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四友斋丛说 (明)何良俊 撰
●自序
《四友斋丛说》三十卷。《四友斋者》,何子宴息处也。何子读书颛愚,日处“四友斋”中,随所闻见,书之于牍。岁月积累,遂成三十卷云。四友云者,庄子、维摩诘、白太傅,与何子而四也。夫此四人者,友也。丛者,藂也冗也,言草木之生,冗冗然荒秽芜杂不可以理也。又丛者,丛脞也。孔安国曰:“丛脞者,细碎无大略也。”丛说者,言此书言事细碎,其芜秽不可理,譬之草木然,则冗冗不可为用者也。何子少好读书,遇有异书,必厚赀购之,撤衣食为费,虽饥冻不顾也。每巡行田陌,必挟策以随。或如厕,亦必手一编。所藏书四万卷,涉猎殆遍。盖欲以揽求王霸之余略,以揣摩当世之故。一遇事之盘错难解者,即傅以古义合之。而有不合,则深湛思之,竟日继以夜。或不得,何子心震掉不怿。如此盖二十五年所,何子年已几四十,无所试。何子遂得心疾,每一发动则性理错迕。与人论难,稍不当意,辄大肆诟詈。时一出诡异语,其言事亦甚狂戾,不复有伦脊,即此十六卷所载者是也。
或者曰:子之言多谬妄。其有一二中理者,子择而去取之以传,何如?何子曰:君固未闻元聱叟寐语之说者耶?夫寐语者寐语也。寐中之语,此诬妄之极也,寤而觉其妄也。针砭薰灼,医疗备至,及寐而寐语如故。此则天所授之病,虽没齿不可药而愈者也。然昔人固有昼为乞儿,夜而梦为帝王,处于王宫,衮冕黼黻,南面以临诸侯。亦有昼为帝王,处王宫,衮冕黼黻,临御百辟,夜而梦行乞于市中。夫以宇宙之大,其间颠倒谬悠何所不有。
余又乌知寤时之君子,其寐而不为小人耶?余又乌知寤时之小人,其寐而不为君子耶?则余说之为寤为寐,为君子为小人,余盖不得而定之也。则是君子小人交禅于寤寐之间,余既不能辨识而别白之,况寐时之寐语,其孰为是孰为非,余又安能决择去取于其中?故欲过而两存之,以俟夫不讳寐语者示之。苟见之者曰:此何子之寐语也,则良俊之幸也。若必曰:此何子之庄语,盖必有所忧也,则此书者,良俊之罪也。然其幸与罪,固在诸君子耳。良俊方在寐中,则又乌能定之哉?
隆庆己巳九日,东海何良俊书于香严精舍
●卷一经一
经者常也,言常道也。故六经之行于世,犹日月之经天也。世不可一日无常道,犹天地不可一日无日月。一日无日月,则天地或几乎晦矣。一日无常道,则人世或几乎息矣。故仲尼之所以为万代师者,功在于删述六经也。先儒言经术所以经世务,则今之学士大夫有斯世之责者,安可不留意于经术乎?世又有喜谈性命说玄虚者,亦经学之流也。故以次附焉,自一以至四凡四卷。
孔子赞《周易》,修《诗》《书》,定礼,正乐,作《春秋》。故其言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其门弟子之所记,则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史记》引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夫六艺者六经也。”后世以乐经合于礼,遂称五经。汉五经皆置博士列于学官,而历代皆以之取士。苟舍五经而言治,则治非其治矣。舍五经而言学,则学非其学矣。今五经具在,而世之学者但欲假此以为富贵之阶梯耳。求其必欲明经以为世用者,能几人哉?
唐时则以《易》、《诗》、《书》及三礼《春秋》三传为《九经》,又益以《孝经》《论语》《孟子》《尔雅》四家,总为《十三经》。而孔颖达邢昺诸人为之作正义,谓之《十三经注疏》,今有刻行本。
《孝经》相传谓是孔子作。故孔子以《春秋》属商,《孝经》属参。今观《孝经》庶人章,以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为
译《四友斋丛说》共三十卷。“四友斋”,是作者何良俊宴饮休息的地方。何良俊读书专心而愚钝,每天待在“四友斋”中,随着所听所见,记录在纸片上。年复一年积累下来,于是成了三十卷。所谓“四友”,是指庄子、维摩诘、白太傅,加上何良俊,共四人。这四人,是朋友。所谓“丛”,就是“藂”,也就是冗杂,说的是草木生长,冗杂荒芜杂乱,无法整理。另外,“丛”也有细碎的意思。孔安国说:“丛脞,就是细碎而没有大略。”所谓“丛说”,是说这本书谈论的事情细碎,其芜杂混乱无法整理,就像草木一样,那么冗杂就不能派上用场了。何良俊年少时喜好读书,遇到有珍奇的书,一定出高价购买,甚至撤去衣食作为费用,即使挨饿受冻也不顾惜。每次巡视田间小路,一定带着书卷跟随。有时上厕所,也一定手拿一本书。所藏书籍有四万卷,涉猎几乎遍览。大概是想要探求王霸之道的余绪,来揣摩当世的事情。一旦遇到盘根错节难以理解的事情,就附以古义来契合它。如果有不契合的地方,就深入思考,整天思考接着夜晚继续。有时得不到答案,何良俊心中震动不安,很不愉快。像这样大概有二十五年,何良俊年龄将近四十岁,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何良俊于是得了心疾,每次发作,性情和事理就错乱违背。与人辩论,稍微不合心意,就大肆辱骂。有时说出怪异的话,他谈论事情也非常狂妄乖戾,不再有头绪条理,就是这十六卷所记载的内容。
有人问:您的言论大多荒谬虚妄。其中有一两点合乎道理的,您选择并取舍它们来流传,怎么样?何良俊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元聱叟关于梦话的说法吗?梦话就是梦话。睡梦中的话语,这是极其荒谬虚妄的,醒来后发觉它是虚妄的。用针灸、熏灼等方法,医疗手段用尽,等到睡着后梦话依旧。这是上天赋予的疾病,即使到老也无法用药治愈。然而古人确实有白天是乞丐,夜里梦见自己是帝王,身处王宫,穿着礼服,面南而坐统治诸侯的。也有白天是帝王,身处王宫,穿着礼服,统治百官,夜里梦见在市中乞讨的。以宇宙之大,其中颠倒荒谬的事情有什么没有的呢?
我又怎么知道醒着时的君子,睡着时不会变成小人呢?我又怎么知道醒着时的小人,睡着时不会变成君子呢?那么我的言论是醒着时说的还是梦话,是君子说的还是小人说的,我大概无法确定。这就是君子和小人在醒与睡之间交替,我既然不能辨识并分清它们,何况梦中的梦话,谁对谁错,我又怎么能从中抉择取舍呢?所以想要保留两者并存,以等待那些不忌讳梦话的人来看。如果看到的人说:这是何良俊的梦话,那就是何良俊的幸运了。如果一定说:这是何良俊的庄言,大概是有忧虑的,那么这本书,就是何良俊的罪过了。然而这幸运与罪过,本来在于各位君子啊。何良俊正处在梦中,又怎么能确定呢?
隆庆己巳年九日,东海何良俊在香严精舍书写。
●卷一 经一
“经”就是常,说的是常道。所以六经在世间施行,就像日月经过天空一样。世间不可以一天没有常道,就像天地不可以一天没有日月。一天没有日月,那么天地或许就几乎昏暗了。一天没有常道,那么人世或许就几乎停息了。所以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代的老师,功劳在于删述六经。先儒说经术是用来治理世务的,那么现在负有世间责任的学士大夫,怎么可以不留意于经术呢?世间又有喜欢谈论性命、说玄虚的人,也是经学的流派。所以依次附在后面,从第一卷到第四卷共四卷。
孔子赞《周易》,修《诗》《书》,定礼,正乐,作《春秋》。所以他说:“借给我几年,五十岁来学习《易》。”又说:“兴起于《诗》,立足于礼,完成于乐。”不学《诗》就无法说话,不学礼就无法立足。又说:“我的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他的门弟子所记录的,就说孔子所雅言。《诗》《书》执礼都是雅言。《史记》引用孔子的话说:“六艺对于治理是一样的。《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引导事理,《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神妙变化,《春秋》用来明辨道义。所谓六艺就是六经。”后世把乐经合并到礼中,于是称为五经。汉代五经都设立博士列在学官,而历代都凭此选拔士人。如果舍弃五经而谈论治理,那么治理就不是真正的治理了。舍弃五经而谈论学问,那么学问就不是真正的学问了。现在五经都在,而世间的学者只想借此作为富贵的阶梯罢了。寻求那些一定要阐明经术以用于世道的人,能有几个人呢?
唐代则以《易》、《诗》、《书》及三礼《春秋》三传为《九经》,又增加《孝经》《论语》《孟子》《尔雅》四家,总共为《十三经》。而孔颖达、邢昺等人分别为它们作正义,称为《十三经注疏》,现在有刻印流传的版本。
《孝经》相传说是孔子所作。所以孔子把《春秋》托付给子夏,把《孝经》托付给曾参。现在看《孝经》庶人章,以顺应天道,利用地利,谨慎自身节约用度,来奉养父母,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