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之二 楚成郑瞀
王将立公子商臣以为太子。王问之于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宠子。既置而黜之,必为乱矣。且其人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退而问于夫人子瞀,曰:“令尹之言信可从也。”王不听,遂立之。其后商臣以子上救蔡之事谮子上而杀之。子瞀谓其保曰:“吾闻妇人之事在于馈食之间而已。虽然,心之所见,吾不能藏。夫昔曰,子上言太子之不可立也,太子怨之,谮而杀之。王不明察,遂辜无罪。是白黑颠倒,上下错谬也。王多宠子,皆欲得国。太子贪忍,恐失其所。王又不明,无以照之。庶嫡分争,祸必兴焉。”后王又欲立公子职。职,商臣庶弟也。子瞀退而与其保言曰:“吾闻信不见疑,今者王必将以职易太子,吾惧祸乱之作也。而言之于王,王不吾应。其以太子为非吾子,疑吾谮之者乎!夫见疑而生,众人孰知其不然。与其无义而生,不如死以明之。且王闻吾死,必寤太子之不可释也。”遂自杀。保母以其言通于王。是时太子知王之欲废之也,遂兴师作乱,围王宫。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可得也,遂自经。君子曰:“非至仁,孰能以身诫。”诗曰:“舍命不渝。”此之谓也。
译楚王打算立公子商臣为太子。王向令尹子上询问此事,子上说:“君王的年纪还轻,而且宠爱众多的儿子。如果立了又废黜他,必定会引发祸乱。况且那个人眼睛像蜂一样细长,声音像豺狼一样凶狠,是个残忍的人,不可以立为太子。”王退下后向夫人子瞀询问,说:“令尹的话确实可以听从。”王不听,于是立了商臣。后来商臣借子上救援蔡国之事进谗言陷害子上,并杀死了他。子瞀对她的保姆说:“我听说妇人的职责仅限于饮食侍奉罢了。虽然如此,心中所见的道理,我不能隐藏。从前,子上说太子不可立,太子怨恨他,进谗言并杀死了他。君王不明察,于是冤杀了无罪之人。这是黑白颠倒,上下错乱啊。君王宠爱众多的儿子,都想得到国家。太子贪婪残忍,恐怕失去他的地位。君王又不明察,无法照亮真相。庶子和嫡子分争,祸乱必定兴起。”后来王又想立公子职。职是商臣的庶弟。子瞀退下后对她的保姆说:“我听说诚信的人不被怀疑,现在君王必定要用职替换太子,我害怕祸乱发生。我把这话告诉君王,君王不回应我。大概是认为太子不是我的儿子,怀疑我进谗言吧!被人怀疑而苟活,众人谁知道我不是那样呢!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死来表明心迹。况且君王听说我死了,必定醒悟太子不可废黜的道理。”于是自杀。保姆把她的话传达给君王。这时太子知道君王想要废黜他,于是发兵作乱,包围王宫。王请求吃熊掌而死,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自缢。君子说:“不是极致的仁德,谁能用身体来警示。”《诗经》说:“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曰:子瞀先识,执节有常,兴于不顾,卒配成王,知商臣乱,言之甚强,自嫌非子,以杀身盟。
卷五之三 晋圉怀嬴
怀嬴者,秦穆之女,晋惠公太子之妃也。圉质于秦,穆公以嬴妻之。六年,圉将逃归,谓嬴氏曰:“吾去国数年,子父之接忘,而秦晋之友不加亲也。夫鸟飞反乡,狐死首邱,我其首晋而死,子其与我行乎?”嬴氏对曰:“子,晋太子也。辱于秦,子之欲去,不亦宜乎!虽然,寡君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今吾不足以结子,是吾不肖也。从子而归,是弃君也。言子之谋,是负妻之义也。三者无一可行,虽吾不从子也。子行矣,吾不敢泄言,亦不敢从也。子圉遂逃归。君子谓怀嬴善处夫妇之间。
颂曰:晋圉质秦,配以怀嬴,圉将与逃,嬴不肯听,亦不泄言,操心甚平,不告所从,无所阿倾。
卷五之四 楚昭越姬
楚昭越姬者,越王句践之女,楚昭王之姬也。昭王燕游,蔡姬在左,越姬参右。王亲乘驷以驰逐,遂登附社之台,以望云梦之囿。观士大夫逐者既驩,乃顾谓二姬曰:“乐乎?”蔡姬对曰:“乐。”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又若此。”蔡姬曰:“昔弊邑寡君,固以其黎民之役,事君王之马足,故以婢子之身为苞苴玩好,今乃比于妃嫔,固愿生俱乐,死同时。”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
乃复谓越姬,越姬对曰:“乐则乐矣,然而不可久也。”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若此,其不可得乎?”越姬对曰:“昔吾先君庄王淫乐三年,不听政事,终而能改,卒霸天下。妾以君王为能法吾先君,将改斯乐而勤于政也。今则不然,而要婢子以死。其可得乎!且君王以束帛乘马取婢子于弊邑,寡君受之太庙也,不约死。妾闻之诸姑,妇人以死彰君之善,益君之宠,不闻其以苟从其闇死为荣,妾不敢闻命。于是王寤,敬越姬之言,而犹亲嬖蔡姬也。
居二十五年,王救陈,二姬从。王病在军中,有赤云夹日,如飞乌。王问周史,史曰:“是害王身,然可以移于将相。”将相闻之,将请以身祷于神。王曰:“将相之于孤犹股肱也,今移祸焉,庸为去是身乎?”不听。越姬曰:“大哉君王之德!以是,妾愿从王矣。昔日之游淫乐也,是以不敢许。及君王复于礼,国人皆将为君王死,而况于妾乎!请愿先驱狐狸于地下。”王曰:“昔之游乐,吾戏耳。若将必死,是彰孤之不德也。”越姬曰:“昔日妾虽口不言,心既许之矣。妾闻信者不负其心,义者不虚设其事。妾死王之义,不死王之好也。”遂自杀。
王病甚,让位于三弟,三弟不听。王薨于军中,蔡姬竟不能死。王弟子闾与子西、子期谋曰:“母信者,其子必仁。”乃伏师闭壁,迎越姬之子熊章,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君子谓越姬信能死义。诗曰:“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越姬之谓也。
颂曰:楚昭游乐,要姬从死,蔡姬许王,越姬执礼,终独死节,群臣嘉美,维斯两姬,其德不比。
卷五之五 盖将之妻
盖之偏将丘子之妻也。戎伐盖,杀其君,令于盖群臣曰:“敢有自杀者,妻子尽诛。”丘子自杀,人救之,不得死。
既归,其妻谓之曰:“吾闻将节勇而不果生,故士民尽力而不畏死,是以战胜攻取,故能存国安君。夫战而忘勇,非孝也。君亡不死,非忠也。今军败君死,子独何生?忠孝忘于身,何忍以归?”丘子曰:“盖小戎大,吾力毕能尽,君不幸而死,吾固自杀也,以救故,不得死。其妻曰:“曩日有救,今又何也?”丘子曰:“吾非爱身也。戎令曰‘自杀者诛及妻子’是以不死,死又无益于君?”其妻曰:“吾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君死而子不死,可谓义乎!多杀士民,不能存国而自活,可谓仁乎!忧妻子而忘仁义,背故君而事暴强,可谓忠乎!人无忠臣之道仁义之行,可谓贤乎!周书曰:‘先君而后臣,先父母而后兄弟,先兄弟而后交友,先交友而后妻子。’妻
译颂曰:子瞀事先有识见,坚守节操有常度,在君主不顾时兴起,最终配享成王,预知商臣作乱,进言非常强硬,自嫌不是嫡子,以死盟誓明志。
卷五之三 晋圉怀嬴
怀嬴是秦穆公的女儿,晋惠公太子的妃子。圉作为人质在秦国,穆公把嬴嫁给他。六年,圉打算逃回晋国,对嬴氏说:“我离开祖国多年,您父亲对我的接待之情已忘,而秦晋两国的友好关系也没有更加亲密。鸟飞回故乡,狐狸死时头朝向丘墓,我大概要头朝晋国而死,您愿意跟我一起走吗?”嬴氏回答说:“您是晋国的太子。在秦国受辱,您想离开,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如此,我们国君派婢女我侍奉巾栉来稳固您。现在我没有能力留住您,这是我的无能。跟您一起回去,是抛弃君主。说出您的谋划,是违背妻子的道义。这三者没有一样可行的,即使我不跟从您。您走吧,我不敢泄露您的话,也不敢跟从您。”圉于是逃回晋国。君子认为怀嬴善于处理夫妇之间的关系。
颂曰:晋圉在秦国做人质,配给怀嬴,圉打算一起逃跑,嬴不肯听从,也不泄露话语,用心非常平和,不告知跟从与否,没有偏袒倾斜。
卷五之四 楚昭越姬
楚昭越姬是越王句践的女儿,楚昭王的姬妾。昭王宴饮游乐,蔡姬在左边,越姬在右边。君王亲自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奔驰追逐,于是登上附社的台,来眺望云梦的苑囿。看到士大夫追逐嬉戏非常欢乐,于是回头对两位姬妾说:“快乐吗?”蔡姬回答说:“快乐。”君王说:“我希望和您活着像这样,死了也像这样。”蔡姬说:“从前我们国君,本来以其百姓的劳役,侍奉君王的马足,所以把婢女我的身体作为礼物玩好,现在竟然比肩妃嫔,本来希望活着一起快乐,死了同时。”君王回头让史官记录下来,蔡姬答应跟随君王死。
于是又问越姬,越姬回答说:“快乐是快乐,然而不能长久。”君王说:“我希望和您活着像这样,死了像这样,难道做不到吗?”越姬回答说:“从前我们先君庄王淫乐三年,不处理政事,最终能够改正,终于称霸天下。妾以为君王能效法我们先君,将改正这种快乐而勤于政事。现在却不是这样,而是用死来要挟婢女我。这能做到吗!况且君王用束帛和四匹马从我们国家娶婢女我,我们国君在太庙接受聘礼,没有约定同死。妾听姑姑们说,妇人用死来彰显君王的善行,增加君王的宠爱,没听说把苟且顺从君王的昏乱而死当作荣耀,妾不敢听从命令。”于是君王醒悟,敬重越姬的话,但仍然亲近宠幸蔡姬。
过了二十五年,君王救援陈国,两位姬妾跟随。君王在军中生病,有红云夹着太阳,像飞乌。君王问周史,史官说:“这是危害君王身体的,但可以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听说后,将请求用自身向神祈祷。君王说:“将相对于我就像大腿和手臂一样,现在把祸害转移给他们,难道是为了去掉这身体吗?”不听。越姬说:“君王的德行伟大啊!因此,妾愿意跟从君王了。昔日的游乐淫乐,因此不敢答应。等到君王回归礼制,国人都将为君王死,何况妾呢!请允许我先在地下驱赶狐狸。”君王说:“昔日的游乐,我是开玩笑罢了。如果一定要死,是彰显我的不德啊。”越姬说:“昔日妾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答应了。妾听说守信的人不违背自己的心,守义的人不空设事情。妾为君王的义而死,不为君王的喜好而死。”于是自杀。
君王病重,把君位让给三个弟弟,三个弟弟不听。君王死在军中,蔡姬最终没能死。君王的弟弟子闾和子西、子期谋划说:“母亲守信,她的儿子一定仁爱。”于是埋伏军队关闭营垒,迎接越姬的儿子熊章,立他为惠王。然后罢兵回去安葬昭王。君子认为越姬守信能为义而死。《诗经》说:“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说的就是越姬啊。
颂曰:楚昭游乐,要挟姬妾随死,蔡姬答应君王,越姬坚守礼制,最终独自守节而死,群臣赞美,看这两位姬妾,她们的德行不可相比。
卷五之五 盖将之妻
盖国偏将丘子的妻子。戎国攻打盖国,杀了他们的君主,命令盖国的群臣说:“敢有自杀的,妻子儿女全部诛杀。”丘子自杀,别人救了他,没能死成。
回国后,他的妻子对他说:“我听说将领节操勇猛而不苟活,所以士民尽力而不怕死,因此战胜攻取,所以能保全国家安定君主。打仗而忘记勇猛,不是孝。君主灭亡不死,不是忠。现在军败君主死,您独自为什么活着?忠孝在自身被遗忘,怎么忍心回来?”丘子说:“盖国小戎国大,我的力量已经用尽,君主不幸而死,我本来就要自杀,因为被救,没能死成。”他的妻子说:“往日有救,现在又有什么呢?”丘子说:“我不是爱惜自身。戎国命令说‘自杀者诛及妻子’,所以不死,死了又对君主没有益处?”他的妻子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受辱,君主受辱臣子死。’现在君主死而您不死,可以叫义吗!多杀士民,不能保全国家而独自活命,可以叫仁吗!担忧妻子儿女而忘记仁义,背离故君而侍奉暴强,可以叫忠吗!人没有忠臣的道义仁义的行为,可以叫贤吗!《周书》说:‘先君而后臣,先父母而后兄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