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史十二
献足征。吾松则绝无此风,前贤美事皆湮没不传,余盖伤之焉。今据某闻见所及,聊记数事,恨不能详备也。
译足以作为贡献的证据。我们松江地区却完全没有这种风气,前代贤人的美好事迹都埋没而不流传,我对此感到悲伤。现在根据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姑且记下几件事,遗憾的是不能详细完备。
太祖时,吾松江始以征聘仕官于朝者有朱孟辨,尝观洪武圣政记。孟辨以翰林院编修改中书舍人,则知国初尚有中书省为政府,故中书舍人官在编修上也。朱号沧洲生,能诗,工四体书,亦善画。
顾禄字谨中,为太常典簿,以事当法。时太祖初行洪武正韵,世人尚未遵用。禄自陈所作诗皆正韵,太祖取视之,果然,遂得释。故其诗至今称为《经进集》云。
永乐十八年闰正月,天下取到人材十三人。擢左布政使四人,马麟湖广、盛颐江西、俞景周山东、周克毅广西;右布政三人,孙豫山西、江润河南、艾瑛浙江。左参政二人,陆免四川、吴衡陕西;右参政二人,杨敬福建、李泰广东。右参议二人,赵瑛江西、金恕山西。皆以布衣而跻方面极品,尤异事也。相传文皇夜梦十三人共扶一殿柱,又一马遍身生鳞。明日引见,其数正合而麟居首,故有是命。其山西右布政孙豫,松江人,家住郡城东南五十里观河庵之西,即余太夫人之曾大父也,历官省辖,毫发不苟。家甚贫薄,子孙至不能自存,今依余家以居。
二沈学士以善书供奉成祖朝,与中书舍人无锡王孟端同时,三人皆能诗文,且人品清高。今之以甲科在翰林者未必能过之,乃知前辈有人。大沈名度,字民则,号自乐。二沈名粲,字民望,号简庵。
蒋性中为给事中,甚清介,贫苦刻历。家居时,尝驾一小舟入城,止带村仆二人。遇潮落水逆,船不得进,遣二仆上岸牵挽,蒋自到舟尾刺船。适一粪船过,偶触之,蒋本村朴,乡人不知,大加窘辱。二仆历声言曰:“此是蒋老爹,如何无礼?”蒋骂家人曰:“奴才哄人,此处那得个蒋老爹。”促家人牵船径去。
蒋给事曾因公差泊舟江浒。有一官船继至相并,即过船共奕。适有一女子至江边洗圊桶,官随呼隶人缚之。此女甫到家,即闻岸上有哭声。蒋谓是此女畏责而哭耳,不知其已死矣。再三劝解,寻命释之。俄而此女复苏,临别语给事曰:“明日我先去,公且未可行。”次日侵晨,见一舟凌风而去,上有旗号曰江湖刘节使,公遂不敢解维。是日开船者皆覆没。盖公之素行通於神明,故此神来告之耳。
太祖定鼎金陵。其宫殿牌额各衙门与诸敕建寺观题署,皆詹希源笔也。成祖迁都北平,其宫殿牌额,皆朱孔阳笔也。孔阳,松江人,工署书,兼善画。其子晖亦能书,官中书舍人。
吾松不但文物之盛可与苏州并称,虽富繁亦不减于苏。胜国时,在青龙则有任水监家,小贞有曹云西家,下沙有瞿霆发家,张堰有杨竹西家,陶宅有陶与权家,吕巷有吕璜溪家,祥泽有张家,干巷又有一侯寡。吕璜溪即开应奎文会者是也。走金帛聘四方能诗之士,请杨铁崖为主考。试毕,铁崖第甲乙,一时文士毕至,倾动三吴。瞿氏,即志中所谓浙西园苑之盛惟下沙瞿氏为最者是也。曹云西,即所谓东吴富家,唯松江曹云西、无锡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声华文物可成并称。余不得与其列者是也。杨竹西,即有不碍云山楼者是也。余尝见其像,吴绎写像,倪云林布景,元时诸名胜题赞皆满。干巷侯家,亦好古,所藏甚富。一日遭回禄,其家有盈尺玉观音,白如凝脂,乃三代物,至宝也。拾袭藏之楼上,火炽。主人至楼上取观音,为烟所蔽不得下,抱观音焚死于楼梯者是也。张氏,即有三味轩者是也。想吾松昔日之盛如此,则苏州亦岂敢裂眼争耶?今则萧索之甚,较之苏州,盖十不逮一矣。
吾松文物之盛亦有自也。盖由苏州为张士诚所据,浙西诸郡皆为战场,而吾松稍僻,峰泖之间以及海上皆可避兵。故四方名流汇萃于此,薰陶渐染之功为多也。
孙道明家于泗泾,乃一市井人也。在胜国时,日唯以抄书为乐。其手抄书几千卷,今尚有流传者,好事者以重价购之。
钱文通小时即有文誉。郡中有一僧,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亦有诗名,能书,乃十大高僧之流亚也。永乐中召至京修永乐大典,初居
译太祖时期,我们松江开始有被征聘入朝做官的人,其中有一位叫朱孟辨,他曾观看过《洪武圣政记》。朱孟辨由翰林院编修改任中书舍人,由此可知建国初期尚设有中书省作为政府机构,所以中书舍人的官职地位在编修之上。朱孟辨号沧洲生,擅长写诗,精通真、草、隶、篆四种书体,也善于绘画。
顾禄字谨中,担任太常寺典簿,因事触犯法律。当时太祖刚推行《洪武正韵》,世人尚未遵行使用。顾禄自己陈述所作的诗都符合正韵,太祖拿来看,果然如此,于是得以释放。所以他的诗集至今被称为《经进集》。
永乐十八年闰正月,天下选拔到人才十三人。提拔为左布政使的有四人:马麟任湖广左布政使、盛颐任江西左布政使、俞景周任山东左布政使、周克毅任广西左布政使;右布政使三人:孙豫任山西右布政使、江润任河南右布政使、艾瑛任浙江右布政使。左参政二人:陆免任四川左参政、吴衡任陕西左参政;右参政二人:杨敬任福建右参政、李泰任广东右参政。右参议二人:赵瑛任江西右参议、金恕任山西右参议。他们都以平民身份跻身于一方最高长官的极品,这是特别奇异的事情。相传文皇夜里梦见十三人共同扶着一根殿柱,又有一匹马全身长满鳞片。第二天召见这些人,人数正好吻合,而马麟位居首位,所以有了这道任命。其中山西右布政使孙豫,是松江人,家住在郡城东南五十里的观河庵西边,也就是我太夫人的曾祖父,历任省级官员,一丝不苟。家境非常贫寒,子孙甚至无法养活自己,如今依附我家居住。
两位沈学士因擅长书法在成祖朝供职,与中书舍人无锡人王孟端同时代,三人都能写诗作文,而且人品清高。现在通过科举考试进入翰林院的人未必能超过他们,由此可知前辈中有杰出人物。大沈名度,字民则,号自乐。小沈名粲,字民望,号简庵。
蒋性中担任给事中,非常清廉耿介,生活贫困艰苦。在家居住时,曾驾着一艘小船进城,只带着两个乡村仆人。遇到潮水退去水流逆向,船无法前进,派两个仆人上岸牵拉,蒋性中自己在船尾撑船。恰好有一艘运粪船经过,偶然碰撞了它,蒋性中本来质朴如村夫,乡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对他大肆羞辱。两个仆人大声说道:“这是蒋老爹,怎么如此无礼?”蒋性中骂仆人:“奴才骗人,这里哪来的蒋老爹。”催促仆人牵船径直离开。
蒋给事曾因公差停船在江边。有一艘官船随后到达并排停靠,蒋给事就过船去一起下棋。恰好有一个女子到江边清洗马桶,官员随即呼叫差役将她捆绑。这女子刚回到家,就听到岸上有哭声。蒋给事以为是这女子害怕受责罚而哭泣,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再三劝解,随即命令释放她。不久这女子苏醒过来,临别时对给事说:“明天我先走,您暂且不要出发。”第二天清晨,看见一艘船乘风而去,船上的旗号写着“江湖刘节使”,蒋给事于是就不敢解缆出发。当天开船的人都翻船溺亡。大概是蒋给事平素的德行感动了神明,所以这位神明来告知他。
太祖定都金陵。其宫殿牌匾、各衙门以及诸敕建寺观的题署,都是詹希源的笔迹。成祖迁都北平,其宫殿牌匾,都是朱孔阳的笔迹。朱孔阳,松江人,擅长署书,兼善绘画。他的儿子朱晖也擅长书法,官至中书舍人。
我们松江不仅文化昌盛可与苏州并称,即使繁华富庶也不亚于苏州。前朝时,在青龙有任水监家,小贞有曹云西家,下沙有瞿霆发家,张堰有杨竹西家,陶宅有陶与权家,吕巷有吕璜溪家,祥泽有张家,干巷又有一位侯寡。吕璜溪就是开设应奎文会的人。他奔走用金帛聘请四方能诗之士,请杨铁崖担任主考官。考试结束,杨铁崖评定甲乙等第,一时文士全部到来,轰动三吴地区。瞿氏,就是志中所谓浙西园林之盛只有下沙瞿氏最为突出的那个人。曹云西,就是所谓东吴富家,只有松江曹云西、无锡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声华文物可以并称,而我不能列入其中的人。杨竹西,就是拥有不碍云山楼的人。我曾见过他的画像,吴绎绘制人像,倪云林布置背景,元代各位名人的题赞都写满了。干巷侯家,也喜好古物,收藏非常丰富。一天遭遇火灾,他家有一尊盈尺高的玉观音,白得像凝固的油脂,是三代时期的宝物。把它包裹收藏在楼上,火势猛烈。主人到楼上取观音,被烟雾遮蔽无法下来,抱着观音在楼梯上烧死。张家,就是拥有三味轩的人。想想我们松江昔日的盛况如此,那么苏州又怎敢斜眼看它争胜呢?现在却萧条得很,与苏州相比,大概十中不及其一了。
我们松江文化昌盛也有其原因。大概因为苏州被张士诚占据,浙西各郡都成为战场,而我们松江稍微偏僻,峰泖之间以及海上都可以躲避战乱。所以四方名流汇聚于此,熏陶渐染的功效很多。
孙道明家在泗泾,是一个市井之人。在前朝时,每天只以抄书为乐。他的手抄书几千卷,现在还有流传的,好事的人用高价购买。
钱文通小时候就有文名。郡中有一位僧人,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也有诗名,擅长书法,是十大高僧一流的人物。永乐年间被召到京城修撰《永乐大典》,起初居住
延庆寺,后为僧官,住持南禅。周文襄公为巡抚,甚重之,每公事稍暇,即往南禅与启公谈晤。时钱文通为秀才,亦与启公交款。一日学中散堂后,文通过诣启公,以蓝衫置栏栒上。继而文襄适至,屏当不及,文襄问是某秀才蓝衫。启公因称文通之才,文襄即请相见,索其旧作观之,大加赏识,遂为相知。后文通登第入翰林,文襄尚在任,因送郡东东他仓基与文通作第宅。今钱氏东门之居,即旧仓基也。
译延庆寺,后来担任僧官,住持南禅寺。周文襄公担任巡抚时,非常器重他,每当公务稍有空闲,就前往南禅寺与启公交谈会晤。当时钱文通还是秀才,也与启公交往。一天在书院散学后,文通去拜访启公,把蓝衫放在栏杆上。接着周文襄公恰好到来,来不及收拾,周文襄公问这是哪位秀才的蓝衫。启公于是称赞文通的才华,周文襄公便请求见面,索要他以前的作品观看,大为赏识,于是彼此结为知己。后来文通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周文襄公还在任上,于是把郡城东边旧仓库的地基送给文通建造宅第。现在钱氏东门的住宅,就是当年的旧仓库地基。
志中言:启东白永乐戊子主郡之延庆寺。戊子是永乐六年,则文通为秀才时,正东白修《永乐大典》回为僧官住南禅日也。
钱文通宣德十年登第。在翰林日,文才敏赡,书学宋仲温,入能品。文誉籍甚,四方以得其文与字者为荣。一时碑版照四裔,可谓盛矣。曾在内学堂教书,怀恩太监出其门下。后恩得时,遂援引以至要路,当时亦有入阁之议。而时望皆归吕文懿岳蒙泉,毕竟用此二公。盖交结内臣,交通之得力处在此,而损名处亦在此。士君子深当以此为鉴。
黄汝申名翰,永乐九年进士,于文通为前辈。其诗比文通更为警拔。书学宋克亦遒劲,其署书端楷庄重,真有佩玉冠冕之意。曾见其传桂二字,乃张庄懿登第时所赠匾也。今子孙尚榜于楼中,比詹希源稍丰肥,然自是有丰韵可爱。但其人苟刻刚忿,颇不为乡评所归。志中谓其居家颇自恣,乡邻畏之。常骑白骡入城,见者敛避。盖实录也。
正统间,王雪航桓、陆梦庵润玉同时皆工诗。王有《雪航集》,陆有《梦庵集》。时相城沈氏贞吉恒吉弟兄同居,家饶于财,是苏州名家。慕陆名,招致家塾,教其子弟。沈石田,贞吉子,即其门生也。
张庄懿是英宗朝进士,选某道御史,方廿七岁,差山东巡按。初到临清,三朝行香。偶酒家酒标挂低了,掣落其纱帽,时初到官失去元服,人以为非吉兆,左右为之失色。公恬不为意,取纱帽带了径去。明日知州锁押此人送察院请罪。公徐语曰:“此是上司过往去处,今后酒标须挂得高些。”亦不与知州交一言,径遣出。盖公之宽大仁恕出于天性,不假修习。
张庄懿为刑部尚书时,散衙后回家。路上遇一醉汉,此人素酗酒无赖。旁一人哄之曰:“你若夺得这老爹藤棍,方见你手段。”此人夺去其一,公亦不问,径归。此人酒醒,问其妻曰:“昨日醉归有甚事故?”其妻曰:“汝带一藤棍回。”其夫取视之,曰“此文官棍子也。”访之是张尚书。明日侵晨,头顶此藤,跪在长安街上。少顷公至,双藤缺其一。此人即扣头请死,公命隶人取其棍,竟不问。公之器度如此,其去王子明、韩稚圭何远。
张庄简悦,在宪孝两朝声望甚重,孝庙深知之。为吏部侍郎时,尝缺尚书,孝庙注意欲用之。中官揣知上意,即差人来言:“爷爷要做天官,我知张侍郎是清官,与人没往来,然手帕亦须送我们一对,在爷爷面前好说话。”庄简不往。中官又差人来言:“张待郎既无人事,帖子亦送我们一个。”竟不往。后马端肃托人去讲,遂补冢宰。张升南京吏部尚书。
张庄简号定庵,曹宪副时中亦号定庵,盖慕向庄简也。曹居乡,严重既不减张,加之乐易和厚,济以风雅,后辈皆乐亲之。寿至八十六,中秋是其诞辰。八十二时,西涯作清光八十二回圆诗来贺,朝贤属和者数人。后每岁寿日,即押前韵寄至。晚年不与人事,客至则留饮,写字作诗,有萧然物外之意。盖吾松一伟人也。
张庄简致仕家居,端重严毅,与亲识少恩。虽宗族亦不肯假借毫发。庄懿官至兵部尚书,以太子少保致仕居家。坦荡和易,不设城府,亲友皆蒙其惠。庄简今子孙单弱,亦无显者。独庄懿子姓繁衍,一女一女孙皆至一品夫人,一曾孙登进士。曾玄孙已四十余,在国学庠序者几十人,郡中称为名族。则知庄简虽持身严正,但保全一己,终鲜及物之仁。庄懿在刑部时,其所奏行新例数十条,至今用之,则知仁恕所及,其所活者众矣。是以于定国之家,高门待封;严延年之母,扫地以望其丧之至。史册所载,报应之速,盖未有显明如此者。夫上帝以好生为德,而法家苟一轻重其手,人之死生立判,岂非天之最重者耶?则庄懿之报,实天有意于厚之也。
夏止轩留心经济,其建白甚多,今载在郡志与名臣录中。读书有文,亦好古。其家所藏有太清楼帖二三卷,是宋榻奇品也,后归之其婿沈氏。沈名霁,字子公,中进士,是南道御史。
译志书中记载:启东白在永乐戊子年主持郡中的延庆寺。戊子是永乐六年,那么文通身为秀才的时候,正是东白修撰《永乐大典》回来后担任僧官、住持南禅寺的日子。
钱文通在宣德十年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他文才敏捷丰富,书法学习宋仲温,达到能品的境界。他的文章声誉极高,四方人士以得到他的文章和字作为荣耀。一时间碑刻铭文遍布四方,可谓盛况空前。他曾在内学堂教书,怀恩太监出自他的门下。后来怀恩得势,便援引他到了重要职位,当时也有让他入阁的议论。然而当时的声望都归于吕文懿和岳蒙泉,最终任用了这两位。大概结交内臣,得其助力的地方就在这里,而损害名声的地方也在这里。士大夫君子应当深深以此为鉴。
黄汝申名翰,是永乐九年的进士,对于文通来说是前辈。他的诗比文通更加警策超拔。书法学习宋克,也遒劲有力,他的题署书法端庄楷正庄重,真有佩玉冠冕的气度。曾见过他写的“传桂”二字,那是张庄懿考中进士时所赠的匾额。如今他的子孙还把它挂在楼中,比詹希源稍显丰肥,但自有丰韵可爱。但他为人苟刻刚愎,颇不为乡里舆论所推崇。志书中说他居家颇为放纵,乡邻畏惧他。常常骑着白骡进城,见到的人都收敛躲避。这大概是实录。
正统年间,王雪航桓、陆梦庵润玉同时都擅长写诗。王有《雪航集》,陆有《梦庵集》。当时相城的沈氏贞吉、恒吉兄弟同居,家里富有钱财,是苏州的名门望族。仰慕陆梦庵的名声,将他招致家塾,教导子弟。沈石田是贞吉的儿子,就是他的门生。
张庄懿是英宗朝的进士,被选为某道御史,当时才二十七岁,被派往山东任巡按。刚到临清,三次上朝行香。偶然酒家的酒标挂低了,扯落了他的纱帽,当时刚到任就失去了首服,人们认为这不是吉兆,左右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他安然不在意,取下纱帽戴上径直离去。第二天知州锁押此人送到察院请罪。他缓缓说道:“这是上司过往的地方,今后酒标须挂得高些。”也不与知州说一句话,直接遣送出去。大概他的宽大仁恕出于天性,不假借修习。
张庄懿担任刑部尚书时,散衙后回家。路上遇到一个醉汉,此人向来酗酒无赖。旁边一人哄他说:“你若能夺得这老爹的藤棍,才见你的手段。”此人夺去其一,他也不问,径直回家。此人酒醒后,问他的妻子说:“昨天醉归有什么事故?”妻子说:“你带了一根藤棍回来。”丈夫取来一看,说:“这是文官的棍子。”打听后知道是张尚书。第二天清晨,他头顶着这根藤棍,跪在长安街上。不久他到来,双藤缺了一根。此人立即叩头请死,他命令隶人取回棍子,竟然不加追问。他的器度如此,与王子明、韩稚圭相差多远啊。
张庄简悦,在宪宗、孝宗两朝声望很重,孝宗深知他。担任吏部侍郎时,曾空缺尚书职位,孝宗有意任用他。中官揣知皇上心意,就派人来说:“爷爷要做天官,我知道张侍郎是清官,与人没有往来,但手帕也须送我们一对,在爷爷面前好说话。”庄简不去。中官又派人来说:“张侍郎既然没有人事,帖子也送我们一个。”竟然也不去。后来马端肃托人去讲情,于是补任冢宰。张升任南京吏部尚书。
张庄简号定庵,曹宪副时中也号定庵,大概是仰慕庄简。曹居乡,严肃庄重不减张庄简,加之乐易和厚,辅以风雅,后辈都乐于亲近他。寿至八十六岁,中秋是他的诞辰。八十二岁时,西涯作《清光八十二回圆》诗来祝贺,朝中贤者附和的有数人。后来每年寿日,就押前韵寄来。晚年不参与人事,客人到来就留饮,写字作诗,有萧然物外之意。大概是我松江的一位伟人。
张庄简致仕家居,端重严毅,对亲识少恩。即使是宗族也不肯假借毫发。庄懿官至兵部尚书,以太子少保致仕居家。坦荡和易,不设城府,亲友都蒙受他的恩惠。庄简如今子孙单弱,也没有显贵者。唯独庄懿子姓繁衍,一女一女孙都至一品夫人,一曾孙登进士。曾玄孙已四十余人,在国学庠序的几十人,郡中称为名族。由此可知庄简虽然持身严正,但保全一己,终究缺乏惠及他人的仁爱。庄懿在刑部时,他所奏行的新例数十条,至今沿用,由此可知仁恕所及,他所活命的人众多。所以于定国之家,高门待封;严延年之母,扫地以望其丧之至。史册所载,报应之速,大概没有如此显明的。上帝以好生为德,而法家如果稍微轻重其手,人的死生立判,难道不是天最重视的吗?那么庄懿的报应,实是天有意厚待他。
夏止轩留心经济,他的建白很多,现在记载在郡志与名臣录中。读书有文,也好古。他家所藏有太清楼帖二三卷,是宋榻奇品,后归其婿沈氏。沈名霁,字子公,中进士,是南道御史。
钱文通之后,则有陈一夔、章公矩方、侯公绳直三人,一时皆有诗名。杨君谦雨夜七人联句记,一夔公绳皆与焉。余五人,则杨君谦、赵栗夫,吴人;王古直、王敬止,台州人;徐栗夫,杭人,皆名士也。
译钱文通之后,则有陈一夔、章公矩方、侯公绳直三人,当时都享有诗名。杨君谦《雨夜七人联句记》中,陈一夔和侯公绳都参与了。其余五人,则是杨君谦、赵栗夫,是吴地人;王古直、王敬止,是台州人;徐栗夫,是杭州人,都是名士。
联句记中杨君谦七人,每一人作一小传。一夔传中,称其好作诗,蕴藉典则,时有真诣语,如“咏秋怀”云“人老渐惊生白发,家贫未办买青山。”余以为自然妙句。君语余曰:“作诗须发得自家意思出乃佳。”余久有此意,口不能道,得君言遂添一悟境。盖其推一夔也可谓至矣。余谓非一夔不能为此言,非君谦不能知此言之妙。
郡志中载一夔天顺壬午举于乡,会父丧,家居教授,不出者十年。至成化戊戌登进士第,释褐为刑部主事,其平反之政甚多。
联句记中七人各有互相赠答诗。一夔赠赵栗夫云:“菜市街西新卜居,豆棚瓜蔓共萧疏。胸中富有书千卷,谁笑家无担石储。”栗夫得诗,连称妙甚。众客传观,皆赏以为雅裂。栗夫答云:“风流故与时情别,樗散偏于酒趣深。未老便怀投绂计,知公天性在山林。”注云:时公雅有长往之志。又王敬止赠一夔云:“君家垣西低草堂,常有数斗白银浆。五十官卑人不识,时时诗里吐虹光。”一夔答云:“梅黄诗句可争能,素操兼看冷似冰。他日期君何处是,龙门寺裹一枝藤。”一时七人之中,一夔自当称雄。
侯公绳名直,华亭人,与徐栗夫同年进士。凡待选者将及五年,而后授刑部河南司主事,与赵栗夫同司。初君为进士时,余访君于安福寓楼,一见君知为君子。及君既官后,余复两差出,不得恒访君。余在都下日少,及差还,性又懒诣人,尝不得数数。余自知其过,然懒已入骨,不能改也。京师酬酢既多,又开目则有尘士,骑马往来稠人中,殊无趣向。余性又不解记路及人寓处,皆骤在骤易,非久在京师者,虽问得不能记也。余尝作手折疏之,然久亦不耐,遂亦废。而诣人家门下问人,苦无健仆,仆亦作南音对人,人答之殊不肯了了。京师人欲得官人自问,乃肯乐言。余以为难,故多失礼于人。受人刺有所未答,则终日念之。而京师以此为礼最重,至系喜怒,余深知之,然恒延缓,不能尽一一办也。余以为立马人家门下,投三指一刺,惟恐主人出。主人亦惟恐客人,此有何意哉?故三年来惟得诣侯君者二。余以为遇侯君未厚,而君自余初授主事时卧病在家,即与一夔、存敬、栗夫来贺,留连入夜乃去。心窃以为君过遇余不敢当。及会后,余病加益不出门,未尝遣一介持数字谢君。而近者存敬诸君初欲来时,余未尝敢望君至,及至则君亦在,余益德君。君真厚德人也,君和易自然,无贵贱长幼宜皆知爱之。赵栗夫赠君诗,以为如坐春风中,诚然诚然。君向与余会赵栗夫家时,亦有一夔存、敬同在。相与谈咏,时将及鸡鸣未散,君次日当引囚,例必早入朝候事,而君未尝有先去之色。及散,遂上马朝去,众皆以为难及。诸君言君每会必陪人坐,虽甚久不去,处处如此。推此一事,君之存心近厚可以见矣。于此一传,可见公绳立朝,无时俗之态,故见重于南峰如此。然于弘治之间,而士风已自如此,于今也何尤?
郡志中于侯公矩下,称其有文名,不载侯直能诗。今观七人联句中,公绳诗时有佳句,亦无忝于此六人者。乃知前辈皆有实学,不虚事表襮。今吾松为诗文者甚众,笃而论之,未必尽能出公绳右也。
张东海为南安太守在郡日,有某布政将入觐,缄纸一箧,索公草书为京中人事。公笑曰:“此欲以书手役我也。”止书四纸以塞其请,余纸悉封还。
钱文通旧祀乡贤祠中。郡人以公尝以大红云布作吉服入朝,内竖见而悦之,言于上前,故织染局遂有岁造大红布之例。贻华亭永害,嘉靖中斥去之。此二事张西谷所记。
夫名宦乡贤二祠,盖所以崇德报功激劝来者,血食庙廷,夫岂细故,名宦则载在祭统,原以五者定之。我朝唯夏忠靖、周文襄有大功劳于江南。府官则太守樊莹经制粮运,同知王源奏减税额。此皆所谓法施于民者。又教授胡存道身卫庙学,以死勤事。此数公者,以祀典律之,可以无愧。其余虽循吏辈出,然无关于五者,但当
译《联句记》中记载了杨君谦等七人,为每一人作了一篇小传。在一夔的传记中,称他喜好作诗,风格含蓄典雅、合乎法度,时常有真正达到高妙境界的诗句,例如他的《咏秋怀》中说:“人老渐惊生白发,家贫未办买青山。”我认为这是自然天成的妙句。杨君谦对我说:“作诗必须能抒发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意趣,才算好诗。”我长久以来就有这种想法,却说不出口,听了他的话,于是增添了一层领悟的境界。大概他对一夔的推崇,可以说是到了极致。我说:不是一夔说不出这样的话,不是杨君谦不能懂得这话的精妙。
郡志中记载,一夔在天顺壬午年乡试中举,恰逢父亲去世,他在家守丧并从事教学,十年没有出仕。到了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初任官职担任刑部主事,他平反冤狱的政绩很多。
《联句记》中七人各自有互相赠答的诗篇。一夔赠给赵栗夫的诗说:“菜市街西新卜居,豆棚瓜蔓共萧疏。胸中富有书千卷,谁笑家无担石储。”赵栗夫得到这首诗,连连称赞非常妙。众位客人传阅观看,都赞赏认为高雅脱俗。赵栗夫回答说:“风流故与时情别,樗散偏于酒趣深。未老便怀投绂计,知公天性在山林。”注解说:当时一夔很有归隐山林的志向。又王敬止赠给一夔的诗说:“君家垣西低草堂,常有数斗白银浆。五十官卑人不识,时时诗里吐虹光。”一夔回答说:“梅黄诗句可争能,素操兼看冷似冰。他日期君何处是,龙门寺裹一枝藤。”在当时七人之中,一夔自然应当称雄。
侯公名直,字公绳,是华亭人,与徐栗夫同年考中进士。凡是等待授官的人将近五年,后来才授予刑部河南司主事,与赵栗夫同在一个部门。当初我考中进士时,我在安福寓楼拜访你,一见你就知道你是君子。等到你任职后,我两次出差外出,不能经常拜访你。我在京城的日子很少,等到出差回来,性格又懒得去拜访人,常常不能多次见面。我自己知道这是过错,然而懒惰已经入骨,不能改正。京城中应酬很多,又睁眼就有尘土,骑马在人群中往来,完全没有情趣。我的性格又不擅长记路和人的住处,都突然变化,不是久居京城的人,即使问到了也不能记住。我曾经用手折纸记录,然而长久也不耐烦,于是也就废弃了。而到人家门下问人,苦于没有健壮的仆人,仆人也是用南方口音对人说话,别人回答也不肯清楚明白。京城人想要得到官员亲自询问,才肯乐意说话。我认为这很难,所以对人多有失礼。收到别人的名帖没有回复,就整天想着这件事。而京城把这当作最重的礼节,甚至关系到喜怒,我深知这一点,然而常常拖延,不能一一办理。我认为站在人家门下,投进三指宽的一张名帖,只怕主人出来。主人也只怕客人来,这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三年来只得以拜访侯君两次。我认为遇到侯君不够深厚,而侯君从我初任主事时卧病在家,就与一夔、存敬、栗夫来祝贺,留连到夜里才离开。我心里暗自认为侯君对我太过厚待,不敢当。等到聚会后,我的病加重不出门,未曾派一个使者拿着几行字去感谢侯君。而近来存敬各位刚要来的时候,我未曾敢指望侯君到来,等到来了侯君也在,我更加感激侯君。侯君真是厚德之人,侯君温和平易自然,无论贵贱长幼都应当知道喜爱他。赵栗夫赠给侯君的诗,说像坐在春风中,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侯君以前与我聚会赵栗夫家时,也有一夔、存敬同在。一起谈论吟咏,时间将到鸡鸣时分还没有散去,侯君第二天应当提审囚犯,按惯例必须早早上朝等候事务,而侯君未曾有先走的意思。等到散去,就上马上朝去了,众人都认为难以企及。各位说侯君每次聚会必定陪人坐着,即使很久也不离开,处处都是这样。推究这一件事,侯君存心近于厚道可以看见了。在这篇传记中,可见公绳在朝廷任职,没有世俗的做派,所以被南峰如此看重。然而在弘治年间,士风已经像这样,对于今天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郡志中在侯公矩条目下,称他有文名,没有记载侯直能诗。现在看七人联句中,公绳的诗时常有佳句,也不愧于这六人。于是知道前辈都有真才实学,不空做表面文章。如今我们松江写诗文的人很多,严谨地评论他们,未必都能超过公绳。
张东海担任南安太守在郡期间,有位布政使将要入京朝见,封了一箱纸,索要公绳的草书用于京中的人情往来。公绳笑着说:“这是想以书写手役使我。”只写了四张纸来搪塞他的请求,其余的纸都封还给他。
钱文通旧时祭祀在乡贤祠中。郡人因为公绳曾经穿着大红云布做的吉服入朝,内侍看见了很喜欢,向皇帝进言,所以织染局就有了每年制造大红布的惯例。给华亭带来永远的祸害,嘉靖年间将他撤除。这两件事是张西谷所记载的。
名宦乡贤两座祠堂,大概是为了崇尚德行、报答功绩、激励劝勉后来者,在庙廷中享受血食祭祀,这难道是小事吗?名宦则记载在《祭统》中,原本以五种标准来定夺。我朝只有夏忠靖、周文襄在江南有大功劳。府官则有太守樊莹经制粮运,同知王源奏减税额。这些都是所谓施法于民的人。又有教授胡存道亲身保卫庙学,以死勤事。这几位公卿,用祭祀的典章来衡量,可以无愧。其余虽然循吏辈出,然而与五种标准无关,只应当
于郡志中载之名宦传而已。乡贤则须有三不朽之业,谓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是也。若但做文字,亦非立言之谓。我朝唯张庄简、蒋给事(性中)、曹定庵、顾东江、孙文简五人,东江人虽病其少隘,然刚方清介,特立独行,亦自难到。文简则厚德绝伦,皆可以为世法,此可谓立德。张庄懿在刑部奏行条例数十件,著在令甲;夏止轩建白如临清设兵备以联络两京之势,朝廷至今行之,可谓立功。如夏止轩作政监,亦足垂世立训,此可谓立言。钱文通则原无此三者,且多物议。故嘉靖初年,余新入学时,每一祭丁,则众议沸腾,有轻俊好讥议者,临祭时常以文通神主置於供桌之下。而西谷所谓斥去之者,不知果于何年也。衡山先生凡我辈在座,辄戒其子孙曰:“吾死后若有人举我进乡贤祠,必当严拒绝之。这是要与孔夫子相见的,我没这副厚面皮也。”今吾松士大夫子弟亦有为其父祖营求入乡贤祠者,无非欲尊显其父祖之意,此皆贤子孙也。但不入不为辱,苟既入而一有异议,或遭斥去,则辱及其父祖甚矣。是可不详审之哉?万历癸酉,冯南江入乡贤祠,余随郡中诸士夫往奠,见钱文通牌位尚俨然在列,不知西谷何从有此言。或既黜,而后有姑息者复仍旧设之耶?然不可考也。余遍观诸贤,自汉历宋元千二百余年,不过十余人。我朝二百年中,几四十有赢。乃知列圣陶镕,贤才辈出,固宜彬彬如此。世或谓今人不及古人,抑又何耶?然其中不能无臧否忧劣,后必有能辨之者。
译在郡志中,只将他载入名宦传罢了。乡贤则必须具备“三不朽”的功业,即立德、立功、立言这三者。如果只是从事文字工作,也不能算是立言。本朝只有张庄简、蒋给事(性中)、曹定庵、顾东江、孙文简这五人,顾东江虽然被人诟病为见识狭隘,但他刚正清廉,特立独行,这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孙文简则德行深厚,无与伦比,都可以作为世人的楷模,这可以称为立德。张庄懿在刑部奏请推行的条例有几十件,载入法令之首;夏止轩建议如在临清设置兵备以联络两京的形势,朝廷至今仍在施行,这可以称为立功。像夏止轩撰写《政监》,也足以垂范后世、确立训诫,这可以称为立言。钱文通原本就不具备这三者,而且招致很多非议。所以嘉靖初年,我刚入学时,每次举行丁祭,众人议论纷纷,有些轻浮好讥讽的人,在祭祀时常把钱文通的神主牌位放在供桌下面。而西谷所说的将他斥逐出去的事,不知究竟发生在哪一年。衡山先生每当我们在座时,总是告诫他的子孙说:“我死后如果有人举荐我进入乡贤祠,一定要严词拒绝。这是要面对孔夫子的,我没有那样厚的脸皮。”如今我们松江的士大夫子弟也有为父祖谋求进入乡贤祠的,无非是想尊崇显耀他们的父祖,这些都是贤德的子孙。但不进入并不算是耻辱,如果已经进入却产生异议,或者遭到斥逐,那耻辱就大大地加在父祖身上了。这难道可以不详细审慎地考察吗?万历癸酉年,冯南江进入乡贤祠,我跟随郡中的各位士大夫前往祭奠,看见钱文通的牌位依然庄严地列在其中,不知西谷是从哪里得到这种说法的。或许是被罢黜后,后来有姑息迁就的人又恢复原状重新设置了呢?然而无法考证了。我遍观各位贤人,从汉代历经宋元一千二百多年,不过十几人。本朝两百年间,将近四十人有余。这才知道历代圣君陶冶教化,贤才辈出,本来就应该如此文质彬彬。世人有人说今人不如古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然而其中难免有褒贬优劣之分,后世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
隆庆辛未十月,太府李葵庵先生行乡饮酒礼。府学推举士夫二人,申请一显宦一外官有厚赀者,葵庵皆不准行,即于申文后批发云:“郡中有里选,仕官积学砺行可范后学者,该学不知其人乎?”庠友陆云山者,有识之士,曰:此必为何柘湖无疑。遂作一呈子申府,葵庵批允,行学敦请。余往面辞二次,葵庵坚欲致之。余是狂生,本不足以尘渎朝廷大典,然余尝谓凡郡县有一善政及一切禁令,士夫皆当率先遵行以为百姓之望。乡饮固不足为某之重轻,但迩年乡饮,皆以请托行贿而得,故非高爵即富室也。今太府皆废阁不行,而独垂念一寒贱之士,不由学校推举,径自批行,某何敢自爱而不成全其美政乎?故勉强应命二次。然当读法升歌之际,仰窥圣祖垂世立训,举此巨典,而敬老尊贤之礼,郑重如此。则凡与斯饮者,能不感发思旧耶?某以谫劣叨坐介位,默自循省,不觉面赤发汗。故今已辞谢,不敢复出,以久玷清列矣。
●卷十七史十三
李希颜字原复,与东江同年进士。为人公正刚方,东江甚重之。为云南按察使,卒于官。其属纩时,滇中人见其穿大红袍乘大轿抬出衙门,皆以为平昔正直,阴司召作冥官也。
顾东江清于弘治六年以解元会魁登第,李西涯当国甚爱之。时吾乡张庄简为吏部侍郎,东江首往谒之。时尚未考馆选,庄简有意欲留在吏部,语之曰:“我部中缺主事一员,今留汝在我部中亦好。”东江曰:“某是个书生,但会读几句书耳,于政体恐有未谙。”庄简曰:“汝但能照书本上行,几曾见错了。”亦可谓名言。
顾东江丁内艰回日,钱鹤滩以修撰去官家居。一日来作享,不同诸士大夫,惟约旧朋友四、五人沈惟馨、王大用辈。其一人姓张忘其名,在白龙潭后住,以染作为业。家颇温厚,学虽不逮诸公,然其家好贤,常馆谷诸公者。人持银一钱,买三牲祭物,其猪首一枚不能掩豆,鹅一,鱼一,及香楮等物而已。祭文亦是鹤滩来东江家,以片纸起草,取大纸书之者。祭毕,鹤滩坐待,令主人治福物来共食。东江出语云:“不得陪诸公坐。”遂进去,诸人食毕而去。可见前辈举动,其真率简质类如此。东江居丧,既祥后,鹤滩来访。东江留饭,惟杀一鸡,买鱼肉三四品而已。时鹤滩已有酒病,畏见腥气,两人对饮直至更深。鹤滩要吃黄蚬,时深夜已无卖者。适东江一叔开蚬子行,遂往扣门取数升,烹食至夜半而去。此二事是其弟顾鹤泾说。顾小时为庠生,年八十余,诚笃人也。余每访以旧事,亲为余道之。
东江居家时,不甚与士大夫来往。虽同年如宋大参(恺)、张掌科(弘至),亦不数相见。独喜与顾味芩(曦)、戚龙渊(韶)、张一桂(冕)诸布衣游处,而与顾尤厚。顾是一老儒,善诗,如横云山诗:“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萝”之句,尚为人诵传。东江于士夫中独重周北野(佩)。东江家居不泛然交,与其所常会饮者,有张鸿胪东园,乃庄简任子,刘南村先世以琴供奉,人呼为刘弹琴者。陈约庵以举人官至州守,居常苦节。诸人皆薄宦,清贫无位势,或者东江之所重,又在此而不在彼也。
东江致仕还家,即筑一傍秋亭在西园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莳蔬也。东江日处其中,课僮仆锄灌。尝见其《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书于行间及额上皆满。余妹婿引至其书房中,见其以药瓢贮各色菜子悬之梁栋间,无下数十种。夫以侍郎家居,绝足不与外事,闭门闲适,学为老圃,若将终身焉,始终不倦。东江之风流大节,亦过于寻常万万矣。
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父舆字廷参,解元登第为翰林编修。两世通显,家居北郭,有田不上数顷,室庐荒敝,常闭门不与外事。父子皆善诗,今所传有《周氏世鸣》集。
东江小时从张友兰学,从受经义于任孝友先生,二公在东江童幼时,即识拔爱重之。后至显贵,作祠堂于超果寺,岁时
译隆庆辛未年十月,太府李葵庵先生举行乡饮酒礼。府学推举两位士大夫,申请一位显贵官员和一位富有钱财的外地官员参加,葵庵都不批准,就在公文后批示说:“郡县中有乡里推举的人选,做官的积累学问、磨砺品行,可以作为后学榜样的,学校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吗?”同窗陆云山是有见识的人,说:“这必定是何柘湖无疑。”于是写了一份呈文上报府衙,葵庵批示同意,让学校去敦请。我去了两次当面推辞,葵庵坚持要请我去。我是个狂生,本来不足以玷污朝廷的大典,然而我曾说过,凡是郡县有一项善政以及一切禁令,士大夫都应当率先遵守执行,作为百姓的表率。乡饮酒礼固然不足以决定我的轻重,但近年来的乡饮酒礼,都是凭借请托行贿而获得的,所以不是高官就是富户。现在太府都废弃不办,却唯独垂念我一个贫贱之士,不通过学校推举,直接批示实行,我怎么敢爱惜自己而不成全他的美政呢?所以勉强答应两次。然而当诵读法典、升堂歌唱的时候,仰观圣祖垂示世间、确立训诫,举行这样盛大的典礼,而敬老尊贤的礼节,如此郑重。那么凡是参加这次饮酒的人,能不感发思慕先贤吗?我因为浅陋低劣而忝列介位,默默自我反省,不觉面红出汗。所以现在已经辞谢,不敢再出来,以免长久玷污清贵的行列。
●卷十七史十三
李希颜字原复,与顾东江同年考中进士。为人公正刚直,顾东江非常看重他。担任云南按察使,死在任上。他临终时,云南的人看见他穿着大红袍,乘着大轿被抬出衙门,都以为他平生正直,阴间召他去做冥官。
顾东江在弘治六年以解元、会魁的身份考中进士,李西涯当政时非常喜爱他。当时我们家乡的张庄简担任吏部侍郎,顾东江首先去拜见他。当时还没有考核馆选,张庄简有意想把他留在吏部,对他说:“我部中缺一个主事,现在留你在我部中也好。”顾东江说:“我是个书生,只会读几句书罢了,对于政务恐怕有不熟悉的地方。”张庄简说:“你只要能照着书本上行事,几曾见过错了。”也可以说是名言。
顾东江遭遇母亲丧事回家守孝期间,钱鹤滩以修撰的身份辞官居家。一天来祭祀,不与其他士大夫一起,只约了四五个老朋友沈惟馨、王大用等人。其中一个人姓张,忘了他的名字,住在白龙潭后面,以染色为业。家境颇为温厚,学问虽然不及各位公卿,然而他家好贤,经常供养各位公卿。每人拿一钱银子,买三牲祭品,那猪头一个不能盖住豆子,鹅一只,鱼一条,以及香烛纸钱等物罢了。祭文也是鹤滩到东江家,用一张小纸起草,取大纸抄写的。祭祀完毕,鹤滩坐着等待,让主人准备福物来共同食用。东江出来说:“不能陪各位公卿坐。”于是进去,众人吃完后离开。可见前辈的举动,其真诚率直、简朴质朴类如此。东江居丧,过了祥祭之后,鹤滩来拜访。东江留饭,只杀了一只鸡,买鱼肉三四样罢了。当时鹤滩已有酒病,害怕见到腥气,两人对饮直到深夜。鹤滩想吃黄蚬,当时深夜已经没有卖的。恰好东江的一个叔叔开蚬子铺,于是去敲门取了几升,烹煮食用到半夜才离开。这两件事是他的弟弟顾鹤泾说的。顾鹤泾小时候是庠生,年过八十,是个诚实笃厚的人。我每次向他询问旧事,他都亲自为我讲述。
东江居家时,不太与士大夫来往。即使是同年如宋大参(恺)、张掌科(弘至),也不常相见。只喜欢与顾味芩(曦)、戚龙渊(韶)、张一桂(冕)等布衣交往相处,而与顾味芩尤其深厚。顾味芩是个老儒生,擅长写诗,如横云山的诗句:“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萝”,尚被人们传诵。东江在士大夫中只看重周北野(佩)。东江居家不随便交往,与他经常聚会饮酒的,有张鸿胪东园,是张庄简的任子,刘南村祖先以琴供奉,人称刘弹琴者。陈约庵以举人官至州守,平时苦守节操。这些人都是小官,清贫没有权势,或许东江所看重的,又在此而不在彼。
东江辞官回家,就在西园中建造了一个傍秋亭,是次子伯庸新造的宅第。尚未搬入居住,中间有很多空地,可以种植蔬菜。东江每天待在其中,督促僮仆锄地灌溉。曾见过他的《农桑辑要》一书,涂抹删改,细字写在行间及额头都满了。我的妹婿引我到他的书房中,看见他用药瓢装各色菜子悬挂在梁柱间,不下几十种。以侍郎的身份居家,绝不涉足外事,闭门闲适,学习做老农,好像要终身如此,始终不倦。东江的风流大节,也超过寻常人万倍了。
周北野以郎中的身份辞官,他的父亲周舆字廷参,以解元考中进士,担任翰林编修。两代显贵,居家在北郭,田地不到几顷,房屋荒凉破败,常闭门不与外事交往。父子都擅长写诗,现在所传有《周氏世鸣》集。
东江小时候跟随张友兰学习,从任孝友先生那里学习经义,两位先生在东江年幼时,就赏识提拔、喜爱重视他。后来到了显贵,在超果寺建造祠堂,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