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增修东莱书说三十三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八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20–226 段

任官,世主曷尝不诵此语哉?貌敬而情则踈也,声善而中则不然也。凡此皆名为之,而非实蹈之也。若有夏先后,则既允蹈之矣。迪云者,蹈之之谓也。乃其国家所以大彊者,以能吁召贤俊知尊上帝之实而巳子克家,则父尊,言其干父之蛊也;贤在位,则上帝尊,言其代天之工也。吁召贤俊,固所以彊国,必引之至于尊上帝者,葢夏后氏之号召贤俊,本以共代天工,发于公心,非欲私彊其国家也。大竞之效,犹响应声而匪求之也。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者,虽既号召贤俊,茍工于招纳而拙于采择,犹无益也。统名之则曰俊,而其所以为俊者,或直而温,或寛而栗,岂一涂所可识哉?不能实知笃信于九徳之行,虽随其鉴裁各有所获,然得之于此遗之于彼,必不能尽入彀中也。迪知者,蹈知而非茍知也;忱恂者,诚信而非轻信也。知之深则信之笃也。自臯陶以九徳授禹,夏之先后盖世守之,以为知人之法矣。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者,夏之羣臣见其君于贤实知笃信如此,乃敢告教以图任之要也。茍此意未孚于下,则臣亦岂敢遽进其言哉?坤道固不当先倡也。噫,人臣之难进言固矣,人君之得闻忠言抑甚难也。始焉拜手稽首而曰「后矣」,敬告以为君之难也;终焉歴叙事牧准而曰「兹惟后矣」,申告之以为君之职也。乃事乃牧乃准,即前所谓常。伯常任准人,为治之体统系焉。宅是三者,人君之分毕矣。当吁俊之后,羣贤四集,天下惟观三宅之举,以为向背。政柄有归,则庶官列位,随材授任,葢有司存,非人主之职也。周公之戒成王,自缀衣、虎贲之外,其礼其辞与夏略同。然则以图任三宅为人君之职者,三代告君之常法也。表亲近之职,使人君不敢轻者,周公养源之精意也。谋面用丕训徳者,夏之羣臣既以宅三宅为戒,其君于是谋以博询之,面以亲验之,用其大顺于徳者焉。则乃宅人者必如是,乃可谓之能宅人。葢大任不可轻付,大徳不可小知,必参人已,然后尽也。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者,方夏之盛,任三宅者如是之详。及其衰也,遂至于曽无义民,言皆不义之人,而无一君子也。兹乃云者,此乃三宅之位,非它位也。犹无义民,则余可知矣。然非人材果劣于往日也,桀之恶徳弗作,往日任用而巳。往惟俊徳是任,效见于有室大竞;桀惟暴徳是任,效见于絶世无后。信乎,存亡在所任也。

译任命官员,历代君主何曾不诵读这句话呢?表面上恭敬而内心却疏远,言语上称善而内心却并非如此。凡此种种,都是徒有虚名,而非真正践行。至于夏朝的君主,则是真正践行了。所谓“迪”,就是践行的意思。至于国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能够征召贤才,真正尊崇上帝罢了。儿子能治理好家业,父亲就受到尊敬,这是说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贤人在位,上帝就受到尊崇,这是说他代替天行使职权。征召贤才,固然能使国家强大,但一定要引导到尊崇上帝的高度,这是因为夏后氏征召贤才,本意是共同代替天行使职权,出于公心,并非想要私自增强国家的权势。国家强大的效果,就像回声响应声音一样,是不求自得的。

对于具备九种德行的人,要真正了解并诚信地信任他们。虽然已经征召了贤才,如果在招纳方面擅长而在甄选方面笨拙,仍然没有益处。统称为“俊”,而他们之所以为“俊”,有的正直而温和,有的宽厚而严肃,难道能用一种标准来识别吗?如果不能真正了解并笃信九种德行的行为,虽然根据各自的鉴赏标准各有所获,但得到这个而遗漏那个,必然不能全部纳入理想的范围。所谓“迪知”,是践行了解而非随便了解;所谓“忱恂”,是诚信而非轻信。了解得深,信任就笃定。自从皋陶将九种德行传授给禹,夏朝的君主大概世代坚守,将其作为识人的方法。于是敢告诫教导君主说:“拜手叩头,君主啊!说:安顿好你的事务,安顿好你的牧守,安顿好你的准则,这才是君主啊。”夏朝的群臣看到君主对贤才真正了解并笃信如此,才敢告诫教导关于任用的要点。如果这种心意没有在下级中信服,那么臣子又怎敢贸然进言呢?臣道的本来就不应当率先倡导。唉,人臣难以进言固然如此,人君能听到忠言更是困难。开始时拜手叩头说“君主啊”,恭敬地告诫做君主的艰难;结束时列举事务、牧守、准则说“这才是君主啊”,明确地告知做君主的职责。所谓事务、牧守、准则,就是前面所说的常道。伯常任准则,治理的体制系统就在于此。安顿好这三者,君主的本分就完备了。在征召贤才之后,群贤从四方聚集,天下只观察这三者的举措,以此作为向背的依据。政令有所归属,那么众官各就各位,根据才能授予职务,大概有主管的官员存在,不是人主的职责。周公告诫成王,除了缀衣、虎贲之外,其礼仪言辞与夏朝大致相同。那么以图谋任用这三者作为君主的职责,是三代告诫君主的常法。表明亲近的职责,使人君不敢轻视,这是周公涵养源头的精微用意。谋划当面用大顺于德的人,夏朝的群臣既已以安顿三者为告诫,君主于是谋划以广泛询问,当面以亲自验证,任用那些大顺于德的人。那么安顿人一定要像这样,才能称为能安顿人。大概重大的责任不可轻易托付,重大的德行不可用小知去衡量,必须参酌人与己,然后才能完备。

至于这三者中没有义民,桀的恶德不兴起,过去任用的人都是暴德而没有后代的,在夏朝兴盛时,任用三者是这样的详细。等到衰败时,竟然至于完全没有义民,说的都是不义之人,没有一个君子。所谓“兹乃”,这是三者的职位,不是其他职位。尚且没有义民,那么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并非人才果然比往日差劣,桀的恶德不兴起,往日只是任用罢了。过去只任用俊德,效果见于有室大竞;桀只任用暴德,效果见于绝世无后。确实啊,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

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呜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凡典礼命讨昭著于天下者,皆上帝之光明也。成汤之升大治之使,章条炳蔚,所谓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也。然汤所以大治之者,岂一手足之力哉?亦曰图任三宅三俊而巳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言知之之明也。所用之三宅,实能就是位而不旷其职;所称之三俊,实能就是徳而不浮其名。未即宅、未即俊之前,知之者独汤;既即宅、既即俊之后,则夫人而信之也。三俊,说者谓它日次补三宅者。观夫宅以位言,俊以徳言,意其储养待用,或如说者之所谓欤?髙帝储参陵平勃于身后,迄能定再世之乱;诸葛亮储琬袆允维于身后,亦能持循数十年。况三代所以为社稷长虑者,股肱心腹之任,固冝预求其继也。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言待之之恭也。严事贤者,一话言,一举措,惟大则效之而罔有疑贰,然后能用三宅三俊而俾自竭。所谓学于伊尹然后臣之,斯其一证也。后世始有驾驭臣下之论,抑不知可得而驾驭者,奸雄狙诈耳。茍操是心,贤者其肯委身乎?成汤所以克用三宅三俊者,特严惟丕式以极其恭,不闻其驾驭也。知之既明,待之既恭,贤俊奋庸,登于至治。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近者察之详其情,未易齐畿甸之协,则纯之至也。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逺者及之,难其徳未易徧观,法之同则大之至也。至纯至大,治道无余蕴矣。周公既述成汤,乃慨然发叹于纣徳之昏,所与共国者,惟羞刑暴徳之人,羞刑者冝进刑戮者也。所与共政者,惟庶习逸徳之人也。庶习者,备谙众丑者也。庶习逸徳之恶,甚于羞刑暴徳,故共政之任亦亲于共国焉。举贤者拔其萃,嗜恶者从其尤,皆用其极者也。纣淫昏不钦天职,故帝钦罚之,使我周集有华夏,复用商所受之命,同治万姓焉。钦者,天之理;纣之干罚,背此理者也。周之有夏,顺此理。者,也。非有罚之者,而罚至亡国;非有使之者,而使其有夏。是所谓天理也。冠之以钦,而继之以罚。以伻言其背此理也,以至于所谓式商。受命,亦非外此理而复有命也。合周公论夏商之兴亡,不出于任用得失之间。立政之体统,其在兹乎?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论成汤、文武,皆以亦越发语端,葢与上文相参也。桀之时,若不可为矣,亦于成汤而遽如是焉。纣之时,若不可为矣,亦于文武而遽如是焉。是非有两天下也?治乱同机而异发,圣狂同心而异念,贤材同世而异用。人君盍于此而深省乎?三宅共政者也,知其心者犹未尽,则不能无间。惟文武眞能知其心也。成王反风之后,不可谓不知周公之心矣,其知之也,亦成王之知而巳其视文武之知周公,则犹大有径庭也。三俊待用者也,未与事遇,则厎蕴不外见。惟文武灼然见其心也,它人则或疑信相半矣。文武之知三宅、三俊,皆曰“心者,葢君臣之相与,万化之原也”。茍貌亲口惠,相期于肝膈之外,则既无其本矣。文武既克知灼见三宅、三俊之心,以是而敬事上帝,则天职修而上有所承;以是而为民长伯,则体统立而下有所▯。浩然无愧于俯仰之际矣。夏曰“尊上帝”,商曰“陟丕厘上帝之耿命”,周曰“敬事上帝”。然则事天以人,三代所共也。既论文武之大纲,复条陈而歴数之。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者,所谓三宅,葢立政之本也。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百司庶府者,盖在内侍卫与凡职掌也。周制马有十二匹,

译还有成汤升任大治之使,光大上帝光明的天命,于是任用三位有德居位者,能够胜任其位,称为三位有俊才者,能够胜任其才,恭敬地以他们为重大法度,能够任用三宅三俊。他在商邑,使商邑和谐;他在四方,使大德显现。呜呼!他在纣王那里,只亲近那些施行刑罚、残暴无德的人,与他们同处一国;只亲近那些惯于安逸、无德的人,与他们同掌国政。上帝恭敬地惩罚他,于是使我周朝拥有华夏,沿用商朝所受的天命,治理万民。

凡是典礼、征讨等昭著于天下的,都是上帝的光明。成汤升任大治之使,条理清晰鲜明,这就是所说的升任光大上帝光明的天命。然而成汤之所以能大治,难道靠一己之力吗?只是说图谋任用三宅三俊罢了。于是任用三有宅,能够胜任其位;称为三有俊,能够胜任其才,这是说了解得明察。所任用的三宅,确实能胜任其位而不荒废其职;所称道的三俊,确实能胜任其才而不徒有其名。在未胜任其位、未胜任其才之前,了解他们的只有成汤;在胜任其位、胜任其才之后,则人人都信任他们。三俊,解说者说他们是日后依次补任三宅的人。看那宅以职位言,俊以德行言,意谓储备培养以待任用,或许如解说者所说的那样吧?高帝在身后储备了萧何、曹参、周勃、陈平,最终能平定两代的动乱;诸葛亮在身后储备了蒋琬、费祎、董允、姜维,也能维持数十年。何况三代为了社稷长远考虑,股肱心腹的重任,本来就应该预先寻求继承人。恭敬地以他们为重大法度,能够任用三宅三俊,这是说对待他们恭敬。恭敬地侍奉贤者,一言一行,只以他们为重大法度而效法,没有怀疑和贰心,然后才能任用三宅三俊并使他们竭尽忠诚。所谓向伊尹学习然后臣服于他,这就是一个证明。后世才开始有驾驭臣下的议论,却不知道可以驾驭的,只是奸雄狡诈之人罢了。如果怀着这种心态,贤者怎肯委身相托呢?成汤之所以能任用三宅三俊,只是恭敬地以他们为重大法度以尽其恭敬,没听说他驾驭他们。了解既明,对待既恭,贤才奋起建功,达到至治。他在商邑,使商邑和谐,近处考察得详细其情,不容易齐整畿甸的和谐,这是纯厚的极致。他在四方,使大德显现,远处波及,难以使德行普遍显现,法度相同则广大的极致。至纯至大,治道没有余蕴了。周公既叙述成汤,于是慨然感叹于纣王德行的昏乱,所与共处一国的,只是那些施行刑罚、残暴无德的人,施行刑罚的是应该进用刑罚杀戮的人。所与共掌国政的,只是那些惯于安逸、无德的人。惯于安逸的,是备悉众丑的人。惯于安逸无德的恶,甚于施行刑罚残暴无德,所以共掌国政的任用也比共处一国更亲近。举荐贤者拔其杰出者,嗜好恶人从其尤甚者,都是用到极致的。纣王淫乱昏乱不恭敬天职,所以上帝恭敬地惩罚他,使我周朝拥有华夏,又用商朝所受的天命,共同治理万民。恭敬的,是天理;纣王干犯惩罚,违背此理。周朝拥有华夏,顺从此理。没有惩罚他的人,而惩罚至亡国;没有使他的人,而使他拥有华夏。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冠以恭敬,而继以惩罚。用“伻”说他们违背此理,以至于所谓“式商受命”,也不是外于此理而另有天命。合周公论述夏商兴亡,不出于任用得失之间。立政的体统,大概就在这里吧?

还有文王、武王能够了解三有宅的心,明察三有俊的心,以恭敬侍奉上帝,设立民众的长官,设立政事任用人才,以牧官作为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论述成汤、文武,都以“亦越”发语端,大概与上文相参。桀的时候,似乎不可为矣,也在成汤而遽然如此。纣的时候,似乎不可为矣,也在文武而遽然如此。这不是有两天下吗?治乱同机而异发,圣狂同心而异念,贤材同世而异用。人君何不于此而深省呢?三宅共掌国政,了解其心的还未尽,则不能无间。只有文武真能了解其心。成王反风之后,不可说不知道周公的心了,他的了解,也只是成王的了解罢了,他看文武了解周公,则犹大有径庭。三俊待用,未与事遇,则底蕴不外见。只有文武灼然见其心,其他人则或疑信相半。文武了解三宅、三俊,都说“心者,大概君臣的相与,万化的原也”。如果貌亲口惠,相期于肝膈之外,则既无其本了。文武既能够了解明察三宅、三俊的心,以此而恭敬侍奉上帝,则天职修而上有所承;以此而为民众长官,则体统立而下有所依。浩然无愧于俯仰之际了。夏说“尊上帝”,商说“升任光大上帝光明的天命”,周说“恭敬侍奉上帝”。那么事天以人,三代所共也。既论述文武的大纲,复条陈而历数之。设立政事任用人才,以牧官作为三事者,所谓三宅,大概立政的本也。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百司庶府者,大概在内侍卫与凡职掌也。周制马有十二匹,

立趣马一人,则下比于圉牧者也。小尹、虎贲、缀衣、趣马,皆奉御小职,尹则其长也。左右▯仆,▯持共用之物,服役左右者也。庶府,葢府史之府,庶言众也。大都、小伯者,大都、小都之长也。大都言都,不言伯;小伯言伯,不言都,互见之也。艺人者,卜祝巫匠执艺以事其上者也。表臣、百司者,在外之百司也,表对里之辞。上文“百司”,葢内百司,若内府、内司服之属,所谓里臣也。此“百司”,葢外百司,若外府、外司服之属,所谓表臣也。太史者,史官也。尹伯者,有司之长也。如庖人尹庖、内饔尹饔、膳夫,则是数尹之伯也。钟师尹钟、磬师尹磬、大师司乐,则是数尹。之伯也,凡所谓官吏,莫不在内外百司之中。至于特见其名者,则皆有意焉。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以扈衞亲近而见。庶府以冗贱人所易忽而见。艺人以恐其或淫巧机诈荡上心而见。太史以奉讳恶,公天下后世之是非而见。尹伯以大小相维,体统所系而见。若大都小伯,则分治郊畿,不预百司之数者也。既条陈歴数文武之众职,而緫结之曰:「庶常吉士。」庶,众也。言在文武之廷,无非吉士也。常,乆也。言终文武之世,无非吉士也。人之相去,何啻千百?等用之者小大,亦各有方。今合而谓之吉士,葢长短虽不齐,要皆慈祥良善之人,而不容一惨刻倾险者投足其间。此文武用人之大法,所以立周家忠厚之治体也。序书既备,复论诸侯之官,与夫王官之监于诸侯四夷者焉。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诸侯之三卿与其副也。侯国之官,独此是举其名位通于天子者欤?先儒以三卿为文武未伐纣前官制,如果皆文武在廷之官,何繇重出于庶常吉士之后乎?此章葢通叙文武之官。文王虽不有天下,武王克商,官制实达乎四海,其为侯国之官无疑也。夷、微、卢、烝、三亳、阪尹,王官之监于诸侯四夷者也。夷也,微也,卢也,葢皆蛮夷。牧誓常见其二焉。烝,先儒以为众,或者亦蛮夷之名,而失其地欤?三亳,说者谓▯为北亳,谷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阪则未详也。古者险危之地,封疆之守,或不以封而使王官治之,参错于五服之间,是之谓尹。王制载王官所治非一,此特举其重者耳。自诸侯三卿以降,惟列官名而无它语,葢承上庶常吉士之文,以内见外也。

译设立趣马一职,则其地位低于圉牧。小尹、虎贲、缀衣、趣马,都是侍奉君王的低级职务,其中小尹是他们的长官。左右仆,掌管供共同使用的物品,在君王左右服役。庶府,大概是府史所在的官府,“庶”表示众多。大都、小伯,是大都、小都的长官。大都只提“都”而不提“伯”,小伯只提“伯”而不提“都”,这是互相补充说明。艺人,是指卜祝、巫医、工匠等凭借技艺侍奉上级的人。表臣、百司,是指在外的百官,“表”是与“里”相对的概念。上文提到的“百司”,大概是内廷的百官,如内府、内司服之类,所谓“里臣”。这里的“百司”,大概是外廷的百官,如外府、外司服之类,所谓“表臣”。太史,是史官。尹伯,是有司的长官。例如庖人尹庖、内饔尹饔、膳夫,就是这几位尹的长官;钟师尹钟、磬师尹磬、大师司乐,也是这几位尹的长官。凡是所谓的官吏,没有不在内外百司之中的。至于特别列出名号的,都有其用意。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仆,因为扈从护卫、亲近君王而被列出。庶府,因为冗杂低贱、人们容易忽视而被列出。艺人,因为担心他们可能用淫巧机诈动摇君王的心志而被列出。太史,因为奉行避讳善恶、公正地评判天下后世的是非而被列出。尹伯,因为大小相互维系、关乎体制纲纪而被列出。至于大都小伯,则是分管郊畿地区,不列入百司数目的。既然详细列举了文武众多官职,最后总结说:“庶常吉士。”“庶”是众多的意思,说在文武的朝廷中,没有不是吉士的。“常”是长久的意思,说整个文武时代,没有不是吉士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何止千百?根据才能大小任用,也各有方法。现在统称为吉士,大概是虽然长短不齐,但终究都是慈祥良善之人,不容许一个残忍刻薄、阴险狡诈的人跻身其中。这是文武用人的一大法则,所以确立了周朝忠厚的治国体制。序书的内容已经完备,接着论述诸侯的官职,以及天子派往诸侯和四方夷狄的监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是诸侯的三卿及其副手。诸侯国的官职,唯独这些是名位与天子相通的吗?先儒认为三卿是文武未伐纣前的官制,如果都是文武在朝为官,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庶常吉士”之后呢?这一章大概是通述文武的官职。文王虽然没有拥有天下,武王攻克商朝后,官制实际上通达四海,其为诸侯国的官职无疑。夷、微、卢、烝、三亳、阪尹,是天子派往诸侯和四方夷狄的监官。夷、微、卢,大概都是蛮夷。《牧誓》中常见其中两个。烝,先儒认为是“众”,或许也是蛮夷的名称,而失传了其所在地?三亳,解说者认为北亳、谷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阪则不详。古代险要之地、边疆守卫,有时不封给诸侯而由天子派官治理,交错分布在五服之间,这就叫作尹。《王制》记载天子派官治理的地方不止一处,这里只是举出其中重要的罢了。从诸侯三卿以下,只列出官名而没有其他话语,大概是承接上文“庶常吉士”的文字,以内部官职来映照外部官职。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前章敷叙文武众职,既巳详复,恐成王览其目,不识其纲,故极本原以示之。心者,万事之纲也。放而不宅,则憧憧扰扰,自流于一物,尚何以纲万事乎?君心既宅,安厥攸居,则经世事业皆此心之建立也。举世人才,皆此心之应感也。首章所叙文王之事,文王之官,若不胜其繁矣。然文王曷尝支离多端而求之于外哉?惟能宅心而巳是心之宅,乃能立兹常事,而体统咸举。常事葢有国常行而不可废者,前章百官所掌皆是也。司牧人亦能观感之,故罔不秉徳。司牧人葢举其长以见其属。徳虽司牧之所自有,然所以俊敏日新者,实由于文王圣心造化之中而不自知,故曰「以克」。言以文王而能,非其所自能也。昔之教者,葢有示以制度,文为使之自造上达之妙者矣;亦有微发端倪,使之推于事物之际者矣。本末虽未尝相离,然语之各有其方。惟周公之于成王,博之以庶官而物无所遗,约之以一心而它无所事。博约具举,体用毕陈。呜呼,父师之心也。

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愼。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愼。文王罔敢知于兹。

治道原有体,宅心其原也,罔攸兼于庶狱、庶慎,其体也。凡奏请词讼,所谓庶言也;凡刑辟讯鞫,所谓庶狱也;凡事莫不系利害,皆当谨戒,所谓庶慎也。国家之事,不出于此三者矣。文王既宅心而司牧人,克俊有徳,则典之者各有司存,岂文王之所当兼哉?惟付之有司之牧长,顺其用违,葢可否听其裁决而巳,不复兼也。君当一于为君,臣当一于为臣,君茍兼臣之职,非惟二其君道,而臣亦不得专其职也。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者,申言之也。置庶言而不论者,事之未施行则谓之言,既施行则狱与慎可包之矣。不曰“罔知于兹”,而曰“罔敢知于兹”者,徒言罔知,则是老庄之无为也;惟言罔敢知,然后见文王之敬忌,思不出位之意,毫厘之辨,学者宜精察之。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亦越继前之辞也。论文王以心以体,自其本原言之也。论武王以功以业,自其发用言之也。观其本原,可以知其发用;观其发用,可以知其本原。两章葢交相见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安民者所谓敉寜之功,一怒则所谓义徳也。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所以率惟不敢替者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之容徳也。不泄迩,不忘逺,逺迩并包,所以率循思惟谋度而从之者也。文武神武大度如此,宜其并受丕丕之基,建八百年盛大之业也。于义徳曰不敢替,于容徳曰率惟谋从者,生育肃杀,一阖一辟,固非二气而生者,天地圣人之心也。故容徳率惟谋从,而义徳则廹于不得巳而不敢替焉。先论心,次论体,终论功业,言之序也。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愼。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呜呼!予旦巳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周公既述文武基业之大,叹息言:“孺子今既为王,承如是之基业矣,其何以居之乎?其可不精思图任之要乎?”一篇之间,“所谓王矣者”,盖屡言之而屡叹之,深恐成王平日委重视成,今犹不自知身当职分之大,故警之者不一而足也。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者,授之以知人之法也。继自今,谓继此以往,自成王而下后嗣王,皆欲其世守之,周公惓惓之意则无穷也。“我”者,主君而言,周公以君为体者也。政事有小大,纲目之判,曰“立政”,则既举其纲矣,复曰“立事”者,挈持固有其要,综理欲其周也。所以“立政立事”者,岂人主亲为之哉?要在图任准人牧夫而巳三宅遗其一,葢略举其二以包其余,无他意也。图任三宅不可无知人之法,灼知厥若,所谓知人之法也。“若顺也

译文王之所以能够安守本心,因而能够建立这些常行的政务,在于他任用那些俊德之人来治理百姓。前一章详细叙述了文武百官的职责,既然已经详尽完备,担心成王只看条目而不知纲领,所以从根本源头来展示给他。心是万事的纲领。如果放纵而不安守,就会心神不定、纷扰杂乱,随波逐流于某一事物,还怎么能统领万事呢?君主的心既已安守,安定其所居之处,那么治理天下的事业都是由这颗心建立起来的。世间的人才,也都是由这颗心感应而得的。首章所叙述的文王之事、文王之官,看似繁杂不胜枚举。然而文王何曾支离破碎、多方求索于外呢?只是能够安守本心罢了。正因为安守了这颗心,才能建立这些常行的政务,使体制法度全都得以举荐施行。所谓常事,大概是有国家常行而不可废弃的,前一章百官所掌管的都是这些。治理百姓的长官也能受到感化,所以无不秉持德行。所谓“司牧人”,是举其长官以见其下属。德行虽然是司牧人自身所具有的,然而之所以能够俊敏日新,实在是由于文王圣心化育之中而不自知,所以说“以克”。意思是凭借文王而能,并非他们自己所能做到的。过去的教化者,大概有展示制度,文饰使之自我造就、上达妙境的人;也有微微启发端倪,使之推究于事物之间的人。本末虽然不曾分离,但论述各有其方法。只有周公对于成王,用众多官员来广博其见识而万物无所遗漏,用一心来简约其要领而其他无所事事。广博与简约并举,体用全部陈明。唉,这是父亲和老师的用心啊。

文王不兼管众多的言论、众多的刑狱、众多的谨慎之事。只训导那些有司的长官,顺从他们的裁决,来处理众多的刑狱和谨慎之事。文王不敢过问这些。

治理之道原本有本体,安守本心是其根源,不兼管众多刑狱和谨慎之事,是其体现。凡是奏请和诉讼,所谓众多言论;凡是刑罚和审讯,所谓众多刑狱;凡事无不关系利害,都应当谨慎戒惧,所谓众多谨慎之事。国家的事务,不出这三者了。文王既已安守本心并任用司牧人,使长官能够俊德,那么典章制度各有主管,哪里是文王应当兼管的呢?只托付给有司的长官,顺从他们的裁决,大概可否听任他们裁决罢了,不再兼管。君主应当专一于为君之道,臣子应当专一于为臣之职,君主如果兼管臣子的职务,不仅使君道不专,而且臣子也不能专司其职。众多刑狱和谨慎之事,文王不敢过问这些,是重申前面的意思。放置众多言论而不加议论,是因为事情未施行时称为言论,既施行后则刑狱与谨慎之事可以包含它了。不说“不过问这些”,而说“不敢过问这些”,如果只说不过问,那就是老庄的无为了;只有说不敢过问,然后才能看出文王的敬慎戒惧、思不出位的意思,毫厘之间的差别,学者应当精细考察。

还有武王,遵循着安抚天下的功业,不敢废弃他的义德,遵循着谋划从容之德,以此来共同承受这伟大的基业。

“亦越”是承接前文的辞语。论述文王从心和本体方面,是从其根本源头来说的。论述武王从功业方面,是从其发用方面来说的。观察其根本源头,可以知道其发用;观察其发用,可以知道其根本源头。两章大概是互相映照的。文王一怒而安定天下的百姓,安定百姓就是所谓的安抚之功,一怒就是所谓的义德。武王也是一怒而安定天下的百姓,所以遵循着不敢废弃它。不灭绝他的愤怒,也不丧失他的威望,这是文王的从容之德。不疏远近臣,不遗忘远人,远近都包容,所以遵循着思惟谋划而顺从它。文王和武王的大度如此,适宜他们共同承受伟大的基业,建立八百年的盛大事业。对于义德说“不敢废弃”,对于从容之德说“遵循谋划顺从”,生育与肃杀,一阖一辟,固然不是两种气产生的,这是天地圣人的心。所以从容之德遵循谋划顺从,而义德则是迫于不得已而不敢废弃。先论心,次论本体,最后论功业,这是论述的顺序。

唉!年轻人如今已经称王了。从今以后,我们设立政事,任用准人和牧夫。我们应当明察知道他们的顺从,大大地让他们治理辅佐我们承受的人民,调和我们的众多刑狱和谨慎之事。这时就不要有间隙。从一句话一句话,我则最终只依靠成德的贤人,来治理我们承受的人民。唉!我旦已经接受了美好的言论,全都告诉年轻人称王了。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不要误于众多刑狱和谨慎之事。只有公正才能治理它。

周公既叙述了文武基业的伟大,叹息说:“年轻人如今已经称王,继承这样的基业,怎么居住其中呢?怎么可以不深思图谋任用的关键呢?”一篇之中,“所谓称王了”大概屡次提及而屡次叹息,深恐成王平日轻视已成之事,如今还不自知身当职分之大,所以警告他不只一次。从今以后,我们设立政事,任用准人和牧夫,我们应当明察知道他们的顺从,这是授予他们知人的方法。从今以后,是说从此以后,自成王而下后的嗣王,都希望他们世代遵守,周公恳切的意思则无穷无尽。“我”是主君而言,周公以君为体。政事有小大,纲领与条目的区别,说“立政”,则已经举出纲领了,又说“立事”,是把握其要点,综理想要其周全。所以“立政立事”,难道是君主亲自做的吗?关键在于图谋任用准人和牧夫罢了。三宅遗漏其一,大概略举其二以包含其余,没有别的意思。图谋任用三宅不可没有知人的方法,明察知道他们的顺从,就是所谓的知人方法。“若”是顺从的意思。

”,物莫不有所顺,水顺于下,火顺于上,葢有堙之而不下,郁之而不上者矣,然终非其所顺也。人之于善,岂无饰其外而勉为之者哉?茍能明知其所顺,则君子小人心之所安,不得而遁矣。夏后氏宅人之法,亦曰“谋面用丕训徳”,训亦顺也。观人以其顺,葢有所传矣。既灼知其所顺,果正而不它,然后推心而委付之,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者,言用之之专也。疑则不用,用则不疑。夫既深知之矣,则当大畀付之,使之为治,以相助辅翼我所受之民,以和调均齐我庶狱庶慎之事,岂容复使异意者间之哉?“民而言受者”,言受命于天于祖宗,而非成王之所自有也。知人不可不尽,任人不可不专,周公所以竭两端而告之也。成王既莅政矣,周公忧其或自用而无所畏也,故复戒以“自一话一言之间,我则终惟我成徳之彦是咨是访,不敢自用以治我所受之民。苟造次顚沛或忘师保,则民有不得其死者,而负上天祖宗之畀付矣。”人主尊无二。上必常使之上畏师保,下畏民庶,然后兢业而不敢肆。周公之训,所以维持其敬心,葢作圣之功也。呜呼!予旦巳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者,复深感切之也。周公叹息而言:「予巳受人之美言,皆告我以孺子既王矣,汝其何以称塞此言哉?茍无以称塞,则今日之誉,它日之毁也,可不惧乎?」誉子弟者多于父兄之前,茍无其实,则父兄每代之踧踖也。其感切成王,可谓深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者。前既言择人以和狱,慎惟以正道是治之,简畀正人,付之狱,慎使之以正法断刑,以正理揆事,所谓正道也。茍不知正道,虽惴惴然欲其勿误,安能勿误乎?勿误者,言其敬之之心;正者,言其治之之体也。

译万物没有不有所顺应的,水顺应向下,火顺应向上,虽然有堵塞它而不下、压抑它而不上升的情况,但终究不是它所顺应的本性。人在行善方面,难道没有修饰外表而勉强去做的人吗?如果能清楚地知道他所顺应的本性,那么君子与小人心安理得之处,就无法隐藏了。夏后氏考察人的方法,也说“谋面用丕训德”,训也就是顺的意思。通过观察人的顺从来考察他,大概是有传承的。既然清楚地知道他所顺应的本性,确实正直而不邪僻,然后推心置腹地托付给他,于是让他治理百姓以辅助我,调和审理我的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这时就没有人能在中间离间了,这是说任用他的专一。怀疑就不任用,任用就不怀疑。既然已经深深地了解他了,就应当大大地托付给他,让他去治理,以相助辅佐我所接受的百姓,以调和均平我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哪里还能容许有异心的人在中间离间呢?“民而言受者”,是说承受天命于天和祖宗,而不是成王自己所固有的。了解人不能不彻底,任用人不能不专一,这是周公竭尽这两方面来告诫他的原因。成王已经即位执政了,周公担心他或许会刚愎自用而没有敬畏之心,所以再次告诫他:“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之间,我始终只咨询和访问那些成就美德的贤人,不敢刚愎自用来治理我所接受的百姓。如果在仓促或困顿之时忘记了师保的教诲,那么百姓会有不得善终的,这就辜负了上天和祖宗的托付了。”君主尊贵而没有第二人,上面必须常让他敬畏师保,下面敬畏百姓,然后才能兢兢业业而不敢放肆。周公的训诫,是用来维持他的敬畏之心,这大概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唉!我旦已经接受了别人的美好言论,都告诉了年轻的天子成王了,这是再次深切地感叹。周公叹息着说:“我已经接受了别人的美好言论,都告诉了我,年轻的天子已经即位了,你将用什么来称职并填补这些言论呢?如果没有办法称职填补,那么今天的赞誉,就是明天的诋毁,能不害怕吗?”在父兄面前赞誉子弟的人很多,如果没有实际德行,那么父兄常常替他感到局促不安。周公对成王的感叹和恳切,可以说是非常深刻了。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不要在各种诉讼和谨慎之事上出错,只有以正道来治理它们。前面已经说过选择人来调和诉讼,谨慎地以正道来治理它,选拔正直的人,把诉讼托付给他,让他以正法断案,以正理衡量事情,这就是所谓的正道。如果不知道正道,虽然战战兢兢地想要不出错,怎么能不出错呢?“勿误”,是说敬慎的心;“正”,是说治理的根本。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徳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前代图任之得失,其明效大验,既条列之矣。曷为于此洊言之也?忠爱之意,源源不穷,故纳诲者亦谆谆不巳也。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所以立政立事而图任牧夫准人者,既能识其内而知其可以宅是官矣,复能由其外而深绎其中焉。由其言而绎其心也,由其材而绎其徳也,由其发舒于当时者而绎其持乆于歳晏者,果何如也?绎之者葢不一端而足也。则克宅之,则人与位相称;克由绎之,则表与里相符。其审如是,然后俾之为治。既俾之为治,则一听其所为矣。惟难于未任之先,故易于既任之后。茍先而遽易,则小人得以投隙;后而方难,则君子无以尽心。先后诚不可错施也。既举图任之得以为法,复举图任之失以为戒。国既罔有立政,无复纲纪,所用乃憸利轻巧之人,不顺于徳者,是冝晻昩微灭,罔显在厥世。君子阳▯,故用则升其国于明昌;小人隂▯,故用则降其国于晻灭。隂阳升降,亦各从其▯也。前后用君子小人之得失,章章如此。继自今立政者,其勿用憸人,其专择吉士以劢勉相助。我国家戒之者葢甚力矣。人主无它职,惟以别白君子小人为职,国家之存亡常必由之。立政之书,反复于君子小人之际者,其有防哉?文武百官既庶,常吉士而周公复以其惟吉士望后之人。同时召公进戒之诗,「歌蔼蔼王多吉士」者,亦至再焉。穆王之世,周道既衰矣,其命伯冏「吉士犹在口也」。是则周家父祖所传,师保所训,子孙所守,唯在于吉士。其一代之治体,葢可识矣。小人而谓之憸人者,形容其沾沾便捷之情状,使人主知之也。斯盖吉士之反,周家家法所严恶者也。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者,复呼成王而警以狱事之重也。继自今文子文孙者,自成王以至于后嗣也。今文子文孙者,专指成王也。始云庶言:“庶狱,庶慎巳,而去其一;止曰‘庶狱,庶慎巳’,而去其二。独曰‘庶狱’,葢挈其重者,独举之,使成王深知狱之不可少误,而致严于典狱牧夫之选耳。狱曷为其独重也?民命所系,亦国命所系也。导迎善气,祈天永命者,狱也;并告无辜,无世在下者,亦狱也。冝周公独言而独戒之哉!”

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

兵者,刑之大也。故既言庶狱,而继以治兵之戒焉。继世之主,多湛于逸乐,不出戸庭,弛备忘战,以堕祖宗之业。故戒其必能诘治戎兵,徧登大禹九州之旧迹,有截其师,严正方整,行于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震耀文武之光烈。是役也,葢奋张其气而不使惰偷,操握其众而不使扞格,摧压其奸而不使觊觎,保位之良图也。成王抚万▯,廵侯甸,四征不庭,绥厥兆民,则既克践此语矣。虽然,周公之训,稽其所敝,得无或启后世好大喜功之患乎?曰:周公诘戎兵之训,继勿误于庶狱之后者也。庶狱之间,尚恐一刑之误,况六师万众之命,其敢不审而误举乎?以前明后推,勿误庶狱之心,而奉克诘戎兵之戒,必非得巳不巳,而轻用民命者也。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常人有徳之人与吉士异名而同实者也。其于国也,葢食之谷粟,衣之布帛,得之则生,不得则死者也。然每多重迟木讷,例不能与小慧新进者争长于颊舌之间,故世主惑于取舎而治乱分焉。噫,此周公所以慨叹而深致意于卒章欤?

周公若曰:「太史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愼,以列用中罚。」

立政之篇终矣。周公复告太史以苏公之事,何也?立政所甚重者狱,而苏公者治狱之师也。苏忿生之为武王司防,每用法敬其所由之狱,未尝敢易。小大之狱,莫不由于司冦。式敬尔由狱,葢言无所不用其敬也

译自古商朝,以及我们周文王,在设立官职、任命人员、选拔牧夫和准人时,能够识别其内在品质,知道他们适合担任此职,又能通过外在表现深入推究其内心。通过言语推究其心意,通过才能推究其德行,通过其在当下的表现推究其晚年能否持守,究竟如何?推究的方法不止一端。这样能够安顿他们,则人与职位相称;能够推究他们,则表象与内心相符。审查如此之后,才让他们治理国家。既然让他们治理,就完全听任他们作为。难在任用之前,所以任用之后就容易。如果事先轻易任用,小人就会钻空子;如果事后才严格,君子就无法尽心。先后确实不可颠倒。既然列举了任用的得当作为法则,又列举了任用的失误作为警戒。国家如果没有设立政事,没有纲纪,所用的是奸巧轻浮之人,不顺从德行,这就应当昏暗微弱,不显耀于他们的时代。君子属阳,所以任用他们则国家升向光明昌盛;小人属阴,所以任用他们则国家降向昏暗灭亡。阴阳升降,也各自遵循其本性。前后任用君子与小人的得失,如此明显。从今以后设立政事的人,不要用奸巧之人,要专门选择吉士来勤勉辅助我们国家。告诫之意非常用力。君主没有其他职责,只有辨别君子与小人为职责,国家的存亡常由此决定。《立政》篇在君子与小人的问题上反复强调,难道没有深意吗?文武百官众多,周公又希望后世的人只用吉士。同时召公进献告诫的诗,“歌咏王有很多吉士”,也说了多次。穆王时代,周道已经衰微,他命令伯冏时,“吉士”二字还在嘴边。这就是周家父祖所传、师保所训、子孙所守,只在于吉士。那一代的治国体制,大概可以知道了。小人被称为奸巧之人,是形容其沾沾自喜、便捷轻浮的情状,让君主知道。这大概是吉士的反面,是周家家法所严厉厌恶的。现在文子文孙、年轻的君王即位了,不要在各种狱讼上出错。只有主管狱讼的牧夫,再次呼唤成王,以狱事的重要性警示他。从今以后的文子文孙,指从成王到后世子孙。现在的文子文孙,专指成王。开始说“庶言”:“庶狱,庶慎罢了”,去掉其一;只说“庶狱,庶慎罢了”,去掉其二。只说“庶狱”,大概是提取其重要的部分,单独举出,让成王深知狱讼不可稍有差错,从而严格选拔典狱的牧夫。狱讼为什么特别重要?关乎百姓性命,也关乎国家命运。引导善气,祈求上天延长国命,靠的是狱讼;使无辜者不被牵连,世代安宁,也靠的是狱讼。周公单独强调并告诫它,难道不是有原因吗!

能够整顿你们的军队,以登上大禹走过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彰显文王的辉煌光辉,以发扬武王的伟大功业。

军队,是刑罚中最大的。所以既然说了庶狱,接着就告诫治兵。继位的君主,多沉溺于逸乐,不出门户,放松戒备,忘记战争,从而败坏祖宗基业。所以告诫他必须能够整顿军队,遍登大禹九州的旧迹,严整方正,行于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震耀文武的光辉功业。这次行动,大概是振奋士气而不使其懈怠,掌握民众而不使其抵触,摧压奸邪而不使其觊觎,是保住君位的良策。成王安抚万邦,巡视侯甸,四方征伐不服者,安抚亿万百姓,已经践行了这些话。虽然如此,周公的训诫,考察其弊端,难道不会开启后世好大喜功的祸患吗?回答说:周公整顿军队的训诫,是在不要误判庶狱之后说的。在庶狱之间,尚且担心一个刑罚的误判,何况六师万众的性命,怎敢不审慎而误举呢?以前明后推,怀着不要误判庶狱的心情,奉行整顿军队的告诫,必定不是不得已不停止,而轻易使用民命的。

唉!从今以后,君王设立政事,一定要能够任用常人。

常人是与吉士名称不同但实质相同的人。对于国家来说,他们吃国家的粮食,穿国家的布帛,得到他们就生存,得不到他们就死亡。然而他们大多迟钝木讷,通常不能与小聪明、新晋之人争长短于口舌之间,所以世俗君主在取舍上迷惑,治乱由此分开。唉,这就是周公在结尾慨叹并深致意的原因吗?

周公说:“太史、司寇、苏公,恭敬地处理你们的狱讼,以延长我们王国的寿命。这样就有谨慎,以排列使用中正的刑罚。”

《立政》篇结束了。周公再次告诉太史苏公的事,为什么呢?《立政》所最重视的是狱讼,而苏公是治理狱讼的典范。苏忿生作为武王的司寇,每次用法都恭敬地依据狱讼,未曾敢轻率。大小狱讼,没有不经过司寇的。恭敬地依据狱讼,大概是说无处不恭敬。

。故能封殖基本,以长养我王国。茍治狱者以此为法而有慎焉,斯能各以轻重之条列用其中罚,而无过差矣。慎者,敬之形,所以传苏公之心者也。周公既戒后嗣王以择司狱之牧夫,恐其未知取人之准则,故命太史书苏公之事于简,以示后王曰:「此万世司狱牧夫之式也。」合此则用,戾此则斥,岂不易乎?周公之为庶狱虑者,悉矣。

译所以能够巩固根基,来培育壮大我们的王国。如果审理案件的人以此为准则并且谨慎对待,那么就能各自依据轻重不同的条款恰当地施加刑罚,而不会出现偏差了。谨慎,是恭敬的表现,是用来传达苏公心意的方法。周公既然告诫后代君王要选拔掌管司法的官员,担心他们不知道选拔人才的准则,所以命令太史将苏公的事迹记录在竹简上,以昭示后代君王说:“这是万世以来司法官员的楷模。”符合这一准则的就任用,违背这一准则的就斥退,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周公为各种案件所考虑的,真是周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