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史六
物也。两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专一席,狼餐而尽。若门生续至,则夫人自来益之。夫人平日与门生皆相见。文懿他时只蔬食。盖文懿初非矫强,亦无意必,其诚朴之性,以为有则吃,无则已,顺其自然,适当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积财巨万,犹营求不已。夫人于禀受之初,其财帛金宝皆有分限。如万斛之舟只可容万斛,更加数斛则沉矣。唐人小说中,有掠剩使之语,言人命中财物皆有定数,少过其数,则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适满其命中之数而止。夫士夫之意,以为人孰无事,若财货有余,则缓急有济。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财获福之说。夫散财何以获福,亦只是言人积财太多,过其分限,则冥中之神以横事耗蠹其财。若适满其数,则事亦不至矣。然与其先因事以储财,不若预疏财以弥事。此皆先贤权教,欲人之好义而疏财也。夫读书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读书万卷而独昧于此。有至死而不悟者,吁,可叹哉!
译这是物品。两人共用一席,若有未到者,文懿便独自占一席,狼吞虎咽地吃光。如果门生随后到来,夫人便亲自再添加食物。夫人平日里与门生都互相见面。文懿平时只吃素食。大概文懿起初并非故作清高,也没有执着的意愿,他那诚实朴素的性情,认为有就吃,没有就算了,顺其自然,恰好如此便停止罢了。如今士大夫的家族,都积蓄了巨万财富,仍然不停地营求。夫人在禀受天命之初,其财帛金宝都有定数。如同万斛的大船只能容纳万斛,再多装几斛就会沉没。唐代小说中,有“掠剩使”的说法,说人命中注定的财物都有定数,稍微超过这个数目,上天就派遣使者将其掠去,只是恰好满足命中注定的数目便停止。士大夫的想法,认为人谁没有事呢,如果财物有余,那么在紧急时刻就能有所接济。却不知道当今世人也有散财获福的说法。散财为什么能获福,也只是说人积蓄的财物太多,超过了定数,那么冥冥中的神灵就会用意外之事消耗侵蚀他的财物。如果恰好满足定数,那么意外之事也就不会发生了。然而与其事先因为有事而积蓄财物,不如预先疏财以弥补意外。这都是先贤的权宜教化,想要人们崇尚道义而疏财。读书人正是要明白道理,当今世上的士大夫读了万卷书却唯独对此不明白。有直到死也不醒悟的人,唉,可叹啊!
吴少君曰:“兰溪人言我金华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为异。”余语之曰:君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岂谓今世无此辈人?盖人生之初,其本来面目无不如此。但一读书知事,涉于世网,富贵之心一动其中,则无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发无复存矣。故山中时有此等人。君试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几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贵耳。
章朴庵名拯,枫山之侄,释褐为给事中,后官至工部尚书,清操淳朴略与枫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余四五百金。枫山知之大不乐曰:“汝此行做一场买卖回,大有生息。”朴庵有惭色。
王阳明广东用兵回,经兰溪城下过。时章文懿尚在,阳明往见。在城外即换四人轿,屏去队伍而行。盖阳明在军中用八人轿,随行必有队伍也。至文懿家,阳明正南坐。茶后,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门生,曾为广中通判,以赃去官,欲带一功以赎前罪。文懿力为之言,阳明曰:“无奈报功本已去矣。”然本实未行,人以为文懿似多此一节。余谓诚朴之人易为人所欺,然心实无私,言之益见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阔于拘捡,故杨邃庵、石斋、张罗峰物议甚多。如王晋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峰(希周)状元登第,为南京吏部尚书。适当考察期,时张罗峰当国。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托人喻意于玉峰。玉峰不听,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后,罗峰言南京考察不公,令从公再考。玉峰即上疏言:“臣备员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职业,唯考察一事最为重大。故臣自到任以来,即留心体察,颇得其实。今命臣从公再考,则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时所访者又岂能尽公,显是臣之不职。乞即罢臣,别委一贤明者任之。则庶无亏损于圣政。”即解官去。余昔在衡山斋中,适玉峰来访衡山。余在屏后窃窥之,见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盖恂恂一长厚君子也。其当事之时,刚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对人言,我辈皆有过举,惟玉峰混然一纯德人也。
林见素嘉靖初再起为刑部尚书。方到京,适文衡山应贡而至。见素首造其馆,遍称之于台省诸公。时乔白岩为太宰,素重见素,乃力为主张,授翰林待诏。见素曰:“吾此行为文徵仲了此一事,庶不为徒行矣。”
吴匏庵为吏部侍郎时,苏州有一太守到京朝觐。往见匏庵,匏庵首问太守曰:“沈石田先生近来何如?”此太守元不知苏州有个沈石田,茫无所对。匏庵大不悦曰:“太守一郡之主,郡中有贤者尚不能知,余何足问。”此犹是盛朝事。若在今日,则举朝讪笑,以为迂妄不急矣。
祖宗以来最重国学。慎选贡徒,文行兼备者,积分自广业堂升至率性堂,即得铨选京职,方面与进士等。洪武乙丑,会试下第举人与赴礼部不及试,及辞乙榜不就职者,皆得入监。永乐初,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言:滥预中试者,近年数多,宜加精选,方升国学。盖亦选俊法也。景泰改元,诏以边圉孔棘。凡生员纳粟上马者许入监,限千人而止。然不与馔饩,人甚轻之。成化己丑,进士安邑张璲当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陕西大饥,复令纳粟入监。两阅月放回依亲。有告原自备薪米寄监读书者听,寻令监生年二十五岁以上方准食粮收拨,其省费如此。丘文庄以礼侍掌监事,季考以南城罗玘为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宾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闱果二公主文柄,论题仁者与物为体。玘以无我则视天下无非我立说,理既明畅,词亦奇古,参以前后场俱称,遂置首选,连第入史馆,文名震海内,于是援例之士增价矣。
许仲贻(谷)言,东桥在承天督工时,尝以事至京。介老设燕待之。是日许适至介老家,介老语许曰:“今日请东桥,无人可陪席。子是其门生,可在此一坐。”俄而东桥至
译吴少君说:“兰溪的人说,我们金华深山中,这样的人很多。恐怕章文懿也不足以被视为奇异。”我对他说:“您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是说当今世上没有这类人吗?大概人在初生之时,其本来面目无不如此。但是一旦读书明理,涉足世俗罗网,富贵之心一旦在心中萌动,就会无所不至。而原本纯真的初心,便丝毫也不复存在了。所以山中时常有这类人。您试着说说,在仕宦之中,像这样的人有几位呢?孟子说:‘伟大的人,就是不丧失赤子之心的人。’只有伟大的人而不丧失赤子之心,这才是他可贵的地方。”
章朴庵名拯,是枫山的侄子,初任官职为给事中,后来官至工部尚书,清廉的操守淳朴,大致与枫山相当。他退休回家时,有俸禄结余四五百金。枫山知道后非常不高兴地说:“你这一趟像是做了一笔买卖回来,大有盈利。”朴庵面露惭愧之色。
王阳明从广东用兵归来,经过兰溪城下。当时章文懿还在世,阳明前往拜见。在城外就换成了四人抬的轿子,屏退随从队伍而行。因为阳明在军中时用的是八人抬的轿子,随行必定有仪仗队伍。到了文懿家,阳明朝南而坐。喝茶之后,有一人跪在庭院下,他是文懿的门生,曾任广东通判,因贪赃被免官,想带一个功劳来赎前罪。文懿极力为他说话,阳明说:“无奈报功的本子已经送走了。”然而本子实际上并未呈递,人们认为文懿似乎多此一举。我说,诚实淳朴的人容易被别人欺骗,但他内心确实无私,这话更显得他厚道。
世上的人,大抵才能大的多不拘小节,所以杨邃庵、石斋、张罗峰受到的非议很多。像王晋溪这样的人,世人便把他看作小人,然而他的才能确实不可掩盖。
朱玉峰(希周)考中状元,任南京吏部尚书。正值考察官员的时期,当时张罗峰主持朝政。有想庇护的三人,想罢免的二人,托人向玉峰示意。玉峰不听,只按自己的意思行事。考察结束后,罗峰说南京考察不公,命令重新公正考察。玉峰立即上疏说:“臣在南京吏部任职已四年了。南京吏部的职责,只有考察一事最为重大。所以臣自从到任以来,就留心体察,颇得实情。现在命令臣重新公正考察,那就是臣四年来的留心未必可信。如果一时所访察的又怎能尽善尽美,这明显是臣不称职。请求立即罢免臣,另委派一位贤明的人担任。这样或许不会损害圣上的政事。”随即解职离去。我从前在衡山斋中,恰逢玉峰来访衡山。我在屏风后偷偷窥视,见他说话好像说不出口,步履谨慎好像有所遵循。大概是一位谦恭厚道的君子。他处理事务时,刚毅如此,才知道仁者本来就有勇气。
衡山常对人说,我们这些人都有过分的举动,只有玉峰是浑然一体的纯德之人。
林见素在嘉靖初年再次被起用为刑部尚书。刚到京城,恰逢文衡山应贡而来。见素首先拜访他的馆舍,向台省各位公卿极力称赞他。当时乔白岩任吏部尚书,一向看重见素,于是极力主张,授予翰林待诏。见素说:“我这一趟是为了文徵仲了结这件事,才不算白跑一趟。”
吴匏庵任吏部侍郎时,苏州有一位太守到京城朝见皇帝。去拜见匏庵,匏庵首先问太守说:“沈石田先生近来怎么样?”这位太守原本不知道苏州有个沈石田,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匏庵非常不高兴地说:“太守是一郡之主,郡中有贤者尚且不能知晓,我还有什么可问的。”这还是盛朝时的事。如果在今天,那么满朝都会讥笑,认为这是迂腐狂妄、不切实际。
祖宗以来最重视国学。慎重选拔贡生,文章德行兼备的人,积分从广业堂升至率性堂,就可以选拔担任京官,方面大员与进士同等。洪武乙丑年,会试落第的举人以及赴礼部来不及考试,以及辞谢乙榜不就职的人,都可以进入国子监。永乐初年,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议:滥竽充数考中的人,近年数量很多,应当加以精选,才升入国学。这也是选拔俊才的方法。景泰改元,诏令说边疆局势危急。凡是生员纳粟上马的允许进入国子监,限制一千人为止。然而不供给膳食,人们很轻视他们。成化己丑年,进士安邑人张璲应当在第一甲,因为援引旧例被压制在第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年,山西陕西大饥荒,又命令纳粟进入国子监。过了两个月放回依亲。有人告发原本自备薪米寄居国子监读书的人,听任他们,不久命令监生年满二十五岁以上才准许供给粮食并收拨任用,节省费用如此之多。丘文庄以礼部侍郎掌管国子监事,季考以南城人罗玘为第一,说:“这是解元的才学,录取他的大概是李宾之、程克勤吧。”这一年丙午年京闱果然由二公主持文柄,论题是仁者与万物为一体。罗玘以无我则视天下无非我立论,道理既明白通畅,文辞也奇特古雅,加上前后场都称颂,于是置于首选,接连考中进入史馆,文名震动海内,于是援引旧例进入国子监的人身价增加了。
许仲贻(谷)说,东桥在承天督工时,曾因事到京城。介老设宴招待他。这天许仲贻恰好到介老家,介老对许仲贻说:“今天请东桥,没有人可以陪席。你是他的门生,可以在此坐一坐。”不一会儿东桥到了
,介老南面设一席在堂之中,北面设一席在堂之左,偏侧设一席。东桥略不请主人迁席相对,既入坐。东桥嫌酒冷不堪饮,主人命取热酒。酒至,东桥又嫌太热,指顾挥霍,不知有主人。而主人执礼愈恭,一则能笃于下贤,一则能不怵于贵势。当时盖两贤之。
译介老在堂屋中间朝南设了一个席位,在堂屋左侧朝北设了一个席位,又在旁边设了一个席位。东桥根本不用主人邀请,就径直入座。东桥嫌酒太冷没法喝,主人便让人取热酒来。酒端来后,东桥又嫌太烫,指手画脚、挥斥自如,完全不顾及主人的存在。而主人却愈发恭敬守礼,一方面是因为他真心敬重贤才,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畏惧权贵。当时的人大概都称赞这两个人都是贤者。
南京顾横泾(■〈王垔〉)字英玉,乃东桥之弟,亦有文章,登正德甲戌进士,有重名。为南京兵部武库郎中,格去徐东园锦衣卫带衔之俸。有一兵官缘事在部,亦亲家也。托其尊公一言,横泾重加谴责,立正其罪。在官清严之极,豪发无所私。其先家业亦厚,有槽坊二处,然自奉颇丰。其侄孙孝常云:吾家叔祖每日厨中如乾饭水饭糜粥之类无一不备。唯其所指,历官数年,卖来用尽。后以宪副致仕家居。去官后,惟居临街一小楼,匾寒松斋,训蒙童数人以自给。霍渭厓是其同年,为南京礼部尚书。拆毁无名庵观,怜其贫,以废寺田百亩资之,坚拒不纳。有时绝粮,东桥周以斗斛,亦不肯受。东桥日有燕席,绝足不往。有邻家二老人,其小时朋友也。隔数日则召之来,略备蔬蔌,三人相对,尽三四坛而去。
今言中载万治斋勘处湖广山夷疏,甚得夷人情状,可著令甲,以为南方用兵者之戒。
今言论崔后渠、王浚川二公,朱象玄摘二事议之。余谓后渠淳朴天至,终瑕不掩瑜。若浚川唐神仙一事,诚凤德之衰也。
吴官童,译使也。正统十三年使虏,拘为奴。十四年英宗蒙尘,官重闻之泣。方为人牧放,适也先至,叩马以故谕之。久之,也先下马曰:“尔识若君耶?”官童曰:“我君岂有不识者?”于是令从者引见上。上曰:吴某至,吾无忧也。相对泣。官童因告也先,吾中国为君者甚众。失一君复立一君,执之何为,时英庙与也先不曾相见,盖未有定其礼者。官童复以理谕也先曰:尔父某年来朝受某赐,某年又受某赐,尔亦臣也,岂可为宾主礼?也先设五拜稽颡,复进膳。英庙饮而赐其余,也先饮之,如是者三。也先以车载其妹为英庙配,问于官童,曰:“焉有万乘君而为胡婿耶?后史何以载?”却之则拂其情,乃绐之曰:“尔妹,朕固纳之,但不当为野合。待朕还中国,以礼聘之。”也先乃止。又选胡女数人荐寝,复却曰:“留俟他日为尔妹从嫁,当以为嫔御。”也先益加敬。我朝译使中乃有此人。
北京功德寺后宫,像设工而丽。僧云:正统时张太后尝幸此,三宿乃返。英庙尚幼,从之游。宫殿别寝皆具。太监王振以为后妃游幸佛寺非盛典也,乃密造此佛。既成,请英庙进言于太后曰:“母后大德,子无以报,已命装佛一堂,请致功德寺后宫,以酬厚恩。”太后大喜,许之,复命中书舍人写金字藏经置东西房。自是太后以佛及经在,不可就寝,遂不复出幸。当时名臣尚多,而使宦者为此,可叹也。
阿丑,乃钟鼓司装戏者,颇机警,善谐谑,亦优旃敬新磨之流也。成化末年,刑政颇弛。丑于上前作六部差遣状,命精择之。既得一人,问其姓名,曰:“公论。”主者曰:“公论如今无用。”次得一人,问其姓名,曰:“公道。”主者曰:“公道亦难行。”最后一人曰“胡涂”,主者首肯曰:“胡涂如今尽去得。”宪宗微哂而已。若宪宗因此稍加厘正,则于朝政大有所补。正太史公所谓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则滑稽其可少哉?惜乎宪庙但付之一哂而已。若在今日,则胡涂亦无用处,唯佻狡躁竞者乃得进耳。
●卷十一史七
乙卯年,倭贼从浙江由严衢过饶州,历徽州宁国太平而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与之相对两阵,杀二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贼退尚不敢解严。夫京城守备不可谓不密,平日诸勋贵骑从呵拥交驰於道,军卒月请粮八万,正为今日尔。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门,即张皇如此,宁不大为朝廷之辱耶?
倭贼既杀败官兵,此日即宿於板桥一农家。七十二人皆酣饮沉睡。此农家与顾彭山太常庄邻并,其庄上人亲见之。此时若有探细人侦知其实,当夜遣一知事将官,潜提三四百人而往,可以掩杀都尽。但诸公皆不知兵,闻贼至则盛怒而出。一有败衄则退然沮丧,遁迹匿影唯
译南京顾横泾(顾应祥),字英玉,是顾东桥的弟弟,也有文章才华,在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享有盛名。他担任南京兵部武库郎中,革去了徐东园锦衣卫带衔的俸禄。有一位兵官因事在兵部受审,也是他的亲家。亲家托他父亲说一句话,顾横泾却严厉谴责,立即判定了他的罪行。他在任上清廉严正到了极点,一丝一毫都不徇私情。他祖上的家业也很丰厚,有两处酿酒作坊,但他自己的生活也很丰裕。他的侄孙顾孝常说:我家叔祖每天厨房里干饭、水饭、粥糜之类无一不备。任凭他指点,历任官职几年,卖光用尽了家产。后来他以按察副使的身份退休回家。离职后,只住在临街的一间小楼上,匾额题写“寒松斋”,教几个蒙童来维持生计。霍渭厓是他的同年,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拆毁无名庵观时,怜悯他贫穷,把废弃寺院的田地一百亩资助给他,他坚决拒绝不接受。有时断粮,顾东桥用斗斛周济他,他也不肯接受。顾东桥每天有宴请,他绝不前往。有邻居两位老人,是他小时候的朋友。每隔几天就召他们来,略备蔬菜,三人相对,喝完三四坛酒才离开。
现在言论中记载万治斋勘处湖广山夷的奏疏,很能了解夷人的情状,可以著入法令,作为南方用兵者的警戒。
现在言论中评论崔后渠、王浚川两位先生,朱象玄摘取两件事议论他们。我认为崔后渠淳朴天然,终究瑕不掩瑜。至于王浚川唐神仙一事,确实是凤德衰微的表现。
吴官童,是译使。正统十三年出使虏廷,被拘禁为奴。十四年英宗蒙尘,吴官童再次听到消息哭泣。当时为人牧放,恰逢也先到来,他叩马将缘故告诉也先。过了很久,也先下马说:“你认识你的君主吗?”吴官童说:“我的君主哪有不认识的人?”于是让随从引见皇帝。皇帝说:“吴某到了,我就没有忧虑了。”相对哭泣。吴官童因此告诉也先,我们中国做君主的很多。失去一个君主再立一个君主,抓住他有什么用?当时英宗与也先不曾相见,大概没有确定礼仪。吴官童又用道理告诉也先说:“你父亲某年来朝接受某项赏赐,某年又接受某项赏赐,你也是臣子,怎么可以行宾主之礼?”也先行了五拜稽颡之礼,又进献膳食。英宗喝了并赐给他剩下的,也先喝了,像这样三次。也先用车载着他的妹妹给英宗做配偶,问吴官童,吴官童说:“哪有万乘之君做胡人女婿的?后世史书怎么记载?”拒绝他会拂逆他的情意,于是欺骗他说:“你的妹妹,我固然接纳,但不应当野合。等我回到中国,按礼仪聘娶她。”也先才停止。又挑选几个胡女进献寝宫,再次拒绝说:“留着等以后给你妹妹陪嫁,应当作为嫔妃。”也先更加尊敬。我朝译使中竟然有这样的人。
北京功德寺后宫,佛像制作工巧华丽。僧人说:正统年间张太后曾经驾临这里,住了三晚才返回。英宗还年幼,跟随她游玩。宫殿别寝都具备。太监王振认为后妃游幸佛寺不是盛典,于是秘密建造这尊佛像。建成后,请英宗向太后进言说:“母后大德,儿子无以报答,已命装塑佛像一堂,请安置在功德寺后宫,以酬谢厚恩。”太后大喜,允许了,又命内书舍人写金字藏经放在东西房。从此太后因为佛和经在,不可就寝,于是不再出来游幸。当时名臣还很多,却让宦官做这种事,可叹啊。
阿丑,是钟鼓司装戏的人,很机警,善于诙谐戏谑,也是优旃、敬新磨一流的人。成化末年,刑政很松弛。阿丑在皇帝面前扮演六部差遣的样子,命令精心选择。已经得到一人,问他的姓名,说:“公论。”主管的人说:“公论如今没用。”接着得到一人,问他的姓名,说:“公道。”主管的人说:“公道也难行。”最后一人说“糊涂”,主管的人点头说:“糊涂如今全都行得通。”宪宗微微一笑罢了。如果宪宗因此稍加整顿,那么对朝政大有补益。正是太史公所说的谈言微中也可以解纷,那么滑稽岂可缺少?可惜宪宗只付之一笑罢了。如果在今日,那么糊涂也没用处,只有轻佻狡诈躁竞的人才能进用罢了。
●卷十一史七
乙卯年,倭寇从浙江由严州、衢州经过饶州,历经徽州、宁国、太平到达南京,才七十二人罢了。南京军队与他们相对列阵,杀了两个把总指挥,军士死者八九百人,这七十二人不折一人就离开了。南京十三门紧闭,全城百姓都点上城,堂上各位老臣与各司属官分守各门,虽然贼寇退去尚不敢解除警戒。京城守备不可说不严密,平日各位勋贵骑从呵拥交驰于道路,军卒每月领取粮食八万,正是为了今天。现在以七十二个暴客叩门,就张皇如此,难道不是大为朝廷之辱吗?
倭寇既然杀败官兵,这天就宿在板桥一个农家。七十二人都酣饮沉睡。这个农家与顾彭山太常庄相邻,庄上人亲眼看见。此时如果有探细人侦知实情,当夜派遣一个知事将官,潜提三四百人前往,可以掩杀殆尽。但各位公卿都不懂军事,听说贼寇到来就盛怒而出。一有败绩就退然沮丧,遁迹匿影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