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文
●卷二十三文
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远。”陈思王曰:“富贵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唯文章为不朽。”文章之于人,岂细故哉?夫子又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之为文者,其质离矣。夫去质而徒事于文,其即太史公所谓务华绝根者耶。善乎皇甫百泉之言曰:“寄兴非远而鞶帨其辞,持论不洪而枝叶其说,以此言诗与文,失之千里矣。”其今世学文者之针砭耶。余偶有所见,随笔记之,知不足以尽文之变也,得一卷。
古今之论文者,有魏文帝《典论》、陆机《文赋》、挚虞《文章流别论》、任昉《文章缘起》、刘勰《文心雕龙》、柳子厚《与崔立之论文书》。近代则有徐昌谷《谈艺录》诸篇。作文之法,盖无不备矣。苟有志于文章者,能于此求之,欲使体备质文,辞兼丽则,则去古人不远矣。
春秋以后,文章之妙,至庄周、屈原,可谓无以加矣,盖庄之汪洋自恣,屈之缠绵凄婉。庄是《道德》之别传,屈乃《风雅》之流亚,然各极其至。若屈原之《骚》,同时如宋玉景差,汉之贾谊、司马相如,犹能仿佛其一二。庄之《南华经》,后人遂不能道其一字矣。至如庄子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屈子所谓一气孔神于中夜存,又能窥测理性,盖庶几闻道者?盖古人自有卓然之见,开口便是立言,不若后人但做文字。
世变江河,盖不但文章以时而降,至於于人品语言,以今较古,奚啻天壤。且如《李斯传》中载赵高与李斯辩难诸语,即典籍中亦岂多见?夫以始皇之雄杰盖世,李斯佐之以削平六国。去封建而郡县天下,欲愚黔首以绝天下之口,故焚弃典籍,一切以吏为师,巡游观采,几遍天下,一时莫敢与之异议。虽皆霸者之事,本无足采,然不可不谓之奇矣。赵高以一宦竖,而言辞辩难与斯角胜,斯亦似为之少屈。今载在《李斯传》中,不知与《史记》增多少光采。后世非但史才不及古人,即欲以此等语言载之史传中,亦何可复得耶!
李斯从始皇巡游,其诸山刻石,殊简质典雅。如三句一韵,皆自立体裁,不事蹈袭。盖自《雅颂》之后,便有周宣王《石鼓文》。《石鼓》之后,便有李斯《诸山刻石》。
《庄子》云:“文灭质,博溺心。”此谈文之最也。唯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斯可以言作家矣。然世岂有是人哉?
古人文字自好,非后人所及。如《吴越春秋》,伍员谏伐齐云:譬犹盘石之田,无立其苗,甚为古雅,胜《左传》语。
信乎文章因世代高下,如徐淑一妇人耳。其答夫秦嘉书曰:虽失高素皓然之业,亦是仲尼执鞭之操也。其辞有讽有刺,微婉而深切。又云:今适乐士,优游京邑。观王都之壮丽,察天下之珍妙,得无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又报嘉书云:“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列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可谓怨而不伤。知汉世有此等妇人,使今世文士,亦何能及此耶。
杨升庵云:汉人文章,远非后代可及。如小说类《华峤明妃传》云:“丰容静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耸动左右。”伶玄《飞燕外传》云:“以辅属体,无所不靡。”郭子横《丽娟传》云:“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此等皆唐人所不能道,无论后代。
古人文章皆有意见,不如后人专事蹈袭模仿。余于古人文章中,如沐并终制。袁粲《妙德先生传》,徐勉《与子书》,王僧《虔戒子书》,苏沧浪《与京师亲旧书》诸篇,集文者既不当入选,然有意见非漫然而作者,余皆编入《语林注》中,读者当细求之。裴子野《雕虫论》,力言晋宋以降作文之弊,其略曰:悱恻芳芬,靡曼容与。蔡应等之俳优,杨雄悔为童子。深心主卉木,远致极风云。其兴乖,其志弱。荀卿有言:乱代之征,文章匿采,斯岂近之乎?
挚虞《文章流别论》曰:“假象过大,
译卷二十三 文
孔子说:“言语如果不加以修饰,它的传播就不会远。”陈思王曹植说:“富贵有时限而会穷尽,荣华快乐只限于自身。这两者都是必然到来的常规期限,只有文章是不朽的。”文章对于人来说,难道是细微的小事吗?孔子又说:“质朴胜过文采就显得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显得虚浮。文采与质朴配合得当,然后才能成为君子。”现在写文章的人,他们的质朴已经背离了。如果抛弃质朴而只致力于文采,那大概就是太史公所说的追求浮华而断绝根本的人吧。皇甫百泉说得好:“寄托的情兴不深远却用华丽的辞藻修饰,所持的论点不宏大却用枝蔓的言论铺陈,用这样的标准来谈论诗与文,就相差千里了。”这大概是对当今学习写文章的人的针砭吧。我偶然有所见闻,就随手记录下来,知道这不足以穷尽文章的变化,于是得到一卷。
古今评论文章的人,有魏文帝曹丕的《典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任昉的《文章缘起》、刘勰的《文心雕龙》、柳宗元的《与崔立之论文书》。近代则有徐祯卿的《谈艺录》等篇章。写文章的方法,大概没有不备齐的了。如果有志于写文章的人,能够在这里面探求,想要使文体完备、质朴与文采兼备,辞藻兼具华丽与法则,那么距离古人就不远了。
春秋以后,文章的妙处,到了庄周、屈原,可以说是无以复加了,大概是因为庄周的汪洋恣肆,屈原的缠绵凄婉。庄周是《道德经》的别传,屈原是《诗经》风雅的流亚,然而各自达到了极致。至于屈原的《离骚》,同时代的宋玉、景差,汉代的贾谊、司马相如,还能依稀模仿其一二。庄周的《南华经》,后人竟然不能道出一个字了。至于像庄子所说的嗜欲深的人天机浅,屈子所说的一气孔神在中夜存,又能窥测理性,大概差不多是听闻大道的人吧?大概古人自有卓然的见解,开口就是立言,不像后人只是做文字游戏。
世道变迁如江河日下,大概不只是文章随着时代而衰落,至于人品语言,拿现在和古代比较,何止是天壤之别。况且像《李斯传》中记载赵高与李斯辩论的许多话语,即使在典籍中也难道多见吗?凭借秦始皇雄杰盖世的才能,李斯辅佐他削平六国。废除分封制而实行郡县制,想要愚弄百姓以断绝天下的议论,所以焚烧抛弃典籍,一切以官吏为师,巡游视察,几乎遍行天下,当时没有人敢与他持异议。虽然都是霸者的行为,本来没有什么可取的,然而不能不说是奇特啊。赵高以一个宦官的身份,而言辞辩论与李斯角力取胜,李斯似乎也稍微屈服。现在记载在《李斯传》中,不知道给《史记》增添了多少光彩。后世不仅史才不及古人,即使想把这些语言记载在史传中,又怎么可能再得到呢!
李斯跟随秦始皇巡游,那些山上的刻石,特别简质典雅。比如三句一韵,都自成体裁,不从事蹈袭。大概自从《雅颂》之后,就有周宣王的《石鼓文》。《石鼓文》之后,就有李斯的《诸山刻石》。
《庄子》说:“文采掩盖了质朴,广博淹没了心灵。”这是谈论文章的最高境界。只有文采不掩盖质朴,广博不淹没心灵,才可以称为作家。然而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
古人的文字自然好,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比如《吴越春秋》,伍员劝谏伐齐说:好比盘石上的田地,无法让禾苗生长,非常古雅,胜过《左传》的语言。
确实啊,文章随着世代的高下而变化,比如徐淑只是一个妇人罢了。她回复丈夫秦嘉的信说:虽然失去了高洁素净的操守,也是孔子执鞭的节操啊。她的言辞有讽有刺,委婉而深切。又说:现在到了快乐的地方,悠闲地游历京城。观看王都的壮丽,考察天下的珍奇美妙,难道不会让眼睛玩味而心意转移,去了而不能出来吗。又回复秦嘉的信说:“素琴的制作,应当等待你归来。明镜的照鉴,应当等待你返回。没有侍奉你的光彩仪态,那么宝钗就不排列了。没有侍奉帷帐,那么芳香就不散发了。”可以说怨而不伤。知道汉代有这样的妇人,假使让今天的文士,又怎么能赶得上呢。
杨慎说:汉代人的文章,远非后代所能赶上的。比如小说类《华峤明妃传》说:“丰容静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耸动左右。”伶玄《飞燕外传》说:“以辅属体,无所不靡。”郭子横《丽娟传》说:“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这些唐代人都不能道出,更不用说后代了。
古人的文章都有见解,不像后人专门从事蹈袭模仿。我在古人的文章中,比如沐并的终制。袁粲的《妙德先生传》,徐勉的《与子书》,王僧虔的《戒子书》,苏沧浪的《与京师亲旧书》等篇章,编集文章的人既不应该选入,然而有见解不是随意写作的,我都编入《语林注》中,读者应当仔细探求。裴子野的《雕虫论》,极力陈述晋宋以来写文章的弊端,其大略说:悱恻芳芬,靡曼容与。蔡应等人的俳优,扬雄后悔为童子。深心主卉木,远致极风云。其兴乖,其志弱。荀卿有言:乱世的征兆,文章隐藏光彩,这难道接近了吗?
挚虞《文章流别论》说:“假象过大,
则与类相远。遣词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靡丽过美,则与情相悖。”可谓切中今时作文之弊矣。
译如果与事物的类别相差太远,遣词过于雄壮,就与事实相违背;辩驳的话过于超出常理,就与道义相背离;文辞过于华丽美好,就与真情相违背。”这可以说切中了当今作文的弊病。
李华曰:“文章本乎作者,而哀乐系乎时。本文作者,六经之志也。系乎时者,乐文武而哀幽厉也。有德之文信,无德之文诈。皋陶之歌,史克之颂,信也。子朝之告,宰嚭之词,诈也。夫子之文章,偃商得焉。偃商没而伋轲作,盖六经之遗也。屈平、宋玉,哀而伤,靡而不远。六经之道遁矣,沦及后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则文义浸以微矣。杨升庵谓华之论文,简而尽。韩退之与人论文诸书,远不及也。
萧颍士曰: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贾谊文辞最正,近于治体。枚乘、相如亦环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杨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嵇康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着论近王化根源。此后▯然无闻焉。近日惟陈子昂文体最正。
杨升庵曰:汉兴文章有数等。蒯通随何陆贾郦生游说之文宗《战国策》,贾山贾谊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韩。司马相如东方朔谲谏之文宗《楚词》。董仲舒匡衡刘向杨雄说理之文宗《经》、《传》。李寻京房术数之文宗谶纬。司马迁纪事之文宗《春秋》。呜呼盛矣!
杨升庵曰:孔子云“辞达而已矣”。恐人之溺于修词而忘躬行也。今世浅陋者,往往借此以为说。如《易》《传》《春秋》,孔子之特笔。其言玩之若近,寻之益远。陈之若肆,研之益深,天下之至文也。岂止达而已哉?譬之老子云“美言不信”,而五千言岂不美耶?其言美言不信者,正恐人专美言而不信也。佛氏自言不立文字,以绮语为罪障,如《心经》《六如偈》之类,后世谈空寂者,无复有能过之矣。予尝谓汉以上,其文盛,三教之文皆盛。唐宋以下,其文衰,三教之文皆衰。宋人语录去荀孟何如,犹悟真篇比于参同契,《传灯录》比于般若轻也。
杨升庵云:苏东坡不喜韩退之画记,谓之甲乙帐簿。此老千古卓识,不随人观场者也。
自汉以后,诸人不复立言著书。但为文章,然必如枚叔七发、相如封禅文、东方朔答客难、杨雄解嘲剧秦美新、班固典引答宾戏、曹子建七启诸篇,闳深伟丽,方可谓之文章。至于后世碑传序记,乃史家之流别耳。
唐人如李百药封建论,崔融武后哀册文,柳子厚贞符,韩昌黎进学解,犹是文章之遗。此后不复见矣。
唐人之文实,宋人之文虚;唐人之文厚,宋人之文薄。
唐人如任华之诗,樊宗师杨夔刘蜕之文,纵做得甚妙,亦只是野狐坏道。
苏东坡才气浩瀚,固百代文人之雄。然黄山谷之文,蕴藉有趣味,时出魏晋人语,便可与坡老并驾。而其所论读书作文,又诸公所未到。余时出其妙语以示知者。
山谷之文,时有高胜语。如韩干御马图跋尾云:“盖虽天厩四十万疋,亦难得全材。今天下以孤蹄弃骥,可胜叹哉。”只二十五字耳,然中有许多感慨,而劲洁可爱。
山谷文,如赵安国字序、杨概字序二篇,似知道者,岂寻常求工于文词者,可得窥其藩篱哉?其他如训郭氏三子名字序,又王定国文集序与小山集序、宋完字序、忠州复古记,皆奇作也。
山谷之文,只是蕴藉有理趣,但小文章甚佳。若较之苏长公、司马文正公行状及司马公神道碑富郑公神道碑醉白堂记诸作,规模宏大,法度严整,山谷遂瞠乎其后矣。
欧阳公燕喜亭记,中间何等感慨,何等转换,何等顿挫,当迥在宋时诸公之上,便可与韩昌黎并驾。欧阳公晚年,窜定平生所为文,用思甚苦。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当畏先生嗔耶?”公笑曰:“不畏先生嗔,却畏后生笑。”此亦名言。
曾南丰文,严正质直,刊去枝叶,独存简古。故宋人之文,当称欧苏,又曰欧曾。
东坡云: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於达意,则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
译李华说:“文章的根本在于作者,而哀乐之情则系于时代。考察作者,其志向源于六经。系于时代,则是歌颂文王武王而哀叹幽王厉王。有德行的文章真诚,无德行的文章欺诈。皋陶的歌、史克的颂,是真诚的;子朝的告、宰嚭的词,是欺诈的。孔子的文章,子夏、子商得以继承。子夏、子商去世后,子思、孟子兴起,大概是六经的遗风。屈原、宋玉,哀怨而伤感,靡丽而不够深远。六经的大道隐没了,沦落到后世,有力气的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人力气或许不足,那么文章的义理就逐渐微弱了。杨升庵说李华评论文章,简练而详尽。韩退之与人讨论文章的各种书信,远远不及他。
萧颖士说: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章非常雄壮但不能作为经典。贾谊的文辞最端正,接近治国的大体。枚乘、司马相如也是才华横溢的士人,然而不接近《风》《雅》。杨雄用意颇深,班彪识见道理,张衡宏大旷达,曹植丰富赡丽,王粲超脱飘逸,嵇康标新立异,左思的诗赋有《雅》《颂》的遗风,干宝的著论接近王化的根源。此后就默默无闻了。近来只有陈子昂的文体最端正。
杨升庵说:汉朝兴起,文章有几类。蒯通、随何、陆贾、郦生的游说之文,宗法《战国策》;贾山、贾谊的政事之文,宗法管仲、晏婴、申不害、韩非。司马相如、东方朔的谲谏之文,宗法《楚辞》。董仲舒、匡衡、刘向、杨雄的说理之文,宗法《经》《传》。李寻、京房的术数之文,宗法谶纬。司马迁的纪事之文,宗法《春秋》。唉,真是兴盛啊!
杨升庵说: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可以了”。恐怕人们沉溺于修饰文辞而忘记亲身践行。现在浅陋的人,往往借这句话作为借口。如《易传》《春秋》,是孔子的特笔。他的话玩味起来似乎浅近,探寻起来却更加深远。陈述起来似乎直露,研究起来却更加深刻,是天下最好的文章。难道只是表达意思而已吗?比如老子说“美好的言辞不可信”,而五千言难道不美吗?他说美好的言辞不可信,正是恐怕人们专门追求美好的言辞而不可信。佛家自称不立文字,把绮丽的言辞视为罪障,如《心经》《六如偈》之类,后世谈论空寂的人,没有能超过它们的。我曾经说汉朝以上,文章兴盛,三教的文字都兴盛。唐宋以下,文章衰微,三教的文字都衰微。宋人的语录比起荀子、孟子如何,还像《悟真篇》相比《参同契》,《传灯录》相比《般若经》那样轻浅。
杨升庵说:苏东坡不喜欢韩退之的《画记》,称之为甲乙帐簿。这位老人千古卓识,不随波逐流看热闹的人。
自从汉朝以后,诸人不再立言著书。只写文章,但必须像枚叔的《七发》、相如的《封禅文》、东方朔的《答客难》、杨雄的《解嘲》《剧秦美新》、班固的《典引》《答宾戏》、曹子建的《七启》等篇章,宏大深厚、雄伟华丽,才可以称为文章。至于后世的碑传序记,不过是史家的流派罢了。
唐人如李百药的《封建论》,崔融的《武后哀册文》,柳子厚的《贞符》,韩昌黎的《进学解》,还是文章的遗风。此后就不再见到了。
唐人的文章实在,宋人的文章虚浮;唐人的文章厚重,宋人的文章轻薄。
唐人如任华的诗,樊宗师、杨夔、刘蜕的文章,纵然做得很妙,也只是野狐禅败坏正道。
苏东坡才气浩瀚,固然是百代文人的雄杰。然而黄山谷的文章,蕴藉有趣味,时常出现魏晋人的语句,就可以与苏东坡并驾齐驱。而他关于读书作文的论述,又是各位所达不到的。我时常拿出他的妙语给懂的人看。
山谷的文章,时常有高妙的语句。如韩干《御马图》跋尾说:“大概虽然天厩有四十万匹马,也难以得到全材。现在天下因为一只蹄子丢弃良马,可叹的事太多了。”只有二十五字罢了,然而其中有许多感慨,而且刚劲洁净可爱。
山谷的文章,如《赵安国字序》、《杨概字序》两篇,似乎懂得道理,哪里是寻常追求文辞工巧的人,能够窥见其藩篱的呢?其他如《训郭氏三子名字序》,又《王定国文集序》与《小山集序》、《宋完字序》、《忠州复古记》,都是奇特的作品。
山谷的文章,只是蕴藉有理趣,但小文章很好。如果与苏长公、司马文正公的行状以及司马公神道碑、富郑公神道碑、《醉白堂记》等作品相比,规模宏大,法度严整,山谷就望尘莫及了。
欧阳公《燕喜亭记》,中间有多少感慨,多少转换,多少顿挫,应当远远在宋朝各位之上,就可以与韩昌黎并驾齐驱。欧阳公晚年,删定平生所写的文章,用思非常刻苦。夫人阻止他说:“何必这样自苦,应当怕先生生气吗?”公笑着说:“不怕先生生气,却怕后生嘲笑。”这也是名言。
曾南丰的文章,严正质朴直率,删去枝叶,只保留简练古朴。所以宋朝的文章,应当推崇欧阳修、苏轼,又说是欧阳修、曾巩。
苏东坡说:写文章如行云流水,起初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常在应当行进的地方行进;常在不可不停止的地方停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辞没有文采,它的传播就不远。又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可以了。如果言辞只停留在表达意思,就怀疑没有文采,这是大错特错。
物之妙,如系风捉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译事物的精妙之处,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一般难以把握。能够让这些事物在心中清晰明了的人,大概是千万人中难遇其一。何况能让这些事物从口中和手中表达得清晰明了呢?这就叫做言辞通达。言辞能够达到通达的境界,那么文章就没有用不尽的妙用了。
山谷云:章子厚尝为余言,《楚词》盖有所祖述,余初不谓然,子厚遂言曰,《九歌》盖取诸《国风》,《九章》盖取诸《二雅》,《离骚》经盖取《诸颂》。余闻斯言也,归考之信然。顾尝叹息斯人妙解文章之味,其於翰墨之林,千载一人也。但颛以世故废学耳,惜哉。
山谷云: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尝见衡山,亦言近来陆贞山最会做文字,但开口便要骂人,亦是一病。
山谷云:作文自造语最难。老杜作诗,韩退之作文章,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崛如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黄山谷云: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
苏子瞻云: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
南宋之诗,犹有可取。文至南宋,则尖新浅露,无一足观者矣。
今人作文,动辄便言《史》、《汉》。夫《史》、《汉》何可以易言哉?昔人谓韩昌黎力变唐之文,而其文犹夫唐也。欧阳公力变宋之文,而其文犹夫宋也。岂至我明而便能直追《史》、《汉》耶?盖我朝相沿宋元之习,国初之文,不无失于卑浅。故康李二公出,极力欲振起之。二公天才既高,加发以西北雄俊之气,当时文体为之一变。然不过为我朝文人之雄耳。且无论韩昌黎,只如欧阳公《丰乐亭记》中间,何等感慨,何等转换,何等含蓄,何等顿挫。今二公集中,要如此一篇尚不可得,何论《史》、《汉》哉?
朱凌溪尝言,康对山谓范增论后数句,忙杀东坡,盖以峻快斩截为着忙也。此亦有见,但不免溺于一偏。缘康之文,全学《史记》之纡徐委曲,重复典厚,而不知峻快斩绝。亦《史记》之所不废,如《韩信传》,任天下武勇以下,载我以其车一节,可见东坡于此等得之。康见之熟,遂以为忙。不知《史记》为文,如右军作字,欧师其劲,颜师其肥,虞师其匀圆,各成一体,皆可取法。不可以已好典重纡徐,而遂轻峻快斩绝也。凌溪此言,可谓善求古人之文矣。
南人喜读书,西北诸公则但凭其迅往之气,便足雄盖一时。惟崔后渠一生劬书,最号该博,然为文宗元次山,不免有晦涩之病。
吕沃洲有意事功,且有文章。自言初进道时,即讨巡边差,盖欲观西北形势,又欲访关中诸公也。既遍历口外,后到武功,首访康对山。一日近暮,命有司治盘榼,携往对山家,与之夜坐,因与谈文。对山极称钱鹤滩陆贾新语序,绝叹服以为不能加。
徐昌谷之文,不本于六朝,似仿佛建安七子之作。出典雅于藻茜之中,若美女涤去铅华而丰腴艳冶,天然一国色也。苟以西北诸公比之,彼真一伧父耳。
今言中载世宗皇帝加太祖成祖徽号册文,浅陋之极,似村学堂中小学生初学作表者之语。一时当制,不知何人。其陋如此,尝观潘勖作曹公九锡文,几乎与训诰同风矣。唐时各朝徽号册文亦皆古雅,若常杨当制,尤为典重。所谓以文章华国,莫大于此。既处清华之地,独不思少效古人分毫,以无负朝廷委任之重耶。
诰敕起于六朝,然其来甚远。肇自舜命九官与命羲仲和仲之词,后君奭君牙蔡仲之命,皆其遗制也。此是皇帝语,即所谓口代天言者。古人谓之训词,唐时独称常杨元白。今观其诰敕中,皆有训饬戒励之言,犹有训诰之风。至宋陶谷已有依样画葫芦之讥矣。后王介甫、苏子瞻最为得体。余观今世之诰敕,其即所谓一个八寸三帽子,张公带了李公带者耶。
六朝之文,以圆转流便为美,苟过於晦涩,失其本色矣。
弘治正德以前之文,杨东里规模永叔,李西涯酷类子
译黄庭坚说:章子厚曾经对我说,《楚辞》大概是有所继承和效法的,我起初并不认为如此,子厚于是说,《九歌》大概是取法于《国风》,《九章》大概是取法于《二雅》,《离骚》大概是取法于《三颂》。我听到这番话,回去考证,确实如此。只是我常感叹此人精妙地领悟了文章的韵味,他在文学领域,是千年才出现的一位奇才。但他仅仅因为世俗事务而荒废了学问,真是可惜啊。
黄庭坚说:苏东坡的文章妙绝天下,他的短处在于喜欢骂人。我曾经见过衡山先生,他也说近来陆贞山最会写文章,但开口就要骂人,这也是一个毛病。
黄庭坚说:写文章创造新语最难。老杜写诗,韩退之写文章,没有一字没有出处。大概是后人读书少,所以认为韩、杜是自己创造了这些语句罢了。古代能写文章的人,真正能够熔铸万物。即使把古人的陈旧言辞写入文章,也如同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一样。文章本是儒者的末节之事,然而如果要学习它,又不能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变化,希望你仔细思考。至于把文章推得高,像泰山那样崇高,像垂天之云那样广阔;把文章写得雄壮,像八月沧江的波涛那样汹涌,像海运吞舟的大鱼那样突兀,又不可以拘守规矩法度而显得俭陋。
黄庭坚说:看杜甫到了夔州后的诗,韩愈从潮州回朝后的文章,都不需要刻意雕琢而自然合乎法度了。
苏轼说:李白、韩愈、白居易的诗文,都被庸俗之气所扰乱,令人叹息。
南宋的诗,还有可取之处。文章到了南宋,则尖新浅露,没有一样值得观看的了。
现在的人写文章,动不动就提《史记》、《汉书》。《史记》、《汉书》怎么能轻易谈论呢?前人曾说韩愈极力改变唐代的文风,但他的文章还是唐代的风格。欧阳修极力改变宋代的文风,但他的文章还是宋代的风格。难道到了我们明朝就能直接追摹《史记》、《汉书》了吗?大概我们朝廷沿袭宋元的习气,建国初年的文章,不免失于卑浅。所以康海、李梦阳两位先生出现,极力想要振兴文风。两位先生天赋既高,又激发出西北雄健俊爽的气概,当时的文体因此发生了一次变革。但这不过是我们明朝文人的雄健罢了。且不说韩愈,只看欧阳修的《丰乐亭记》中间,有多少感慨,多少转折,多少含蓄,多少顿挫。现在康、李两位先生的文集中,想要找到这样一篇尚且不可得,何况是《史记》、《汉书》呢?
朱凌溪曾说,康对山说范增论后面的几句,忙坏了苏东坡,大概是以峻快斩截为着忙。这话也有道理,但不免陷入片面。因为康对山的文章,全部学习《史记》的纡徐委曲、重复典厚,而不知道峻快斩绝也是《史记》所不废弃的,如《韩信传》中“任天下武勇以下,载我以其车”这一节,可见苏东坡在这方面是有心得的。康对山看惯了,就认为是忙乱。不知道《史记》写文章,如同王羲之写字,欧阳询师法其劲健,颜真卿师法其丰肥,虞世南师法其匀圆,各自形成一体,都可以取法。不能因为自己喜好典重纡徐,就轻视峻快斩绝。朱凌溪这话,可以说是善于探求古人的文章了。
南方人喜欢读书,西北的各位先生则只凭借他们迅疾奔放的气概,就足以雄霸一时。只有崔后渠一生勤奋读书,号称最为渊博,但他写文章推崇元结,不免有晦涩的毛病。
吕沃洲有心于事功,而且有文章。他自己说刚进官场时,就请求巡视边疆的差事,大概是想观察西北的形势,又想拜访关中的各位先生。他遍历了边关之外,后来到了武功,首先拜访康对山。一天将近傍晚,命令有关部门准备酒食,带到康对山家,与他夜坐,于是谈论文章。康对山极力称赞钱鹤滩的《陆贾新语序》,极为叹服,认为不能再增添了。
徐昌谷的文章,不本于六朝,似乎近似建安七子的作品。在藻饰华丽中表现出典雅,如同美女洗去铅华而丰腴艳冶,天然是一国之色。如果拿西北的各位先生与他相比,他们真是一群粗俗之人。
现在的言论中记载世宗皇帝加太祖、成祖徽号的册文,浅陋到了极点,像是乡村学堂中小学生初学写表章的话。当时当值的官员,不知道是谁。如此浅陋,我曾经看潘勖写曹公九锡文,几乎与训诰同风了。唐代各朝徽号册文也都古雅,如果是常衮、杨炎当值,尤其典重。所谓以文章华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既然身处清贵显要之地,难道不想稍微效法古人分毫,以不负朝廷委任的重任吗?
诰敕起于六朝,然而它的来源很远。始于舜任命九官与任命羲仲、和仲的言辞,后来君奭、君牙、蔡仲的任命,都是它的遗制。这是皇帝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口代天言。古人称之为训词,唐代独称常衮、杨炎、元稹、白居易。现在看他们的诰敕中,都有训饬戒励的话,还保留着训诰的风气。到了宋代陶谷已经有依样画葫芦的讥讽了。后来王安石、苏轼最为得体。我看现在的诰敕,就是所谓的一个八寸三帽子,张公戴了李公也戴的那种吗?
六朝的文章,以圆转流便为美,如果过于晦涩,就失去它的本色了。
弘治、正德以前的文章,杨东里规模欧阳修,李西涯酷似子
李空同集中,如家谱大传尚黄书传康长公墓碑河上草堂记徐迪功集序诸篇,极为雄健。一代之文,罕见其比。
康对山之文,天下慕向之,如凤毛麟角。后刻集一出,殊不惬人意。前见槐野先生尝语及之,槐野云:对山之文甚有奇者,编次之人将好者尽皆删去,不知何故。即余所见而集中不载者,亦无下数十篇。余归华州,当为寻访续刻以传。后槐野归不久,即有地震之祸。对山之奇文遂湮没不传,可叹可叹!
槐野先生之文与诗,皆宗尚空同,其才亦足相敌。但持论太高而气亦过劲,人或以此议之。若《孙忠列传》与《白洛原墓碑》诸篇,便可度越康李,与古人争骛矣。
近时如偃师高苏门关中乔三石,其文皆宗康李,然能更造平典。虽曰大辂始于椎轮,层冰由于积水,亦由其禀气和粹,正得其平耳。
沈石田不但画掩其诗,其文亦有绝佳者。余尝见其有化须疏一篇,用事妥切,铸词深古,且字字皆有来处,即古人集中亦不可多得。何况近代?今世后进,好轻诋前辈,动辄即谈《史》《汉》,然岂能有此一字耶?今录于左方。
《化须疏》有序。
兹因赵鸣玉髡然无须,姚存道为之告助於周宗道者,於其于思之间分取十鬣,补诸不足。请沈启南作疏以劝之。疏曰:
伏以天阉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须需同音,今其可索。有无以义,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干,乃因人而举。康乐著舍施之迹,崔谌传插种之方,惟小子十茎之敢分。岂先生一毛之不拔,推有于以补也。宗道广及物之仁,乞诸邻而与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离离缘坡而饰我,当榾榾击地以拜君。把镜生欢,顿觉风标之异。临流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轻拂于染羹,岂敢易捻于觅句。感矣荷矣,珍之重之。敬疏。
东桥甚重祝支山文。其所作《观云赋》,盖手书以赠东桥者。东桥每遇文士在座,即出之展玩,甚相夸诩。然文实不佳,余最不喜之。盖祝支山之文,其天才非不过人,但既鲜识见,又无古法,终未尽善。其为黄美之作《烟花洞天赋》,倾动一时。大率皆此类也。今刻集已行于世,然文价顿减,终实不可掩也。
东桥又称唐六如《广志赋》,即口诵其赋序数十许语,言赋甚长,不能举其辞。序托意既高,而遣词亦甚古,当是一佳作。今吴中刻《六如小集》,其诗文清丽,独此赋下注一阙字,想其文遂不传矣。
衡山之文,法度森严,言词典则,乃近代名作也。观诸公之以文名家者,其制作非不华美,譬之以文木为椟,雕刻精工,施以采翠,非不可爱,然中实无珠,世但喜其椟耳。
●卷二十四诗一
诗有四始,有六义。今人之诗与古人异矣。虽其工拙不同,要之六义断不可缺者也。苟於六义有合,则今之诗犹古之诗也。六义苟缺,即古人之诗何取焉?余观孔子所定三百篇,虽淫奔之辞,犹存之以备法鉴。则其所去者,正所谓於六义有缺者是也。况六义者,既无意象可寻,复非言筌可得。索之于近,则寄在冥邈;求之于远,则不下带衽。又何怪乎今之作者之不知之耶?然不知其要则在于本之性情而已。不本之性情,则其所谓托兴引喻与直陈其事者,又将安从生哉?今世人皆称盛唐风骨,然所谓风骨者,正是物也。学者苟以是求之,则可以得古人之用心,而其作亦庶几乎必传。若舍此而但求工于言句之间,吾见其愈工而愈远矣。自二十四以至二十六共三卷。
诗以性情为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今诗家所宗,莫过于十九首。其首篇“行行重行行”,何等情意深至,而辞句简质,其后或有托讽者,其辞不得不曲而婉。然终始只一事,而首尾照应,血脉连属,何等妥贴。今人但摸仿古人词句,饾饤成篇,血脉不相接续,复不辨有首尾。读之终篇,不知其安身立命在于何处。纵学得句句似曹刘,终是未善。
诗苟发于情性,更得兴致高远,体势稳顺,措词妥贴,音调和畅,斯可谓诗之最
译李梦阳的文集中,像《家谱大传》《尚黄书传》《康长公墓碑》《河上草堂记》《徐迪功集序》等篇章,极为雄健有力。一个时代的文章,很少见到能与之相比的。
康海的文章,天下人仰慕向往,如同凤毛麟角般珍贵。后来刻印的文集一出,却很不令人满意。以前曾见孙应鳌先生谈及此事,孙应鳌说:康海的文章很有奇特之处,编辑的人把好的都删去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即使是我所见到的、而文集中未收录的,也有不下几十篇。我回到华州后,应当去寻访这些遗文并续刻流传。后来孙应鳌回乡不久,就遭遇了地震灾祸。康海的奇文于是湮没失传,真是可叹啊!
孙应鳌的文章和诗歌,都推崇李梦阳,他的才力也足以与李梦阳抗衡。但他所持的论调太高,气势也过于刚劲,有人因此批评他。像《孙忠列传》和《白洛原墓碑》等篇章,就可以超越康海和李梦阳,与古人争高下了。
近代像偃师的高叔嗣、关中的乔世宁,他们的文章都推崇康海和李梦阳,但能创造出平正典雅的风格。虽然说是大车始于简陋的木车,厚冰源于积水的凝结,这也是因为他们禀赋和气纯美,正好达到了中正平和的境界。
沈周不仅画作掩盖了他的诗名,他的文章也有极佳的。我曾见过他的一篇《化须疏》,用典恰当贴切,铸词深奥古雅,而且字字都有出处,即使在古人的文集中也不多见,何况是近代呢?当今的后辈,喜欢轻率诋毁前辈,动不动就谈论《史记》《汉书》,然而难道能写出这样的字句吗?现在把它抄录在左边。
《化须疏》有序言。
这是因为赵鸣玉剃光了头发没有胡须,姚存道替他向周宗道求助,在周宗道胡须茂密之处分取十根胡须,来弥补赵鸣玉的不足。请沈启南作疏文来劝说他。疏文说:
考虑到天阉者有刺青,地角不长草木,“须”与“需”同音,现在确实可以索取。有无互通,古人向来如此。并非我随意冒昧求取,而是因人制宜而提出。谢灵运留下舍施的踪迹,崔谌传授插种的方术,只有我敢分取先生十根胡须。难道先生连一根毛都不肯拔吗?推己及人,用以补益不足。周宗道广施惠及万物的仁爱,向邻居乞求并赠予他人;姚存道有成全他人的美德,让胡须浓密地沿着脸颊生长来装饰我,应当恭敬地叩拜以谢君恩。对着镜子心生欢喜,顿时觉得风度标格不同。临水照影,便看到相貌完整。不再担心胡须轻拂沾到羹汤,岂敢轻易捻弄胡须来寻觅诗句。感激啊,感激啊,珍重啊,珍重啊。恭敬地陈述。
王鏊非常看重祝允明的文章。他所作的《观云赋》,大概是亲手书写赠送给王鏊的。王鏊每当遇到文士在座,就拿出来展玩,非常夸耀。然而文章其实不好,我最不喜欢。祝允明的文章,他的天才并非不超越常人,但既缺乏见识,又没有古法,终究未能尽善尽美。他为黄美所作的《烟花洞天赋》,轰动一时。大抵都是这类作品。现在刻印的文集已流传于世,但文章的价值顿时降低,终究是掩盖不住的。
王鏊又称赞唐寅的《广志赋》,甚至口头背诵赋序几十句话,说赋很长,不能列举其辞句。序言寄托的意旨既高远,遣词用句也很古雅,应当是一篇佳作。现在吴中刻印的《六如小集》,其中的诗文清丽,唯独这篇赋下面注了一个“阙”字,想必这篇文章于是就不传了。
文徵明的文章,法度森严,言词典雅,是近代的名作。看那些以文章闻名的人,他们的作品并非不华美,好比用良木做盒子,雕刻精工,涂上彩绘,并非不可爱,但里面其实没有珍珠,世人只是喜欢那个盒子罢了。
●卷二十四 诗一
诗歌有四种开端,有六种义理。现在人的诗与古人不同了。虽然他们的工巧与拙劣不同,总之六义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如果符合六义,那么现在的诗还是古人的诗。如果缺少六义,那么古人的诗又值得取法什么呢?我看孔子所编定的《诗经》三百篇,即使是淫奔之辞,还留存下来作为法度鉴戒。那么他所删去的,正是那些在六义上有缺漏的。况且六义,既没有意象可寻,也不是言语能完全表达的。在近处探寻,则寄托在深远幽微之处;在远处寻求,则不离日常起居。又何必奇怪现在的作者不知道它呢?然而不知道它的要点,就在于根本在于性情罢了。如果不根本于性情,那么所谓的托兴引喻与直陈其事,又将从哪里产生呢?现在世人都称颂盛唐的风骨,然而所谓的风骨,正是事物本身。学者如果以此去探求,就可以得到古人的用心,而他的创作也差不多必定能流传。如果舍弃这个而只在字句之间求工巧,我看他越工巧就越远离正道了。从卷二十四到卷二十六共三卷。
诗歌以性情为主,《诗经》三百篇也只是性情。现在诗家所推崇的,没有超过《古诗十九首》的。它的首篇“行行重行行”,情意何等深挚,而辞句简练质朴,后面有的含有托讽,其辞不得不曲折委婉。然而始终只是一件事,而首尾照应,血脉相连,何等妥帖。现在的人只是模仿古人的词句,拼凑成篇,血脉不相接续,又不分辨是否有首尾。读完全篇,不知道其安身立命之处在哪里。纵然学得句句像曹植、刘桢,终究是不完善的。
诗歌如果发自性情,再得到兴致高远,体势稳顺,措词妥帖,音调和畅,这就可以说是诗歌中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