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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增修东莱书说三十六

增修东莱书説卷三十一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42–247 段

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徳答拜,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

译恭敬地捧着泥土作为祭品。”大家都行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王义嗣德回礼行拜,太保和芮伯都上前相互作揖,也都行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

周之朝仪略见于此。孔安国谓王出毕门,立应门内,南面。郑众《周礼》谓王有五门:一曰臯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一曰毕门。外朝在路门外,则应门之内,盖外朝所在也。周中分天下,诸侯主以二伯:自陜以东,周公主之;自陜以西,召公主之。召公率西方诸侯,盖仍西伯之旧职;毕公率东方诸侯,则继周公为东伯矣。诸侯入应门,列于左右,此朝防分班仪也。布乗者陈四马,黄朱若匪厥▯黄之▯,皆庭实也。賔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衞,敢执壤奠者。”王朝谓诸侯为賔,谓诸侯之孤卿为客。诸侯致辞贡其圭币,“一二臣卫犹言“二三臣”,“壤奠”犹言“川奠泽物之奠”,谓土产也。皆再拜稽首,盖拜而献其币也。王义嗣徳答拜者,言非常礼,新履尊位,义诸侯之嗣徳不忘,故答拜而特受其币也。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者,此朝防合班仪也。始而分班,则诸侯两列,西伯与东伯之位相对;今而合班,则六卿前列,冢宰与司徒之位相次,故太保与芮伯咸进相揖,移位少前,与在位者皆再拜稽首而进戒也。乃若周官外朝之法,左九▯孤卿大夫位焉,右九▯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此常朝之仪尔,非新天子朝诸侯羣臣之仪也。

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坏我髙祖寡命。」

此进戒之辞也。堂堂大邦之殷,而皇天改其命,先儆之以天命不易也。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者,复告以文武之所成就,盖自忧患艰难得之也。羑里之囚厄莫甚焉,于此能顺,则天下之理无乎不顺。天所以畀付文王而进徳作圣者,庶其在此,而武王则亲传之于文王也。故谓之诞受羑若。文武得之于忧患艰难,故能视民如伤,轸恤西土,盖身常履之,推己以及人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者,时成王未諡,故谓之新陟王。赏罚谓之毕协,盖无不合于理,所以人心恱服,故能戡定天下,业垂后嗣也。成王缉熈光明之学,与夫礼乐敎化,可举以告康王者固多,今独举赏罚之末以戒,似非责难之义。盖康王自为太子,齿胄保傅之敎,固已识其体矣,今而嗣服见于用者,方自此始,赏罚学之见于用者也。尽已之性,然后能尽人之性,一毫未尽,则物不能徧察,而赏罚不能无差。成王赏罚之毕协,是乃其学之缉熈光明者也。张皇六师,无壊我髙祖寡命,岂导康王以穷兵黩武哉?守成之主多溺于宴安,而无立志,故告之以奋振自彊,大戒戎备,无弛惰而隳壊祖宗艰难寡徳之基命也。不知畏天,不知忧患,不习世故,不自振起,乃继世者之所共病,故召公必精言之。

王若曰:「庻▯侯甸男衞,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

康王之论文武,非深达君徳而明仁体者,不足以与此。丕平富者,覆载溥博,均平富养,至仁无外之体也。茍志于仁矣,无恶也。况文武之仁,溥博如天,何由复务咎虐乎?不务咎,若不待言。所以必言之者,盖形容文武天地发生之心,粹然专以爱育长养为事,犹孟子不嗜杀人之论也。是心也,有毫髪之未尽,则不得谓之厎止。其至有毫髪之未实,则不得谓之齐壹于信。曰厎至齐信者,又所以形容是心之尽而实也。笃实则辉光用昭明于天下,表里之符也。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者,非一人也。使在庭之臣犹有未竭其忠力者,固为吾心之未孚。若曰圣而无待于助,则狭隘私吝,愈非是心之体矣。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则谓之端命。文武君臣尽道以正理,而受正命于上帝,端直相当,无少

译周代的朝会仪制大概在此有所体现。孔安国说,周王走出毕门,站在应门之内,面向南方。郑众在《周礼》中说,周王有五个门:第一叫皋门,第二叫雉门,第三叫库门,第四叫应门,第五叫路门。路门也叫毕门。外朝在路门之外,那么应门之内,大概就是外朝所在的地方。周朝将天下分为两半,由两位方伯主持:崤山以东,由周公主持;崤山以西,由召公主持。召公率领西方的诸侯,大概是沿袭西伯的旧职;毕公率领东方的诸侯,则是继承周公担任东伯。诸侯进入应门,分列在左右两侧,这是朝会分班站立的仪制。陈列车马,展示四匹黄马,马饰黄色或红色,这些都是庭实(进献的物品)。宾客(诸侯)捧着圭和兼币说:“一二位臣子卫,敢执持土产进献。”周王称诸侯为宾客,称诸侯的孤卿为客人。诸侯致辞并进贡圭币,“一二臣卫”犹言“二三臣”,“壤奠”犹言“川泽之奠”,指土产。大家都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大概是拜礼后献上他们的币帛。周王以继承德业为由答拜,是说这不是常规礼仪,因为新登尊位,义理上诸侯继承德业不忘,所以答拜并特别接受他们的币帛。太保和芮伯都上前互相作揖,也都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这是朝会合班站立的仪制。起初分班,诸侯分两列,西伯与东伯的位置相对;现在合班,六卿排在前列,冢宰与司徒的位置相次,所以太保与芮伯都上前互相作揖,稍微向前移动位置,与在位的人一起两次拜礼并叩头至地,然后进献告诫之辞。至于周官外朝的法规,左边九位孤卿大夫站位,右边九位公侯伯子男站位,面对三槐,三公站位。这是日常朝会的仪制,不是新天子朝见诸侯群臣的仪制。

说:“敢恭敬地告诉天子,皇天改变了大殷的天命,只有周文王、武王大大承受了天命,能够体恤西方土地,新即位的王,完全协调赏罚,平定其功业,将美好遗留给后人。现在王要敬重它啊!壮大六军,不要败坏我们高祖艰难得来的天命。”

这是进献告诫的言辞。堂堂大邦的殷商,皇天改变了它的天命,首先用天命不易来警示。只有周文王、武王大大承受了天命,能够体恤西方土地,这是再次告知文武所成就的功业,大概是从忧患艰难中得来的。羑里的囚禁困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在这里能够顺从,那么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顺的。上天之所以赋予文王并进德成圣,大概就在于此,而武王则亲自从文王那里传承。所以称为大大承受天命。文武从忧患艰难中获得,所以能视民如伤,深切体恤西方土地,大概是因为自己常经历这些,推己及人。新即位的王完全协调赏罚,平定其功业,将美好遗留给后人,当时成王还没有谥号,所以称为新即位的王。赏罚称为完全协调,大概是没有不合于理的,所以人心悦服,因此能平定天下,功业垂范后嗣。成王光明盛大的学问,以及礼乐教化,可以举出来告诫康王的固然很多,现在只举赏罚这一末节来告诫,似乎不符合责难之义。大概康王自从做太子,接受齿胄保傅的教育,本来就已经认识其大体了,现在继承大位,表现在用度上的,才刚刚开始,赏罚是学问表现在用度上的。尽己之性,然后能尽人之性,一毫未尽,那么事物就不能普遍察明,而赏罚就不能没有差错。成王赏罚的完全协调,正是其学问光明盛大的体现。壮大六军,不要败坏我们高祖艰难得来的天命,难道是引导康王穷兵黩武吗?守成的君主多沉溺于宴饮安逸,而没有立志,所以告诫他要奋发自强,大戒戎备,不要松懈怠惰而败坏祖宗艰难得来的基业天命。不知敬畏上天,不知忧患,不习世故,不自振作,这是继位者共同的毛病,所以召公一定要详细阐明。

康王说:“诸侯甸男卫,只有我一人钊报告告诫。从前君父文武大大平定富足,不致力于祸害,达到齐一,信用昭明于天下,那么也有熊罴般的勇士,不二心的臣子,保卫王家,用端正天命于上帝。皇天因此训导其道,赋予四方。于是命令建立诸侯树立屏障,在我后人的身后。现在我一二伯父,还相互顾及,安抚你们先公的臣子服从先王。虽然你们身在外,但心无不在王室,用来奉承体恤其顺从,不要遗留幼子羞耻。”

康王论述文武,如果不是深达君德而明仁体的人,不足以与此。丕平富,是覆载溥博,均平富养,至仁无外的本体。如果志于仁,就没有恶了。何况文武的仁,溥博如天,哪里还会致力于祸害呢?不致力于祸害,若不待言。所以必须说的,大概是形容文武天地发生之心,纯粹专以爱育长养为事,如同孟子不嗜杀人的论述。这种心,有毫发之未尽,就不能称为到达。其至有毫发之未实,就不能称为齐一于信。说到达齐一信,又是为了形容这种心的尽而实。笃实则辉光用昭明于天下,表里相符。那么也有熊罴般的勇士,不二心的臣子,保卫王家,不是一个人。如果在庭的臣子还有未竭尽忠力的,固然是我的心未孚。如果说圣而无待于助,那么狭隘私吝,更加不是这种心的本体了。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就称为端命。文武君臣尽道以正理,而受正命于上帝,端直相当,无少

囬曲也。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训顺也,顺其道而付畀四方,天非有加损于其间也。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者,言文武既得天下,均天施而分天职,与天下共守之,乃所以顾存后之人。彼罢侯置守,以私其子孙,盖不知天者也。胥相也,暨与也,言一二诸侯当相与顾先王建侯树屏之意,绥抚尔先公所遗之臣民,以服事于先王。先王徃矣,今所事者康王,而犹谓之服于先王者,天下非康王之天下,乃文武之天下,亦犹臣非诸侯之臣,乃先公之臣,皆不可认为已有也。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心者,身之纲;王室者,诸侯之纲。诸侯而不在王室,则既失其纲,涣散悖乱,无所厎丽矣。此乃君臣相勑戒之至意,初非欲其向已以自利,然藩屏拥衞之意,亦在其中,特不可以私观之耳。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总戒之以敬奉忧恤,所当顺者顺理则一,而时位则殊。厥若者,诸侯之所当顺也。人孰不欲顺理?时位之不识,则其顺或非所顺焉。惟止。其所者,斯知之矣。康王以天子临诸侯,有征伐焉,有刑罚焉。今悉置不言,独戒以无遗我稚子之羞。退托谦冲,不以威力要束天下,感人心之至者也。

译囬是弯曲的意思。皇天用来训示它的法则,将四方土地交付给诸侯,训是顺从的意思,顺从它的法则而将四方交付给诸侯,上天并没有在中间有所增减。于是命令建立诸侯树立屏障,是为了顾念我后世之人,说的是周文王、周武王既然得了天下,均衡地施予天恩并分配天职,与天下人共同守护,这才得以顾念保存后世之人。那些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偏私自己的子孙的人,大概是不懂得天意的人。胥是互相的意思,暨是与的意思,说是一两个诸侯应当互相顾念先王建立诸侯树立屏障的本意,安抚你们先公遗留下来的臣民,以服侍先王。先王已经去世了,现在所侍奉的是康王,却仍然说侍奉先王,是因为天下不是康王的天下,而是文王武王的天下,也就像臣子不是诸侯的臣子,而是先公的臣子,都不能认为是自己私有的。虽然你们身体在外,但心没有不在王室的。心是身体的纲领;王室是诸侯的纲领。诸侯如果心不在王室,那就已经失去了纲领,涣散悖乱,没有依托了。这是君臣互相劝诫的最深意旨,起初并不是想要他们偏向自己以谋取私利,然而作为藩屏拥戴护卫的意思,也包含在其中,只是不可以用私心去看待罢了。用来奉行忧恤那些应当顺从的事,不要给我稚子留下羞辱,总括告诫他们要恭敬奉行忧恤,所应当顺从的顺理则是一,而时位则不同。厥若,是诸侯所应当顺从的。人谁不想顺从道理?如果不识时位,那么所顺从的可能就不是应当顺从的。只有安守本分,这才算是知道了。康王以天子的身份面对诸侯,有征伐,有刑罚。现在全都置之不谈,只告诫不要给我稚子留下羞辱。退而谦抑,不凭借威力来约束天下,这是感动人心的极致之处。

羣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反丧服。

吉凶异容,发大命而告诸侯,故服不得巳而变。羣公既出,即反其初,亦足以见康王之冕服在事而不在己也。

  毕命第二十六     周书

武成归兽之后,既垂拱而天下治矣。终武王之世,未闻以商民为虑也。管、蔡、武庚一摇之后,惩治化养,更三纪而始复平。何哉?盖新善未固,固为易夺;而旧恶之再动者,蔓延连缀,尤难乎其剪除也。噫!岂独商民为然哉?

康王命作册毕,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周公之始迁商民也,命之宅尔宅,畋尔田,而戒长治之者不忌于凶徳,包以大度,善恶并育,所以安反侧而平危疑也。至于君陈,则商民寖服周之化矣。于是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始表其善者而出之,使恶者知愧而自劝,犹未大区别之也。至于康王,则世既变而风既移矣。所谓▯固而未移者,盖犹稊米之在太仓尔。茍兼蓄而并容之,则余孽不尽,将复为良民之害。于是册命毕公,分别居里,不惟恶不能染善,而为恶者无以自容▯,不得不入于善矣。此周郊之政所以成也。盖惟此时然后可以举此政,为治之序固如此。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歩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

册命之日,盖康王十二年六月六日也。王朝歩自宗周至于丰,即文武之庙而发命,重其事也。保者,飬也;厘者,治也。曰保厘,则所谓旌别淑慝,表厥宅里之▯,盖有恩意行乎其间,非斩然割裂无复润泽也。观保厘二字,而一篇治体可举矣。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徳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以文武之敷大徳,始能受殷命,言得之难也。以周公之左右辅相,始能绥定厥家,言安之难也。所谓殷之顽民,则尤其难安者,周公尤谨之而不敢忽,迁于洛邑,密迩王室,亲与之居,朝夕浸渍入于典训。既歴三纪,世已变而风方移,言敎飬浃洽之难也。今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矣。前人积累艰难至此,而我一朝享之,甚可惧也。况道有升降,一泰一否,囬复无穷,可不思所以维持者乎?所以维持之政,要必由风俗变革而后可。法制以束之,智力以持之,可暂而不可乆也。既曰世变风移矣,而犹欲其俗革者,风移虽靡然从善,未若俗革则旧染之习无毫发存,至是而治始可保也。不臧厥臧,民罔攸劝,革俗之道也。君道当识其大者,商民之余俗,欲事事而革之,顾不劳哉?善其善者以率之,则民斯劝矣。命毕公以保厘,臧厥臧之大者也。

惟公懋徳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

毕公天下之大老也。康王不称其成徳而称其懋徳,不称其緫大体而称其勤小物者,盖以成徳自居则止矣,于小物而忽焉,亦非所谓造次颠沛必于是者也。惟勉于徳者,贯稚耄而不息,故勤于物者,一小大而无闲。康王此言,不特善形容毕公之徳,亦见其拳拳于师保,观之详而察之精也。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言毕公辅导四世,风采凝峻,表仪朝着,若小若大,罔不祗服。父师之训,徳容之威,重众望之孚信,飬之者盖非一日之积也。休嘉之绩,在于先王之世者,固不可一二数矣。康王于此复何疑哉?惟知委心以听而巳极叙毕公之功徳,所以归重毕公而将付以保厘之▯也。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徃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

康王不敢以它烦元老,保厘东郊者,乃周公之事,是以敢劳公一行。言之敬而待之,尊体貌重臣,当如是也。自旌别淑慝而

译各位诸侯既然都已听从命令,相互作揖后快步退出。康王脱下冕冠,换回丧服。

吉事与凶事的服饰不同,发布重大命令并告知诸侯,所以服饰不得不改变。各位诸侯既已退出,就立即恢复原来的装束,这也足以看出康王的冕服是用于公务而非私己。

毕命第二十六 周书

武王在《武成》篇中归放野兽之后,已经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了。直到武王去世,也没听说他担心商朝遗民。管叔、蔡叔和武庚一旦发动叛乱,经过惩治、教化、养育,历经三代才重新恢复平静。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新的善行尚未稳固,容易被人夺去;而旧有的恶习再次兴起,蔓延牵连,尤其难以根除。唉!难道只有商朝遗民是这样吗?

康王命令作册毕,分别安排商民居住,在成周的郊外,作《毕命》。

周公当初迁徙商民时,命令他们住在自己的房舍,耕种自己的田地,并告诫长期治理的人不要忌讳凶恶的德行,以宽大的胸怀包容,让善恶并存,以此来安抚不安定的人,平息危险和疑虑。到了君陈时期,商民逐渐顺服了周朝的教化。于是考察他们的善行,也考察那些不善的行为;提拔善良的人,来率领那些不善的人。开始表彰善良的人并加以提拔,让恶人知道羞愧而自我勉励,这还不足以大大区分善恶。到了康王时期,世道已经变化,风气已经转移。所谓那些顽固而未改变的人,大概就像太仓里的稗米一样。如果兼收并蓄、一并容忍,那么余孽就不会清除干净,将来又会成为良民的祸害。于是册命毕公,分别安排居住里巷,不仅恶人不能沾染善人,而且作恶的人无处容身,不得不向善了。这就是成周郊外政事得以成功的原因。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推行这种政事,治理的顺序本来就是这样的。

在十二年六月庚午日初现月牙,过了三天壬申日,康王从宗周步行到丰邑,率领成周的众人,命令毕公安抚治理东郊。

册命的那天,大概是康王十二年六月六日。康王从宗周步行到丰邑,即在文王、武王的宗庙发布命令,以示重视这件事。保,就是养育;厘,就是治理。说保厘,那么所谓表彰善良、斥责邪恶,标明他们的住宅里巷,大概其中有恩惠施行其间,不是截然割裂而没有润泽的。看“保厘”这两个字,整篇的治理宗旨就可以概括了。

康王说:“唉!父师,只有文王、武王将伟大的德行施于天下,才能承受殷商的天命。只有周公辅佐先王,安定他们的国家,警惕殷商的顽民,将他们迁徙到洛邑,靠近王室,以教化他们的训导。已经历经三代,世道变化,风气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得以安宁。道有升降,政令随风俗而变革,不表彰善良,百姓就没有所劝勉的。凭借文王、武王施行的伟大德行,才开始能承受殷商的天命,这是说得到天命之难。凭借周公的辅佐,才开始能安定国家,这是说安定国家之难。所谓殷商的顽民,尤其难以安定,周公特别谨慎而不敢忽视,将他们迁徙到洛邑,靠近王室,亲自与他们居住,朝夕浸染,使他们进入典章训导。已经历经三代,世道已经变化而风气正在转移,这是说教化养育使之透彻之难。现在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得以安宁了。前人积累艰难至此,而我一朝享受,甚为可惧。况且道有升降,一泰一否,循环无穷,可不思考维持的方法吗?维持的政事,一定要由风俗变革而后可以。用法制来约束,用智力来维持,可以暂时而不能长久。既然说世道变化风气转移了,而还希望风俗变革,风气转移虽然顺从善道,不如风俗变革则旧染的习气毫无留存,至此治理才可保全。不表彰善良,百姓就没有所劝勉的,这是变革风俗的方法。君道应当识其大者,商民之余俗,想要事事变革,岂不劳累吗?善其善者以率领他们,那么百姓就劝勉了。命令毕公以保厘,这是表彰善良的大者。”

只有毕公勉力德行,能勤于小事,辅佐四代君主,正色率领下属,无不敬服师言,嘉绩多于先王,我小子垂拱仰成。

毕公是天下的老臣。康王不称颂他的成德而称颂他的勉力德行,不称颂他的总揽大体而称颂他勤于小事,这是因为以成德自居就止步了,对小事疏忽,也不是所谓造次颠沛必于是的人。只有勉力于德行的人,贯穿老少而不息,所以勤于事物的人,无论大小都没有间断。康王这话,不仅善于形容毕公的德行,也见其拳拳于师保,观察详细而考察精微。辅佐四代君主,正色率领下属,无不敬服。父师的训导,德容的威严,重众望之孚信,养育者大概不是一日之积。休嘉的功绩,在于先王之世,固不可一二数。康王于此复何疑哉?惟知委心以听而已。极叙毕公之功德,所以归重毕公而将付以保厘之任。

康王说:“唉!父师!现在我恭敬地命令您以周公之事,去吧!表彰善良、斥责邪恶,标明他们的住宅里巷,彰显善行、痛恨恶行,树立风声。不遵循训典,区别他们的井疆,使他们能够畏惧羡慕。申明划分郊圻,谨慎巩固封守,以安定四海。政事贵在恒常,言辞崇尚体要,不惟喜好奇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您应当念及!”

康王不敢以其他事务烦劳元老,保厘东郊者,乃是周公之事,所以敢劳公一行。言之敬而待之,尊体貌重臣,当如是也。自旌别淑慝而

下,皆告以东郊之政也。旌别善恶,表其宅里,此为友民之族,彼为顽民之闾,则善者盖益彰,而恶者亦甚病矣。荣辱不止于一时,而流芳遗▯,传将百年而未泯,所谓立之风声也。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惟风声所传,虽事徃迹陈,而兴起如新,此先王所以维持后世者也。所以科择不率训典之徒而殊其井疆者,岂真欲絶之而置于人▯之外哉?乃欲使其能畏慕,卒归于善而已,是则旌别淑慝之本心也。五阳一隂,然后可以夬决▯庭,不知时义而错施之,或以召乱。康王之后,要必论其世也。因区别井闾,遂并与郊圻封守而整齐之。郊遂之制,建都之始,固巳画矣。曰申画者,复治之也。沟封之险,建都之始,固有守矣。曰慎固者,谨备之也。疆域障塞,嵗久则易堙,世平则易玩,时缉屡省,乃所以尊严王畿。王畿安则四海安矣。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者,政事安重,辞令省实,深惩作聦明趋浮末之异好。凡论治体者,固皆然,在商俗言之,尤为对病之药。盖其俗靡靡,利口是贤,余风未殄,政当以浑厚敦朴镇之,毕公所当深念也。

译向下,都告知东郊的政令。区分善恶,标明他们的里巷,这方是良善百姓的族众,那方是顽劣百姓的闾里,那么善行就更加彰显,而恶行也就更加令人痛恨了。荣辱不仅限于一时,而是流芳遗臭,传过百年也不会泯灭,这就是所说的树立风声。人在则政令推行,人亡则政令停息,只有风声所传,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踪迹已经陈旧,但兴起时却像新的一样,这是先王用来维系后世的方法。所以分类选择不遵从训典的人而划分他们的井田疆界,难道是真的想要断绝他们并将他们置于人群之外吗?而是想要使他们能够敬畏羡慕,最终归于善而已,这就是区分善恶的本心。五阳一阴,然后才可以决断于朝廷,如果不了解时势大义而错误地施行,或许会招致祸乱。康王之后,一定要考察他的世系。因为区分井田闾里,于是连同郊外、边界的封疆守卫也一并整治。郊野的制度,在建都之初,本来就已经划定。说“重申划定”,是再次治理的意思。沟渠封疆的险要,在建都之初,本来就有守卫。说“谨慎巩固”,是谨慎防备的意思。疆域障塞,年代久了就容易淤塞,世道太平就容易玩忽,时常修缮屡次省视,才是用来尊严王畿的方法。王畿安定则四海安定了。政令贵在恒常,言辞崇尚切中要害,不喜好奇异,政事安稳厚重,言辞简省实在,深深惩戒自作聪明、趋向浮华末节的奇异喜好。凡是论述治国大体的,本来都是这样,在商朝风俗的语境下说,尤其是对症下药。因为那里的风俗奢靡,以利口为贤,余风未除,政令应当用浑厚敦朴来镇抚,这是毕公所应当深深思考的。

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徳,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羙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此论商民之病源也。故先取古人之论世族者证之:世禄之家,不可槩谓之无礼法也。逸乐豢飬之所移,其能由礼,则鲜矣。旣不由礼,则心无所制,肆其骄荡,陵蔑有徳,不知忌惮。天道亏盈而益谦,则悖天道也。甚矣!兴门之俗俭,衰门之俗侈,家之衰敝,其化未有不侈丽,盖万世而同流也。古人论世俗之病,必举而归之骄侈,此乃商民受病之源也。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慿借光宠,助▯其私欲者,有自来矣。私欲公义相为消长,故怙侈则灭义,义灭则无复羞恶之端,徒以服饰之羙夸于人,而身之不羙则莫之耻也。流而不反,骄滛矜侉,百邪并见,殆将以恶终矣。頼洛邑之迁,式化厥训,拯其将亡而敎育之,盖再生之赐也。敎育之乆,虽已收其放心,所以闲其邪则甚难,此毕公所当讲也。资富而能训,所以使民之永年。徒资以富而不能敎,将不能永厎民之生矣。毕公治商民,承三纪富庶,涵飬之余,训廸而闲其邪者,盖不可后也。惟徳惟义,时乃大训。夫岂外立其敎以训之哉?心之实然者谓之徳,心之当然者谓之义,体用具举,此尽心之学,训莫大于是也。不由古训,于何其训?者善无证,则民不从,然亦不出其心之所同然也。古之敎者,不陵节,当是时,商民既收放心矣,故可以徳义之训示之。

王曰:「呜呼!父师▯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徳允修。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厎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頼。予小子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乂。」

康王之时,四方既无虞矣,犹曰「▯之安危,惟兹商士」,盖保治兢业之心也。保治固当不忘兢业,茍惴惴然惧其变乱,加意而治之,非过则不及矣。秦始皇以安危系于匈奴而急之以刚,唐徳宗以安危系于藩镇而缓之以柔,皆反致大患,加意之害也。故康王命毕公治商民,惟使之不刚不柔,然后许以徳之允修。盖偏刚偏柔,皆私意之为,而非所谓徳也。惟周公克慎厥始,迁商民之初造,端正始,不可少差也。惟君陈克和厥中,继周公之后,保飬抚摩,以和为贵也。惟公克成厥终,有周公、君陈而无毕公以成之,是耕而不获,前人之勤劳皆虚弃矣。终之之责为尤重也。曰慎,曰和,曰成,义虽不同,心之协而厎于道则同,盖皆不得不然之理,无二本也。圣贤相继,理事周浃,则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康王亦坐享其成,而永膺多福矣。三后所治者洛邑,而施及四夷,无它焉。王畿四方之本,自源及流,推而放之也。康王复勉毕公,以于此成周建无穷之基,则亦有无穷之闻。子孙顺其成法,得以为治。毕公四世大老,岂有意于立后世名,而勲徳之隆,亦岂少此?康王所以望之者,盖相期以无穷之事业,乃尊之之至,孰敢以名誉诱公哉。

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毕命之篇,前颂而后规。毕公非待规者也。三代君臣相与警戒,无时而不存,未尝以盛徳废也。人之于事,不视之太重而畏其难,则视之太轻而忽其易。大抵不出此两病。罔曰弗克,惟既厥心,无徒惮其难,惟当尽其心也。罔曰民寡,惟慎厥事,无遽谓之易,惟当敬其事也。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又终勉之焉。东郊之前政,君陈犹可休也,周公岂易休乎?康王之望毕公者,▯矣。

  增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増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三《宋》时澜撰

  君牙第二十七     周书

穆王之书存者三篇,君牙、冏命,初年之书也;吕刑,末年之书也。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固有明文。君牙

译我听说:“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法,他们放纵轻慢,凌辱有德之人,实在违背天道,败坏教化,崇尚奢华,这种风气万世相同。”如今殷商的众士,承袭旧日的恩宠,依仗奢侈而泯灭道义,穿着华丽的服饰向人炫耀,骄横淫逸、傲慢自大,终将走向恶的结局。虽然已经收敛了放纵的心,但要防范他们作恶却非常困难;凭借财富进行训导,才能使他们长寿。只有德行和道义,才是最大的训导。如果不遵循古训,还能依据什么来训导呢?这是论述商民弊病的根源。所以先引用古人关于世族的论述来证明: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不能一概说他们没有礼法。安逸享乐和豢养改变了他们的本性,他们能遵循礼法的,就很少了。既然不遵循礼法,内心就没有约束,肆意骄纵放荡,凌蔑有德之人,不知忌惮。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卑,他们这样做就违背了天道。兴盛的门第风俗节俭,衰败的门第风俗奢侈,家道衰败,其教化没有不奢华的,大概万世都是相同的流弊。古人论述世俗的弊病,必定归结于骄奢,这就是商民受病的根源。如今殷商的众士,承袭旧日的恩宠,凭借光宠助长私欲,由来已久。私欲和公义相互消长,所以依仗奢侈就泯灭道义,道义泯灭就没有羞耻厌恶的端倪,只是用服饰的美丽向人夸耀,而自身的不美却不以为耻。沉溺而不回头,骄横淫逸、傲慢自大,各种邪念都表现出来,大概将以恶告终。幸赖迁都洛邑,用教化来训导,拯救他们即将灭亡的命运并加以教育,这简直是再生的恩赐。教育的时间久了,虽然已经收敛了放纵的心,但防范他们的邪念却很难,这是毕公应当宣讲的。凭借财富进行训导,才能使百姓长寿。只凭借财富而不进行教育,就不能使百姓长久地安生。毕公治理商民,继承了三代富庶涵养的余绪,训导并防范他们的邪念,这件事不可拖延。只有德行和道义,才是最大的训导。难道是从外部设立教条来训导他们吗?内心真实的状态叫做德,内心应当遵循的原则叫做义,本体和功用并举,这是尽心之学,训导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不遵循古训,还能依据什么来训导呢?如果没有善的凭证,百姓就不会服从,但这也不出人心所共同认可的范畴。古代的教化,不超越节度,当时商民已经收敛了放纵的心,所以可以用德行和道义的训导来指示他们。

康王说:“唉!父师啊,国家的安危,在于这些殷商士人要不刚不柔,他们的德行才能确实修好。只有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始,只有君陈能够和谐地维持中间,只有毕公能够完成最终。三位先王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正道。正道融洽了政治,恩泽滋润了百姓。四方异族,无不依赖。我小子永远承受多福。毕公啊,你要以此在成周建立无穷的基业,也会有无穷的声誉。子孙遵循他们的成法,才能治理好国家。”

康王的时候,四方已经没有忧患了,还说“国家的安危,在于这些商士”,这是保持治理、兢兢业业的心态。保持治理固然应当不忘兢兢业业,如果战战兢兢地害怕变乱,刻意加强治理,不是过头就是不足。秦始皇把安危系于匈奴而急于用刚猛,唐德宗把安危系于藩镇而缓于用柔顺,都反而招致大患,这是刻意加强治理的危害。所以康王命令毕公治理商民,只让他不刚不柔,然后才许诺德行确实修好。偏刚偏柔,都是私意的表现,而不是所谓的德。只有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始,迁移商民的初期,端正开始,不可稍有差错。只有君陈能够和谐地维持中间,继周公之后,保养抚摩,以和谐为贵。只有毕公能够完成最终,有周公、君陈而没有毕公来完成,就是耕而不获,前人的勤劳都白费了。完成最终的责任尤其重大。说谨慎,说和谐,说完成,意义虽然不同,但心意协调而达到正道则是相同的,这都是不得不然的道理,没有两个根本。圣贤相继,理事周全,那么恩泽滋润百姓,四方异族,无不依赖。康王也坐享其成,而永远承受多福了。三位先王治理的是洛邑,而施及四方异族,没有别的,王畿是四方的根本,从源头到支流,推广开来罢了。康王又勉励毕公,在这里成周建立无穷的基业,那么也会有无穷的声誉。子孙顺从他们的成法,得以治理。毕公是四世大老,难道有意于立后世的名声,而功勋德行的隆盛,难道缺少这个吗?康王所期望毕公的,是相期以无穷的事业,这是尊重的极致,谁敢以名誉来诱惑毕公呢。

唉!不要说不能做到,只要尽你的心;不要说百姓少,只要谨慎你的事。恭敬地遵循先王的功业,以使前代的政绩美好。

《毕命》这一篇,前面颂扬后面规劝。毕公不是需要规劝的人。三代君臣相互警戒,无时无刻不存在,未曾因为盛德而废除。人对于事情,不看得太重而畏惧其难,就是看得太轻而忽视其易。大抵不出这两种弊病。不要说不能做到,只要尽你的心,不要徒然畏惧其难,只应当尽你的心。不要说百姓少,只要谨慎你的事,不要急于说它容易,只应当敬重其事。恭敬地遵循先王的功业,以使前代的政绩美好,又最终勉励他。东郊的前代政绩,君陈还可以使它美好,周公难道容易使它美好吗?康王对毕公的期望,已经说尽了。

增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三十三《宋》时澜撰

君牙第二十七 周书

穆王的书现存三篇,《君牙》、《冏命》是初年的书;《吕刑》是末年的书。百年年老昏乱,制定刑法以诘责四方,本来有明文。《君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