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之八 晋赵衰妻
迎盾与其母而纳之,赵衰辞而不敢。姬曰:“不可。夫得宠而忘旧,舍义。好新而嫚故,无恩。与人勤于隘厄,富贵而不顾,无礼。君弃此三者,何以使人!虽妾亦无以侍执巾栉。诗不云:‘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与人同寒苦,虽有小过,犹与之同死而不去,况于安新忘旧乎!又曰:‘燕尔新婚,不我屑以。’盖伤之也。君其逆之,无以新废旧。”赵衰许诺,乃逆叔隗与盾。来姬以盾为贤,请立为嫡子,使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妇,姬亲下之。及盾为正卿,思赵姬之让恩,请以姬之中子屏、括为公族大夫。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何以至此!”成公许之。屏、括遂以其族为公族大夫。君子谓赵姬恭而有让。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赵姬之谓也。
译赵衰迎接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准备接纳他们,赵衰推辞不敢接受。赵姬说:“不可以。得到宠爱就忘记旧人,是舍弃道义;喜好新人而轻慢故人,是无恩义;与人同在困厄中勤勉努力,富贵了却不顾念旧人,是无礼。国君如果抛弃这三种品德,拿什么来使人效力!即使是我,也没有理由继续为您侍奉梳洗。《诗经》不是说:‘采葑采菲,不要嫌弃根茎,美好的德行不要违背,与你同生共死。’与人同受寒苦,即使有小过错,尚且愿意与他同生共死而不离去,何况是安于新人而忘记旧人呢!又说:‘新婚燕尔,不屑于我。’这是表达哀伤之情。国君您还是去迎接他们吧,不要因为新人而废弃旧人。”赵衰答应了她,于是去迎接叔隗和赵盾。赵姬认为赵盾贤能,请求立他为嫡子,让其他三个儿子位居其下。尊叔隗为内妇,赵姬亲自表示谦让。等到赵盾成为正卿时,感念赵姬谦让的恩德,请求让赵姬的另外两个儿子赵屏、赵括担任公族大夫。赵盾说:“国君是姬氏所爱的儿子。如果没有国君姬氏,我就是狄人,怎么能达到今天这样的地位!”晋成公答应了他。赵屏、赵括于是率领他们的族人担任公族大夫。君子认为赵姬恭敬且懂得谦让。《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赵姬啊。
颂曰:赵衰姬氏,制行分明,身虽尊贵,不妒偏房,躬事叔隗,子盾为嗣,君子美之,厥行孔备。
卷二之九 陶荅子妻
陶大夫荅子妻也。荅子治陶三年,名誉不兴,家富三倍。其妻数谏不用。
居五年,从车百乘归休。宗人击牛而贺之,其妻独抱儿而泣。姑怒曰:“何其不祥也!”妇曰:“夫子能薄而官大,是谓婴害。无功而家昌,是谓积殃。昔楚令尹子文之治国也,家贫国富,君敬民戴,故福结于子孙,名垂于后世。今夫子不然。贪富务大,不顾后害。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犬彘不择食以肥其身,坐而须死耳。今夫子治陶,家富国贫,君不敬,民不戴,败亡之征见矣。愿与少子俱脱。”姑怒,遂弃之。
处期年,荅子之家果以盗诛。唯其母老以免,妇乃与少子归养姑,终卒天年。君子谓荅子妻能以义易利,虽违礼求去,终以全身复礼,可谓远识矣。诗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此之谓也。
颂曰:荅子治陶,家富三倍,妻谏不听,知其不改,独泣姑怒,送厥母家,荅子逢祸,复归养姑。
卷二之十 柳下惠妻
鲁大夫柳下惠之妻也。柳下惠处鲁,三黜而不去,忧民救乱。妻曰:“无乃渎乎!君子有二耻。国无道而贵,耻也;国有道而贱,耻也。今当乱世,三黜而不去,亦近耻也。”柳下惠曰:“油油之民,将陷于害,吾能已乎!且彼为彼,我为我,彼虽裸裎,安能污我!”油油然与之处,仕于下位。柳下既死,门人将诔之。妻曰:“将诔夫子之德耶,则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诔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诚而与人无害兮,屈柔从俗,不强察兮,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蔽兮,恺悌君子,永能厉兮,嗟乎惜哉,乃下世兮,庶几遐年,今遂逝兮,呜呼哀哉,魂神泄兮,夫子之谥,宜为惠兮。”门人从之以为诔,莫能窜一字。君子谓柳下惠妻能光其夫矣。诗曰:“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此之谓也。
颂曰:下惠之妻,贤明有文,柳下既死,门人必存,将诔下惠,妻为之辞,陈列其行,莫能易之。
卷二之十一 鲁黔娄妻
鲁黔娄先生之妻也。先生死,曾子与门人往吊之。
其妻出户,曾子吊之。上堂,见先生之尸在牖下,枕墼席稿,缊袍不表,覆以布被,首足不尽敛。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子曰:“斜引其被,则敛矣。”妻曰:“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斜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
曾子不能应遂哭之曰:“嗟乎,先生之终也!何以为谥?”其妻曰:“以康为谥。”曾子曰:“先生在时,食不充口,衣不盖形。死则手足不敛,旁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荣,何乐于此而谥为康乎?”其妻曰:“昔先生君尝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为,是有余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锺,先生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曾子曰:“唯斯人也而有斯妇。”君子谓黔娄妻为乐贫行道。诗曰:“彼美淑姬,可与寤言。”此之谓也。
颂曰:黔娄既死,妻独主丧,曾子吊焉,布衣褐衾,安贱甘淡,不求丰美,尸不揜蔽,犹谥曰康。
卷二之十二 齐相御妻
齐相晏子仆御之妻也。号曰命妇。
晏子将出,命妇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洋洋,甚自得也。
既归,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贱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吾从门间观其志气,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长八尺,乃为之仆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谢曰:“请自改何如?”妻曰:“是怀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长也。夫躬仁义,事明主,其名必扬矣。且
译颂辞说:赵衰的姬氏,行为准则分明,虽然自身尊贵,却不嫉妒偏房,亲自侍奉叔隗,让赵盾作为继承人,君子赞美她,她的德行非常完备。
卷二第九篇 陶大夫荅子的妻子
她是陶大夫荅子的妻子。荅子治理陶邑三年,名声没有兴起,家产却增加了三倍。他的妻子多次劝谏,他都不听。
过了五年,荅子率领一百辆车子回家休假。宗族的人杀牛来祝贺他,只有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哭泣。婆婆生气地说:“怎么这么不吉祥!”妻子说:“丈夫才能浅薄却官位高,这叫招致祸害。没有功劳却家道昌盛,这叫积累灾殃。从前楚国令尹子文治理国家时,家里贫穷国家富裕,国君尊敬他,百姓拥戴他,所以福泽结于子孙,名声流传于后世。现在丈夫却不是这样。贪图财富追求权势,不顾后患。我听说南山有黑豹,在雾雨中七天不下山进食,为什么呢?想要润泽它的皮毛而形成花纹。所以隐藏起来以远离祸害。狗猪不挑选食物来肥壮自己的身体,只是坐着等待死亡罢了。现在丈夫治理陶邑,家里富裕国家贫穷,国君不尊敬他,百姓不拥戴他,败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希望能和小儿子一起脱身。”婆婆生气,于是抛弃了她。
过了一年,荅子的家果然因为盗窃罪被诛杀。只有他的母亲因为年老而免于连坐,妻子于是带着小儿子回来赡养婆婆,最终安度晚年。君子说荅子的妻子能够用道义取代利益,虽然违背礼制要求离开,最终却保全自身并回归礼制,可以说是有远见的人了。《诗经》说:“你百种思虑,不如我的决断。”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辞说:荅子治理陶邑,家产增加三倍,妻子劝谏不听,知道他不会改正,独自哭泣婆婆生气,送她回娘家,荅子遭遇祸患,妻子又回来赡养婆婆。
卷二第十篇 柳下惠的妻子
她是鲁国大夫柳下惠的妻子。柳下惠在鲁国,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忧虑百姓拯救乱世。妻子说:“这难道不是亵渎吗!君子有两种耻辱。国家无道却显贵,是耻辱;国家有道却卑贱,是耻辱。现在正值乱世,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也接近耻辱了。”柳下惠说:“淳朴的百姓,将要陷入祸害,我能停止吗!况且他们做他们的,我做我的,他们即使裸体,怎么能污染我!”他温和地与百姓相处,在下位做官。柳下惠死后,他的学生要为他写诔文。妻子说:“是要写丈夫的德行吗,那么你们几个人不如我知道。”于是写诔文说:“丈夫不夸耀啊,丈夫不枯竭啊,丈夫诚信对人无害啊,柔顺随俗,不强行明察啊,蒙受耻辱拯救百姓,德行更加伟大啊,虽然遭遇三次罢免,始终不被遮蔽啊,和乐平易的君子,永远能激励人啊,唉可惜啊,竟然下世了,希望长寿,如今却逝去了,呜呼悲哀啊,魂魄消散了,丈夫的谥号,适宜为惠啊。”学生们听从她作为诔文,没有人能改动一个字。君子说柳下惠的妻子能够光大她的丈夫。《诗经》说:“人们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辞说:柳下惠的妻子,贤明有文采,柳下惠死后,学生们必定留存,将要写柳下惠的诔文,妻子为他写辞,陈列他的行为,没有人能改变它。
卷二第十一篇 鲁国黔娄的妻子
她是鲁国黔娄先生的妻子。先生死后,曾子和学生们前往吊唁。
他的妻子出门,曾子吊唁她。走上堂,看见先生的尸体在窗下,枕着砖头铺着草席,穿着破旧棉袍没有里子,盖着布被,头和脚不能完全遮盖。盖住头就露出脚,盖住脚就露出头。曾子说:“斜着拉被子,就能盖住了。”妻子说:“斜着虽然有余,不如正着虽然不足。先生因为不斜的缘故,能达到这种境界。生前不邪,死后却邪,这不是先生的本意。”
曾子不能回答,于是哭着说:“唉,先生的终结啊!用什么作为谥号?”妻子说:“用‘康’作为谥号。”曾子说:“先生在世时,吃不饱,穿不暖。死后手脚不能收敛,旁边没有酒肉。生前得不到美好,死后得不到荣耀,为什么乐于此而谥号为康呢?”妻子说:“从前先生国君曾想授予他政事,让他做国相,他推辞不做,这是有余贵。国君曾赐给他三十锺粟米,先生推辞不接受,这是有余富。那位先生,以天下最淡薄的味道为甘甜,以天下最卑下的地位为安适。不为贫贱而忧愁,不为富贵而欣喜。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追求道义而得到道义。他的谥号为康,不也很适宜吗!”曾子说:“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妻子。”君子说黔娄的妻子乐于贫穷践行道义。《诗经》说:“那位美好的淑女,可以与之谈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辞说:黔娄死后,妻子独自主持丧事,曾子前来吊唁,布衣粗衾,安于卑贱甘于淡泊,不追求丰美,尸体不能遮盖,仍然谥号为康。
卷二第十二篇 齐国相御的妻子
她是齐国相国晏子的仆驾车之妻。号称命妇。
晏子将要出门,命妇偷看她的丈夫为相驾车,撑着大伞,鞭打四匹马,意气洋洋,非常自得。
回家后,妻子说:“你卑贱也是应该的。”丈夫说:“为什么呢?”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身为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刚才我从门缝观察他的志气,谦逊自下,思虑深远。现在你身高八尺,却只做他的仆驾车,然而你的意气洋洋好像自足,我因此要离开你。”丈夫道歉说:“请让我自己改正怎么样?”妻子说:“这是怀着晏子的智慧,再加上八尺的身高。亲身践行仁义,侍奉明主,他的名声必定会扬名。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