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七词曲
郑德辉《倩女离魂》“越调圣药王”内“近蓼花,缆钓槎,有折蒲衰草绿蒹葭。过水洼,傍浅沙,遥望见烟笼寒水月笼沙,我只见茅舍两三家”如此等语,清丽流便,语入本色,然殊不秾郁,宜不谐于俗耳也。
王实甫才情富丽,真词家之雄。但《西厢》首尾五卷曲二十一套,终始不出一情字,亦何怪其意之重复语之芜类耶。乃知金元人离剧止是四折,未为无见。
王实甫《西厢》,其妙处亦何可掩。如第二卷“混江龙”内“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如此数语,虽李供奉复生,亦岂能有以加之哉。
《西厢》内“如魂灵儿飞在半天,我将你做心肝儿看待。魂飞在九霄云外,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椎床”,语意皆露,殊无蕴藉。如“太行山高仰望,东洋海深思渴”,则全不成语。此真务多之病。余谓郑词淡而净,王词浓而芜。
王实甫“丝竹芙蓉亭”杂剧,仙吕一套,通篇皆本色语,殊简淡可喜。其闻如“混江龙”内“想着我怀儿中受用,怕甚么脸儿上抢白”;“元和令”内“他有曹子建七步才,还不了庞居士一分债”;“胜葫芦”内“兀的般月斜风细更阑人静,天上巧安排”;“寄生草”内“你莫不一家儿受了康禅戒”,此等皆俊语也。夫语关闺阁,已是秾艳,须得以冷言剩句出之,杂以讪笑,方才有趣。若既着相,辞复浓艳,则岂画家所谓浓盐赤酱者乎?画家以重设色为浓盐赤酱,若女子施朱傅粉,刻画太过,岂如靓妆素服天然妙丽者之为胜耶?
王实甫不但长于情辞,有歌舞丽春堂杂剧,其十三换头落梅风内“对青铜,猛然间两鬓霜,全不似旧时模样”,此句甚简淡,偶然言及,老顿即称此二句,此老亦自具眼。
《■〈亻刍〉梅香》第三折越调,虽不入弦索,然自是妙。如“小桃红”云“是害得神魂荡漾,也合将眼皮开放,你好热莽也”。沈东阳“调笑令”内“擘面的便抢白俺那病襄王呀,怎生来番悔了巫山窈窕娘。满口里之乎者也没拦挡,都喷在那生脸上,唬的那有情人恨五个地缝藏,差杀也傅粉何郎。秃厮儿,请学士休心劳意攘,俺小姐他只是作耍难当。”止是寻常说话略带讪语,然中间意趣无穷,此便是作家也。
李直夫虎头牌杂剧十七换头,关汉卿散套二十换头,王实甫歌舞丽春堂十二换头,在双调中别是一调。排名如“阿那忽”“相公爱,也不罗。醉也摩挲,忽都白。”唐兀歹之类,皆是胡语,此其证也。三套中惟十七换头,其调尤叶,盖李是女直人也。十三换头“一锭银”内,他将阿那忽腔儿来合唱,丽春堂亦是金人之事,则知金人于双调内惯填此调,关汉卿、王实甫因用之也。
虎头牌是武元皇帝事。金武元皇帝未正位时,其叔钱之出镇。十七换头落梅风云“抹得瓶口儿净,斟得盏面儿圆。望着碧天边太阳浇奠,只俺这女直人无甚么别咒。愿则愿我弟兄们早能勾相见。”此等词情真语切,正当行家也。一友人闻此曲曰:“此似唐人《木兰诗》。”余喜其赏识。
余家《小鬟记》五十余曲,而散套不过四五段,其馀皆金元人杂剧词也。南京教坊人所不能知。老顿言:顿仁在正德爷爷时,随驾至北京,在教坊学得。怀之五十年,供筵所唱,皆是时曲。此等辞并无人问及。不意垂死遇一知音,是虽曲艺,然可不谓之一遭遇哉。
王渼陂欲填北词,求善歌者至家,闭门学唱三年,然后操笔。余最爱其散套中“莺巢湿春隐花梢”,以为金元人无此一句。
康对山词迭宕,然不及王蕴藉。如渼陂杜甫游春杂剧,虽金元人犹当北面,何况近代:以王兰卿传校之,不逮远矣。
南都自徐髯仙后,惟金在衡(鸾)最为知音,善填词,其嘲调小曲极妙。每诵一篇,令人绝倒。亦谓散套中无佳者,惟万种闲愁最好。余细看之,独“马上抱鸡三匝斗,袖中携剑
译郑德辉《倩女离魂》“越调圣药王”中“近蓼花,缆钓槎,有折蒲衰草绿蒹葭。过水洼,傍浅沙,遥望见烟笼寒水月笼沙,我只见茅舍两三家”这类词句,清新秀丽、流畅自然,语言符合本色,但特别缺乏浓郁深沉,所以不适合世俗的耳朵。
王实甫才情富丽,确实是词家中的豪杰。但《西厢记》首尾五卷、二十一套曲子,始终不脱一个“情”字,又怎能怪它意思重复、语言芜杂呢。由此可知金元人杂剧只设四折,并非没有道理。
王实甫《西厢记》,其精妙之处也无法掩盖。如第二卷“混江龙”中“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这几句,即使李白复活,又能有什么超越之处呢。
《西厢记》中“如魂灵儿飞在半天,我将你做心肝儿看待。魂飞在九霄云外,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椎床”,语意都太显露,毫无含蓄蕴藉。像“太行山高仰望,东洋海深思渴”,则完全不成话。这真是追求数量繁多带来的弊病。我认为郑德辉的词清淡而洁净,王实甫的词浓艳而芜杂。
王实甫《丝竹芙蓉亭》杂剧,仙吕一套,通篇都是本色语言,特别简淡可喜。其中的句子如“混江龙”中“想着我怀儿中受用,怕甚么脸儿上抢白”;“元和令”中“他有曹子建七步才,还不了庞居士一分债”;“胜葫芦”中“兀的般月斜风细更阑人静,天上巧安排”;“寄生草”中“你莫不一家儿受了康禅戒”,这些都是俊逸之语。既然涉及闺阁之事,已是浓艳,必须用冷峻的话语和剩余的句子来表达,夹杂一些讥讽嘲笑,才有趣味。如果既着相,辞藻又浓艳,那岂不就是画家所说的“浓盐赤酱”吗?画家把重彩着色称为浓盐赤酱,如果女子涂脂抹粉,刻画太过,哪里比得上淡妆素服天然妙丽的美人更胜一筹呢?
王实甫不仅擅长情辞,还有《歌舞丽春堂》杂剧,其十三换头《落梅风》中“对青铜,猛然间两鬓霜,全不似旧时模样”,这句非常简淡,偶然提及,老顿就称赞这两句,这位老人也自有眼光。
《■〈亻刍〉梅香》第三折越调,虽然不能入弦索伴奏,但自有妙处。如“小桃红”说“是害得神魂荡漾,也合将眼皮开放,你好热莽也”。沈东阳“调笑令”中“擘面的便抢白俺那病襄王呀,怎生来番悔了巫山窈窕娘。满口里之乎者也没拦挡,都喷在那生脸上,唬的那有情人恨五个地缝藏,差杀也傅粉何郎。秃厮儿,请学士休心劳意攘,俺小姐他只是作耍难当。”只是寻常说话略带讥讽,但中间意趣无穷,这才是行家手笔。
李直夫《虎头牌》杂剧十七换头,关汉卿散套二十换头,王实甫《歌舞丽春堂》十二换头,在双调中别成一调。曲牌名如“阿那忽”“相公爱,也不罗。醉也摩挲,忽都白。”唐兀歹之类,都是胡语,这就是证据。三套中只有十七换头,其调尤其和谐,因为李直夫是女真人。十三换头“一锭银”中,他将阿那忽腔儿来合唱,《丽春堂》也是金人的事,由此可知金人在双调内习惯填此调,关汉卿、王实甫因而沿用。
《虎头牌》讲的是武元皇帝的事。金武元皇帝未即位时,其叔钱之出镇。十七换头《落梅风》说“抹得瓶口儿净,斟得盏面儿圆。望着碧天边太阳浇奠,只俺这女直人无甚么别咒。愿则愿我弟兄们早能勾相见。”这类词情真语切,正是行家所为。一位友人听了此曲说:“这像唐人的《木兰诗》。”我高兴他能有这样的赏识。
我家《小鬟记》五十多首曲子,而散套不过四五段,其余都是金元人杂剧的词。南京教坊的人不知道。老顿说:顿仁在正德年间,随驾到北京,在教坊学会。怀藏五十年,供筵席所唱的,都是当时的曲子。这类词没人问起。没想到临死遇到一位知音,这虽然是曲艺,但能不说是奇遇吗。
王渼陂想填北曲,请善歌者到家,闭门学唱三年,然后才动笔。我最爱他散套中“莺巢湿春隐花梢”,认为金元人没有这样一句。
康对山的词跌宕起伏,但不如王实甫含蓄蕴藉。如渼陂《杜甫游春》杂剧,即使金元人也应当北面称臣,何况近代:用王兰卿传校勘,远远不及。
南京自从徐髯仙之后,只有金在衡(鸾)最懂音律,善于填词,他的嘲调小曲极妙。每诵读一篇,让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也说散套中没有佳作,只有《万种闲愁》最好。我仔细看,唯独“马上抱鸡三匝斗,袖中携剑
《西厢记》越调彩笔题诗用侵寻韵,“本闭口,而眉带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误入真文韵。如朱仲谊辞写《鸳鸯冢》“黄钟,羞对莺花绿窗掩”,通篇俱闭口,用韵甚好。
乐府辞,伎人传习皆不晓文义。中间固有刻本原差,因而承谬者;亦有刻本原不差,而文义稍深,伎人不解,擅自改易者。如《两世姻缘》,金菊香云:“眼波眉黛不分明”,今人都作“眼皮”。一日小鬟唱此曲,金在衡闻唱“波”字,抚掌乐甚,云:“吾每对伎人说此字,俱不肯听。公能正之,殊快人意。”
二十换头,尾声临了一句“煞强似应底关河路儿远”,余疑“应”字文义不通,思欲正之,终不得其字。一日偶看太和正音谱,观关汉卿“侍香金童”内有“雁底关河马头明月”之句,盖“雁飞无不到其底下之关河”,言甚远也。二十换头亦关汉卿词,盖汉卿惯用此语,其为“雁底”无疑。
老顿于中原音韵琼林雅韵终年不去手,故开口闭口与四声阴阳字八九分皆是。然文义欠明,时有差处。如马东篱《孤雁汉宫秋》,其双调尾声云“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毡”字,他教作闭口,余言“毡”字当开口,他说顿仁于韵上考索极详,此字从占,当作闭口,余曰若是从占,果当作闭口,但此是写书人从省耳。此字原从亶,亶是开口,汝试检毡字正文,无从占者。渠始信教作开口。
老顿云:南曲中如“雨歇梅天”,吕蒙正内红“红妆艳质”,王详内“夏日炎炎”,杀狗内“千红百翠”,此等谓之慢词,教坊不隶琵琶筝色,乃歌章色所肄习者。南京教坊歌章色久无人,此曲都不传矣。
余令老顿教伯喈一二曲,渠云:伯喈曲,某都唱得。但此等皆是后人依腔按字打将出来,正如善吹笛管者,听人唱曲,依腔吹出,谓之唱调。然不按谱,终不入律,况弦索九宫之曲,或用滚弦花和大和钐弦,皆有定则。故新曲要度入亦易,若南九宫原不入调,问有之,只是小令。苟大套数既无定则可依,而以意弹出。如何得是,且笛管稍长短其声,便可就板。弦索若多一弹或少一弹,则禽板矣,其可率意为之哉?
高则成才藻富丽,如《琵琶记》“长空万里”,是一篇好赋,岂词曲能尽之。然既谓之曲,须要有蒜酪,而此曲全无。正如王公大人之席,驰峰熊掌肥▯盾盈前,而无蔬笋蚬蛤,所欠者风味耳。
《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所撰。太和正音谱乐府群英姓氏亦载此人。余谓其高出于《琵琶记》远甚,盖其才藻虽不及高,然终是当行。其“拜新月”二折,乃{隐木}栝汉卿杂剧语。他如“走雨错认上路馆驿中相逢”数折,彼此问答,皆不须宾白,而叙说情事,宛转详尽,全不费词,可谓妙绝。
《拜月亭》赏春惜奴娇,“如香闺掩,珠帘镇垂,不肯放燕双飞。走雨内,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一步步提,百忙里褪了根儿”,正词家所谓本色语。
南戏自《拜月亭》之外,如吕蒙正“红妆艳质喜得功名遂”,王祥内“夏日炎炎,今日个最关情处,路远迢遥”,“杀狗”内“千红百翠”,“江流儿”内“崎岖去路赊”,“南西厢内”“团团皎皎巴到西厢”,“玩江楼”内“花底黄鹂”,“子母冤家”内“东野翠烟消”,“诈妮子”内“春来丽日长”,皆上弦索。此九种即所谓戏文,金元人之笔也。词虽不能尽工,然皆入律,正以其声之和也。夫既谓之辞,宁声叶而辞不工,无宁辞工而声不叶。
曲至紧板,即古乐府所谓趋,趋者促也。弦索中大和弦是慢板,至花和弦则紧板矣,北曲中如“中吕”至“快活三”,临了一句“放慢来”接唱“朝天子”,“正宫”至“呆骨都”,“双调”至“甜水令”,“仙吕”至“后庭花”,“越调”至“小桃红”,“商调”至“梧叶儿”,皆大和,又是慢板矣,紧慢相错,何等节奏。南曲如“锦堂月后侥侥令”,“念奴娇后古轮台”,“梁州序后节节高”,一紧而不复收矣。
译《西厢记》越调中“彩笔题诗”一曲使用侵寻韵,“本闭口,而眉带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却误入了真文韵。比如朱仲谊所作《鸳鸯冢》黄钟宫曲“羞对莺花绿窗掩”,全篇都是闭口音,用韵非常好。
乐府曲辞,乐工传唱学习都不懂文义。其中固然有刻本原本就错误,因而沿袭谬误的;也有刻本原本不错,但文义稍深,乐工不理解,擅自改动的。比如《两世姻缘》金菊香曲说:“眼波眉黛不分明”,现在的人都唱作“眼皮”。有一天一个小丫鬟唱这支曲子,金在衡听到唱“波”字,拍手非常高兴,说:“我每次对乐工说这个字,他们都不肯听。你能纠正它,实在让人痛快。”
《二十换头》尾声最后一句“煞强似应底关河路儿远”,我怀疑“应”字文义不通,想纠正它,终究找不到合适的字。有一天偶然看《太和正音谱》,看到关汉卿《侍香金童》里有“雁底关河马头明月”的句子,意思是“大雁飞不到其底下的关河”,形容非常遥远。《二十换头》也是关汉卿的词,大概关汉卿习惯用这种说法,所以是“雁底”无疑。
老顿对于《中原音韵》《琼林雅韵》终年不离手,所以开口闭口与四声阴阳字八九分都是对的。然而文义不够明白,时常有差错。比如马东篱《孤雁汉宫秋》,其双调尾声说“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毡”字,他教唱作闭口音,我说“毡”字应当唱开口音,他说顿仁在音韵上考证极详细,这个字从“占”,应当唱闭口音,我说如果是从“占”,确实应当唱闭口音,但这是写书的人省略了。这个字原本从“亶”,“亶”是开口音,你试着查“毡”字的正体,没有从“占”的。他才相信,教唱作开口音。
老顿说:南曲中如“雨歇梅天”,吕蒙正戏里的“红妆艳质”,王祥戏里的“夏日炎炎”,《杀狗记》里的“千红百翠”,这些叫做慢词,教坊不配琵琶筝等乐器,而是歌章色所练习的。南京教坊的歌章色很久没人了,这些曲子都不传唱了。
我让老顿教伯喈一两只曲子,他说:伯喈的曲子,我都唱得。但这些曲子都是后人依照曲调按字填出来的,就像善于吹笛管的人,听人唱曲,依照曲调吹出来,叫做唱调。然而不按曲谱,终究不入律,何况弦索九宫之曲,或用滚弦、花和、大和、钐弦,都有定则。所以新曲要度入也容易,如果南九宫原本不入调,问有没有,只是小令。如果大套数既然没有定则可以依据,而凭意思弹奏。怎么能对呢?况且笛管稍微长短其声,就可以合拍。弦索如果多弹一下或少弹一下,就乱拍了,怎么能随意而为呢?
高则成才华富丽,如《琵琶记》“长空万里”,是一篇好赋,哪里是词曲能完全表达的。然而既然叫做曲,必须要有蒜酪味,而这支曲子完全没有。就像王公大人的宴席,熊掌肥美、盾牌满前,却没有蔬菜笋蛤,所缺的是风味罢了。
《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所撰。《太和正音谱》乐府群英姓氏也记载此人。我说它高出《琵琶记》很多,大概它的才华虽然不及高则成,但终究是行家。其“拜新月”两折,是摘取关汉卿杂剧的话。其他如“走雨错认上路馆驿中相逢”几折,彼此问答,都不需要宾白,而叙述情事,宛转详尽,全不费词,可谓妙绝。
《拜月亭》赏春惜奴娇,“如香闺掩,珠帘镇垂,不肯放燕双飞。走雨内,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一步步提,百忙里褪了根儿”,正是词家所说的本色语。
南戏除了《拜月亭》之外,如吕蒙正戏里的“红妆艳质喜得功名遂”,王祥戏里的“夏日炎炎,今日个最关情处,路远迢遥”,《杀狗记》里的“千红百翠”,《江流儿》里的“崎岖去路赊”,《南西厢》里的“团团皎皎巴到西厢”,《玩江楼》里的“花底黄鹂”,《子母冤家》里的“东野翠烟消”,《诈妮子》里的“春来丽日长”,都配上弦索。这九种就是所谓的戏文,是金元人的作品。词虽然不能全部工整,但都入律,正是因为它声音和谐。既然叫做辞,宁可声音和谐而词不工整,也不要词工整而声音不和谐。
曲子到紧板,就是古乐府所说的趋,趋就是急促。弦索中大和弦是慢板,到花和弦就是紧板了。北曲中如“中吕”到“快活三”,最后一句“放慢来”接唱“朝天子”,“正宫”到“呆骨都”,“双调”到“甜水令”,“仙吕”到“后庭花”,“越调”到“小桃红”,“商调”到“梧叶儿”,都是大和,又是慢板了,紧慢交错,何等节奏。南曲如“锦堂月后侥侥令”,“念奴娇后古轮台”,“梁州序后节节高”,一紧就不再收了。
清弹琵琶称正阳钟秀之。徽州查八十有厚赀,好琵琶,纵浪江湖。至正阳访之,持侍生刺投谒。钟令人语之曰:“使寻常人来见则宜称侍生。吾闻查八十以琵琶游江湖,今日来谒,非执弟子礼,我断不出。”查言:“吾固闻秀之名,然未见其伎。使果奇,执弟子礼未晚。”钟取琵琶于照壁后一曲,查膝行而前称弟子。留处数月,尽钟之伎而归。友人王亮卿徽州人,有俊才,能诗。尝言昔年入试留都,闻查八十在上河,往访之。相期饮于伎馆,欲听其琵琶。查曰:“妓人琵琶,吾一扫即四弦俱绝。须携我串用者以往。”亮卿设酒于旧院杨家,杨亦世代以琵琶名。酒半,查取琵琶弹之。有一妓女占板,甫一二段,其家有瞎妈妈最知音,连使人来言:“此官人琵琶与寻常不同,汝占板俱不是。”半曲后,使女子扶凭而出。问查来历,查云是钟秀之徒弟。此妈妈旧与秀之相处,与查相持而泣,留连不忍别。
译清人弹奏琵琶,以正阳的钟秀之最为杰出。徽州人查八十家资丰厚,喜爱琵琶,放纵不羁地漫游江湖。他到正阳拜访钟秀之,拿着写有“侍生”的拜帖去拜见。钟秀之让人对他说:“如果是寻常人来拜见,称呼‘侍生’是合适的。我听说查八十以琵琶技艺游历江湖,今天来拜见,如果不行弟子之礼,我坚决不见。”查八十说:“我固然听说过秀之的名声,但还没见过他的技艺。如果他的技艺确实奇妙,那时行弟子之礼也不晚。”钟秀之从照壁后取出琵琶弹奏了一曲,查八十便跪着前行,自称弟子。钟秀之留他住了几个月,查八十学尽了钟秀之的技艺才回去。
查八十的朋友王亮卿是徽州人,有杰出的才华,擅长写诗。他曾说,往年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留在南京时,听说查八十在上河,就去拜访他。两人约定在妓馆喝酒,想听查八十弹琵琶。查八十说:“妓女的琵琶,我一扫弦四根弦就会全断。必须带上我平时用的琵琶去。”王亮卿在旧院杨家摆酒,杨家也是世代以琵琶闻名。酒喝到一半,查八十取出琵琶弹奏。有一位妓女打着拍子伴奏,刚弹了一两段,杨家有个瞎眼的老妈妈最懂音律,接连派人来说:“这位先生的琵琶与寻常不同,你打的拍子都不对。”弹了半曲后,老妈妈让女子搀扶着出来。询问查八十的来历,查八十说是钟秀之的徒弟。这老妈妈以前曾与钟秀之相处,于是与查八十相拥而泣,留恋不舍,不忍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