増修东莱书说卷十三
或乱正者,商家乱亡之证,已昭昭不可掩矣,安得尚谓之其且或乎?葢纣之不能治正四方,固已决然。微子望其君悔过之切,冀其一旦豁然开明,能治天下,故不敢断然为已定之辞,谓其果不能治四方也。
译那些扰乱正道的人,是商家走向混乱灭亡的征兆,已经清清楚楚无法掩盖了,怎么能还说它或许还有转机呢?大概纣王无法治理整顿四方,本来就是确定的事实。微子殷切地盼望他的君主悔过自新,希望他有一天能豁然开朗,从而治理好天下,所以不敢用绝对肯定的语气,断言他果真无法治理四方。
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我祖成汤之为君,致其功烈陈于上世,昭然可考。今乃沈湎于酒,酒之乱德,自然乱败而不知。夫沈湎本纣所自为,今微子以君为心,以国为体,虽纣之沈湎,如我之沈湎,同其设心。若是想纣之为过,其心焦然不寕,恨弭其过之不早也。败于下,与陈于上为对。祖宗之功参列在上,纣沈酗于酒,败厥德于下,可谓忝厥祖矣。微子深叹之辞也。
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
夫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为之法度,以防闲之,则邪心不萌。如隄以防水,则无泛溢之患。茍无所维持,则贪冒无厌,争鬭无已。水决而横流,不可禁止矣。今商之民,无小无大,皆为草窃奸宄,而且好之,足见其心之无所畏忌,而纪纲法度之尽废也。
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
草窃奸宄,小大犹好之。卿士师师,非度习以成俗,亦其宜也。非度,不合法度之事也。唐虞之朝,非不师师,乃师师而为善。善之所在,何恶于师师?恶之所在,乃师师相勉,是为恶之力方进也。如见人宫室华丽,从而师其华丽之▯,是师师其非度而相则效以为恶也。君臣上下同恶相济,见恶人皆其臭味,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有罪之人反覆匿之,使执法者不得以伸其法,是以不可恒得。葢犯罪者皆有所倚也。▯人君为恶可以避罪,▯权臣为恶可以避罪,▯贵戚为恶可以避罪,虽有三尺,将奚攸用?乱世之象,明矣。
小民方兴相为敌讐
亦乱世之证也。君者,能羣之谓也。君能羣,则天下之民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亲睦之不暇,何敌讐之有?君不能羣,则民至于大陵小彊,陵弱争鬭,侵夺方且兴起,以乐之所以促天下于沦亡也。夫草窃奸宄,而至于好非度;而至于师师辜罪,而至于不可常▯敌雠,而至于方兴而为之。本原尽出于纣一人之沈湎,而败厥德,是以臣下化之,纷纷而不可遏,可不戒哉!
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
商之丧亡无日,国家宗社,泛然而无所止也。《诗》刺幽王:「淠彼舟流,不知所屇。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微子痛悼伤愍商室之亡,其情如诗人无聊之态。言之至此,可胜叹哉!
殷遂丧越至于今
微子深叹商业之大至此,遂丧代纣而寒心也。是时也,孟津之防未成,牧野之阵未布,何以知商之遂丧?盖微子贤圣之见,以纣傲然酒池肉林之间,虽拥如林之众,知其理之必亡,忧虑之切也。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
再言之,心忧而言复也。微子无聊之甚,愁闷忧困。谓我今如狂疾之人,无所复知。吾之在家,见纣所为,言之不听,不忍坐视。如耆耄之人,无所致力,欲逃于野,使耳不闻,目不见。尔一身若无所措,至此已无可奈何矣。
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尔父师少师,乃无一言敎我,指示以理之所长,使我得为谋身之计。商家万一颠陨隮坠,将如之何?傍徨之辞也。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方兴,沈酗于酒。」微子与二人对语,独父师言者,賔主相对之言也。王子云者,微子帝乙之长子也。沈酗者,纣与上下自坠于昏迷之地,所谓自絶也。岂天之为哉?乃以为「天毒降灾」者,箕子忠厚爱君之心也。盖沈湎于酒,虽纣自为之,而箕子不敢指絶其君,归之于天,尚期纣之悔悟也,可谓忠厚之至矣。纣之归咎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则为长恶不悛之心。箕子谓「天毒降灾」,则无害其为爱君之心。归咎于天虽同,而其所处则异也。
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
乱亡之证,莫切于天下之越名犯分,而其终至于无君父。况于耉长旧有位之士,其咈而不顾,必矣。其弊皆起于畏心之不存。始之无所畏,终至于无所或畏,虽有当畏者,亦不畏也。语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此心一畏,则天命、大人、圣言无所不畏矣。此心不畏,何有于天命、大人、圣言乎?以纣观之,沈湎于上,小大为奸宄
译我们的祖先成汤将功业陈列于上天,我(纣王)却沉溺酗酒,在下位败坏了他的德行。我们的祖先成汤作为君主,将其功业陈列于上古,昭然可考。如今却沉湎于酒,酒乱德性,自然败坏而不自知。沉湎本是纣王自己所为,现在微子以君为心,以国为体,虽然纣王沉湎,如同我沉湎,心意相同。若是想到纣王的过错,内心焦灼不安,恨不能早日消除他的过错。败坏在下,与陈列在上相对。祖宗的功业排列在上,纣王沉溺酗酒,在下败坏德行,可以说是辱没了祖先。这是微子深深感叹的话。
殷商无论大小,都喜好盗窃和作乱。
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却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制定法度来防范约束,邪念就不会萌生。如同筑堤防水,就没有泛滥的祸患。如果没有任何维持,贪婪冒进就没有满足,争斗就没有止息。堤坝决口而水流横溢,就无法禁止了。现在商朝的百姓,无论大小,都从事盗窃和作乱,而且喜好这些,足以见其心中无所畏惧,而纲纪法度完全废弛。
卿士们相互效仿,不合乎法度。凡是有罪过的人,竟然没有恒常的(惩罚)。
盗窃作乱,无论大小都喜好。卿士们相互效仿,不合乎法度,习以为常成为风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合乎法度,是不合法度的事情。唐尧虞舜的时代,并非不相互效仿,而是效仿行善。善所在的地方,有什么可厌恶相互效仿的呢?恶所在的地方,就相互勉励,这是作恶的力量正在增进。比如看到别人宫室华丽,就效仿那华丽的(样子),这是相互效仿不合乎法度,并相率效法以作恶。君臣上下同恶相济,看见恶人都觉得气味相投,成为天下逃犯的主子,聚集的渊薮。有罪的人反复藏匿他们,使执法者不能伸张法律,因此不能恒常地(惩治)。大概犯罪者都有所倚仗。(如果)人君作恶可以避罪,(如果)权臣作恶可以避罪,(如果)贵戚作恶可以避罪,即使有法律,又能有什么用呢?乱世的景象,明显了。
小民正兴起相互成为仇敌。
这也是乱世的证据。君主,是能聚合众人的意思。君主能聚合众人,那么天下的百姓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亲睦尚且来不及,哪有仇敌呢?君主不能聚合众人,那么百姓以至于大欺小、强凌弱、争斗,侵夺正在兴起,以快乐为乐,从而促使天下沦亡。那盗窃作乱,以至于喜好不合乎法度;以至于相互效仿罪过,以至于不能恒常(惩治)仇敌,以至于正兴起而为之。本源都出于纣王一个人的沉湎,而败坏德行,因此臣下受其影响,纷纷而不能遏制,能不警惕吗!
现在殷商将要沦丧,如同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边际。
商朝的灭亡指日可待,国家宗庙,漂浮而没有止息。《诗经》讽刺周幽王:“淠彼舟流,不知所屇。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微子痛悼哀伤商室的灭亡,其情如同诗人无聊的状态。说到这个地步,可胜叹息啊!
殷商于是灭亡,直到今天。
微子深深感叹商业之大至此,于是灭亡,代替纣王而寒心。这时,孟津的防线未成,牧野的阵势未布,怎么知道商朝于是灭亡呢?大概微子有圣贤的见识,以纣王傲然于酒池肉林之间,虽然拥有如林的民众,知道其理必然灭亡,忧虑深切。
说:“父师,少师!我将发出狂言,我家年老退隐于荒野。”
再说,心忧而言复。微子无聊之甚,愁闷忧困。说我如今如同狂疾之人,无所复知。我在家中,看见纣王所为,言之不听,不忍坐视。如同年老之人,无所致力,想要逃到野外,使耳不闻,目不见。你一身若无所措,至此已无可奈何。
现在你们没有指示告诉我,颠坠将如何?
你们父师少师,竟然没有一言教导我,指示以理之所长,使我得为谋身之计。商家万一颠陨隮坠,将如何?彷徨之辞。
父师回答说:“王子,天降毒灾,荒淫殷商正兴起,沉溺酗酒。”微子与二人对语,独父师言者,宾主相对之言。王子云者,微子帝乙之长子也。沉酗者,纣与上下自坠于昏迷之地,所谓自绝也。岂天之为哉?乃以为“天毒降灾”者,箕子忠厚爱君之心也。盖沉湎于酒,虽纣自为之,而箕子不敢指绝其君,归之于天,尚期纣之悔悟也,可谓忠厚之至矣。纣之归咎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则为长恶不悛之心。箕子谓“天毒降灾”,则无害其为爱君之心。归咎于天虽同,而其所处则异也。
于是没有畏惧,违背那些年老长久在位的人。
乱亡之证,莫切于天下之越名犯分,而其终至于无君父。况于年老长久在位之士,其违背而不顾,必矣。其弊皆起于畏心之不存。始之无所畏,终至于无所或畏,虽有当畏者,亦不畏也。语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此心一畏,则天命、大人、圣言无所不畏矣。此心不畏,何有于天命、大人、圣言乎?以纣观之,沉湎于上,小大为奸宄
之好,卿士有非度之师,小民为敌雠之兴,略无一毫畏心。其咈耉长与旧有位之人,固冝箕子代纣寒心之辞也。
译这种喜好,卿士中有不合法度的军队,小民中兴起敌对仇视的行为,几乎没有丝毫敬畏之心。那些违背长老和旧日在位之人的做法,确实应当像箕子为纣王感到寒心那样的言辞啊。
今殷民乃攘窃神只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古之至严者,莫严于宗庙牺牷牲。用所以寓敬神之意,至严之中,尤当敬重,而不可少犯也。今商民乃敢窃食之,各相容隐,谓其无灾,则当时之纪纲法度,一切扫地,可知矣。此举其大者言之也。
降监殷民,用乂雠敛,召敌雠不怠。
惟皇上帝昭然在上,监观商民,非不明也。商民方且相与朝夕用工者,惟结怨是尚,聚敛是务,多召敌雠。雠敛之行,敌雠之召,勇于为之而无怠倦之意。大抵善恶皆有不足之理,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召敌雠不怠,凶人之不足也。纣为恶之不息,特其机之不转耳。使纣能反而为善,则兢兢为尧舜,孜孜为禹,亦前日为恶不息之力耳。
罪合于一多瘠罔诏
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是以天下之多瘠,无所诏告。多瘠者,困穷之民也。君为不善,犹可诏其左右之大臣;大臣为不善,犹可诏其僚属之大夫。上下俱为恶,如出一人矣,▯虽多,何自而诏告也?虽然,君者,天下之源也。纣浊其源,臣下安得清其流乎?罪合于一,倡之者,纣也。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
此箕子不欲去纣与国存亡之意也。志士仁人之心,于此见矣。谓商今其将有灾乎?我当兴而受其败亡之祸。若商果沦亡,我终身决不为人之臣仆矣。然商家不可絶祀,告微子若出,乃合于道。庶商家有奉祀之人也。
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
箕子谓我旧在帝乙之前尝言微子可立纣不能无疑微子之心是我旧日所言今反为子之害耳。箕子之意尚欲弥缝谏纣回其恶而之善。何以知之?箕子谓我之言所以不行者有旧云之疑也。微子之言所以亦不行者亦旧云之刻子也。今王子若逃亡于外则纣腹心之疑已去而我之言无所避忌庶几可入。万一听从亦一机也。若王子弗出我虽言纣必不听我亦受害丧亡无日矣。欲微子速去以尽此拳拳之意也。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
自靖各谋自安之理,无愧于天,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自靖之道也。人能反之于心而安,则质之鬼神而无疑,所谓自献也。微子之去,箕子之奴,比干之死,各反之于心,而各得其致身之地,何愧于先王哉?此箕子所以安于不行遯也。此心既安,天地神明之理,无外于此。茍此心未尽,指人情以为安,反之于已,有所违碍乖戾,则欺天地▯神矣。箕子谓我当以身徇国,与国为存亡,视微子不同也。此所谓各行其志,而孔子皆以为仁也。要之,比干为最难,自谋所安,须识此心之正,有一毫之私,则安非所安矣。
泰誓上第一 周书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惟十有三年春
序言:武王十有一年伐殷,经文乃言十有三年。先儒谓武王观兵三年,非也。使纣天命未絶,人心未离,武王观兵乃与后世僭乱之人同。即天命已絶,人心已离,纣自不可一朝居于位,岂待三年而后伐哉?以一月戊午,与中篇言「惟戊午,王次于河朔」观之,可见其同一年之事,非序之误,即经文之误耳。一月者,孔子序书,深寓春秋之法也。春秋十二公,惟定公无正,葢以昭公之丧未归,定公未立,旧君之天命已终,新君之正朔未告,故不书。此书「一月」者,亦谓当时殷之正朔已絶,周之正朔未颁,故只云一月。又以见孔子于君臣之分,毫厘有所必计,以正天地之大义也。
大防于孟津
大防八百国之诸侯也
王曰:「嗟!我友▯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
嗟之一辞,武王深见兵为不祥之具也。使武王率八百国诸侯及友▯、冢君、御事、庶士之人,为朝王之行正也。乃相率而伐纣,岂武王之本心哉?甘誓「嗟六事之人」,汤诰「嗟尔万方有众」,皆警叹之意也。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聦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推本原而言之,也万物无不自天地而生者,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
译如今殷朝的百姓竟然偷窃祭祀神灵的纯色牺牲,用来满足口腹之欲,还认为不会招致灾祸。古代最庄严的事物,没有比宗庙里的牺牲更庄严的了。使用牺牲是为了寄托对神灵的敬意,在极其庄严的场合中,尤其应当敬重,不可稍有冒犯。现在商朝的百姓竟然敢偷吃这些牺牲,并且互相包庇隐瞒,认为这样做没有灾祸,那么当时社会的纲纪法度已经荡然无存,就可以知道了。这里只是举出其中重大的事情来说罢了。
上天降临下来监察殷朝的百姓,他们却致力于结怨和聚敛,招致敌人的怨恨而毫不懈怠。
伟大的上帝明明在上,监察商朝的百姓,并非不明察。商朝的百姓朝夕忙碌所追求的,只有结怨和聚敛,从而招来众多的敌人。对于结怨聚敛的行为,对于招致敌人的怨恨,他们勇于去做而没有丝毫懈怠疲倦的意思。大抵善恶都有精力用不尽的道理,善良的人行善,总觉得时间不够;凶恶的人作恶,也总觉得时间不够。招致敌人的怨恨而毫不懈怠,正是凶恶之人精力用不尽的表现。纣王作恶不止,只是他心机没有转变罢了。假如纣王能够反过身来行善,那么他兢兢业业成为尧舜,孜孜不倦成为大禹,也不过是先前那作恶不止的精力罢了。
君臣上下同流合污,合而为一,因此天下众多困苦贫穷的百姓,无处申诉控告。多瘠,指的是困穷的百姓。君主作恶,还可以向左右的大臣申诉;大臣作恶,还可以向同僚下属的大夫申诉。上下都作恶,就像出自一个人一样,虽然困苦的人很多,又能向谁去申诉控告呢?虽然如此,君主是天下祸福的源头。纣王弄浊了源头,臣下怎么能澄清水流呢?罪责合而为一,带头作恶的是纣王。
商朝现在如果有灾祸,我就兴起承受它的败亡。如果商朝沦丧灭亡,我决不做别人的臣仆。告诉微子出逃以遵循正道。
这是箕子不想离开纣王、愿与国家共存亡的意思。志士仁人的心志,在这里可以看到了。他说:商朝现在如果有灾祸,我应当兴起承受那败亡的祸患。如果商朝果真沦亡,我终身决不做别人的臣仆。然而商朝不能断绝祭祀,告诉微子如果出逃,才合乎道义。这样商朝或许还有奉祀祖先的人。
我过去曾说刻薄微子,王子如果不出去,我就要颠覆灭亡。
箕子说:我过去在帝乙面前曾言微子可以立为继承人,纣王不能不怀疑微子的心,这是我过去所说的话,现在反而成了微子的害处。箕子的心意尚且想要弥补劝谏纣王,使其由恶转善。怎么知道的呢?箕子说:我的话之所以不被采纳,是因为有过去言论的嫌疑。微子的话之所以也不被采纳,也是因为过去言论的刻薄。现在王子如果逃亡在外,那么纣王腹心的疑虑已经去除,我的话就没有避忌,或许可以听进去。万一听从,也是一个转机。如果王子不出去,我虽然进言,纣王必定不听,我也受害丧亡的日子就不远了。想要微子迅速离去,以尽这拳拳的忠爱之意。
自己谋求心安,无愧于天,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这就是自靖的道理。人能够反求内心而心安,那么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惧,这就是所谓的自献。微子的出走,箕子的为奴,比干的死谏,各自反求内心,各自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处,有什么愧对先王呢?这就是箕子安心于不逃走的原因。这颗心既然安定,天地神明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如果这颗心未尽,指着人情以为心安,反求自身,有所违逆乖戾,那就是欺骗天地神明了。箕子说:我应当以身殉国,与国家共存亡,这与微子不同。这就是所谓的各行其志,而孔子都认为是仁。总之,比干是最难的,自己谋求心安,必须认识这颗心的纯正,有一毫私心,那么心安就不是真正的心安了。
《泰誓》上第一 周书
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作《泰誓》三篇。
十三年春
序言说:武王十一年讨伐殷商,经文却说十三年。先儒认为武王观兵三年,这是不对的。假如纣王的天命没有断绝,人心没有背离,武王观兵就与后世僭越作乱的人相同了。即使天命已经断绝,人心已经背离,纣王自然不能一天居于君位,哪里要等到三年后才讨伐呢?从一月戊午日,与中篇所说的“戊午日,王驻扎在黄河以北”来看,可见这是同一年发生的事情,不是序言错了,就是经文错了。说“一月”,是孔子编排书籍,深寓春秋笔法。春秋十二公,只有定公没有正朔,大概是因为昭公的灵柩没有归葬,定公没有正式即位,旧君的天命已经终结,新君的正朔没有宣告,所以不书写。这里书写“一月”,也是说当时殷朝的正朔已经断绝,周朝的正朔没有颁布,所以只说一月。又由此可见孔子对于君臣的名分,毫厘之间必定计较,以端正天地的大义。
在孟津大规模设防
大规模设防八百诸侯
武王说:“唉!我的友邦、冢君,以及我的办事官员和众士,清楚地听我誓师。”
“嗟”这一声叹息,武王深切地认识到兵器是不祥之物。假如武王率领八百诸侯以及友邦、冢君、办事官员、众士,是为了朝见天子而行正道。现在却相率讨伐纣王,这难道是武王的本心吗?《甘誓》中的“嗟六事之人”,《汤诰》中的“嗟尔万方有众”,都是警戒感叹的意思。
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类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确实聪明的人,成为伟大的君主。伟大的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
推究本源来说,万物没有不是由天地产生的,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至美的坤
元,万物资生。故曰万物父母也。人为万物之最灵者,一元之气覆冒,初无厚薄,得之全者为人,得之偏者为万物也。元后又是人之中,实有聦明者,亶者诚实也。非灵之外,别有所谓聦明,不过精粹清彻,不失此灵耳。故为元后。元后乃民之父母,必思与天地同功,辅相裁成,賛天地之化育也。此虽誓师之辞,乃六经之统摄,百王之标准。学者通此,则六经之义,百王之道,皆可参贯矣。
译元,是万物赖以生长的本源。所以说元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一元之气覆盖笼罩,起初没有厚薄之分,禀受完全的人成为人,禀受偏颇的成为万物。元后又是人之中,确实有聪明的人,亶是诚实的意思。并不是在灵之外,另外有所谓的聪明,不过是精粹清澈,不丧失这种灵明罢了。所以称为元后。元后是百姓的父母,必定要想着与天地共同建立功业,辅助天地成就万物,赞颂天地的化育之功。这虽然是誓师的言辞,却是六经的统摄,百代帝王的准则。学者通晓这一点,那么六经的意义,百代帝王的大道,都可以参透贯通了。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
推原纣为恶之本也,恶有所本,而流派则不一矣。纣之恶本于不敬上,不知有天下,岂知有民乎?天虽在上,纣既不敬,谓苍苍者块然之物耳,则蠢然无知之民,何难于降灾?为恶如是,方且于恶之中,日用其力,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敢者,果敢之谓,行之愈力,无所忌惮也。纣之恶,此心不过于私而已。惟其私,故但知七尺之躯,外此皆壅蔽隔塞。所恶者,极其恶,及其族而后已;所爱者,极其爱,及其世而后已。学者欲知仁,可于此子细看。大抵公则有节,私则何节?纣全用私心,故喜怒皆到极处。既如此,但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如贾山言,率七国之众以奉始皇一人,犹不足也。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天理灭尽,人所不忍为者,纣亦为之矣。故皇天从而震怒,天本无怒,纣之恶极,天之怒亦与之俱极也。
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
遂命我文王肃将天威以讨纣。肃将敬将也。言天命非敬则不能将。肃将乃见得天威。若毫髪怠惰便是人欲非天威矣。纣之恶在于不敬上天。文王之兴在于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者,天既以君师之职付之文王,使文王已▯伐纣以除害,是大勲之集也。使文王能化纣使改过,亦大勲之集也。二者皆未遂,所以大勲未集也。遂使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者,观纣之所为于商地也。惟受罔有悛改之心,乃夷居,谓安然居处。上不思祖宗之业,下不思天位之重,乃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如人上栋下宇,不复思省,皆夷居也。纣之恶人皆知之,但其闲日为夷居者甚多,此乃蹈纣之域而不自知也。纣夷居之中,牺牲粢盛尽于凶人所盗,亦不思有以治之,天之覆亡可见矣。方曰吾有民有命,纣之所谓民不过林林之民,纣之所谓命不过居人上之命。民与命非不可恃,但纣之所恃乃其虚者耳,是以不知惩其侮慢之过。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申言,天所以立君之职分也。天之所以立君师者,兼治敎之职,惟其能助上帝宠绥四方而已。言纣之反此也。今我更不问有罪与无罪,我曷敢有越厥志?武王之志,即天心也。葢武王与天为一,非有所利,亦何敢计其有罪与无罪?但恭行天罚而已。若计有罪无罪,便是私心,非本志矣。
同力度德同德度义
度者,有计较锱铢之意,何也?葢肃将之举,固一顺乎天理,然天理又非汗漫无考之谓也。密察之功,乃所以为天理之不忒。故力之同,必度其德;德之同,必度其时措之宜。武王至此,足以见将天威之肃也。葢事不过公私两端,计较利害者,私也;称量德义者,公也。
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
人心本同,纣无以一之,故亿万人惟亿万心。武王有以一之,故三千人惟一心也。为君之理,系于人心而巳人心之离,独夫也;人心之合,天子也。商纣之罪已满盈,天命诛之。若弗顺天,其罪与纣均矣。大扺公之与私,天理之与人欲,不外于当为与不当为之间。纣之恶,为其所不当为,所以为逆天。武王既承天命,则当为也。若不往伐,是不为其所当为,亦为逆天,罪岂不与纣同乎?
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此汤所谓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也。使武王有一毫愧心,必不能对越而为之矣。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见天之与民甚亲,仲舒所谓天人之际也。
译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下灾祸给下民,沉溺于酒色,敢于施行暴虐,连坐罪人以族,世袭官人以世,只知修建宫室、台榭、陂池,追求奢华服饰,以此来残害你们万姓百姓,焚烧炙烤忠良之士,剖开孕妇取胎,皇天因此震怒。
推究纣王作恶的根本,恶行有其本源,而流出的派别则各不相同。纣王的恶根源于不敬上天,不知有天下,哪里还会知道有百姓呢?天虽然在上,纣王既不敬重,认为苍天不过是块然无知的物体,那么那些蠢然无知的百姓,降灾祸给他们有什么难的呢?作恶到了这种地步,反而在恶行之中,日常用尽心力,沉溺酒色,敢于施行暴虐。“敢”是果敢的意思,施行得更加用力,无所忌惮。纣王的恶,这颗心不过是自私罢了。因为自私,所以只知自己这七尺之躯,除此之外都阻塞隔绝。所厌恶的,极其厌恶,直到祸及其族人才停止;所喜爱的,极其喜爱,直到惠及后世才停止。求学的人想要了解仁德,可以在此仔细观看。大抵公正则有节制,自私则何来节制?纣王完全使用私心,所以喜怒都到了极点。既然这样,就只知修建宫室、台榭、陂池,追求奢华服饰,以此来残害你们万姓百姓。就像贾山所说,率领七国的民众来奉养秦始皇一人,还觉得不足。焚烧炙烤忠良,剖开孕妇取胎,天理灭绝殆尽,人们不忍心做的事,纣王也做了。所以皇天随之震怒,天本无怒,纣王的恶到了极点,天的怒也与他一同到了极点。
命令我的文王恭敬地奉行天威,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所以我小子发,率领你们友邦的诸侯,去观察商朝的政事。只有受没有悔改之心,安然居住,不侍奉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的宗庙不祭祀,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被凶恶盗贼抢光,却说:“我有百姓,有天命,不惩戒他们的侮慢。”
于是命令我的文王恭敬地奉行天威去讨伐纣王。“肃将”是恭敬奉行的意思。说天命如果不恭敬就不能奉行。恭敬奉行才能体现天威。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怠惰,就是人欲,不是天威了。纣王的恶在于不敬上天。文王的兴起在于恭敬奉行天威。“大勋未集”是指,天既然把君师的职责托付给文王,让文王已经讨伐纣王以除害,这是大功告成;让文王能感化纣王使他改过,也是大功告成。这两者都没有实现,所以大功尚未完成。于是让我小子发率领你们友邦的诸侯去观察商朝的政事,是观察纣王在商地的所作所为。只有受没有悔改之心,安然居住,意思是安然处所。上不思念祖宗的基业,下不思念天位的重任,于是就不侍奉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的宗庙不祭祀。就像人住在上栋下宇之中,不再思考反省,都是安然居住的表现。纣王的恶人们都知道,但他日常安然居住的时候很多,这是陷入纣王的境地而不自知。纣王在安然居住之中,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被凶恶的人盗光,也不想想有什么办法治理,天意覆亡的迹象可见了。还说“我有百姓,有天命”,纣王所谓的百姓不过是众多的人群,纣王所谓的天命不过是居于人上的命运。百姓和天命并非不可依赖,但纣王所依赖的是虚妄的东西,所以不知道惩戒自己侮慢的过错。
上天爱护下民,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他们能辅助上帝,宠爱安抚四方。无论有罪无罪,我怎么敢超越我的意志?
申述上天设立君主的职分。上天之所以设立君主和师长,兼管治理和教化之职,只有他们能辅助上帝宠爱安抚四方而已。说的是纣王违背了这一点。现在我不再问有罪还是无罪,我怎么敢超越我的意志?武王的意志,就是天心。大概武王与天合一,没有私利,又怎么敢计较有罪还是无罪?只是恭敬地执行天罚罢了。如果计较有罪无罪,就是私心,不是本志了。
力量相同则衡量德行,德行相同则衡量义理。
“度”有计较锱铢的意思,为什么呢?大概恭敬奉行的举动,固然顺乎天理,但天理又不是漫无边际无法考证的。严密考察的功夫,正是为了使天理没有差错。所以力量相同,必须衡量德行;德行相同,必须衡量时宜。武王到这里,足以看出奉行天威的恭敬。大概事情不过公私两端,计较利害是私,称量德义是公。
受有臣子亿万,只有亿万颗心;我有臣子三千,只有一颗心。商朝的罪恶贯满盈溢,天命诛杀他。我不顺从天命,我的罪恶就与他相等。
人心本来相同,纣王无法统一他们,所以亿万人只有亿万颗心。武王有办法统一他们,所以三千人只有一颗心。为君的道理,系于人心而已。人心离散,是独夫;人心聚合,是天子。商纣的罪恶已经满盈,天命诛杀他。如果不顺从天命,他的罪恶与纣王相等。大概公与私,天理与人欲,不外乎应当做与不应当做之间。纣王的恶,做了他不应当做的事,所以是逆天。武王既然承受天命,就应当做。如果不前往讨伐,是不做他应当做的事,也是逆天,罪恶难道不与纣王相同吗?
我小子日夜恭敬畏惧,承受文王的命令,向上帝祭祀,向社神祭祀。率领你们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你们还要辅助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啊,不可失去!
这就是商汤所说的“敢用纯色牡牛,敢昭告于皇天后帝”。如果武王有一丝一毫的愧心,一定不能对越上天而做这件事。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可见天与百姓非常亲近,董仲舒所说的天人之际。
武王至此言,尚庶几辅我一人,圣人临事之心也。永清四海,四海本清而纣汚之,伐纣四海即清矣。君者,四海之源也。时哉,不可失!武王见天已的谓此天时,灼不可失。正勅天之命,惟时惟几之时,非后世所谓乗机防赴事功之比也。
译武王听到这番话,心想或许能辅佐我这一人,这是圣人面对大事时的用心。使四海永远清明,四海本来清明,只是纣王使之污浊,讨伐纣王,四海就清明了。君主是四海的源头。时机啊,不可错过!武王看到上天已经明确显示这是天时,真切地不可错过。正是奉行上天命令的时候,正是把握时机、洞察几微的时候,不是后世所说的趁机谋取事功所能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