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史一
●卷五史一
史之与经,上古元无所分。如《尚书》之尧典,即陶唐氏之史也。其舜典,即有虞氏之史也。大禹皋陶漠益稷禹贡,即有夏氏之史也。汤誓伊训太甲说命盘庚,即有殷氏之史也。泰誓牧誓武成金▯洛诰君牙君奭诸篇,即有周氏之史也。孔子修书,取之为经,则谓之《经》。及太史公作《史记》,取之以为五帝三王纪,则又谓之《史》。何尝有定名耶?陆鲁望曰:《书》则记言之史,《春秋》则记事之史也。记言记事,前后参差。曰经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案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实史耳。及孔子删定六经之后,天下不复有经矣。而周天王及各国皆立史官,如周有史佚太史儋内史过内史叔兴叔服,虢有史嚚,卫有史华,晋有史苏史狐史墨,鲁有史克,世掌史事而遂有专史矣。当时各国皆有史。《鲁史》偶经孔子笔削,寓一王之法,故独传耳。汉兴司马谈、司马迁世为太史令;东汉则班彪父子世领史职,而二氏卒能整齐汉事,成一家言。今亦与六经并行矣。后世虽代有纪言纪事之官,然作史者又未必即若人也。今二十一代史具在,其得失是非,可考而知也。至于近代之事,其世道之盛衰,人物之升降,风俗之隆替,皆史之流也。其大者,则领史职者载之。若夫识其小者,则不贤者之责也。故备录以俟史氏之阙文,自五以至十四共十卷。历代之史,其不在十九代正史之数者,在古则有帝王世纪,在两汉则有司马彪续《汉书》、射承《后汉书》、华峤《后汉书》、袁山松《后汉书》、在魏则有鱼豢《魏书》、《江表传》;在晋则有王隐《晋书》、臧荣绪《晋书》、陆机《晋书》、曹嘉之《晋书》、《晋中兴书》;在宋则有徐爰《宋书》。
其编年之史,在两汉则有荀悦《汉纪》、东观《汉记》、张璠《汉纪》、袁宏《汉纪》、薛莹《汉纪》、汉晋《春秋》、献帝《春秋》;在三国则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异同》、《魏武帝杂事》、《魏略》、《蜀记》、《吴历》、张勃《吴录》;在晋则有孙盛《晋阳秋》、檀道鸾《晋阳秋》、干宝《晋纪》、徐广《晋纪》;在宋则有裴子野《宋略》、《南史》、《北史》。此皆载一代之事耳。至司马文正公,遂起自周威烈王迄于隋之显德,通作一史,名为《资治通鉴》,而天下始有通史矣。李焘长编,则继司马公而作者,宋七朝之史也。后又有《续长编》,朱晦庵作《通鉴纲目》,大率即《通鉴》之事而稍寓以书法。纲以法经,目以法传,盖欲以继春秋之笔也。
如应劭汉宫仪、汉旧仪、汉旧事、汉杂事、汉宫典、职齐官职仪、晋公卿礼秩、大唐六典之类,此皆杂载各代之典章,以备作史者也。
古称国灭史不灭,故虽偏霸之朝亦皆有史。古有《吴越春秋》、《越绝书》、《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汉末有《九州春秋》,载袁绍公孙瓒诸人事;晋有崔鸿《十六国春秋》,载五胡之事;又有车颖《秦书》、《赵书》、《燕书》,有《秦记》、《凉记》;蜀李雄书;南唐有马令《南唐书》、陆务观《南唐书》,大率皆霸史也。余家旧得一抄本,乃载安禄山与史朝义时事,共三卷,又宋徽钦北狩,亦有窃愤录诸书,乃知史固未尝一日灭于天下也。
壬子冬到都,首谒双江先生。先生问别来二十年做得甚么功夫,余对以二十年惟闭门读书,虽二十一代全史亦皆涉猎两遍。先生云:汝吴下士人,凡有资质者,皆把精神费在这个上。盖先生方谈心性而黜记诵之学故也。余口虽不言,心甚不然之。盖经术所以经世务,而诸史以载历代行事之迹。故六经如医家素难,而诸史则其药案也。夫自三代而下以至于今,越历既久,凡古人已行之事何所不有。若遇事变,取古人成迹斟酌损益,庶有依据。苟师心自用,纵养得虚静,何能事事曲当哉?寻常应务犹可,至于典章仪式名物度数,其亦可以意见处之哉。故一经变故棼集,则茫
译●卷五 史一
史与经,在上古时期原本没有分别。例如《尚书》中的《尧典》,就是陶唐氏的史书;《舜典》,就是有虞氏的史书;《大禹谟》《皋陶谟》《益稷》《禹贡》,就是有夏氏的史书;《汤誓》《伊训》《太甲》《说命》《盘庚》,就是有殷氏的史书;《泰誓》《牧誓》《武成》《金縢》《洛诰》《君牙》《君奭》等篇,就是有周氏的史书。孔子编纂《尚书》,选取这些作为经典,就称之为“经”;等到太史公撰写《史记》,选取这些作为五帝三王的本纪,就又称之为“史”。哪里曾有固定的名称呢?陆鲁望说:“《尚书》是记录言论的史书,《春秋》是记录事件的史书。”记录言论与记录事件,前后交错参差。称之为经或称之为史,并不能确定其体裁。按我的理解,若统称为经,则全部都可称为经;若加以区分,则《诗》《易》属于经,《书》与《春秋》实际上属于史罢了。等到孔子删定六经之后,天下就不再有新出的经了。而周天子及各国都设立史官,如周国有史佚、太史儋、内史过、内史叔兴、叔服,虢国有史嚚,卫国有史华,晋国有史苏、史狐、史墨,鲁国有史克,世代掌管史事,于是就有了专门的史书。当时各国都有史书。《鲁史》恰好经过孔子的删改润色,寄托了一王之法,所以唯独流传下来。汉朝兴起,司马谈、司马迁世代担任太史令;东汉时期,班彪父子世代统领史职,这两家最终能够整理汉朝的事迹,形成一家之言。现在也与六经并行流传了。后世虽然历代都有记录言论和事件的官员,但撰写史书的人未必就是这些人。如今二十一部正史都在,其中的得失是非,可以考察而知。至于近代的事情,世道的盛衰,人物的升降,风俗的兴替,都是史书的支流。其中重大的,由统领史职的人记载;至于那些细微的,则是平庸者的责任。所以详细记录以等待史官的缺漏,从第五卷到第十四卷共十卷。历代的史书,那些不在十九代正史数量之内的,在古代有《帝王世纪》,在两汉有司马彪的《续汉书》、谢承的《后汉书》、华峤的《后汉书》、袁山松的《后汉书》;在魏国有鱼豢的《魏书》、《江表传》;在晋朝有王隐的《晋书》、臧荣绪的《晋书》、陆机的《晋书》、曹嘉之的《晋书》、《晋中兴书》;在宋朝有徐爰的《宋书》。
那些编年体的史书,在两汉有荀悦的《汉纪》、东观的《汉记》、张璠的《汉纪》、袁宏的《汉纪》、薛莹的《汉纪》、《汉晋春秋》、《献帝春秋》;在三国时期有魏氏的《春秋》、魏氏的《春秋异同》、《魏武帝杂事》、《魏略》、《蜀记》、《吴历》、张勃的《吴录》;在晋朝有孙盛的《晋阳秋》、檀道鸾的《晋阳秋》、干宝的《晋纪》、徐广的《晋纪》;在宋朝有裴子野的《宋略》、《南史》、《北史》。这些都是记载一个朝代的事情罢了。直到司马文正公(司马光),于是从周威烈王开始直到隋朝的显德年间,通贯写成一部史书,名为《资治通鉴》,天下才开始有了通史。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是继司马光之后所作,是宋朝七朝的史书。后来又有《续长编》,朱晦庵(朱熹)作《通鉴纲目》,大体上是依据《通鉴》的事迹而稍微寄托以书法。纲以效法经,目以效法传,大概是想要继承《春秋》的笔法。
像应劭的《汉官仪》、《汉旧仪》、《汉旧事》、《汉杂事》、《汉宫典》、《职官仪》、《晋公卿礼秩》、《大唐六典》之类,这些都是杂载各代的典章制度,以备撰写史书之用。
古话说国家灭亡了史书不灭,所以即使是偏安割据的朝代也都有史书。古代有《吴越春秋》、《越绝书》、《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汉末有《九州春秋》,记载袁绍、公孙瓒等人的事迹;晋朝有崔鸿的《十六国春秋》,记载五胡的事迹;又有车颖的《秦书》、《赵书》、《燕书》,有《秦记》、《凉记》;蜀地李雄的史书;南唐有马令的《南唐书》、陆游的《南唐书》,大体上都是割据政权的史书。我家旧时得到一本抄本,记载安禄山与史朝义时期的时事,共三卷,又宋朝徽宗、钦宗北狩,也有《窃愤录》等书,于是知道史书确实未曾有一天在天下灭绝。
壬子年冬天到达京城,首先拜谒双江先生。先生问分别二十年来做了些什么功夫,我回答说二十年只是闭门读书,即使是二十一部正史也都涉猎了两遍。先生说:“你是吴地的士人,凡是有资质的,都把精神耗费在这上面。”这是因为先生当时正谈论心性之学而贬低记诵之学。我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非常不以为然。因为经术是用来治理世务的,而诸史是用来记载历代行事踪迹的。所以六经如同医家的《素问》《难经》,而诸史则是其药方医案。自从三代以下直到今天,经历的时间既久,凡是古人已经做过的事情,有什么没有呢?如果遇到事变,取用古人成功的踪迹斟酌损益,或许有依据。如果凭主观臆断行事,纵然修养得虚静,怎么能事事恰当呢?平常处理事务还可以,至于典章仪式、名物度数,难道也可以用意见来处理吗?所以一旦变故纷集,就茫然
无所措。遂至于率意定方,误投药剂,非但无救于病,其人遂成■〈疒兄〉痼矣。可无惧哉!
译无处安放(药方)。于是导致随意确定方剂,错误地投用药物,不仅对疾病没有救治作用,那人反而成了难治的痼疾了。能不令人恐惧吗!
太史公《史记》,为历代帝王作十二本纪,为朝廷典章作八书,为年历作十表,为有士者作三十世家,为贤士大夫作七十列传。其凡例皆以己意创立,而后世作史者举不能违其例,盖甚奇矣。《史记》起自五帝迄于汉武,盖上下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之中,而为诸人立传仅仅若此。今观书中诸传欲去一人,其一人传中欲去一事,即不可得。真所谓一出一入,字挟千金。春藏之石室副在人间,实不为过。若后人作史,无秽冗滥,去一人不为少,增一人不为多。今宋元史中,苟连去数十传,一传中削去数事,亦何关于损益之数哉。
魏其武安,其事相联,故并作一传,然终始只一事。
范蠡列在《货殖传》。本传只载货殖事,若霸越诸谋画与越事相联者,则附见越世家中。其救中子杀人事,亦附其后。此皆太史公作史法也。
人谓太史公为孔子立世家非是。盖以为论道德,则孔子为帝王师,不当在诸侯之列;语其位,则孔子未尝有封爵,不当与有土者并,是大不然。盖方汉之初,孔子尚未尝有封号,而太史公逆知其必当有褒崇之典,故遂为之立世家。夫有土者以土而世其家,有德者以德而世其家。以土者土去则爵夺,以德者德在与在。今观自战国以后,凡有爵土者,孰有能至今存耶?则世家之久,莫有过于孔子者。《史记》又以孔门七十二弟子与老子、孟子、荀卿并列为传,则其尊之至矣。孰谓太史公为不知孔子哉?
《史记》序六家要旨,进道德,绌儒术,诚有如班孟坚所讥者。然其述六家之事,指陈得失,有若案断,历百世而不能易,又其文字贯串,累累如贯珠,粲然夺目。文章之奇伟,孰有能过此者耶?太史公作《五帝本纪》,其尧舜纪全用二典成篇。中间略加点窜,便成太史公之文。左氏之文口非不奇,但嫌其气促耳。至《史记》季札观乐一段,全用《左传》语,但增点数字,而文字便觉舒徐。乃知此者胸中自有一副炉■〈韦冓〉,其点化之妙,不可言也。
《史记》游侠传序论,至取季次原宪,读书怀独行之君子,义不苟合当世者。以此两者相形以较短长,似为太过,世亦以此非之。然其文章之抑扬出入,若神龙变幻,有非人之可能捉摸者,盖甚奇矣。《汉书》游侠传序,其说稍近正,文章则去太史公远甚,二篇不可并观矣。
《史记》游侠传序论,此正是太史公愤激著书处。观其言,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世主,功名俱著者为无可言,而独有取于布衣之侠。又以虞舜井廪,伊尹鼎俎,传说板筑,吕尚卖食,夷吾百里桎梏饭牛,以至孔子畏匡之事,以见缓急人所时有。世有如此者,不有侠士济而出之,使拘学抱咫尺之义者,虽累数百何益于事?又引鄙语,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盖言世之所谓有德者未必真有德也。故窃钩者非,诛之是矣。而窃国者天下之大非也,则宜为诛首矣而为诸侯。夫为诸侯,则天下之为仁义者争趋之。仁义所往遂谓之仁义,不复计其昔之大非矣。此不曰侯之门仁义存耶。故曰,已享其利者为有德。然则世之所是者,果真是耶?世之所非者,果真非耶?此正如庄子之ㄈ诡博达,谬悠其说以舒其轻愤不平之气。而世之不知者,遂以为此太史公之庄语也。岂所谓痴人前说梦耶?
班孟坚书,虽无太史公之奇,然叙事典赡,亦自成一家之言。故世之言史者,并称史汉,盖以为《史记》之后便有《汉书》。
《汉书东方朔传》,不承袭褚先生之语而自立论,其序董偃事,亦周匝顿挫,宛如画出,能用太史公法。其取设客难与非有先生论二篇,文章亦甚奇伟。如谏罢上林苑与对武帝朕何如主诸语,其剪裁去取皆妙,便可与《史记》角立。
班固书杨王孙传,汉以后未必有如此人。纵有之,作史者亦未必能为之立传。盖此事虽无大关系,然能达大道之本,不可使后世不知此等议论。
胡建传,其事亦甚俊伟,不知《史记》何故不为之立传。传中言孝
译太史公撰写《史记》,为历代帝王作十二篇本纪,为朝廷典章制度作八篇书,为年历作十篇表,为有爵位的士人作三十篇世家,为贤能的士大夫作七十篇列传。他的体例都是根据自己的心意创立的,而后世修史的人全都不能违背他的体例,这实在是很奇特啊。《史记》上起五帝,下至汉武帝,涵盖上下二千四百一十三年的历史,而为这些人立传仅仅只有这么多。现在看书中的各篇列传,想要删去一个人,或者在某人的传记中删去一件事,都做不到。真可以说是字字千金,一字千金。将其正本藏于石室,副本流传人间,确实不算过分。如果后人修史,没有污秽冗杂滥竽充数的情况,删去一个人不算少,增加一个人也不算多。现在宋、元两代的史书中,如果接连删去几十篇列传,在一篇传记中删去几件事,对于史书的增减数量又有什么影响呢?
魏其侯和武安侯,他们的事情相互关联,所以合为一传,但始终只围绕一件事。
范蠡被列在《货殖列传》中。他的本传只记载关于经商致富的事,至于他辅佐越国称霸的各种谋略以及与越国相关的事情,则附记在《越王勾践世家》中。他救中子、杀人的事,也附记在后面。这些都是太史公修史的方法。
有人说太史公为孔子立世家是不对的。大概认为,论道德,孔子是帝王的老师,不应列在诸侯之中;论地位,孔子从未有过封爵,不应与拥有土地的人并列,这是大错特错。因为在汉朝初年,孔子还没有封号,而太史公预知他必定会有褒奖尊崇的典礼,所以为他立了世家。拥有土地的人凭借土地世代传承家业,拥有德行的人凭借德行世代传承家业。凭借土地的人,土地失去则爵位被夺;凭借德行的人,德行存在则家业长存。现在看自战国以后,凡是拥有爵位和土地的人,谁能延续至今呢?那么世家的长久,没有比孔子更过的了。《史记》又把孔门七十二弟子与老子、孟子、荀卿并列作传,可见对他的尊崇到了极点。谁说太史公不了解孔子呢?
《史记》序论六家要旨,推崇道德,贬抑儒术,确实像班固所讥讽的那样。然而他叙述六家的事迹,指陈得失,如同判决一样,历经百世也不能改变,而且他的文字连贯,像串珠一样,光彩夺目。文章的奇伟,谁能超过他呢?太史公作《五帝本纪》,其中尧、舜的本纪全用《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成篇。中间略加删改,便成了太史公的文字。《左传》的文章并非不奇特,只是嫌其气势急促罢了。至于《史记》中季札观乐一段,全用《左传》的话,但增加几个字,文字便显得舒缓从容。由此可知,太史公胸中自有一套熔炉,他点化文字的妙处,不可言说。
《史记》游侠传序论,提到季次、原宪这些读书而怀有独特操守、不随便迎合当世的君子,将这两类人相互比较以分高下,似乎太过分了,世人也因此非议他。然而他的文章抑扬顿挫,如同神龙变幻,不是常人所能捉摸的,实在奇特。《汉书》游侠传序,其说法稍近正统,但文章则远不及太史公,两篇不可相提并论。
《史记》游侠传序论,这正是太史公愤激著书之处。看他的言论,认为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君主,功名显赫的人,没什么可说的,而唯独推崇布衣之侠。又引用虞舜在井廪中劳作、伊尹在鼎俎间服役、傅说在版筑中做工、吕尚卖食、管仲在百里之地受桎梏喂牛,直到孔子在匡地受困的事,来说明危急时刻人人都有。世上有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侠士救助他们,让那些拘泥于学问、抱着狭隘道义的人,即使累死几百人,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又引用俗语:“哪里知道仁义,已经享受其利的人才是有德的”,大概说世上所谓有德的人未必真有德。所以偷钩的人被定罪是对的,而偷窃国家的人是天大的罪过,本该是诛杀的首恶,却成了诸侯。既然成了诸侯,那么天下讲仁义的人都争相趋附他。仁义所到之处,就称之为仁义,不再计较他过去的滔天大罪了。这不就是说的“侯门仁义存”吗?所以说,已经享受其利的人才是有德的。那么,世上所认为对的,果真对吗?世上所认为错的,果真错吗?这正像庄子那样诡辩博达,荒诞其说以抒发其轻蔑愤不平之气。而世上不懂的人,竟然以为这是太史公的庄语。岂不是说梦话给痴人听吗?
班固的书,虽然没有太史公的奇特,但叙事典雅丰富,也自成一家之言。所以世人谈论史书,并称史汉,大概认为《史记》之后就有《汉书》。
《汉书·东方朔传》,不承袭褚先生的话而自立论,其叙述董偃的事,也周到曲折,宛如画出,能运用太史公的方法。他选取《设客难》与《非有先生论》两篇,文章也很奇伟。如谏止罢除上林苑与回答汉武帝“朕何如主”等语,其剪裁取舍都很妙,便可与《史记》并立。
班固在书中为杨王孙立传,汉朝以后未必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修史的人也未必能为他立传。大概这件事虽然关系不大,但能通达大道之本,不可让后世不知道这种议论。
胡建的传记,其事也很俊伟,不知《史记》为何不为之立传。传中说孝
杨子幼传,载子幼与戴长乐辨诘狱辞,仿佛魏其武安侯传。《东汉书》路粹诬奏孔融语,远不逮也。霍光传,废昌邑王一事,序得舒徐详委,亦得太史公法。
太史公以贾谊与屈原同传,故但载其吊屈原文与▯赋二篇而已。然谊所上政事书,先儒称其通达国体,以为终汉之世,其言皆见施用。又其所论贮积与铸钱诸事,皆大有关于政理,是何可以不传?班固取入《汉书》传中,最是。或者太史公未及整齐汉事,故但取其似屈原者附入耳。
唐子西言,太史公敢乱道却好,班固不敢乱道却不好。亦是名言。
黄山谷言,每相聚辄读数叶《前汉书》,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人浇灌之,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
又云,班固《汉书》最好读,然须依卷帙先后,字字读过。久之,使一代之事参错在胸中,便为不负班固矣。
相传谓欧阳公不喜《史记》,此理之不可晓者。观苏子瞻与黄山谷亦只称班固书,不常道着《史记》,盖子瞻出欧公之门,而山谷则苏公之友也。
范蔚宗《汉书》,虽则已落宋齐绮靡之习,然子长、孟坚世领史职,故自司马谈、班彪以来,皆撰述汉事,而子长、孟坚不无所因。若蔚宗则取华峤张璠诸书而整齐之,首尾贯串,勒成一家,其叙东汉二百年事,简而不漏,繁而不芜,亦可称名史,故世以与班固书并行,似不为过。
陈寿作《三国志》,与丁梁州索米。又因诸葛武侯尝黜其父,故传中言临敌制胜非其所长。世遂称为秽史,然其叙事简严质实,犹不失史家体格。自寿之后,作史者殆无足言矣。
自唐以前诸史,唯《晋书》最为冗杂。正以其成于众人之手也,此之谓百家衣骨董羹。夫布褐虽至粗恶,然使其为完衣,则犹可适体。今或以布褐与锦绮杂缀成服,其得为观美乎?盖经五胡云扰之后,晋事或多遗漏。而王隐之书,晋人元陋其浅鄙。唐之诸公,遂以郭颁《世语》、刘义庆《世说新语》诸小说缀缉成书。其得谓之良史乎?
沈约作《宋书》,虽非当行家,然约本文士,出自一手,终是可观。
新《唐书》,欧阳公诸志序论甚好。宋子京作列传,但做自家文字。故唐事或多遗漏,世以为不如刘▯句之书为胜。
自陈寿《三国志》后,惟欧阳公《五代史》平典质直,最得史家之体。即欧阳文字中,亦无有能出其上者,这便是当行家。
杨升庵云:苏老泉曰,唐三百年文章非两汉无敌。史才宜有如丘明迁固,而卒无一人可与陈寿、范晔比肩,其论当矣。盖虽韩退之顺宗实录,亦在所不取也。宋之琐儒,乃以《五代史》并迁。此不足以欺儿童而可诬后世乎?然以诸史较之,《五代史》固是史笔,亦难以尽诬也。
史至宋元辽金四家而鄙猥极矣。余在南都时,赵大周先生尝议欲删改《宋史》,余以为非同志三四人不可。盖列传中有事不关于朝廷,又非奇伟卓绝之行,或武臣之业,非以劳定国以死勤事,而其功但在一方者,皆不得立传。须削去数百人,其有一事或相关数人,而彼此互载重复太甚者,当尽数抹去。或一人传中其一二事可录,而因及他事有猥琐不足纪载者,亦尽数抹去。然后以宋朝诸名公小说可以传信者,以次添人,则庶乎其书可传。大周深以为是。后大周以内艰去,余亦羁旅落拓,无可共事者,其事遂寝。
双江先生在兵部时,尝欲托某修兵部条例。盖我朝不设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布六部,凡历朝大典章大刑政,但取六部陈年案牍查之,事事皆在。若将六部案牍中有关于政体者一一录出,修为一书,则累朝之事更无遗漏矣。余观两汉有会要,唐会要,宋各朝皆有会要,大率即此类也。王守溪笔记言我朝不设起居注,而所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者皆缺,恐后代修史无所依据。殊不知今皇帝临朝,原不曾有言。凡批出旨意即为记言,所行之事即为记事也。若各部条例一修,则欲考祖宗旧制,易
译杨子幼的传记,记载了子幼与戴长乐辩驳审讯供词的情形,其笔法仿佛《魏其武安侯传》。《后汉书》中路粹诬告孔融的言辞,远远不及此。《霍光传》中废黜昌邑王一事,叙述得舒缓详尽,也深得司马迁的笔法。
司马迁将贾谊与屈原合为一传,所以只记载了贾谊的《吊屈原赋》和《鵩鸟赋》两篇而已。然而贾谊所上的政事书,先代儒者称赞他通晓国家体制,认为直到汉朝终结,他的言论都被采纳施行。又他所论述的粮食储备与铸钱等事,都极大地关乎政治治理,怎么可以不传录?班固将这些内容收入《汉书》传记中,最为恰当。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来不及整理汉朝的事,所以只选取贾谊类似屈原的部分附入罢了。
唐子西说,司马迁敢于乱说却好,班固不敢乱说却不好。这也是名言。
黄山谷说,每次相聚就诵读几页《前汉书》,非常好。人胸中长久不用古人的学问来浇灌,就会生出尘俗之气,照镜子则面目可憎,对人说话也语言无味。
又说,班固的《汉书》最好读,但必须依照卷册的先后顺序,逐字逐句读过。久而久之,使一个朝代的事情参差错落地记在心中,这才算不辜负班固。
相传欧阳修不喜欢《史记》,这是不可理解的道理。看苏东坡与黄山谷也只称赞班固的书,不常提及《史记》,因为苏东坡出自欧阳修门下,而黄山谷则是苏东坡的朋友。
范蔚宗的《后汉书》,虽然已经落入宋齐时期绮丽浮靡的习气,但司马迁、班固世代担任史官,所以从司马谈、班彪以来,都撰写汉朝的事迹,而司马迁、班固也有所沿袭。至于范蔚宗则是选取华峤、张璠等人的书加以整理,首尾贯通,编成一家之言,他叙述东汉二百年的事,简练而不遗漏,繁复而不芜杂,也可以称为名史,所以世人认为它与班固的书并行,似乎并不过分。
陈寿作《三国志》,曾向丁仪索取米粮。又因为诸葛亮曾经罢免了他的父亲,所以传记中说临敌制胜不是诸葛亮的长处。世人于是称它为秽史,然而其叙事简练严谨质朴真实,尚不失史家的体格。自陈寿之后,作史的人几乎没有值得称道的了。
自唐以前的各史,只有《晋书》最为冗杂。正因为它是众人之手所成,这就叫作百家衣、骨董羹。布衣虽然极其粗劣,但如果做成完整的衣服,还可以合身。现在如果把布衣与锦缎杂缀成衣,难道能美观吗?大概经过五胡乱华之后,晋朝的事多有遗漏。而王隐的书,晋人原本就认为它浅陋鄙俗。唐朝的各位公卿,于是用郭颁的《世语》、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等小说缀辑成书。这能称为良史吗?
沈约作《宋书》,虽然不是行家,但沈约本是文士,出自一人之手,终究可观。
新《唐书》,欧阳修所作的志序论很好。宋祁作列传,只是写自己的文章。所以唐朝的事多有遗漏,世人认为不如刘昫的书好。
自陈寿《三国志》后,只有欧阳修的《五代史》平正典重质朴直率,最得史家之体。即使在欧阳修的文字中,也没有能超过它的,这就是行家。
杨升庵说:苏老泉说,唐朝三百年的文章并非两汉无敌。史才应当有像左丘明、司马迁、班固那样的人,而最终没有一人可与陈寿、范晔比肩,他的论断是恰当的。大概即使是韩愈的《顺宗实录》,也在所不取。宋朝的琐碎儒生,竟将《五代史》与《史记》并列。这不足以欺骗儿童,却可以诬蔑后世吗?然而拿各史比较,《五代史》固然是史笔,也难以完全诬蔑。
史书到了宋、元、辽、金四家而鄙陋猥琐到了极点。我在南都时,赵大周先生曾议论想要删改《宋史》,我认为非有三四个志同道合的人不可。大概列传中有事不关乎朝廷,又不是奇伟卓绝的行为,或是武臣的业绩,不是以劳绩安定国家、以死勤奉职事,而其功劳只在一方的,都不应立传。必须削去数百人,那些有一事或相关数人,而彼此互相记载重复太严重的,应当全部抹去。或者一人传记中有一二事可录,而牵连其他事有猥琐不足记载的,也全部抹去。然后以宋朝各位名公的小说中可以传信的,依次添入,那么大概那本书就可以流传了。大周深以为然。后来大周因母丧离职,我也羁旅落魄,没有可以共事的人,这件事就停止了。
双江先生在兵部时,曾想托付我修撰兵部条例。大概我朝不设丞相,而朝廷的事都分布在六部,凡是历朝的大典章大刑政,只要取六部陈年案牍查之,事事都在。如果将六部案牍中有关于政体的逐一录出,修为一书,那么累朝的事就更无遗漏了。我看两汉有《会要》,唐有《会要》,宋朝各朝都有《会要》,大体就是这类书。王守溪笔记说我们朝不设起居注,而所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的都缺失,恐怕后代修史无所依据。殊不知现在皇帝临朝,原本不曾有言语。凡是批出的旨意就是记言,所行之事就是记事。如果各部条例一修,那么想要考察祖宗旧制,就容易
于检寻。且甚有关于作史,双江此举可谓极善。会余补官留都,刻日南下,遂不克就。余归后,双江尚在部中五六年,不知曾有人与之了此一事否?
译去检寻。而且这与修史关系重大,双江此举可谓极好。恰逢我补任官职留在南京,不久便南下赴任,于是没能完成此事。我回去之后,双江还在兵部任职五六年,不知是否有人与他了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