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之十二 齐孤逐女
卷六之十二 齐孤逐女
孤逐女者,齐即墨之女,齐相之妻也。初,逐女孤无父母,状甚丑,三逐于乡,五逐于里,过时无所容。
齐相妇死,逐女造襄王之门,而见谒者曰:“妾三逐于乡,五逐于里,孤无父母,摈弃于野,无所容止,愿当君王之盛颜,尽其愚辞。”左右复于王,王辍食吐哺而起。左右曰:“三逐于乡者,不忠也;五逐于里者,少礼也。不忠少礼之人,王何为遽?”王曰:“子不识也。夫牛鸣而马不应,非不闻牛声也,异类故也。此人必有与人异者矣。遂见与之语三日。始一日,曰:“大王知国之柱乎?”王曰:“不知也。”逐女曰:“柱,相国是也。夫柱不正则栋不安,栋不安则榱橑堕,则屋几覆矣。王则栋矣,庶民榱橑也,国家屋也。夫屋坚与不坚,在乎柱。国家安与不安,在乎相。今大王既有明知,而国相不可不审也。”王曰:“诺。”
其二日,王曰:“吾国相奚若?”对曰:“王之国相,比目之鱼也,外比内比,然后能成其事,就其功。”王曰:“何谓也?”逐女对曰:“朋其左右,贤其妻子,是外比内比也。”其三日,王曰:“吾相其可为乎?”逐女对曰:“中才也,求之未可得也。如有过之者,何为不可也?今则未有。妾闻明王之用人也,推一而用之。故楚用虞丘子,而得孙叔敖;燕用郭隗,而得乐毅。大王诚能厉之,则此可用矣。”王曰:“吾用之奈何?”逐女对曰:“昔者齐桓公尊九九之人,而有道之士归之。越王敬螳蜋之怒,而勇士死之。叶公好龙,而龙为暴下。物之所征,固不须顷。”王曰:“善。”遂尊相,敬而事之,以逐女妻之。齐国以治。诗云:“既见君子,并坐鼓瑟。”此之谓也。
颂曰:齐逐孤女,造襄王门,女虽五逐,王犹见焉,谈国之政,亦甚有文,与语三日,遂配相君。
卷六之十三 楚处庄侄
楚处庄侄者,楚顷襄王之夫人,县邑之女也。初,顷襄王好台榭,出入不时,行年四十,不立太子,谏者蔽塞,屈原放逐,国既殆矣。秦欲袭其国,乃使张仪间之,使其左右谓王曰:“南游于唐,五百里有乐焉。”王将往。是时庄侄年十二,谓其母曰:“王好淫乐,出入不时。春秋既盛,不立太子。令秦又使人重赂左右,以惑我王,使游五百里之外,以观其势。王已出,奸臣必倚敌国而发谋,王必不得反国。侄愿往谏之。”其母曰:“汝婴儿也,安知谏?”不遣,侄乃逃。以缇竿为帜,侄持帜伏南郊道旁。
王车至,侄举其帜,王见之而止,使人往问之,使者报曰:“有一女童伏于帜下,愿有谒于王。”王曰:“召之。”侄至,王曰:“女何为者也?”侄对曰:“妾县邑之女也,欲言隐事于王,恐壅阏蔽塞,而不得见闻。大王出游五百里,因以帜见。”王曰:“子何以戒寡人?”侄对曰:“大鱼失水,有龙无尾。墙欲内崩,而王不视。”王曰:“不知也。”侄对曰:“大鱼失水者,王离国五百里也,乐之于前,不思祸之起于后也。有龙无尾者,年既四十,无太子也。国无强辅,必且殆也。墙欲内崩而王不视者,祸乱且成而王不改也。”王曰:“何谓也?”侄曰:“王好台榭,不恤众庶,出入不时,耳目不聪明。春秋四十不立太子,国无强辅,外内崩坏。强秦使人内间王左右,使王不改,滋日以甚,今祸且构。王游于五百里之外,王必遂往,国非王之国也。”王曰:“何也?”侄曰:“王之致此三难也以五患。”王曰:“何谓五患?”侄曰:“宫室相望,城郭阔达,一患也。宫垣衣绣,民人无褐,二患也。奢侈无度,国且虚竭,三患也。百姓饥饿,马有余秣,四患也。邪臣在侧,贤者不达,五患也。王有五患,故及三难。”
王曰:“善。”命后车载之,立还反国,门已闭,反者已定,王乃发鄢郢之师以击之,仅能胜之。乃立侄为夫人,位在郑子袖之右,为王陈节俭爱民之事,楚国复强。君子谓庄侄虽违于礼,而终守以正。诗云:“北风其喈,雨雪霏
译卷六第十二篇 齐国被逐之女
被逐之女,是齐国即墨的女子,齐国宰相的妻子。起初,被逐之女孤苦无依,没有父母,相貌非常丑陋,在乡里被驱逐了三次,在邻里被驱逐了五次,过了婚嫁的年龄也没有容身之处。
齐国宰相的妻子死了,被逐之女来到齐襄王的宫门,对传达官说:“我在乡里被驱逐了三次,在邻里被驱逐了五次孤苦无依,没有父母,被抛弃在荒野,无处容身,希望能面对君王尊贵的容颜,竭尽我愚笨的言辞。”左右侍臣向襄王报告,襄王停下进食,吐出食物站起身来。左右侍臣说:“在乡里被驱逐三次的人,是不忠;在邻里被驱逐五次的人,是不懂礼节。不忠不懂礼节的人,君王为什么急忙接见?”襄王说:“你们不懂啊。牛叫而马不回应,不是没听到牛的声音,而是种类不同。这个人一定有与人不同的地方。”于是接见她并与她交谈了三天。
第一天,被逐之女说:“大王知道国家的支柱吗?”襄王说:“不知道。”被逐之女说:“支柱,就是相国。支柱不端正,栋梁就不安稳;栋梁不安稳,椽子就会坠落,房屋几乎就要倾覆了。君王就是栋梁,百姓就是椽子,国家就是房屋。房屋坚固与否,在于支柱。国家安定与否,在于相国。现在大王既然有明智的见识,那么相国就不能不审慎考察。”襄王说:“好。”
第二天,襄王说:“我国的相国怎么样?”被逐之女回答说:“大王的相国,就像比目鱼一样,内外勾结,然后才能成就他的事业,建立他的功绩。”襄王说:“这是什么意思?”被逐之女回答说:“与左右亲信结党,宠信妻子儿女,这就是内外勾结。”
第三天,襄王说:“我的相国可以任用吗?”被逐之女回答说:“他是中等才能的人,寻找这样的人还不容易得到。如果有超过他的人,为什么不可以任用呢?现在还没有这样的人。我听说贤明的君王用人,推荐一个人就任用他。所以楚国任用虞丘子,从而得到了孙叔敖;燕国任用郭隗,从而得到了乐毅。大王如果真的能激励他,那么这个人就可以任用了。”襄王说:“我该怎么任用他呢?”被逐之女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尊重精通九九算术的人,而有道之士就归附他。越王敬重螳螂发怒的勇气,而勇士就为他效死。叶公喜欢龙,龙就从天上下来。事物所征召的,本来不需要片刻。”襄王说:“好。”于是尊重相国,恭敬地侍奉他,并把被逐之女嫁给他。齐国因此治理得很好。《诗经》说:“既然见到了君子,就并肩坐着弹奏瑟。”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曰:齐国被逐的孤女,来到襄王的宫门,女子虽然被驱逐了五次,君王仍然接见她,谈论国家的政事,也很有文采,与她交谈了三天,于是将她配给相国。
卷六第十三篇 楚国处庄侄
楚国的处庄侄,是楚顷襄王的夫人,县邑的女子。起初,顷襄王喜好建造台榭,出入没有定时,年纪四十岁了,不立太子,进谏的人被堵塞,屈原被放逐,国家已经危险了。秦国想要袭击楚国,就派张仪去离间,让顷襄王的左右侍臣对君王说:“向南游历到唐地,五百里有快乐的地方。”顷襄王准备前往。这时庄侄十二岁,对母亲说:“君王喜好淫乐,出入没有定时。年纪已经壮盛,不立太子。现在秦国又派人重重贿赂左右侍臣,来迷惑我们的君王,让君王到五百里之外去游历,以观察局势。君王已经出宫,奸臣一定会倚仗敌国而发动阴谋,君王一定不能返回国家。侄儿愿意前往进谏。”母亲说:“你还是个孩子,怎么知道进谏?”不让她去,庄侄就逃跑了。用红色的竿子作为旗帜,庄侄拿着旗帜埋伏在南郊的路旁。
君王的车马到了,庄侄举起旗帜,君王看见就停下来,派人去询问,使者回报说:“有一个小女孩伏在旗帜下,希望向君王有所陈述。”君王说:“叫她来。”庄侄来到,君王说:“你是做什么的?”庄侄回答说:“我是县邑的女子,想对君王陈述隐秘的事情,担心被堵塞遮蔽,而不能被君王听到看到。大王出游五百里,因此用旗帜来引起注意。”君王说:“你有什么告诫我的?”庄侄回答说:“大鱼失去水,有龙没有尾巴。墙要内部崩塌,而君王不看见。”君王说:“不知道。”庄侄回答说:“大鱼失去水,是指君王离开国家五百里,只贪图眼前的快乐,不思考祸患从后面兴起。有龙没有尾巴,是指年纪已经四十,没有太子。国家没有强有力的辅佐,一定很危险。墙要内部崩塌而君王不看见,是指祸乱即将形成而君王不改正。”君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庄侄说:“君王喜好建造台榭,不体恤百姓,出入没有定时,耳目不聪明。年纪四十不立太子,国家没有强有力的辅佐,内外崩坏。强大的秦国派人到君王左右进行离间,让君王不改正,日益严重,现在祸患即将构成。君王游历在五百里之外,君王一定前往,国家就不是君王的国家了。”君王说:“为什么?”庄侄说:“君王导致这三种灾难是因为五种祸患。”君王说:“什么是五种祸患?”庄侄说:“宫室相望,城郭宽阔,这是第一种祸患。宫墙穿着绣衣,百姓没有粗布衣服,这是第二种祸患。奢侈没有节制,国家将要空虚枯竭,这是第三种祸患。百姓饥饿,马匹有多余的饲料,这是第四种祸患。奸邪的臣子在身边,贤能的人不能通达,这是第五种祸患。君王有五种祸患,所以招致三种灾难。”
君王说:“好。”命令后车载着她,立刻返回国家,城门已经关闭,返回的人已经安定,君王于是发动鄢郢的军队去攻打他们,勉强能够战胜。于是立庄侄为夫人,地位在郑子袖的右边,为君王陈述节俭爱民的事情,楚国再次强大。君子说庄侄虽然违背了礼节,但最终坚守正道。《诗经》说:“北风呼啸,雨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