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之一 齐管妾婧
，而有忧色。
其妾婧进曰：“今君不朝五日而有忧色，敢问国家之事耶？君之谋也？”管仲曰：“非汝所知也。”婧曰：“妾闻之也，毋老老，毋贱贱，毋少少，毋弱弱。”管仲曰：“何谓也？”“昔者太公望年七十，屠也于朝歌市，八十为天子师，九十而封于齐。由是观之，老可老邪？夫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由是观之，贱可贱邪？睾子生五岁而赞禹。由是观之，少可少耶？駃騠生七日而超其母。由是观之，弱可弱耶？”于是管仲乃下席而谢曰：“吾请语子其故。昔桓公使我迎宁戚，宁戚曰：‘浩浩乎白水！’吾不知其所谓，是故忧之。”其妾笑曰：“人已语君矣，君不知识邪？古有白水之诗。诗不云乎：‘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此宁戚之欲得仕国家也。”管仲大悦，以报桓公。
译（管仲）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
他的妾婧进言说：“如今您五天不上朝，脸上就露出忧愁的神色，请问是国家的大事吗？还是您的谋略出了问题？”管仲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婧说：“我听说，不要轻视老人，不要轻视地位低下的人，不要轻视年轻人，不要轻视弱小的人。”管仲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婧说：“从前太公望七十岁时，在朝歌的市场杀猪卖肉，八十岁时成为天子的老师，九十岁时被封于齐国。由此看来，老人可以轻视吗？伊尹是有莘氏陪嫁的臣仆。商汤立他为三公，天下得以治理太平。由此看来，地位低下的人可以轻视吗？睾子五岁时就辅佐大禹。由此看来，年轻人可以轻视吗？駃騠生下来七天就能跳过它的母亲。由此看来，弱小的人可以轻视吗？”于是管仲从席子上下来，向婧道歉说：“我请告诉你其中的缘故。从前桓公派我去迎接宁戚，宁戚说：‘浩浩荡荡的白水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此感到忧愁。”婧笑着说：“别人已经告诉过您了，您难道不知道吗？古代有《白水》这首诗。诗中不是说过：‘浩浩荡荡的白水，游动的鱼儿，您来召见我，我将安身何处，国家尚未安定，跟随您又能怎样。’这是宁戚想要在国家中做官的意思。”管仲非常高兴，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桓公。
桓公乃修官府，齐戒五日，见宁子，因以为佐，齐国以治。君子谓妾婧为可与谋。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此之谓也。
颂曰：桓遇宁戚，命管迎之，宁戚白水，管仲忧疑，妾进问焉，为说其诗，管嘉报公，齐得以治。
卷六之二 楚江乙母
楚大夫江乙之母也。当恭王之时，乙为郢大夫。有入王宫中盗者，令尹以罪乙，请于王而绌之。
处家无几何，其母亡布八寻，乃往言于王曰：“妾夜亡布八寻，令尹盗之。”王方在小曲之台，令尹侍焉。王谓母曰：“令尹信盗之，寡人不为其富贵而不行法焉。若不盗而巫之，楚国有常法。”母曰：“令尹不身盗之也，乃使人盗之。”王曰：“其使人盗奈何？”对曰：“昔孙叔敖之为令尹也，道不拾遗，门不闭关，而盗贼自息。今令尹之治也，耳目不明，盗贼公行，是故使盗得盗妾之布，是与使人盗何以异也？”王曰：“令尹在上，寇盗在下，令尹不知有何罪焉？”母曰：“吁，何大王之言过也！昔日妾之子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坐而绌，妾子亦岂知之哉！然终坐之，令尹独何人，而不以是为过也？昔者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所谓国无人者，非无人也，无理人者也。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又讥寡人。”命吏偿母之布，因赐金千镒，母让金布曰：“妾岂贪货而失大王哉，怨令尹之治也。”遂去，不肯受。
王曰：“母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复召江乙而用之。君子谓乙母善以微喻。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此之谓也。
颂曰：江乙失位，乙母动心，既归家处，亡布八寻，指责令尹，辞甚有度，王复用乙，赐母金布。
卷六之三 晋弓工妻
弓工妻者，晋繁人之女也。当平公之时，使其夫为弓，三年乃成。平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平公怒，将杀弓人。
弓人之妻请见曰：“繁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愿有谒于君。”平公见之，妻曰：“君闻昔者公刘之行乎？羊牛践葭苇，恻然为民痛之。恩及草木，岂欲杀不辜者乎！秦穆公，有盗食其骏马之肉，反饮之以酒。楚庄王臣援其夫人之衣，而绝缨与饮大乐。此三君者，仁着于天下，卒享其报，名垂至今。昔帝尧茅茨不翦，采椽不斲，土阶三等，犹以为为之者劳，居之者逸也。今妾之夫，治造此弓，其为之亦劳传。其干生于太山之阿，一日三睹阴，三睹阳。傅以燕牛之角，缠以荆麋之筋，糊以河鱼之胶。此四者，皆天下之妙选也，而君不能以穿一札，是君之不能射也，而反欲杀妾之夫，不亦谬乎！妾闻射之道，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右手发之，左手不知，此盖射之道也。平公以其言而射，穿七札，繁人之夫立得出，而赐金三镒。君子谓弓工妻可与处难。诗曰：“敦弓既坚，舍矢既钧。”言射有法也。
颂曰：晋平作弓，三年乃成，公怒弓工，将加以刑，妻往说公，陈其干材，列其劳苦，公遂释之。
卷六之四 齐伤槐女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其欲，愿得备陈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
译桓公于是整顿官府，斋戒五天，接见宁子，并任命他为辅佐，齐国因此得以治理。君子认为妾婧是可以与之谋划的人。《诗经》说：“古人有句话，要询问割草打柴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曰：桓公遇见宁戚，命令管仲去迎接他，宁戚在白水边，管仲心中忧虑怀疑，妾婧进言询问，为他解说那首诗，管仲赞赏并报告桓公，齐国因此得以治理。
卷六之二 楚江乙的母亲
这是楚国大夫江乙的母亲。在楚恭王在位时，江乙担任郢地的大夫。有人潜入王宫盗窃，令尹以此罪责罚江乙，向楚王请求罢免他。
江乙在家没住多久，他的母亲丢失了八寻长的布，于是前往向楚王说：“我夜里丢失了八寻长的布，是令尹偷的。”楚王正在小曲台，令尹在旁边侍奉。楚王对江乙的母亲说：“如果令尹确实偷了，我不会因为他富贵就不执行法律。如果他没有偷而诬陷他，楚国也有常法。”母亲说：“令尹不是亲自偷的，而是指使人偷的。”楚王说：“指使人偷是怎么回事？”回答说：“从前孙叔敖担任令尹时，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城门不关闭，盗贼自然平息。现在令尹治理国家，耳目不明，盗贼公然横行，所以让盗贼得以偷窃我的布，这与指使人偷有什么不同呢？”楚王说：“令尹在高位，盗贼在下层，令尹不知道有什么罪呢？”母亲说：“唉，大王的话说错了！从前我的儿子担任郢地大夫，有人偷窃王宫中的物品，我的儿子受牵连而被罢免，我的儿子难道知道吗！然而最终还是受牵连获罪，令尹难道是什么人，却不把这当作过错呢？从前周武王说过：‘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上级不明察则下级不能治理，宰相不贤能则国家不安宁。所谓国家没有人才，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治理人才的人。大王请明察。”楚王说：“好。这不仅讥讽令尹，也讥讽我。”命令官吏偿还江乙母亲的布，于是赐给她千镒黄金，母亲推辞黄金和布说：“我难道贪图财物而得罪大王吗，我是怨恨令尹的治理。”于是离开，不肯接受。
楚王说：“母亲如此智慧，她的儿子一定不愚笨。”于是再次召见江乙并任用他。君子认为江乙的母亲善于用细微的事来比喻。《诗经》说：“谋虑不深远，因此大胆进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曰：江乙失去职位，江乙的母亲心中不安，回家后不久，丢失了八寻长的布，指责令尹，言辞很有分寸，楚王再次任用江乙，赐给母亲黄金和布。
卷六之三 晋国弓匠的妻子
弓匠的妻子，是晋国繁人的女儿。在晋平公在位时，让她的丈夫制作弓，三年才完成。晋平公拉弓射箭，射不穿一层铠甲。晋平公发怒，将要杀死弓匠。
弓匠的妻子请求进见说：“我是繁人的女儿，弓匠的妻子。希望向君主有所禀告。”晋平公接见她，妻子说：“君主听说过从前公刘的行为吗？羊牛践踏芦苇，他为百姓感到痛心。恩惠遍及草木，难道想要杀死无辜的人吗！秦穆公，有人偷吃他骏马的肉，反而给他喝酒。楚庄王的臣子扯住他夫人的衣服，他扯断帽缨与众人大笑饮酒。这三位君主，仁德显扬于天下，最终享受了回报，名声流传至今。从前帝尧住茅草屋不修剪，采来的椽子不砍削，土台阶只有三级，还认为建造的人劳累，居住的人安逸。现在我的丈夫，制作这把弓，他的劳作也很辛苦。弓干生长在泰山的山脚，一天三次见到阴暗，三次见到阳光。用燕地的牛角粘合，用荆山麋鹿的筋缠绕，用黄河鱼的胶糊制。这四样，都是天下的精选材料，而君主不能射穿一层铠甲，是君主不会射箭，反而想要杀死我的丈夫，不也很荒谬吗！我听说射箭的道理，左手像抗拒，右手像附着的树枝，右手发射，左手不知道，这大概是射箭的道理吧。”晋平公按照她的话射箭，射穿了七层铠甲，繁人的丈夫立刻被释放，并赐给他三镒黄金。君子认为弓匠的妻子可以与之共患难。《诗经》说：“坚硬的弓已经准备好，射出的箭已经均匀。”说的是射箭有方法。
颂曰：晋平公制作弓，三年才完成，平公对弓匠发怒，将要施加刑罚，妻子前往劝说平公，陈述弓干的材料，列举劳苦，平公于是释放了他。
卷六之四 齐国伤槐的女子
齐国伤槐的女子，是伤槐衍的女儿，名叫婧。齐景公有一棵心爱的槐树，派人看守，树立木牌悬挂在上面，下令说：“触犯槐树的受刑，损伤槐树的处死。”于是衍喝醉了损伤了槐树。景公听说后说：“这是先触犯我的命令。”派官吏拘捕他，并且要治罪。
婧害怕，于是到相国晏子的门前说：“卑贱的我忍不住欲望，希望能向您陈述。”晏子听说后，笑着说：“我晏婴好色吗，为什么老了还被人私奔？大概是有话要说才来的吧！”进了门，晏子望见她说：“奇怪啊，有深深的忧虑！”上前询问，回答说：“我的父亲衍，有幸成为城郭中的公民。看到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生长的原因，在名山神水前祈祷祭祀。忍不住酒曲的味道，先触犯了君主的命令，醉成这个样子，罪过本来应当处死。我听说明君治理国家，不削减俸禄而增加刑罚，又不因私怨损害公法，不为六畜伤害百姓，不为野草伤害禾苗。从前宋景公的时候，大旱三年不下雨，召见太卜占卜说：‘应当用人祭祀。’景公于是走下堂屋面向北叩头说：‘我请求下雨，是为了我的百姓，现在必须用人祭祀，我请求自己承担。’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