做法相反。虽然如此,舜对于鸟兽草木,只任用益一个人罢了,其他任命官员都是治理人事,详略有所不同,这是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的用意。人各有伦理名分,等级差别,不可逾越。禹所推让的人,是品格最高尚的,不可改变,却列在殳、斨、伯与、朱虎、熊罴等人之中。垂、益所推让的人,是品格次一等的人,不可进升,却与皋陶、稷、契并列。由此可知,名分的大小,不是勉强所能达到的。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徃,钦哉!」

礼重事也,故咨于四岳。三礼者,天神地祗人鬼之礼也。典礼之官,将以对越天地,感格鬼神,非至敬有道之士不可。故曰:「夙夜惟寅。」寅者,敬也。自旦至暮,无时而不敬也。直哉惟清,直者,敬以直内之直,而无私志邪虑也。既无私邪之累,则清明在躬,无一毫足以汨其心矣。敬之功于此可见。典礼之事至重,故再三命之。帝曰:「俞,徃钦哉。」钦之用于礼,为尤切也。舜命九官,惟禹与伯夷咨四岳,缓急大小之不同也。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典乐教胄子,夔之职兼二事也。乐与教相闗,不可以不兼。乐者广大易直,感人也深,故掌乐必兼教之任。动荡感▯,使人之良心油然而生。敎人之道,无大于此。周之大司乐掌成均之法,汉之太常犹领太学,其意久而犹不废也。以此知教人不在规矩诵説之间矣。直而温,至简而无傲,皆敎者之事也。不直则道不见,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不为拙工改废绳墨,又必温而后可亲,如即之也。温之温,诗载色载笑,匪怒伊教,是也。直而温则不至于径情矣。寛者规模广大也,栗者工夫缜宻也。规模既大,又必其中,工夫缜宻,不缜宻则有汗漫卤莽之患矣。刚者师严道尊之意,无虐者,又必使人不至于不安之地,不彊其所不能也。简者简黙自居,如举一隅,引而不▯之意。无傲者,不可以天下之才为不可教而不屑也。诗言志,志者诗之所出,诗者乐之所本。歌此诗而长言之,于歌咏长言之中,自有髙下抑▯,五声成焉。十二律以和之,是以成八音。八音能谐和而不相夺伦,神人是以和。盖乐从人心出,声音之道与政通,此理未尝间断。政事有差舛,人心有沾滞,见于音者不得其谐,在显则人失其和,在幽则神失其和矣。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或者以为脱简,亦未可知。不然,夔若自言其功,盖闻舜之言,心领神受,曰:“于予击拊之际,百兽尚将率舞,则神人以和可知。”

帝曰:「龙!朕堲谗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谗説点白成黒,殄行自絶其行,诡异之人也。闻见之间,易于惊怖,故命纳言之官,以通上下之情。龙之命在九官之后者,盖太平无事之世,深▯邪言足以乱政。如人之身,平居无事,脉络流通,则外邪无自而入。天下已治,通逹上下之情,不可无人,委之専职,则责重而察之也。时纳言之司,通上下之枢纽。舜时虽无此事,通塞之系,治道之大,无时而可忽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熈。」

此段与命九官之文通看,意味深至。钦哉惟时,亮天功二十有二人,治职之统要也。惟其钦,故不失时,如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敬心不存,则当为之事或至懒弛。惟敬心无间断,则事不先,时不后时矣。凡九官所治之事,皆天工也。逐官所命,无非钦哉惟时亮天功之意。三载三考,待之以久也。于此见尧舜寛大,又与王者气量不同。

  分北三苖

三苗左洞庭,右彭蠡,本在南方,至于此迁之北,如迁商顽民,变薄俗之道也。前此窜三苖但窜其君耳,恶党未化,故迁之于此。史官独载分北三苖与《尧典》独书共鲧之事同,见万国皆顺轨也。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舜自初即位至陟方乃死,凡五十载。今《舜典》一篇,载舜即位一年之事,若不能尽五十年之治。盖舜之治天下,自始立规模,后之号令纪纲,非无变易,而皆自此出也。史官载其一年,而略其余。规模一定,四十九年之事,皆枝叶流▯也。此最作史之妙,又见人君为治之要。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

译帝说:“啊!四岳!有谁能掌管我的三礼?”大家都说:“伯夷。”帝说:“好。啊!伯!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正直而清明。”伯夷叩头拜谢,推让给夔和龙。帝说:“好。去吧,要恭敬啊!”

礼是重大的事务,所以咨询四岳。三礼,是指祭祀天神、地祇、人鬼的礼仪。掌管礼仪的官员,将要面对天地,感动鬼神,不是极其恭敬、有道德的人是不行的。所以说:“早晚都要恭敬。”寅,就是恭敬。从早到晚,没有什么时候不恭敬的。正直而清明,正直,是恭敬使内心正直的正直,而没有私心邪念。既然没有私心邪念的牵累,那么内心清明,没有一丝一毫足以扰乱他的心志。恭敬的功效在这里可以看出来。典礼的事务非常重大,所以再三命令他。帝说:“好,去吧,要恭敬啊。”恭敬在礼仪中的作用,尤其迫切。舜任命九官,只有禹和伯夷咨询四岳,这是事务缓急大小不同的缘故。

帝说:“夔!命令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歌表达志向,歌唱延长语言,声音依据歌唱,音律调和声音。八种乐器能够和谐,不互相扰乱次序。神和人因此和谐。”

掌管音乐和教导贵族子弟,是夔兼任的两项职责。音乐与教育密切相关,不能不兼任。音乐广大平易,感人至深,所以掌管音乐的人必须兼任教育的职责。动荡感化,使人的良心油然而生。教育人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周朝的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教育法度,汉朝的太常仍然统领太学,这种用意长久以来都没有废弃。由此可知,教育人不仅仅在于规矩和诵读讲解之间。从正直而温和,直到简约而不傲慢,都是教育者的职责。不正直,道义就不能显现,坚守先王的道义以等待后来的学者,不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废弃绳墨,又必须温和才能使人亲近,就像接近他一样。温和的温和,如《诗经》所说“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就是这个意思。正直而温和,就不会过于直率而伤人。宽厚是指规模广大,严肃是指工夫缜密。规模既大,又必须其中工夫缜密,不缜密就有散漫粗疏的祸患。刚强是指师道尊严的意思,不暴虐,又必须使人不至于处于不安的境地,不强迫他们做不能做的事。简约是指沉默自守,如举一隅而反三,引而不发的意思。不傲慢,不可以天下的人才为不可教育而不屑一顾。诗歌表达志向,志向是诗歌的源头,诗歌是音乐的根本。歌唱这些诗歌而延长语言,在歌唱延长语言之中,自然有高下抑扬,五声就形成了。十二律来调和它,因此形成八音。八音能够和谐而不互相扰乱次序,神和人因此和谐。大概音乐从人心发出,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这个道理从未间断。政事有差错,人心有滞碍,表现在音乐上就不能和谐,在显处则人失去和谐,在幽处则神失去和谐。

夔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

有人认为这里脱漏了简册,也未可知。不然的话,夔如果是自述其功,大概是听到舜的话,心领神会,说:“在我敲击石磬的时候,百兽尚且都跟着起舞,那么神人和谐就可以知道了。”

帝说:“龙!我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它们惊动我的臣民。命令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诚信。”

谗言颠倒黑白,灭绝善行的人自绝于正道,是诡异的人。在听闻见闻之间,容易惊惧,所以任命纳言的官员,以沟通上下之情。龙的任命在九官之后,大概是因为太平无事的时代,深恐邪言足以扰乱政事。就像人的身体,平时无事,脉络流通,那么外邪就没有进入的途径。天下已经治理好,沟通上下之情,不能没有人,委托给专职,那么责任重大而考察也就严格了。当时纳言的官职,是沟通上下的枢纽。舜时虽然没有这种事,但通塞关系到治道的大局,任何时候都不可忽视。

帝说:“啊!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只有及时完成天功,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罢免或提升官员,使善恶分明,各种政绩都兴盛。”

这段文字与任命九官的文字连起来看,意味深远。恭敬啊,及时完成天功,是二十二人的治理职责的纲领。只有恭敬,所以不失时机,就像介于石,不终日而贞吉。如果敬心不存,那么应当做的事可能会懈怠。只有敬心不间断,那么事情不会提前,时机也不会落后。凡是九官所治理的事务,都是天功。逐官所命,无非是恭敬及时完成天功的意思。三年三次考核,是等待他们长久。在这里可以看出尧舜的宽大,又与王者的气量不同。

分北三苗

三苗左靠洞庭,右靠彭蠡,本来在南方,到这里把他们迁徙到北方,就像迁徙商朝的顽民,是改变薄俗的方法。以前放逐三苗只是放逐他们的君主,恶党没有感化,所以把他们迁徙到这里。史官单独记载分北三苗,与《尧典》单独记载共工和鲧的事情相同,表明万国都顺从法度。

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征用,在位五十年,巡狩南方而死。

舜从初即位到巡狩南方而死,共五十年。现在《舜典》一篇,记载舜即位一年的事情,如果不能尽述五十年的治理。大概舜治理天下,从开始确立规模,后来的号令纪纲,虽然没有不变易的,但都由此而出。史官记载其一年,而略去其余。规模一定,四十九年的事情,都是枝叶流衍。这是作史最妙的地方,又看出人君治理的要领。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