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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增修东莱书说六

増修东莱书说卷三    宋 时澜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7–37 段

大禹谟第三      虞书

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臯陶谟》《益稷谟》。

孔子序书,以三语包括三篇之大义。帝舜申之,尤有深旨。臯陶矢谟,舜则曰:“时乃功。”禹成功,舜则曰:“禹亦昌。”言说者多以此为申之之意,非也。盖臯陶固有谟,禹固有功,舜无以申之,则谟与功之功用未着也。惟申之,则谟与功始昭著暴白而不可掩。观“申”之一字,见舜得君道之象。譬之烛焉,未燃之时,烛而巳矣;既燃之后,则辉光▯耀,今之烛非前之烛矣。此“申”之之说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文命,命之有条理者,如后世一札十行之意也。敷于四海,犹言声教讫于四海,亦已至矣。方且祗承于帝,无一毫自有之意。见禹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也。然祗承与重华不同,重华有日月并明之意,祗承不过坤承干之象而巳此帝王之间也。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克艰者,圣人相▯之道也。艰者,兢业之念;克者,一念之诚。厥后,厥臣各止其所之意也。君克艰,君之事;臣克艰,臣之事。思不出其位也。君不尽君道而下行臣事,君职必亏,非所谓艰厥后也。臣不尽臣道而上儧君事,臣职必亏,非所谓艰厥臣也。君臣各尽其职,政何由而不乂?黎民见君臣各克其艰,自然而敏于徳,如木之根本既固,枝叶无不流畅矣。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寕。稽于众,舍已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俞者,舜深契于禹之言。舜于克艰工夫深矣,故闻禹之言有当于心。大抵实尝用力于此者,闻人之言,心领意防闻之必切,故以为信。如此,嘉言罔攸伏,以下舜举尧克艰之道以证之也。嘉言无伏于下,贤无遗于野,万邦复咸寕矣。方且稽于众以求乎人,舍其已以从乎人。无告者不敢虐,困穷者不敢废。曰:虐与废,不必横政暴刑也,哀怜矜悯之心,有一毫精神念虑之不到,是废之虐之也。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武王不泄迩,不忘逺圣人之忧恤如此其切者,非求为哀矜,求免于废虐也。惟帝时克,尧之所克,克于艰也。尧之所谓艰者,不出求言安民之事,艰厥后之谓也。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益又▯明克艰之道,言克非拘廹之谓也。帝徳广运克艰之徳,日日流转变动而不息,周流而不居。由圣而神,由武而文,圣神武文迭相为用,无非体克艰之意。于广运之中,盖周流不息之道,惟克艰者知之。益指其大者言之也。是以上为天之所眷,下为四海之所归至于为天下君,皆广运之所自来也。益恐人止识尧之克艰,不识舜之克艰,故复称舜也。广运者,干健不息之意。止则不运惟其广运乃能克艰。学者于禹益之言参而观之,则克艰之义备矣。人多以此帝为尧非也。自舜格于文祖以前,帝则称尧后则称舜。禹言克艰,益虑人以克艰为拘廹,故以广运推明之。

  禹曰恵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益之言开,禹之言阖。益言其用,禹复究其本以继之。益言帝徳广运,其意寛而大。禹虑舜或以此自恃,故言天命虽不庸释,然顺此道则吉,从逆则凶。吉凶由于顺逆之间,其报应如反掌之易。天理何常之有,当时时省察,顷刻不忘可也。大抵此四节指意相承,气脉相贯,初无间断。禹克艰之言,得舜之言而益彰。舜克艰之道,得益之言而愈大。益克艰之妙,得禹之言而始备。圣贤之言,互相▯明,互相警戒,于以见君道之广大而无穷,君心之诚敬而不巳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巳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益又言克艰之目,必以事事物物而存此理。吁者,叹息以重其事,又加之以戒哉,则尤不可忽也。儆戒

译《大禹谟》第三篇,属于《虞书》。

皋陶陈述他的谋略,大禹成就他的功业。帝舜加以申述阐发。于是作了《大禹皋陶谟》和《益稷谟》。

孔子编次《尚书》,用三句话概括这三篇的大义。“帝舜申之”这句话,尤其有深意。皋陶陈述谋略,舜就说:“这是你的功劳。”大禹成就功业,舜就说:“禹也昌盛。”人们多说这是“申之”的意思,这是不对的。皋陶本来就有谋略,禹本来就有功业,如果舜不去申述阐发,那么谋略与功业的效用就不会显著。只有经过申述阐发,谋略与功业才开始昭著显白而不可掩盖。从“申”这个字,可以看出舜掌握了君道的象征。比如蜡烛,未点燃时,只是蜡烛罢了;点燃之后,就光辉闪耀,现在的蜡烛不同于之前的蜡烛了。这就是“申”的含义。

说:“考察古代的大禹,称为文命,其教化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帝命。”

文命,是指有条理的命令,就像后世一札十行的意思。遍布四海,就是说声教到达四海,也已经很极致了。况且还恭敬地承奉帝命,没有丝毫自以为是的意思。可见禹有统治百姓的大德,也有侍奉君主的小心。然而“祗承”与“重华”不同,“重华”有日月并明的意思,“祗承”不过是坤承乾的象征罢了,这是帝王之间的区别。

说:“君主能克服艰难,他的君主地位就稳固;臣子能克服艰难,他的臣子职责就尽到;政事于是治理得好,百姓于是勉力修德。”

想要做君主就尽君道,想要做臣子就尽臣道,克服艰难,是圣人相互警戒的道理。艰难,是指兢业谨慎的念头;克服,是指一念的真诚。“厥后”、“厥臣”,是各自安守本分的意思。君主克服艰难,是君主的事;臣子克服艰难,是臣子的事。思虑不超出自己的本位。君主不尽君道而下行臣子的事,君主的职责必然亏损,这就不是所谓的克服君主的艰难。臣子不尽臣道而上行君主的事,臣子的职责必然亏损,这就不是所谓的克服臣子的艰难。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政事怎么会不治理得好呢?百姓看到君臣各自克服艰难,自然就会勉力修德,就像树木的根本既已稳固,枝叶没有不流畅生长的了。

帝舜说:“好啊!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的。荒野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不虐待无助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只有尧帝能够这样。”

“俞”,是舜深深契合禹的话。舜在克服艰难的功夫上很深,所以听到禹的话觉得合乎心意。大抵实在在此用力的人,听到别人的话,心领神会,听进去一定深切,所以认为可信。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在下面,贤才没有遗漏在荒野,万国又都安宁了。况且咨询众人以求得人才,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无助的人不敢虐待,困穷的人不敢废弃。说:虐待与废弃,不一定是横暴的政治刑罚,哀怜矜悯之心,有一毫精神念虑的不到,就是废弃和虐待他们了。文王施政施仁,必定先做到这四点。武王不疏近臣,不忘远人,圣人忧恤百姓如此深切,不是追求哀矜,而是追求免于废弃和虐待。只有尧帝能够这样,尧所克服的,是克服艰难。尧所说的艰难,不出求取言论、安定百姓这些事,就是克服君主艰难的意思。

益说:“啊!帝德广大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授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益又阐明克服艰难的道理,说克服艰难不是拘束逼迫的意思。帝德广大运行,克服艰难的德行,日日流转变动而不停息,周流而不居处。由圣而神,由武而文,圣、神、武、文交替使用,无非体现克服艰难的意思。在广大运行之中,蕴含着周流不息的道理,只有克服艰难的人知道。益指出大的方面来说。所以上受天的眷顾,下为四海所归,以至于成为天下的君主,都是广大运行所带来的。益担心人们只认识尧的克服艰难,不认识舜的克服艰难,所以再次称颂舜。广大运行,是乾健不息的意思。停止就不运行,只有广大运行才能克服艰难。学者将禹和益的话参合观看,那么克服艰难的意义就完备了。人多认为这里的帝是尧,这是不对的。从舜到文祖以前,帝称尧,之后称舜。禹说克服艰难,益担心人们把克服艰难理解为拘束逼迫,所以用广大运行来推明它。

禹说:“顺从正道则吉,顺从逆道则凶,如同影随形、响随声。”

益的话是开,禹的话是阖。益说其用,禹再究其本以承接。益说帝德广大运行,意思宽而大。禹担心舜因此自恃,所以说天命虽然不可轻忽,但顺从此道则吉,顺从逆道则凶。吉凶在于顺逆之间,其报应如反掌之易。天理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应当时时省察,顷刻不忘才可以。大抵这四节指意相承,气脉相贯,初无间断。禹克服艰难的话,得到舜的话而更加彰显。舜克服艰难的道,得到益的话而更加宏大。益克服艰难的妙处,得到禹的话而开始完备。圣贤的话,互相阐明,互相警戒,由此可见君道的广大而无穷,君心的诚敬而不停止。

益说:“唉!要警惕啊!警惕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不丧失法度,不游荡于安逸,不沉溺于享乐,任用贤才不要三心二意,去除奸邪不要犹豫,可疑的计谋不要实行,各种志业都要兴盛,不违背道义去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违背百姓去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懈怠不荒废,四方夷狄来朝拜。”益又说克服艰难的具体条目,必须在事事物物上存此理。“吁”,是叹息以加重其事,又加上“戒哉”,就更加不可忽视了。警惕

无虞者,圣贤之论治,必于毫厘眇忽之中而加意,无虞之中事机之所伏也。圣人之心,无时而不儆戒,其于无虞儆戒之尤不可缓也。罔失法度,不独政事纪纲之谓也,凡一身之间,一动一作,饮食起居之际,莫不有法度,动容周旋,皆中于礼而巳。罔游于逸,至疑谋勿成,训诂巳明。事事物物欲克其艰,而各致其戒,亦广运之意也。既随事随物而尽其理矣,则凡心有所之,皆广而明。百字须防,人只有一心,安得有百志?盖志者,心之所之也。一心既正,则凡其所之,无有不熈。盖人惟未能循天下之理,有当有否,故有明与不明。圣人动与理契,凡精神心术之运,随所之而光明盛大,故谓之百志惟熈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谓不偏于人也。罔咈百姓以从巳之欲,谓不偏于巳也。人君因百姓之誉,可以验巳之治,但谓之干则不可,至于咈人从欲,徇巳也。无求与徇之私,去人与已之累,平而视之,则见此心之本体,识其本体,则无荒无怠以正守之,即有四夷来王之理矣。无怠无荒,克艰之义也。非止朝廷之上无怠荒也,凡治天下之道,一一备具,虽缓而不切者,莫不讲明,此之谓无怠无荒。治道运行而不息,心则正矣。心正则家正,家正则国正,国正则天下正,推而至于四夷来王,信矣。此二句极本末而言之上,极言其本,下极言其末。若以为无荒无怠,四夷即来王,理虽通而事则未也。

译所谓“无虞”,是指圣贤论述治国之道,必定在毫厘细微之处加以留意,因为看似没有忧患的地方,往往潜伏着事变的契机。圣人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警惕戒备,对于在看似无虞时保持警惕,更是不可稍有松懈。

“罔失法度”,不仅仅指政治事务的纲纪而言,凡是个人自身,一举一动,饮食起居之间,无不有法度,仪容举止、周旋应对,都合乎礼仪罢了。

“罔游于逸”,直到“疑谋勿成”,其训诂解释已经明白。对于万事万物,都要克服艰难,各自致以警戒,这也是广泛推行教化的意思。既然随着事物和万物而穷尽了它们的道理,那么凡是心志所向,都广大而光明。

“百志惟熈”,人只有一颗心,怎么会有上百种意志呢?大概意志,就是心之所向。一心既然端正,那么凡是它所指向的,没有不光明盛大的。大概人只是不能遵循天下的道理,分辨应当与不应当,所以才有明白与不明白的区别。圣人行动与道理契合,凡是精神心术的运作,随着所指向的地方而光明盛大,所以称为“百志惟熈”。

“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是指不偏颇于迎合他人。“罔咈百姓以从巳之欲”,是指不偏颇于顺从自己。君主因为百姓的赞誉,可以检验自己的治理,但如果说成是“求取”就不对了,至于违背他人以顺从私欲,就是徇私了。

没有求取与徇私的私心,去除迎合他人与放纵自己的累赘,平心静气地看待,就能见到此心的本体,认识了它的本体,就不会荒废懈怠,从而端正地持守它,这就有了四方蛮夷前来朝拜的道理了。

“无怠无荒”,是克服艰难的意义。不仅仅是在朝廷之上没有懈怠荒废,凡是治理天下的道理,一一具备,即使是缓慢而不迫切的,也没有不讲解明白的,这就叫做无怠无荒。治理之道运行不息,心就端正了。心端正则家端正,家端正则国端正,国端正则天下端正,推演到四方蛮夷前来朝拜,确实是可信的。

这两句话是从根本和末节极而言之,上面极力说明根本,下面极力说明末节。如果认为只要无荒无怠,四方蛮夷就会立刻前来朝拜,道理虽然相通,但事实则未必如此。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飬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

于叹羙之辞也,先为叹羙之言,使人君不茍于聴,故继之曰:帝念哉!▯号施令,莫非政也。惟有徳行乎其中,则为善政。政之所在,主乎飬民。徳惟善政,政本于徳也。政在飬民,民资于政也。后世富国强兵,非飬民之政也。自古善献言者,必先格君心,然后言治天下之纲目,如孟子之告齐王,使之反本。既陈正心之道,而后继之:百亩之田,数口之家,至于鸡豚狗彘之微,详及于政事之纲目。盖民政出于人君之心也。君心既正,民政无有不善。禹前与益反覆议论,无非孟子反本之言,切于正心者,以次▯明六府三事之用,亦孟子王政品目之谓也。禹曰:于言六府三事之羙也,帝念哉!言帝当念于是也。水火金木土谷,天地间常用之物,而有自然之序,惟修者裁成,使遂其性,利民而不为害也。正徳者,正民之徳也。利用者,宣导流通,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也。厚生者,培飬其生也。惟和者,使三者浑融无间,无有差戾也。正徳所以正其心,利用厚生所以飬其生。飬其生亦所以正其心,所谓日用饮食徧为尔徳也。合而为九功,各以成叙,则形之歌咏,播之乐也。戒之用休以下,维持保全长久之理也。前一节易,后一节难。九功惟叙,人心愿治,不敢自怠。九功已成,怠心易生,故维持之道为尤难。善以戒之,威以董之,又劝之以九歌,俾勿坏。歌者所以▯▯其志虑,不至于惰滞也。此三句本末全备,当以内外表里观之。戒董则以刑赏示之,在外之事也。劝之以九歌,则以音容飬之,在内之事也。此段精神全在俾字,不可不详味。大抵消息盈虚,天理之常,裁成辅相君人之道也。故有盛必有衰,有成必有壊,理之不易也。今九功既叙矣,是成也,不能必其不壊也。圣人所以叙之、歌之、戒之、董之、劝之,无非所以使九功至于勿壊。俾云者,盖圣人裁成辅相,以賛消息盈虚。之理,观勿壊之意;圣人无穷之心,见矣。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俞者,舜领禹之言,知其果成也。地平者,谓向者洪水之害,髙下失冝,不得耕桑,今也民得以安居而乐业。地既平矣,至于天则未尝不成,何为乃在地平之后?禹之治水,地平可也,天何赖焉?盖天始万物,非资人辅賛弥缝,则不能以成功。昬垫之害,固有动植飞潜不得其性者矣,是天未成也。舜原其本而论之,谓天地为之一新,万物各得以自遂,不惟一时赖之,虽歴万世之逺,不能外天地以有生,外六府三事以为治。是禹之功与天地相为终始而无穷也,得不归之时乃功欤?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有正天地之大功,则可以为天地之主,故舜因此以逊位也。耄期者,舜精力之衰,将告老矣,倦于勤,不可不深味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与天同运何由有倦?但老将至,而血气若倦,虽倦而于勤之意不敢防。止倦于勤而巳非倦于道也。常人之心,茍至于倦,即放肆而不可収圣人于勤之中察其若倦,则展转而不敢居。见圣人之心有加无已,常病其力之不给也。夫居天位者,当以勤为本。舜既以倦自嫌,必求如舜之勤者而逊位也。汝惟不怠,圣人所以为圣人也。不怠之言,虽若常谈惟实用工者方知。不怠之中,深有功用。天行健,天之不怠也。圣道运而无积圣人之不怠也。自古为帝为王者,功业皆以不怠而成,而事事物物之备亦生于不怠也。其辞约其义大。逊位大事也,不言其它,才徳止言不怠。即付以天下,不怠二字足以当帝位。盖帝徳广运亦不怠之功用也。舜践履之熟,故其言平常。人之称圣人,言常大而实不相近。圣人之称圣人,言虽小而实不外此。知与不知,故也。且孟子之称孔子,不过曰仲尼,不为已甚。孔子自称亦曰我学不厌而敎不倦。夫子所谓不

译禹说:“啊,帝啊,请深思吧!德行在于施行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要加以整治,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这三事要和谐统一。九项功业只有井然有序,才能谱成九歌加以传唱。用美好的事物来告诫他们,用威严来督责他们,用九歌来勉励他们,使他们不致败坏。”

“于”是赞叹美好的语气词,先发出赞叹的话语,使君主不敢轻率地听信,所以接着说:“帝啊,请深思吧!”号令施行政令,没有不是政事的。只有德行蕴含其中,才是善政。政事的关键,在于养育百姓。“德行在于善政”,说明政事以德行为根本;“善政在于养育百姓”,说明百姓依靠政事得以生存。后世追求富国强兵,并不是养育百姓的政事。自古以来善于进言的人,必定先端正君主的心,然后陈述治理天下的纲目,就像孟子告诫齐宣王那样,让他回归根本。既已陈述了端正心志的道理,然后接着说:百亩的田地,几口人的家庭,直到鸡猪狗彘这些细微之处,详细涉及政事的纲目。因为民政出自君主的心。君主的心端正了,民政没有不好的。禹之前与益反复议论,无非是孟子所说的回归根本、切于端正心志的话,依次阐明六府三事的作用,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王政的条目。禹说:“于”是赞叹六府三事美好的话,“帝念哉”是说帝应当深思于此。水、火、金、木、土、谷,是天地间常用的物资,有自然的秩序,只有加以整治,使其本性得以实现,利于百姓而不造成危害。端正德行,是端正百姓的德行;利用万物,是宣导流通,使士、农、工、商各自安守其业;丰厚民生,是培养百姓的生活。和谐统一,是使这三者融合无间,没有差错乖戾。端正德行是为了端正民心,利用万物、丰厚民生是为了养育百姓。养育百姓也是为了端正民心,这就是所说的日常饮食中遍布着德行。合起来称为九项功业,各自成就秩序,就形成歌咏,播于音乐之中。“用美好的事物告诫”以下,是维持保全长久的道理。前一节容易,后一节困难。九项功业井然有序,人心愿意治理,不敢自我懈怠。九项功业已经成就,懈怠之心容易滋生,所以维持的方法尤其困难。善于用美好事物告诫,用威严督责,又用九歌勉励,使他们不致败坏。歌咏是用来凝聚他们的志虑,不至于懒惰停滞的。这三句话本末完备,应当从内外表里来看待。告诫和督责是用刑罚和奖赏来示众,是外在的事;用九歌勉励,是用音容来涵养,是内在的事。这段精神的精髓全在“俾”字,不可不仔细体味。大体上,消长盈虚,是天理的常态,裁成辅助是君主的道理。所以有兴盛必有衰败,有成就必有败坏,这是不易的道理。现在九项功业已经井然有序,这是成就,但不能保证它不败坏。圣人之所以梳理它、歌唱它、告诫它、督责它、勉励它,无非是为了使九项功业不至于败坏。“俾”字,大概是圣人裁成辅助,以赞颂消长盈虚的道理,体现不致败坏的意思;圣人无穷的心意,由此可见。

帝说:“好!大地平定,天道成就,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俞”是舜应允禹的话,知道他的事业确实成功了。“地平”是说以前洪水的灾害,高低失当,无法耕种桑麻,现在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大地既然平定了,至于天道本来未曾不成就,为什么却在地平之后呢?禹治水,地平是可以的,天道依靠什么呢?大概天道开始万物,如果不依靠人的辅助弥补,就不能成功。昏乱沉溺的灾害,本来就有动植物飞潜不能实现其本性的,这是天道未成就。舜推究根本而论,说天地焕然一新,万物各自得以实现本性,不仅一时依赖它,即使经历万世的久远,也不能脱离天地而生存,脱离六府三事而治理。这是禹的功劳与天地相始终而无穷尽,能不归功于你的功劳吗?

帝说:“来吧,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力衰,疲倦于政务,你只有不懈怠,统领我的百官。”

禹有端正天地的巨大功劳,就可以成为天地的主宰,所以舜因此禅让帝位。“耄期”是说舜精力衰退,将要告老,“疲倦于政务”,不可不深深体味圣人的心意。纯粹不息,与天道运行相同,怎么会疲倦呢?只是年老将至,血气好像疲倦,虽然疲倦,但对于勤勉的意思不敢减少。只是疲倦于政务罢了,并非疲倦于道。常人的心,如果到了疲倦,就放肆而不可收敛;圣人在勤勉中察觉好像疲倦,就辗转反侧不敢居安。可见圣人的心意有加无已,常常忧虑自己的力量不够。居于天位的人,应当以勤勉为根本。舜既然以疲倦自谦,必定寻求像舜一样勤勉的人而禅让帝位。“你只有不懈怠”,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不懈怠”的话,虽然像是平常话,只有真正用心的人才能知道。在不懈怠之中,深有功用。天道刚健,是天道的不懈怠;圣道运行而没有积滞,是圣人的不懈怠。自古以来做帝王的人,功业都因不懈怠而成就,而事事物物的完备也生于不懈怠。言辞简约,意义宏大。禅让帝位是大事,不说其他,才德只说“不懈怠”。即使托付天下,“不懈怠”二字足以担当帝位。大概帝德的广博运行,也是不懈怠的功用。舜实践得熟练,所以他的话平常。人们称赞圣人,言语常常宏大而实际上不相近。圣人称赞圣人,言语虽然微小而实际上不超出这个范围。知道与不知道,原因就在这里。而且孟子称赞孔子,不过说仲尼,不做得过分。孔子自称也说“我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夫子所说的不

厌不倦,非自谦也。盖圣人之道,未尝一日息,息则间断不可以言圣矣。

译勤勉不懈怠,并非自我谦虚。大抵圣人的道理,不曾有一天停歇,一旦停歇就会中断,那就不能称为圣人了。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懐之。此非禹之谦辞也。禹尽克艰之道,徳虽已克而常见其罔克,民虽巳依而常见其不依。禹之意谓:「位者,天之位,惟有徳者可以居之。苟无徳而在民上,民将不依矣。」当民不依之际,岂不累帝知人之明乎?此即让于徳,弗嗣之意也。圣人之心,见天下之理广大无穷,而举臯陶以自代。迈种者,言臯陶栽培其徳至于丰熟也。徳乃降者,如雨露之降,黎民被其润泽,罔有不懐也。以臯陶之迈种比之于罔克者,为如何?以臯陶之民懐较之于民不依者,为如何?参视对观,优劣自见,而用舍亦可决矣。禹之心灼然不敢当帝位于罔克之中,但知自勉而巳。此非深造克艰之学者,未易语也。

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禹告舜以念臯陶之功也,念之而在此,释而不念亦在此。名言者,指其事而言之,亦在此。允出者,反其心之所出,亦在此。反覆臯陶之功,皆在可念。如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禹臯陶一体之人也。禹常自见其罔克,故一念所系専在臯陶。惟帝念功,谓帝不特念其迈种之徳,亦当念其有懐民之功,可也。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于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正者典也。帝者之世,风俗醇厚,敢干于正者已无,而或干于正者亦无有。舜推原其功,皆由臯陶作士之力也。明于五刑以弼五教,以者刑与教对立,出彼入此,出此入彼,左右辅翼,使迁于善也。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期者立此意,则至此地也。刑者刑也,无刑者敎也。民协于中者,或有所偏,而刑以纠之,则归于中,无非大为隄防,使民无入而不自得,如此者是汝之功盛哉!舜非以禹力称臯陶,而姑言其功以塞禹之意也。唐虞广大之象,于此可见。禹亦非文具之让也。禹臯陶一体之人,臯陶之徳实可以当帝位,但当时有禹,故以天下授禹,然亦岂以禹掩臯陶之功哉?子华使齐,孔子虽知其乗▯马,衣轻裘,冉子请粟,亦与之釡。圣人非以人情与之,圣人寛大自如此。如此气象,自尧舜以下,于洙泗见之。

臯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臯陶复称舜之徳:「罔愆,意极渊涵,惟实用功之人知之。夫徳至于罔愆,非盛徳之至刚健纯粹,质天地而不疑,对百圣而不慙,歴万世而无▯者,何以至此?罔愆即克艰广运之意也。」臯陶独以「罔愆」二字该尽帝舜之徳,非若后世泛言人君之徳者,曰聦明,曰仁智,就其徳之名而称之也。临下以简,曰简者,当于临中求之,有统宗防元之意。御众以寛,曰寛者,当于御中求之,有天覆地载之意。自简寛而▯,无非好生之徳。盖好多事者,必不能好生;好苛刻者,必不能好生。惟以简寛为本,故罚弗及嗣,罪止其身,犹不得巳,况其后乎?赏延于世,报功之意,寜过于厚。人之或罹于罪,本于过者虽大必宥,本于故者虽小必刑。罪之疑则惟轻,功之疑则惟重。好生之徳,随寓而着,而于刑故无小,尤足以深见圣人好生之心。何者?过慈则近于姑息,反所以害仁。观此一编,茍无「刑故无小」之言,好生之义不备于「无小」之中,深见圣人之所以为好生。圣人见人之故于为恶者,知其终不可赦,也不俟其恶之大而后罪之。恶大则足以灭其身矣。自其小而刑,之所以戢其为恶之心,厚徳深仁,无越于此。圣人以此之心为此之徳,浃洽渐渍于民心,而犹有有司之犯,则非唐虞之民也。虽然,罪疑惟轻,功疑惟重,较之汉宣帝「综核信必」何舜朝名实之不定,功罪之多疑也?「信必」之效着不过汉之宣帝,而罪功未免于有疑者,乃所以为舜也。宣帝之信必,爝火之光也;帝舜之疑,天地之寛也。学者当致思于此意。

译禹说:“我的德行不足以胜任,百姓不会归附。”皋陶努力培养德行,德行于是下降,百姓都怀念他。这不是禹的谦辞。禹完全掌握了克服艰难的道理,德行虽然已经能够胜任,却常常表现出不能胜任的样子;百姓虽然已经归附,却常常表现出没有归附的样子。禹的意思是说:“帝位,是天下的帝位,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居于此。如果没有德行而居于百姓之上,百姓将会不归附。”当百姓不归附的时候,难道不会拖累帝王知人之明的声誉吗?这就是让位于有德之人,不传位于子孙的意思。圣人的心意,看到天下的道理广大无穷,于是推举皋陶来代替自己。迈种,是说皋陶培养他的德行直到丰收成熟。德行下降,就像雨露降下,百姓受到它的润泽,没有不怀念的。用皋陶的迈种来对比罔克,是怎样的?用皋陶的民怀来对比民不依,是怎样的?参看对照,优劣自然显现,任用与否也可以决定了。禹的心明确地不敢在不能胜任的情况下担当帝位,只知道自我勉励罢了。这不是深入探究克服艰难之道的学者,是不容易理解的。

帝要思念啊,思念皋陶,念想在此,放下不念也在这一念之中,明确地言说也在这一念之中,真诚地发出也在这一念之中,只有帝思念皋陶的功劳。禹告诉舜要思念皋陶的功劳,思念他而在此,放下不念也在这一念之中。名言,是指他的事迹而言,也在这一念之中。允出,是反求其心之所出,也在这一念之中。反复思考皋陶的功劳,都在可思念之列。就像站立时看见他参列在前面,坐车时看见他倚靠在车辕上。禹和皋陶是如同一体的人。禹常自见其不能胜任,所以一念所系专门在皋陶。只有帝思念功劳,是说帝不仅思念他培养德行的功劳,也应当思念他有让百姓归附的功劳,是可以的。

帝说:“皋陶,现在这些臣民没有敢触犯正道的,你担任士官,明晓五刑以辅助五教,期望于我的治理刑罚,期望于没有刑罚。百姓协调于中正,这时你的功劳盛大啊!”正道,是典章制度。帝王的时代,风俗醇厚,敢触犯正道的已经没有了,而或许触犯正道的也没有了。舜推究其功劳,都是由皋陶担任士官的力量。明晓五刑以辅助五教,以,是刑与教对立,出彼入此,出此入彼,左右辅翼,使百姓迁善。期望于我的治理刑罚,期望于没有刑罚。期,是立下这个意思,就到达这个境地。刑,是刑罚;无刑,是教化。百姓协调于中正,或许有所偏颇,而用刑罚来纠正它,就归于中正,无非是大为堤防,使百姓没有进入其中而不安适的,这样是你的功劳盛大啊!舜不是用禹的力量来称赞皋陶,而是姑且言说他的功劳以成全禹的意思。唐虞广大的气象,在这里可以看见。禹也不是形式上的推让。禹和皋陶是如同一体的人,皋陶的德行确实可以担当帝位,只是当时有禹,所以把天下授予禹,然而难道因为禹而掩盖皋陶的功劳吗?子华出使齐国,孔子虽然知道他的车马肥大,穿着轻暖的皮衣,冉子请求粟米,也给他一釜。圣人不是以人情给予,圣人宽大自是如此。这样的气象,自尧舜以下,在洙泗之间看见它。

皋陶说:“帝的德行没有过失,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惩罚不及后代,赏赐延及世系。宽恕过错没有大的,惩罚故意没有小的。罪行可疑则从轻,功劳可疑则从重。与其杀害无辜,宁可失于不经。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不触犯有司。”皋陶再次称赞舜的德行:“没有过失,意思极深,只有实用功的人知道。德行达到没有过失,不是盛德至极刚健纯粹,质对天地而不疑,面对百圣而不惭,经历万世而无弊的,怎么能达到这样?没有过失就是克服艰难广运的意思。”皋陶独用“没有过失”二字概括尽帝舜的德行,不像后世泛言君主的德行,说聪明,说仁智,就其德行的名称来称赞它。临下以简,说简,应当在临中求之,有统宗防元的意思。御众以宽,说宽,应当在御中求之,有天覆地载的意思。自简宽而始,无非好生的德行。大概好多事的人,必定不能好生;好苛刻的人,必定不能好生。只有以简宽为本,所以惩罚不及后代,罪止其身,尚且不得已,何况其后代呢?赏赐延及世系,报功的意思,宁可过于厚。人的或许罹于罪,本于过错的虽然大必定宽恕,本于故意的虽然小必定惩罚。罪行的可疑则从轻,功劳的可疑则从重。好生的德行,随寓而着,而于惩罚故意没有小的,尤足以深见圣人好生之心。为什么?过慈则近于姑息,反而所以害仁。观这一篇,如果没有“惩罚故意没有小的”的话,好生的意义不备于“没有小的”之中,深见圣人之所以为好生。圣人看见人的故意作恶,知道其终不可赦,也不等待其恶之大而后罪之。恶大则足以灭其身了。自其小而刑,之所以戢其为恶之心,厚德深仁,无越于此。圣人以此之心为此之德,浃洽渐渍于民心,而犹有有司之犯,则非唐虞之民了。虽然,罪行可疑则从轻,功劳可疑则从重,较之汉宣帝“综核信必”,何舜朝名实之不定,功罪之多疑也?“信必”之效着不过汉之宣帝,而功罪未免于有疑者,乃所以为舜也。宣帝之信必,爝火之光也;帝舜之疑,天地之宽也。学者当致思于此意。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译帝说:“让我顺从心意来治理天下,四方百姓如风般响应,这都是你的美德所致。”

自罔愆以下,皆舜之所欲也。能遂帝之欲而治者,臯陶明刑弼教之功也。四方风动,可以见臯陶之刑矣。夫刑者,诛戮斩伐,森然可畏,何以能感动四方如此?盖刑之中有教,臯陶之弼教,当于刑外求之。此帝之所以休也。则知臯陶之刑,非律法之谓,乃徳教也。四方风动,莫不鼓舞于徳教之中。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

舜称臯陶,臯陶归羙于舜,舜复逊位于禹,故来禹而命之也。夫洚水者,洪水也。舜之时,水已平矣,何以谓之儆予?圣人前后相承,同为一体。洚水虽本以儆尧舜,岂以为尧之事而已?敢自安儆尧之意。尧既用以自儆,舜虽不见洪水之害,而常若洪水之在目前,其忧惧兢业之心为何如?圣人之于灾异,虽毫厘必加畏,天地万物视为一体。天地之中,一物不顺,无非儆予,何暇计时之先后?况舜之时,水犹未尽平,诚不可不儆也。公孙▯谓尧使禹治水,未闻舜之有洪水也。舜居当时,欲认洪水为己责,▯于百世之下,乃推而归于尧。圣人小人之心,相万也。成允成功,成允者,先有以信天下之心也,然后可以成功。尧朝多耆艾旧徳盖天下之所信者也。禹之治水诚难,父之覆辙彰著于前,禹其子也,天下疑鲧之心将及于禹矣。所以能成允者,必有不言之孚,如冰炭不待言其冷热,而人自喻。使禹求人之信巳,则信之成,禹不能必也。惟天下信禹之心有素,不待言▯所以成允而功之成随之也。禹之信成于未治水之先,禹之功成于人已信之后,则当尧之世,惟禹一人而巳故曰惟汝贤。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

人初立事之时,在邦不敢以自懈,在家不敢以自奉。作为之始,不期而然。及功大名显,则此心渐若有以自慰,而随寓稍放,亦势也。禹居平水土,成大功之后,乃如立事之初,方且勤于邦,俭于家。勤俭非二事也,勤中有俭,俭中有勤,孜孜不息,其心寂然若无一能之可观,则满假之心何自而生?舜命九官,而独称禹之贤,盖满假之心,稍有片能寸长者,有所未免。禹有天地之大功,而此心絶无,又九官中之最贤者也。不自满假者,不必矜夸,然后为满假。功成之后,茍自以为功,即满假也。禹成允成功,而继之以克勤克俭,所以为不自满假。

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天下之理,必有对。已立,则物对;有对,则有争。一矜其能,一伐其功,则争之理已存。盖矜伐者,争之对也。禹之能,不自以为能,而视以为天下之能;禹之功,不自以为功,而视以为天下之功。是无我也。无我,则无对;无对,则无争矣。禹且无我,天下其与之争乎?

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懋非勉之谓,盖孜孜不巳之意也。舜于不矜不伐中,深见禹之孜孜不息,懋徳无穷。舜目系心化,亦愈勉其徳而不自知。禹有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功,故舜从而嘉之。通二句而观,徳之既懋,始见其绩之丕。使禹有如是之功,而稍有骄矜,则其功小矣,不足谓之丕也。绩之既丕,亦足以见徳之懋。禹所以能全是大功而不失者,必其涵养寛厚,度量恢大,常充实于内矣,亦可想像其徳之懋也。圣人之心即天之心,圣人之所推即天所命也。故舜之命禹,天之厯数已在汝躬矣。舜谓禹徳之懋如此,绩之丕如此,此心此理,盖纯于天也。天之厯数自然在躬,初非厯数自外而至,亦不可辞矣。汝终陟元后也。丕绩根本之壮也,懋徳培飬之丰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聴,弗询之谋勿庸。

舜既授天下于禹,遂命以保天下之要。人君以正心为本,故先之。人心,私心也;私则胶胶扰扰,自不能安。道心,善心也,乃本然之心,微妙而难见也。此乃心之定体,一则不杂,精则不差。此又下工夫处。既有它定体,又知所用功,然后允能执其中也。中之在人,非前失而后得,非前晦而后明也。水本清,沙混之;沙澄而水自清矣。火

译从“无愆”以下,都是舜所期望的。能够实现帝王的愿望并治理好国家的,是皋陶严明刑罚以辅助教化的功劳。四方风气为之震动,由此可以看出皋陶的刑罚之效。刑罚本是诛杀斩伐,森严可畏,为何能如此感动四方呢?这是因为刑罚之中蕴含着教化,皋陶辅助教化的作用,应当在刑罚之外去寻求。这正是舜所欣慰的原因。由此可知,皋陶的刑罚,并非仅仅指法律条文,而是指道德教化。四方风气震动,无不沉浸在道德教化的鼓舞之中。

舜说:“来吧!禹!洪水警戒了我。能够成就诚信并建立功业,只有你是贤能的。”

舜称赞皋陶,皋陶将美德归于舜,舜又向禹谦让帝位,所以召来禹并任命他。所谓洚水,就是洪水。舜的时代,水患已经平定,为何说它警戒了我呢?圣人前后相继,如同一个整体。洪水虽然原本是用来警戒尧和舜的,难道只认为是尧的事情吗?怎敢怀着安抚尧的心意而自安呢?尧已经用它来自我警戒,舜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洪水的危害,却常常好像洪水就在眼前,他那种忧惧戒慎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圣人对于灾异,即使细微之处也必定敬畏,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天地之间,只要有一物不顺,无非是在警戒我,哪里有空闲去计较时间的先后呢?况且舜的时代,水患尚未完全平定,确实不可不警戒。公孙〇说尧派禹治水,没听说舜时有洪水。舜身处当时,想要将洪水视为自己的责任,〇却在百世之后,将其推给尧。圣人与小人的心态,相差万倍。成就诚信并建立功业,成就诚信,是指先有办法使天下人信服,然后才能成功。尧朝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老人,这是天下人所信服的。禹治水确实艰难,他父亲鲧的失败教训昭然在前,禹是鲧的儿子,天下人怀疑鲧的心理可能会波及到禹。之所以能成就诚信,必定有一种不言自明的信服力,就像冰和炭不用言语说明其冷热,人们自然明白。如果禹去寻求别人的信任,那么信任能否建立,禹就不能保证了。只有天下人本来就信任禹,不需要言语,所以成就了诚信,而功业的成功也就随之而来。禹的信任在治水之前就建立了,禹的功业在人们信任之后才完成,那么在尧的时代,只有禹一个人罢了,所以说只有你是贤能的。

在国事上能够勤劳,在家事中能够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是贤能的。

人刚开始做事的时候,在国事上不敢懈怠,在家事中不敢奢侈享受。在事业开始时,不期然而然。等到功成名就,名声显赫,那么这种心态渐渐会有自我安慰的感觉,随之稍微放松,这也是势所必然。禹在平定水土、建立大功之后,却像刚开始做事时一样,仍然在国事上勤劳,在家事中节俭。勤劳和节俭不是两件事,勤劳中包含节俭,节俭中包含勤劳,孜孜不倦,内心寂静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那么自满自大的心思从何产生呢?舜任命九官,却唯独称赞禹的贤能,大概是因为自满自大的心思,稍有片长寸能的人,都难免会有。禹有天地般的大功,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又是九官中最贤能的。不自满自大,不一定非要矜夸,才算自满自大。功业完成后,如果自以为有功,那就是自满自大了。禹成就诚信并建立功业,接着做到勤劳节俭,所以不自满自大。

你如果不矜夸,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能;你如果不炫耀,天下就没有人与你争功。

天下的道理,必定有对立面。自己确立了,事物就有对立面;有了对立面,就会有争夺。一旦矜夸自己的才能,炫耀自己的功绩,那么争夺的道理就已经存在了。大概矜夸炫耀,就是争夺的对立面。禹的才能,不认为是自己的才能,而看作是天下人的才能;禹的功绩,不认为是自己的功绩,而看作是天下人的功绩。这是没有“我”的概念。没有“我”,就没有对立面;没有对立面,就没有争夺了。禹尚且没有“我”,天下人怎么会与他争夺呢?

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上天的历数已经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君位。勉励不是勉强之意,而是孜孜不倦的意思。舜在禹不矜不伐的态度中,深深看到禹孜孜不倦,德行无穷。舜目光所及,心神所化,也更加勉励他的德行而不自知。禹有地平天成的功绩,万世永远依赖,所以舜随之赞美他。将这两句连起来看,德行既已勉励,才显现出功绩的伟大。如果禹有如此功绩,却稍有骄傲矜夸,那么他的功绩就小了,不足以称为伟大。功绩既已伟大,也足以看出德行的勉励。禹之所以能保全大功而不失,必定是因为他涵养宽厚,度量宏大,内心常常充实,也可以想象他德行的勉励。圣人的心就是天的心,圣人所推崇的就是天命。所以舜任命禹,上天的历数已经在你身上了。舜说禹的德行如此勉励,功绩如此伟大,这种心这种理,纯粹符合天道。上天的历数自然在你身上,起初并非历数从外面而来,也不可推辞。你最终将登上君位。伟大的功绩是根本的壮大,勉励的德行是培养的丰厚。

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过的谋划不要采用。

舜既然将天下授予禹,于是命令他保持天下的要领。君主以端正内心为根本,所以先说这一点。人心,是私心;私心则纷乱扰攘,自然不能安定。道心,是善心,是本然之心,微妙而难以察觉。这是心的定体,专一就不混杂,精纯就不偏差。这是用功的地方。既然有了定体,又知道用功的方法,然后才能真诚地执守中道。中道在人的心中,不是前面失去后面得到,也不是前面昏暗后面明亮。水本来清澈,沙子混杂其中;沙子沉淀,水自然清澈。火

本明,烟郁之;烟去则火自明矣。惟精一可以见道,此理禹所自知,舜复切于言者,以天下授人,谨之重之,自不容已也。继以下二句,若不相干何也?盖用功于精一省察之道,不可不宻。无稽之言,私言也,不可稽考,如潢潦之无根源,非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之谓也。弗询之谋,私谋也,隂谋险论,将以贼害而不可与众共者也。圣人之道,质之百王而无愧,安有所谓无稽之言?建诸天地而不悖,安有所谓弗询之谋?聴言之际,深见精一之功。孟子谓「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见善明用,心刚,是以于邪遁之辞,皆知其失也。大抵无伪不能乱真,无邪不能干正。孔子曰「不知言,无以为君子」。使禹有心于执中,而辨别言谋之不审,则操守之不谨,识见之未明,何以为中哉?

译本来光明,被烟雾所遮蔽;烟雾散去,火光自然显现。只有精纯专一才能体认大道,这个道理大禹自己深知,舜帝之所以在言语上格外恳切,是因为将天下托付给人,对此谨慎重视,自然不容懈怠。接着下面的两句话,似乎与上文无关,为什么呢?因为用功于精纯专一、反省察验的功夫,不可不严密。没有根据的言论,是私下的言论,无法考证,如同积水洼那样没有源头,并不是“名称必定可以说得通,言论必定可以实行”的意思。不咨询就做出的谋划,是私下的谋划,是阴谋险论,企图贼害他人而不能与众人共同商议的。圣人的道理,对照历代君王而无愧疚,哪里会有所谓没有根据的言论?树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哪里会有所谓不咨询的谋划?在听取言论的时候,深刻体现了精纯专一的功夫。孟子说:“我善于辨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因为见识善道明确,内心刚强,所以对于邪僻逃避的言辞,都知道它们的过失。大致来说,没有虚假就不能扰乱真实,没有邪恶就不能侵扰正道。孔子说:“不懂得辨析言辞,就不能成为君子。”假使大禹有心于坚守中道,而对辨别言论谋划不够审慎,那么操守就不严谨,见识就不明确,怎么能算是中道呢?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可爱固君也,而民则甚可畏。享无敌无伦之富贵,岂不可爱?以一身宅乎万民之上,其可畏不亦甚哉?众固常戴后,然非众则难与守邦。后者人心之所归赴,邦者非人君所能自守也。见君民一体之意,位天位也,可不钦哉?钦之一字,百圣用功之地。尧舜相▯,皆不外此。谨乃有位,曰乃者,深意所寓。既钦又谨,乃能有位,则知位不可以茍居也。可愿者,犹孟子之可欲。敬修者,用功之无已也。大抵善心难持于可愿欲之事,尤当加敬以修之。圣人之心纯乎敬,既曰钦,又曰谨,复曰敬。舜纯诚之实积于中,故纯诚之言▯于外也。四海困穷,舜垂拱视天民之阜矣,安有困穷之民邪?圣人之心常若不足,视四海如悉在困穷之域,此非舜之谦辞,学者冝深思之。天禄永终,言以天下付于禹,则开端造始在于禹也。此一编尧舜禹相▯之要领也。尧之命舜,亦不外此,于《论语》可见。《书》不载尧之命舜,因后以见前,如「率百官若帝之初」,皆史之要体。古人作史,不独书之者有意,其不书者亦有意。以是知唐虞史官皆有道之士也。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味此二句,舜若付困穷之天下,授禹抚摩之责,悉将于禹求之,可以见以天下与人,非以为徳;受人之天下,非以为乐也。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一言之间,祸福系焉。出好者口也,兴戎亦口也。舜谓禹:“一言可以出好,一言可以兴戎。”言之重如此。逊位之言既出,不可以再。此周公谓成王“天子无戏言”之意。虽然,舜言“出好兴戎”,言之不敢易。外如有敌人之窥衅,内如有权臣之乗间,惟恐毫发之差,人蹑其后。舜之时,安得有此?盖谨言者,圣人常行之理。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亦非禹谦辞,在朝之臣如此众多,人人而卜吉者,从之,不必専主于一人也。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协从,卜不习吉。」

择时人作卜筮,此官占也。未占之先,自断于心,而后命于元▯。我志既先定矣,以次而谋之。人谋之,鬼谋之,卜筮圣人占卜,非泛然无主于中,委占卜以为定论也。通神明为一理,懋徳嘉绩之时,见巳定矣。固知天人之理不违,于是也。其所以谋之幽明者,参之以为证騐耳。后世遇事不能以自决,取决于幽明之间,如之何而可决也?心者,神明之舍,昧此之神明,求彼之神明,是以甲可乙否,终无定议。舜以天下授之禹,舜志既先定,人民得其所依,鬼神得其所主。舜虽不稽之幽明,想幽明之理巳流通而无间,况騐之卜已吉矣,岂俟再言乎?禹之嗣舜,断无可疑矣。

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禹至此,犹拜稽首,固辞。有臯陶,则辞之;臯陶有功臣,则辞之。功臣无可辞矣,而犹辞,非过于谦也,恐天心之未从,人心之未协耳。帝曰:“毋惟汝谐,和同天人之意也。”正月朔旦,与天下更始,而听新君之号令也。受命于神宗,亦舜受终于文祖之意。神宗,尧也。天下者,尧之天下。受命于神宗,示不敢専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自璿玑玉衡至于巡守,皆如舜之故事。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

舜窜三苗,止窜其君耳。又分北之,分其恶类,使不至党比耳。至此犹未率化,可见苗民之顽。以舜为之君,化之不服,彊梗顽很,日甚于前。禹摄位之初,舜命之徂征。圣人自反之既尽,不得已而至于征。曰:弗率者,化之非一端,而终弗率也。

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

以上伐下,有征而无战,则誓师之辞似不必作。况尧舜之时,不战而屈人兵,亦安用夫誓师之辞哉?大抵茍至于用兵,则誓师不可免。既以锋刄矢石相交,岂可不临事而惧,先事而戒?禹誓于师,正此意也。济济者,欲其军伍行阵之间,

译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百姓若不拥戴君主,君主又怎能依靠百姓来守护国家?要恭敬啊!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恭敬地修养那值得向往的德行。如果四海之内百姓陷入困穷,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永远终结。值得爱戴的固然有君主,但百姓则非常值得畏惧。享有无敌无伦的富贵,难道不值得爱戴吗?以一人之身居于万民之上,其值得畏惧的程度不也就更加严重了吗?百姓固然常常拥戴君主,然而没有百姓,就难以共同守护国家。君主是人心所归附的对象,国家不是君主个人所能独自守护的。可见君民一体的意思,位居天位,能不恭敬吗?“钦”这一个字,是百位圣人用功的地方。尧舜禅让,都不超出这个范围。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说“乃”字,寄托着深意。既恭敬又谨慎,才能保有职位,就知道职位不可以苟且居处。可愿,如同孟子所说的可欲。敬修,是用功不止息的意思。大抵善心难以在可欲之事上保持,尤其应当加倍恭敬来修养它。圣人的心纯粹在于恭敬,既说钦,又说谨,再说敬。舜纯诚的实质积累在心中,所以纯诚的话语流露于外。四海困穷,舜垂拱而治,看着天下百姓富足,哪里会有困穷的百姓呢?圣人的心常感不足,看待四海如同都在困穷之地,这不是舜的谦辞,学者应当深思。天禄永终,是说把天下托付给禹,那么开创基业在于禹。这一篇是尧舜禹禅让的要领。尧任命舜,也不超出这个范围,在《论语》中可以看到。《尚书》不记载尧任命舜,是因为通过后来可以推知先前,像“率领百官如同帝尧当初一样”,都是史书的重要体例。古人作史,不仅写下的有意,不写的也有意。由此可知唐虞时代的史官都是有道之士。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品味这两句话,舜好像是把困穷的天下托付给禹,授予禹抚慰百姓的责任,一切都向禹寻求,可以看出把天下给别人,不是为了显示德行;接受别人的天下,不是为了享乐。

只有口能说出善言也能挑起战争,我的话不再重复。

一句话之间,祸福就系于它。说出善言的是口,挑起战争也是口。舜对禹说:“一句话可以带来善果,一句话可以挑起战争。”言语的重要性如此。逊位的话既然说出,不可以再更改。这是周公对成王说“天子没有戏言”的意思。虽然如此,舜说“出好兴戎”,言语不敢轻率。外面好像有敌人窥探空隙,里面好像有权臣乘虚而入,只恐怕毫发之差,别人就会紧随其后。舜的时代,哪里会有这些呢?大概谨言,是圣人常行的道理。

禹说: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利的结果。

这也不是禹的谦辞,在朝的臣子如此众多,每个人占卜都吉利,就听从他,不必专主于一人。

帝说:“禹,官方的占卜,先要遮蔽自己的意志,然后命令元龟。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划大家都同意。鬼神会依从,龟筮协调顺从,占卜不再重复求吉。”

选择当时的人做卜筮,这是官占。未占卜之前,先在心中自断,然后命令元龟。我的意志既然先已确定,依次去谋划。人的谋划,鬼神的谋划,卜筮圣人占卜,不是泛泛没有主见,委托占卜作为定论。通神明为一理,在修美德建嘉绩的时候,已经见定了。固然知道天人之理不违背,于是这样。之所以向幽明谋划,是参验作为证据罢了。后世遇事不能自己决定,取决于幽明之间,怎么能够决定呢?心是神明的居所,蒙蔽此处的神明,去寻求彼处的神明,所以甲可乙否,最终没有定议。舜把天下授予禹,舜的意志既然先已确定,人民得到所依从,鬼神得到所主宰。舜虽然不向幽明查考,想幽明的道理已经流通而没有间隙,况且验证占卜已经吉利了,哪里等待再说话呢?禹继承舜,断然没有可疑的了。

禹拜稽首,坚决推辞。帝说:“不要推辞,只有你合适。正月初一,在神宗接受任命,率领百官如同帝尧当初一样。”

禹到这里,还拜稽首,坚决推辞。有皋陶,就推辞;皋陶有功臣,就推辞。功臣无可推辞了,还推辞,不是过于谦虚,是恐怕天心未顺从,人心未协调罢了。帝说:“不要推辞,只有你合适,和同天人之意。”正月初一,与天下更新开始,而听新君的号令。在神宗接受任命,也是舜在文祖接受终命的意思。神宗,是尧。天下是尧的天下。在神宗接受任命,表示不敢专断。率领百官如同帝尧当初,从璇玑玉衡到巡守,都像舜的旧例。

帝说:“咨禹,只有有苗不顺从,你去征伐。”

舜流放三苗,只流放他们的君主罢了。又分开他们,分开他们的恶类,使他们不至于结党营私。到这里还不服从教化,可见苗民的顽固。以舜为君主,教化他们不服从,强横顽固,比以前更甚。禹摄位之初,舜命令他去征伐。圣人自我反省已经尽到,不得已才到征伐。说:不顺从的,教化不是一方面,而最终不顺从。

禹于是召集诸侯在军中誓师说:“整齐众多的众人,都听我的命令。”

以上伐下,有征伐而没有战争,那么誓师的言辞似乎不必作。何况尧舜的时候,不战而使人屈服,又哪里用得着誓师的言辞呢?大抵如果到了用兵,那么誓师不可免除。既然以锋刃矢石相交,岂能不临事而恐惧,事先而警戒?禹在军中誓师,正是这个意思。济济,是想要军伍行阵之间,

整肃而不乱也。

蠢兹有苗,昬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

译整肃而不乱也。

蠢兹有苗,昬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

严整肃穆而不混乱。

蠢动的三苗,昏庸迷惑而不恭敬,傲慢轻侮而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而败坏德行。贤人在民间,小人在朝堂,百姓被抛弃而无法保全,上天降下灾祸。

有苗之罪,尽出于昬迷不恭。列数之恶,皆从此出。尧之所以为尧,允恭克逊尔;舜之所以为舜,温恭允肃尔。有苗之为有苗,实在于昬迷不恭。盖不恭者,为恶之本原。昬迷之中,养成不恭之念,遂至于为侮慢自贤之事。夫不恭侮慢,百罪之縂贯。虽四凶抵诛,亦不过此。所谓“象恭滔天,方命圯族”,皆不恭侮慢之变态。苗以一人之身,而备数人之恶。反道败徳者,恭则顺,不恭则不顺乎正理矣。不恭以接贤者,冝其望望然而去之。同恶相济者,皆小人也。民于是而弃之,天于是而降咎。不恭之心,与民与天皆扞格背戾而不相通。夫安得而不征?

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奉辞伐罪,深见舜命禹徂征之举,出于不得已,而非轻举也。其与后世责昭王之不复反,取侮于水濵之语者异矣。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圣人遇戎而戒,理当如此。彼宋襄不禽二毛以自欺,是教其众心力之不尽也。

  三旬苗民逆命

奉辞伐罪,兵至则服,此帝王之举而三旬之乆,犹逆命者,何也?非徂征之先,尚有毫厘之未尽也。圣人至于兴师,其揆于我,察于彼者,至矣审矣。义尽理极,而后征之。但苗民障蔽之深,自有难感动者,正当以天地观之。一气之春,草木▯生,而隂崖深谷,甲者未坼,根者未芽,岂春气之或偏欤?固隂凝结,壅蔽阳和,姑少俟之。及其流畅,昔之未发生者,悉坼而悉芽矣。苗民三旬逆命,寒气凝结壅蔽之时也。舜之春风和气,举世游泳,苗民虽顽固,有时而被其泽矣。

益賛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

賛之意不可不味也。禹征有苗而苖不服,非教化之不善,而苗民不率也。禹之心茍以为弗率在苗,而非教化之未至,则满矣。自反愈至而不罪苗,乃谦也。谦则有受益之理,满则有招损之道。月亏则必盈,日中则必昃也。满损,谦益,此乃天道。圣人工夫无穷,其心纯亦不已,所以与天道相通而无间。禹大圣人也,见有苗之未化,哀矜而自勉,以修教化之未至,而益又从而賛之。賛者,犹賛天地之化育。禹已有是心,而益賛之,非告之以其所未知也。惟徳动天,天且可以徳动,况苗民天地间之一物乎?方舜之初于歴山也,其徃于田,日号泣于天于父母。天未有不爱其物者,父母未有不爱其子者。父母天也,父母之不我爱,必为子之道未尽也。号泣者,自怨自艾也。负罪引慝者,舜之事亲,岂有罪慝而其心常若负无穷之过恶,无一毫可以自赎。敬其事以见瞽瞍,夔防斋栗,如前临深渊,后逼猛虎,而瞽亦信顺。乃春气之流畅也。至諴可以感神,神与人一理也。歴举天之可动,神之可感,人如瞽瞍亦可以使之允若,则岂苖民之不可格?当时虞廷如禹如益,皆实用功者,故其言深见天理如此。

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

禹已知此理,益又从而賛之。禹神领心受,无所疑滞。如曾子之唯,两相忘于言意之外,即班还其师,整肃其旅,无踌蹰之意。帝乃诞敷文徳帝之文徳素敷于天下,又大敷之,则和气弥满,熏蒸于天地之间,此诞敷之意也。舞干羽于两阶,朝廷闲暇,礼文之肄,非有意以示有苗也。孟子曰:“自反而忠矣,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犹是也。曰:此必妄人也已,其与禽兽奚择焉?”夫孟子自反之尽,付之妄人,付之禽兽。舜之自尽,可谓至矣。有苗三旬不服,岂不可以付之妄人与禽兽乎?乃诞敷文徳求之已而不求之苗,则知圣贤之度量不同矣。

  七旬有苗格

春意浸盛,寒谷发露,而草木无不▯生。造化之效有迟速,而万物由于造化之中以自遂者,本无厚薄也。知此,则三旬之逆初非可怒,七旬之格亦非独迟。先春后春,各有其时,至此不得不格也。

  増修东莱书説卷三

<经部,书类,增修

译有苗的罪过,全都源于昏乱迷误、不敬顺。列举他们的种种恶行,都由此产生。尧之所以成为尧,是因为诚信恭敬、能够谦逊;舜之所以成为舜,是因为温和恭敬、诚信严肃。有苗之所以成为有苗,确实在于昏乱迷误、不敬顺。大概不敬顺,是作恶的根本源头。在昏乱迷误之中,养成了不敬顺的念头,于是发展到侮辱轻慢、自以为是的地步。那不敬顺、侮辱轻慢,是各种罪行的总纲。即使是四凶被诛杀,也不过是因为这些。所谓“表面恭敬而内心滔天,违背命令而败坏部族”,都是不敬顺、侮辱轻慢的表现形式。有苗以一人之身,具备多人的恶行。违背正道、败坏德行的人,恭敬就会顺从,不恭敬就不顺从正理了。用不敬顺的态度对待贤者,贤者自然会失望离去。同恶相济的人,都是小人。百姓因此抛弃他们,上天因此降下灾祸。不敬顺的心,与百姓和上天都抵触违背而不相通。怎么能不征讨呢?

于是我用你们众将士奉行天意讨伐罪人,你们应当集中你们的心力,能够建立功勋。奉行天意讨伐罪人,深刻表明舜命令禹出征的举动,是出于不得已,而不是轻率行动。这与后世指责昭王不再返回、在水边遭受侮辱的话语不同。应当集中你们的心力,能够建立功勋。圣人遇到战事而告诫,理当如此。那宋襄公不俘虏头发花白的敌人来自我欺骗,这是教导他的众人心力不尽。

三十天苗民违抗命令。

奉行天意讨伐罪人,军队一到就顺服,这是帝王的举动。而三十天之久,仍然违抗命令,为什么呢?并不是出征之前,还有毫厘的未尽之处。圣人到了兴师动众的地步,对我方的考量,对彼方的观察,已经到了极致和审慎的地步。道义尽到、道理极至,然后才征讨。只是苗民蒙蔽太深,自有难以感动的地方,正当用天地来观察。一气之春,草木生长,而阴崖深谷,甲壳未裂,根芽未发,难道是春气有所偏颇吗?固然是阴气凝结,阻塞遮蔽了阳和之气,暂且稍等片刻。等到阳气流畅,过去未发生的一切,全都裂开而发芽了。苗民三十天违抗命令,是寒气凝结阻塞的时候。舜的春风和气,举世沉浸其中,苗民虽然顽固,有时也会受到他的恩泽。

伯益对禹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这是天道。帝当初在历山,前往田间,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泣。背负罪过,引咎自责,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战栗。瞽瞍也终于顺从,至诚可以感动神灵,何况这有苗呢。”

赞美的意思不可不体味。禹征讨有苗而苗不服,不是教化不好,而是苗民不遵从。禹的心如果认为不遵从在于苗,而不是教化未至,那就是自满了。自我反省愈至而不怪罪苗,就是谦虚。谦虚就有受益的道理,自满就有招损的途径。月亮亏损就一定会盈满,太阳正中就一定会偏斜。自满招损,谦虚受益,这是天道。圣人的功夫无穷,他的心纯粹而不已,所以与天道相通而没有间隔。禹是大圣人,看到有苗未化,哀怜而自我勉励,以修治教化未至之处,而伯益又从而赞美他。赞美,犹如赞美天地的化育。禹已有此心,而伯益赞美他,不是告诉他所不知道的。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上天尚且可以用德行感动,何况苗民是天地间的一物呢?当舜当初在历山时,他前往田间,每天向天向父母号泣。上天没有不爱其物的,父母没有不爱其子的。父母就是天,父母不爱护我,一定是为子的道未尽。号泣,是自怨自艾。背负罪过、引咎自责,舜侍奉双亲,难道有罪过吗?而他的心常像背负无穷的过恶,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自我赎罪。恭敬地做事以拜见瞽瞍,恐惧战栗,如前临深渊,后逼猛虎,而瞽瞍也信任顺从。这是春气流畅的时候。至诚可以感动神灵,神灵与人是一理的。历数天可以被感动,神可以被感化,人如瞽瞍也可以使他顺从,那么难道苗民不可感化吗?当时虞廷如禹如伯益,都是实用功的人,所以他们的言论深刻体现天理如此。

禹拜谢善言说:“好。”撤军整顿部队,帝于是大施文德,在两阶上舞干羽。

禹已知此理,伯益又从而赞美他。禹神领心受,没有疑滞。如曾子的“唯”,两相忘于言意之外,立即撤还军队,整肃部队,没有踌躇之意。帝于是大施文德,帝的文德素来敷布于天下,又大加敷布,则和气弥漫,熏蒸于天地之间,这是大施的意思。在两阶上舞干羽,朝廷闲暇,礼文的演习,不是有意以示有苗。孟子说:“自我反省而忠诚了,自我反省而仁爱了,自我反省而有礼了,他的横逆还是这样。说:这一定是狂妄的人了,他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那孟子自我反省的尽,付之狂妄的人,付之禽兽。舜的自我尽,可谓至了。有苗三十天不服,难道不可以付之狂妄的人与禽兽吗?于是大施文德求之于己而不求之于苗,则知道圣贤的度量不同了。

七十天有苗感化。

春意浸盛,寒谷发露,而草木无不生长。造化的效应有迟速,而万物由于造化之中以自遂者,本无厚薄。知道这个,则三十天的违抗初非可怒,七十天的感化亦非独迟。先春后春,各有其时,至此不得不感化了。

增修东莱书说卷三

<经部,书类,增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