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画二
又有秋林曳杖图,一人曳杖逍遥于茂树之下,其人胜韵出尘,真是其兴之所寄。有画梅花一幅,是学杨补之者,兼得梅之标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轴,竹石一幅,皆有神韵,非画工所能到也。
译又有一幅《秋林曳杖图》,画中一人拄着拐杖在茂密的树荫下悠闲漫步,此人气韵超脱尘俗,正是他情趣寄托所在。还有一幅梅花图,是学习杨补之画法的,同时兼得梅花的高雅格调。其他如两幅大士像、一幅竹石图,都富有神韵,不是一般画工所能达到的。
衡山评画,亦以赵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画,品格在宋人上,正以其韵胜耳。况古之高人兴到即着笔涂染,故只是单幅,虽对轴亦少。今京师贵人动辄以数百金买宋人四幅大画,正山谷所谓以干金购取者,纵真未必佳,而况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芽竹石,全师东坡居士。其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盖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盘旋于二者之间。不可得而名,然断非俗工所能梦见者也。
余家有倪云林所作树石远轴,自题云:尝见常粲佛因地图,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尘之格,而意态毕备。及见高仲器郎中家张符水牛图,枯柳岸石亦率意为之,韵亦殊胜。石室先生东坡居士所作树石,正得此也。近世惟高尚书能领略之耳。余虽不敏,愿彷象其高胜,不敢盘旋于能妙之间也。其庶几所谓自然者乎。
夫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画山水亦有数家,关仝、荆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宽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数家笔力神韵兼备,后之作画者能宗此数家,便是正脉。若南宋马远、夏圭亦是高手。马人物是胜,其树石行笔甚遒劲。夏圭善用焦墨,是画家特出者,然只是院体。
云林尝自题其画竹云: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是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
倪云林答张藻仲书曰:瓒比承命俾画陈子桱剡源图,敢不承命唯谨。自在城中汨汨略无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闲静处,始得读剡源事迹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近迂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观云林此三言,其即所谓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写胸中逸气耳。今画者无此逸气,其何以窥云林之廊庑耶?
其不在画院者,在正德间则有开化时俨号晴川,徽州有汪肇号海云,其笔皆在能品,稍优于院中人。
苏州又有谢时臣,号樗仙,亦善画,颇有胆气,能作大幅,然笔墨皆浊俗品也。杭州三司请去作画,酬以重价,此亦逐臭之夫耳。
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正对太山。叔明张绢素于壁,每兴至即着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谓惟允曰:“改此画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试之。”即以笔涂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岱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缀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画。闻陈氏蓄此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也。徐武功尤爱之,曰:“予昔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此图遂付煨烬矣。
西湖飞来峰石上佛像,是胜国时杨琏僧伽所琢也。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画。其剥落处,近时孙宰子补之。方棠陵为秋官郎,虑囚江南,归省过杭,索笔题之曰“飞来峰,天奇也”。白杨总统琢之,天奇损矣。叔明画,人奇也,自孙宰子补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载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
译衡山评论绘画,认为赵孟頫、高克恭、元四大家以及本朝沈周的画,品格在宋人之上,正是因为他们气韵取胜。何况古代的高人兴致到了就提笔涂抹,所以只是单幅,即使是成对的画轴也很少。如今京城权贵动辄用数百金购买宋人的四幅大画,正是黄庭坚所说的用千金购买的人,纵然是真的未必好,何况未必是真的呢?
元朝人还有柯九思,台州人,画槎芽竹石,完全师法苏东坡。他画的大树枝干都用一笔涂抹,看不出痕迹。大概是飘逸而不轻浮,有神韵而不刻意,盘旋在这两者之间。无法命名,但绝不是俗手所能想象得到的。
我家有倪瓒所作的树石长卷,他自题说:曾经见过常粲佛因地图,山石林木都草草而成。却有超脱尘世的格调,而意态完备。等到看见高仲器郎中家的张符水牛图,枯柳岸石也是随意而为,气韵也特别超胜。石室先生苏东坡所作的树石,正是得到了这种境界。近世只有高尚书能领会罢了。我虽然不聪明,愿意效仿他的高超境界,不敢在能品和妙品之间徘徊。这大概接近所谓的自然吧。
画家各有传承流派,不相混淆。比如人物画,白描有两种,赵孟頫出于李公麟,李公麟出于顾恺之,这就是所谓的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这就是所谓的兰叶描,它们的技法本来就不相同。画山水也有几家,关仝、荆浩是一家,董源、僧巨然是一家,李成、范宽是一家,到了李唐又是一家。这几家笔力和神韵兼备,后来作画的人能尊崇这几家,就是正统脉络。如果南宋的马远、夏圭也是高手。马远的人物画更胜一筹,他的树石行笔非常遒劲。夏圭善于使用焦墨,是画家中特别突出的,但只是院体画。
倪瓒曾经自题他的画竹说:以中常常喜爱我画的竹子,我的竹子不过是用来抒发胸中的逸气罢了。哪里还计较它的对错、叶子的繁茂与稀疏、枝干的倾斜与笔直呢?有时涂抹久了,别人看以为是麻是芦。我也不能强行辩解说这是竹子,真没办法对付观看的人。只是不知道以中把它看作什么罢了。
倪瓒回复张藻仲的信说:我近来承蒙命令让我画陈子桱的剡源图,怎敢不恭敬地接受命令。自从在城中忙碌,几乎没有一点清静的思绪,今天出城到闲静的地方,才开始阅读剡源的事迹图。描绘景物曲折,能完全状写其妙趣,大概我做不到。如果草草点染,遗漏其骊黄牝牡的形色,又不是作为图的意思。我所谓的画,不过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姑且用来自我娱乐罢了。近来偶尔来到城邑,索要画的人一定想要依照他们指授的来画,又想要应时而得,鄙夷侮辱怒骂无所不有。冤枉啊,难道可以责怪寺人没有胡须吗,这也是我自取的吗。看倪瓒这三段话,大概就是所谓的自然吧,所以说姑且用来抒发胸中的逸气罢了。现在的画家没有这种逸气,他们怎么能窥见倪瓒的门径呢?
那些不在画院的人,在正德年间有开化的时俨号晴川,徽州有汪肇号海云,他们的笔法都在能品,稍优于画院中人。
苏州又有谢时臣,号樗仙,也善于画画,颇有胆气,能画大幅,但笔墨都是浊俗之品。杭州三司请他去作画,用重金酬谢,这也是逐臭之夫罢了。
王叔明,洪武初年任泰安知州。泰安衙门后面有三间楼,正对着泰山。王叔明在墙上张挂绢素,每当兴致到了就提笔作画。经过三年画成,敷色都完成了。当时陈惟允任济南经历,和王叔明都精于画,而且交情深厚。一天聚会,正值大雪,山景更加美妙。王叔明对陈惟允说:“把这幅画改成雪景怎么样?”陈惟允说:“那敷色怎么办?”王叔明说:“我姑且试试。”就用笔涂抹粉,但颜色特别不鲜活。陈惟允沉思很久说:“我找到办法了。”用小弓夹粉笔拉满弹射,粉落在绢上,宛如飞舞之势,都互相看着认为神奇。王叔明就在上面题字说“岱宗密雪图”,自夸没有一笔俗气。陈惟允本来想得到它,王叔明于是题字赠送。陈家珍藏这幅图百年,不是鉴赏家不拿出来。松江张学正廷采是好奇之士,也善于画画。听说陈家收藏这幅图,前去观看。躺在下面两天不走,认为当世不再有这种笔法了。徐武功尤其喜爱它,说:“我从前登上泰山,因此知道这幅图的妙处。各位未曾登上,它的妙处不能完全知道。”后来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不久姚家失火,这幅图就付之一炬了。
西湖飞来峰石上的佛像,是元朝时杨琏真伽所雕刻的。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的画。剥落的地方,近来孙宰子补画了。方棠陵任秋官郎,在江南审囚,回乡探亲路过杭州,索要笔题字说“飞来峰,天奇也”。白杨总统雕刻了,天奇受损了。王叔明的画,人奇也,自从孙宰子补画后,人奇就索然无味了。这两件事是山中千年不平的疑案。我是法官,不翻这案,怎么服人?棠陵
吾松善画者,在胜国时莫过曹云西。其平远法李成,山水师郭熙,盖郭亦本之李成也。笔墨清润,全无俗气。张梅岩画尊老,得吴道子笔法。任水监画马,有龙眠遗意。此三人传派最正,可称名家。其他如图绘宝鉴所载沈月溪,则未尝见其迹。张可观学马远,张子政学黄大痴,笔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张以文画山水亦好,然只是游戏,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谓之章腊闸。
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风,都喜学画。顾谨中《经进集》,有自题画竹诗。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之辈,世亦有其画,然笔墨皆浊,其去前代诸公,不啻数十尘矣。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晖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
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中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钟钦礼会稽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人,但当置之能品耳。
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载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已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跋尾云“此卷仿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此卷画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云林觉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观其学赵集贤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盖利而未尝不行者也。戴文进则单是行耳,终不能兼利。此则限于人品也。
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临摹。其临赵松雪、王叔明二家画,墨气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图,乃临王叔明者,可称合作。间写梅道人竹石,亦萧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其画法宋人,学马夏者。若与戴静庵并驱,则互有所长,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体中一高手。闻唐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东村代为之,容或有此也。尝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雳砧者,状貌皆奇古,略无前所谓秀媚之态,盖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则悬之中堂,每诧客曰:此杜柽居辋川图也。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其画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绝一时,谓之草圣。若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矣。余尝在淮安朱子新家见其画一墨鸭,亦殊胜,乃知云湖盖长于写生者。云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尝为余临王叔明泉石间齐图,其皴染清脱,墨气秀润,亦何必减黄鹤山樵耶。
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余作仙山图。余每日携酒造之,看其着笔是大设色,学赵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楼阁之严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毕备,精工之极。凡两月始迄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之子,美才华,能书。初不闻其善画,尝见其作松坞高士以赠东桥先生,亦是大设色。乃规模赵集贤者,作大山头,下有长松数株,一人趺坐其下。虽无画家蹊径,然自疏秀可爱,盖其风韵骨力出于天成也。
开化时俨,号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亦善画,墨气稍不及时,
译我们松江擅长绘画的人,在前朝没有超过曹云西的。他的平远画法效法李成,山水师从郭熙,大概郭熙也是本于李成。他的笔墨清润,完全没有俗气。张梅岩画尊老,得到了吴道子的笔法。任水监画马,有李公麟(龙眠)的遗意。这三人的传承流派最为纯正,可以称为名家。其他如《图绘宝鉴》所载的沈月溪,则未曾见过他的画作。张可观学习马远,张子政学习黄公望(大痴),笔墨都还可以,只是未能融会贯通罢了。朱孟辨、张以文画山水也不错,然而只是当作游戏,未必精到。章公瑾世人称为章腊闸。
本朝初年,士人还保留着前辈的风范,都喜欢学习绘画。顾谨中的《经进集》,有自题画竹的诗。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等人,世间也有他们的画作流传,然而笔墨都浑浊,他们与前代各位名家相比,相差何止数十尘了。
我朝历代圣君,宣宗、宪宗、孝宗都擅长绘画,御笔光辉灿烂,大概都在能品与妙品之间了。
我朝特别设立仁智殿来安置画师,当时在画院中的,画人物的是蒋子成,画翎毛的是陇西人边景昭,画山水的是商喜、石锐、练川人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是苏州人,钟钦礼是会稽人,王谔廷直是奉化人,朱端是北京人,然而这些人都是画家的第二流人物,只应当把他们放在能品中罢了。
我朝擅长绘画的人很多,如果是行家,应当以戴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如果是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戴文进画尊老使用铁线描,间或也使用兰叶描。他画人物的描法,是蚕头鼠尾,行笔有顿挫跌荡,大概是使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这自然是绝技。他开脸(人物面部刻画)也很妙,远远超出南宋以后的那些人之上。他画山水师法马远、夏圭的也称合作,乃是院体画中的第一高手。
沈石田学习黄公望、吴镇、王蒙,都逼真,往往超过原作,唯独学习倪瓒(云林)不太像。我有一幅沈石田画的小卷,是学习倪瓒的,后面跋尾说“这幅画仿倪瓒的笔意所作。然而倪瓒以简练,我以繁复”。笔简而意尽,这就是难以达到的境界。这幅画画法稍繁,然而自然是佳品,只是比起倪瓒觉得太行了(过于刻意)。
文衡山本是利家,看他学习赵孟頫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都臻于妙境,大概是利家而未尝不行家(兼具行家技法)的人。戴文进则只是行家罢了,终究不能兼有利家之长。这是限于人品(气质修养)的缘故。
沈石田的画法从董源、巨然中来,而对于元代四大家的画极力临摹,都得其三昧。所以他的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在渲染之际,元气淋漓,真有如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人。古人说王维的笔,是天机所到,不是画工所能企及的。我说沈石田也是如此。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于临摹。他临摹赵孟頫、王蒙两家画,墨气皴染都很妙。我有他的一幅《夏山图》,是临摹王蒙的,可称合作。间或写梅花道人(吴镇)的竹石,也潇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他的画法像宋人,是学习马远、夏圭的。如果与戴静庵并驾齐驱,则互有所长,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也是院体画中的一位高手。听说唐六如有人求画,如果自己懒得动笔,就请周东村代笔,或许真有此事。曾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的,有持火把的,有持霹雳砧的,状貌都奇古,略无前面所说的秀媚之态,大概是奇作。髯仙每逢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就把它悬挂在中堂,常对客人惊叹说:这是杜柽居的《辋川图》。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他画兔子、坡草、菊花都妙绝一时,被称为草圣。如果画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了。我曾在淮安朱子新家见过他画的一幅墨鸭,也很出色,才知道云湖大概是长于写生的人。云湖是朱射陂的外祖父。
我的朋友文休承,是文衡山先生的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曾为我临摹王蒙的《泉石间齐图》,他的皴染清脱,墨气秀润,又何必减于黄鹤山樵(王蒙)呢。
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我作《仙山图》。我每天携酒去拜访他,看他着笔是大设色,学习赵千里的。那山谷的幽深,楼阁的严峻,凡是山中的景致,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具备,精工到了极点。总共两个月才完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的儿子,才华美好,能书法。起初没听说他擅长绘画,曾见他作《松坞高士》赠给东桥先生,也是大设色。是模仿赵孟頫的,画大山头,下面有几株长松,一人趺坐其下。虽然没有画家的蹊径,然而自然疏秀可爱,大概他的风韵骨力出于天成。
开化时俨,号晴川,用焦墨作山水人物,都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也擅长绘画,墨气稍不及他,
而画法近正,是皆不失画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蒋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张平山,此等虽用以楷抹,犹惧辱吾之几榻也。
译而画法接近正统,这些都是没有违背画家法度的人。像南京的蒋三松、汪孟文,江西的郭清狂,北方的张平山,这些人即使用来擦拭,还怕辱没我的几案和坐榻呢。
余前谓国初人作画,亦有但率意游戏,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初无所师承,任意涂抹,然亦作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卷三十求志
余好读古人书,盖上下二千年之间,凡古人之事,大略已参错于胸中矣。非徒欲夸多斗靡以矜眩于世也。一遇奇节伟行之士与其言之可以垂世立训者,则觉毛骨森爽而形神为之超越者,是岂外铄我哉,亦合之于心而有合也。夫二千年之中,其贤士大夫何止数万,然余之所慕悦者则不出此数人耳。故尽摭之著于篇,以观余志之所向云。
逆观人物之盛,莫过于春秋,然尚混成不见锋锷。独程婴既立赵武,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固请无死,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矣。”遂自杀。独此一事,渐觉发露,有以开战国节侠之风。
太史公作四君与刺客诸传,独信陵君、荆轲二传更觉精彩。盖以信陵事有侯嬴朱亥,荆轲事则有田光、樊于期、高渐离辈故也。盖义烈所激自能动人,故虽以陶渊明之闲淡,而其咏荆轲之诗则曰:“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则其意之所感固以远矣。夫死盖有重于丘山有轻于鸿毛者,何哉?彼重则此轻也。呜呼!人生处世,谁则无死?苟以大运校之,若多活数十年禽息视肉,即数十年犹旦暮耳。今以天下之大,一日之中,死人何下数万,皆烟消澌灭。然此数子者常在天地间,虽千载之下犹有生气,则其于生死轻重何如哉?
战国之后,独魏晋人亦能轻死。如《史》称夏侯太初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自若,举动无异。嵇中散临刑,顾日影,弹琴曰:“广陵散绝于今日矣。”此二人能不怛死,可谓异矣。余观其与战国人轻死虽同,然各有所主。战国人本出义侠,魏晋人则因其深于老庄,识理透彻,能达死生之本故耳。
战国人才当以鲁仲连为第一。盖以虎狼之秦天下震慑,其帝业垂成而鲁连以片言折之。其事遂寝,则其片言之力,威于六国数百万众矣。而能使文武之业犹存一线,则鲁连之功也。及平原君以千金为寿,则曰“所以贵于天下士者,能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是商贾之事,吾不忍为之。”终身不复见。后以复聊城之功,齐欲爵之,遂逃隐海上。盖其于弛张去就之间,无毫发可议。又其言皆本大义,切当情实,非若苏张以浮言动人。盖虽战国策士,而其事近正,迥出诸人之上,一时无与为比。苏子瞻之《论范蠡》曰:“使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盖亦深许之也。后代唯孔北海嘲哂曹操,言皆近正。而ㄈ傥奇逸,颇为近之。太史公以鲁连与邹阳同传,失其类矣。余尝谓古今豪杰,独范蠡、东方朔二人耳。东方朔能嘲哂帝王,范蠡则玩弄造化矣。今二人皆载在《列仙传》。
《风俗通》曰:东方朔乃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子,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言其变化无常也。余又闻东方朔是岁星之精。岁星,东方木星也,朔托生于东方,或者岁星为是。
苏东坡曰: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又曰: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杨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此儿童之见。又以为范之贤岂聚敛积实者,何至耕于海上?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盖以此深不满之。余谓子瞻聪明绝世,事事见得明透,独此一节亦为老范瞒过。盖蠡既建奇功于世,遂弃去,自处以天下之至鄙至贱者,而以神奇出之。故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以略见其端绪耳。后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钜万。盖以见鄙贱之事,苟出以神奇,则鬼神不得持其权。正以见其玩弄造化处。而以为蠡真聚敛积实者,宁
译我先前曾说,开国初期的人作画,也有只是随意游戏、不能精到的,但都还成篇章。至于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起初没有师承,任意涂抹,却也画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卷三十求志
我喜好读古人的书,大概上下二千年之间,凡是古人的事迹,大略已交错存在于胸中了。并非只想夸耀繁多、斗艳争奇来向世人炫耀。一旦遇到奇节伟行之士,以及他们的言论可以垂世立训的,就觉得毛骨森然清爽,形神为之超越,这难道是外力强加于我的吗?也是与我的心意相契合的缘故。二千年之中,贤士大夫何止数万,然而我所仰慕喜悦的,则不出这几个人罢了。所以全部搜集他们的事迹著于篇中,以观察我的志向所向。
逆推观察人物的兴盛,莫过于春秋时期,然而尚且浑然天成,不见锋芒。只有程婴在立赵武之后,才辞别众大夫对赵武说:“从前下宫之难,众人都能赴死,我不是不能死,我是想立赵氏的后代。现在赵武已立,成为成人恢复旧位,我将下去报答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哭固请让他不要死,程婴说:“不行,他们因为我能成事,所以先我而死。现在我不去报答,这是把我的事当作没成功了。”于是自杀。只有这一件事,渐渐显露出来,有以开启战国节侠之风。
太史公作四君与刺客诸传,只有信陵君、荆轲二传更觉精彩。大概因为信陵君的事有侯嬴、朱亥,荆轲的事则有田光、樊于期、高渐离等人缘故。大概义烈所激,自然能打动人心,所以即使是陶渊明那样闲淡的人,他咏荆轲的诗却说:“可惜剑术疏浅,奇功遂未成就。其人虽已死去,千载有余情。”那么他的心意所感确实深远了。死大概有重于丘山、有轻于鸿毛的,为什么呢?因为彼重则此轻啊。唉!人生处世,谁则无死?如果用大运来比较,若多活几十年像禽息视肉那样,那几十年也不过是旦暮罢了。现在以天下之大,一日之中,死人何止数万,都烟消云散。然而这几个人常在天地间,虽千载之下犹有生气,那么他们对于生死的轻重如何呢?
战国之后,只有魏晋人也能轻死。如《史记》称夏侯太初度量弘大,临斩东市,颜色自若,举动无异。嵇中散临刑,顾看日影,弹琴说:“广陵散绝于今日矣。”这两个人能不怵于死,可谓奇异了。我看他们与战国人轻死虽然相同,然而各有所主。战国人本出于义侠,魏晋人则因为深于老庄,识理透彻,能通达死生之本的缘故。
战国人才当以鲁仲连为第一。大概因为虎狼之秦令天下震慑,其帝业垂成而鲁连以片言折之。其事遂止,那么他那片言之力,威于六国数百万众了。而能使文武之业犹存一线,则是鲁连之功。等到平原君以千金为寿,他说:“之所以被天下士人贵重的,是能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如果有所取,那是商贾之事,我不忍为之。”终身不再相见。后来以复聊城之功,齐国想封爵给他,于是逃隐海上。大概他在弛张去就之间,无毫发可议。又他的话都本于大义,切合情实,不像苏秦张仪以浮言动人。大概虽是战国策士,而他的行事近于正道,迥出诸人之上,一时无与为比。苏子瞻的《论范蠡》说:“假如范蠡的离去像鲁连,那么离圣人不远了。”大概也深深赞许他。后代只有孔北海嘲哂曹操,言论都近于正道。而狂放奇逸,颇为接近他。太史公把鲁连与邹阳同传,失其类了。我曾说古今豪杰,只有范蠡、东方朔二人罢了。东方朔能嘲哂帝王,范蠡则玩弄造化了。现在二人都载在《列仙传》。
《风俗通》说:东方朔是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子,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说他的变化无常。我又听说东方朔是岁星之精。岁星,东方木星也,朔托生于东方,或许岁星是对的。
苏东坡说: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范蠡之全者。又说: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杨雄是曲士。想用区区之学挑剔这三人的瑕疵,这是儿童之见。又认为范蠡的贤德岂是聚敛积实者,何至于耕于海上?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这是做什么呢?大概以此深深不满他。我说子瞻聪明绝世,事事见得明透,唯独这一节也被老范瞒过。大概范蠡既建奇功于世,遂弃去,自处以天下之至鄙至贱者,而以神奇出之。所以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以略见其端绪罢了。后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钜万。大概以见鄙贱之事,苟出以神奇,则鬼神不得持其权。正以见其玩弄造化处。而以为范蠡真聚敛积实者,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