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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二十五

卷二十五诗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8–153 段

中五言古诗有陶谢遗韵者,独左司一人。

  五言绝句当以王右丞为绝唱。七言绝句则唯王昌龄李太白刘宾客擅场,余不逮也。

译在五言古诗中,具有陶渊明、谢灵运遗韵的,只有左司一人。五言绝句应当以王右丞为最高杰作。七言绝句则只有王昌龄、李太白、刘宾客独擅其场,其余的人都不如他们。

风人推柳仪曹,骚雅去屈宋不远,然亦只是仿佛其体格耳。及观刘宾客诸赋,虽不规模骚雅,然议论超卓,铺写详赡,而铸词亦自平典,当出仪曹之上。

  余最喜白太傅诗,正以其不事雕饰,直写性情。夫三百篇何尝以雕绘为工耶?世又以元微之与白并称,然元已自雕绘,唯讽谕诸篇差可比肩耳。

  初唐人歌行,盖相沿梁陈之体。仿佛徐孝穆江总持诸作,虽极其绮丽,然不过将浮艳之词模仿凑合耳。至如白太傅《长恨歌》、《琵琶行》,元相连昌宫词,皆是直陈时事,而铺写详密,宛如画出。使今世人读之,犹可想见当时之事。余以为当为古今长歌第一。

  黄山谷《跋刘宾客柳枝词》云:刘宾客柳枝词虽乏曹刘陆机左思之豪壮,自为齐梁乐府之将领也。又云:刘梦得“竹枝”九首,盖诗人中工道人意中事者,使白居易张籍为之,未必能也。

  中唐已后之诗,唯王建最为浅俗。文苑英华寄赠内,建诗自上武元衡相公后十四首,中间如脱下脚衣先得着。“进来龙马每教骑”等句,此似今相礼者白席之语,鏖糟鄙俚,宋元人所不道者,何足以玷唐诗哉?

  张籍长于乐府,如《节妇吟》等篇,真擅场之作。其七言律亦只是王建之流耳,如《早朝寄白舍人严》郎中云:“独暗有时冲石柱,雪深无处认沙堤”,此是何等语。

  杨升庵诗话云:李益有乐府杂体一首云:“蓝叶郁重重,蓝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烟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此诗比兴有古乐府之风,或云非益诗,乃人代霍小玉寄益之作也。

  且无论晚唐,只如中唐人诗,如“月到上方诸品静,身持半偈万缘空”之句,兴象俱佳,可称名作。若“庐岳高僧留偈别,茅山道士寄书来。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如此等句,细味之亦索然者,而世传诵以为佳,何耶?岂承袭既久,亦世之耳鉴者多也。

  唐人小说云:杜牧之在牛奇章幕中,每夜出狭斜,痛饮酣醉而归。奇章常令人潜护之,及牧之还朝。奇章戒以节饮勿复轻出为言,牧之初犹抵饰。奇章命出报帖一箧示之,皆每夜街吏所报杜书记平善帖子,杜始愧谢。余尝疑牧之虽有才藻,然浮薄太甚,奇章似待之太过。及观其《少年行》云:“豪持出塞节,笑别远山眉”,其风流豪侠之气,犹可想见。及观其罪言与原十六卫诸文,则知牧之盖有志于经略,或不得试,而轻世之意顾托之此耶。则奇章之爱才,未为过也。

  齐梁体自盛唐一变之后,不复有为之者。至温李出,始复追之。今观温飞卿《西州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之句,及李义山无题云“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无题云“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裙衩芙蓉小,■〈钅义〉茸翡翠轻。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咏月云“池上与桥边,难忘复可怜。帘开最明夜,箪卷已凉天。流处水花急,吐时风叶鲜。姮嫦无粉黛,只是逞婵娟”。咏荷花云“都无色可并,不奈此香何。瑶席乘凉设,金羁落晚过。回衾灯照绮,渡袜水沾罗。预想前秋别,离居梦棹歌。”效江南曲云“郎舡安两桨,侬舸动双桡。扫黛开宫额,裁裙约楚腰。乖期方积思,临醉欲拚娇。莫以采菱唱,欲羡秦台箫”。又效徐陵体赐更衣云“密帐真珠络,温帏翡翠装。楚腰知便宠,宫眉正斗强。结带悬栀子,绣领刺鸳鸯。轻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此作杂之《玉台新咏》中,夫孰有能辨之者?

  罗隐诗虽是晚唐,如“霜压楚莲秋后折,雨催蛮酒夜深酤”,亦自婉畅可讽。

  杨升庵云:女侍中,魏元义妻也;女学士,孔贵嫔也。女校书,唐薛涛也。女进

译风人推崇柳宗元,其诗风雅近于屈原、宋玉,但也只是大致模仿他们的体格罢了。等到看刘禹锡的各种赋作,虽然不刻意模仿骚雅风格,但议论超卓,铺陈描写详尽丰富,而且用词也平正典雅,应当超出柳宗元之上。

我最喜爱白居易的诗,正因为他不事雕琢修饰,直接抒写性情。《诗经》三百篇何曾以雕绘为工巧呢?世人又把元稹与白居易并称,但元稹已经自行雕琢修饰,只有讽谕诗几篇可以与之比肩罢了。

初唐人的歌行,大概是沿袭梁陈的体裁。类似徐陵、江总等人的作品,虽然极其绮丽,但不过是把浮艳的词语模仿凑合罢了。至于像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元稹的《连昌宫词》,都是直接陈述时事,而且铺陈描写详尽周密,宛如画出来一样。让今世人读来,仍然可以想见当时的情景。我认为它们应当是古今长歌中的第一。

黄庭坚在《跋刘禹锡柳枝词》中说:刘禹锡的柳枝词虽然缺乏曹植、刘桢、陆机、左思那样的豪壮,但自是齐梁乐府中的将领。又说:刘禹锡的“竹枝”九首,大概是诗人中善于表达人们心中所想之事的人,让白居易、张籍来写,未必能做到。

中唐以后的诗,只有王建最为浅俗。《文苑英华》寄赠类中,王建诗从《上武元衡相公》后十四首,中间如“脱下脚衣先得着”、“进来龙马每教骑”等句,这像是如今司仪者说白席的话,粗俗鄙陋,宋元人都不说的,怎么足以玷污唐诗呢?

张籍擅长乐府,如《节妇吟》等篇,真是擅长的作品。他的七言律诗也只是王建一流罢了,如《早朝寄白舍人严郎中》说:“独暗有时冲石柱,雪深无处认沙堤”,这是什么话。

杨慎《升庵诗话》说:李益有一首乐府杂体诗说:“蓝叶郁重重,蓝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烟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这首诗比兴有古乐府的风味,有人说不是李益的诗,而是别人代替霍小玉寄给李益的作品。

且不说晚唐,只如中唐人的诗,如“月到上方诸品静,身持半偈万缘空”这样的句子,兴象俱佳,可称名作。若“庐岳高僧留偈别,茅山道士寄书来。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这样的句子,细细品味也索然无味,而世人传诵以为佳,为什么呢?大概是沿袭已久,世上耳食之徒多吧。

唐人小说说:杜牧在牛僧孺幕府中,每夜出入妓院,痛饮酣醉而归。牛僧孺常派人暗中保护他,等到杜牧还朝。牛僧孺告诫他节制饮酒不要轻出,杜牧起初还掩饰。牛僧孺命人拿出一箱报帖给他看,都是每夜街吏所报杜书记平安的帖子,杜牧才惭愧谢罪。我曾怀疑杜牧虽然有才华,但浮薄太甚,牛僧孺似乎待他太过。等到看他的《少年行》说:“豪持出塞节,笑别远山眉”,其风流豪侠之气,仍然可以想见。等到看他的《罪言》与《原十六卫》等文,才知道杜牧大概有志于经略,或许不得施展,而轻世之意寄托于此吧。那么牛僧孺的爱才,未为过也。

齐梁体自从盛唐一变之后,不再有为之者。直到温庭筠、李商隐出现,才开始再次追随。现在看温庭筠《西州曲》“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这样的句子,以及李商隐无题诗说“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无题诗说“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裙衩芙蓉小,■〈钅义〉茸翡翠轻。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咏月诗说“池上与桥边,难忘复可怜。帘开最明夜,箪卷已凉天。流处水花急,吐时风叶鲜。姮嫦无粉黛,只是逞婵娟”。咏荷花诗说“都无色可并,不奈此香何。瑶席乘凉设,金羁落晚过。回衾灯照绮,渡袜水沾罗。预想前秋别,离居梦棹歌。”效江南曲说“郎舡安两桨,侬舸动双桡。扫黛开宫额,裁裙约楚腰。乖期方积思,临醉欲拚娇。莫以采菱唱,欲羡秦台箫”。又效徐陵体赐更衣说“密帐真珠络,温帏翡翠装。楚腰知便宠,宫眉正斗强。结带悬栀子,绣领刺鸳鸯。轻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这些作品混杂在《玉台新咏》中,谁能辨别呢?

罗隐的诗虽然是晚唐,如“霜压楚莲秋后折,雨催蛮酒夜深酤”,也自婉畅可讽。

杨慎说:女侍中,是魏元义的妻子;女学士,是孔贵嫔;女校书,是唐代的薛涛;女进

士,宋女娘林妙玉也。女状元,王蜀黄崇嘏也,崇嘏临邛人,作诗上蜀周庠,庠首荐之。屡摄府县吏事,剖决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诗辞之曰:“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椽,永抛鸾镜画娥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大惊,具奁嫁之。传奇有《女状元春桃记》,盖黄氏也。

译士人,是宋代的林妙玉。女状元,是五代后蜀的黄崇嘏。黄崇嘏是临邛人,曾作诗呈给后蜀宰相周庠,周庠首先推荐了她。她多次代理府县官吏的事务,断案精明敏捷,下属官吏都畏惧信服。周庠想把女儿嫁给她,黄崇嘏用诗推辞道:“一旦告别在碧江岸边拾取翠羽的生活,贫寒中守着茅屋只专心赋诗。自从穿上蓝衫担任郡府属官,便永远抛弃了鸾镜不再描画蛾眉。立身有着青松般卓然不群的节操,立志有着白璧般坚贞刚毅的姿质。幕府如果允许我成为坦腹东床的女婿,愿上天赶快让我变成男儿。”周庠大为惊讶,备齐嫁妆将女儿嫁给她。传奇小说中有《女状元春桃记》,说的就是黄崇嘏的事。

黄山谷云:元祐初与秦少游张文潜论诗,二公初不谓然。久之,东坡以为一代之诗当推鲁直,二公遂舍其旧而图新。方其改辕易辙,如枯弦敝轸,虽能成声,而疏阔迭宕不满人耳。少焉遂能使师旷忘味,钟期改容也。

  宋初之诗,刘子仪杨大年诸人皆学李义山,谓之西昆体。然义山盖本之少陵也,当时犹具体而微。至神宗朝,苏东坡、黄山谷、王半山、陈后山诸公出,而诗道大备。东坡山谷专宗少陵,半山稍出入盛唐,后山则规模中唐,简质可尚。

  南宋陈简斋、陆放翁、杨万里、周必大、范石湖诸人之诗,虽则尖新太露圭角,乏浑厚之气,然能铺写情景,不专事绮缋。其与但为风云月露之形者,大相径庭,终在元人上。世谓元人诗过宋人,此非知言者也。

  元人诗,昔人独推虞范杨揭,谓之四大家,盖虞道园、范清江、杨仲弘、揭曼硕四人也。四人之诗,其格调具在,固不可不谓之大家。但乏思致,求其言外之趣则索然耳。余于元人中,独取张外史、倪云林二人之诗。外史寓迹于黄冠,住杭州开元宫登善院。又往来于华阳洞曲林馆中,盖葛稚川陶贞白之流也。昔人谓其善谈名理,尝见其古诗数首,大率似阮嗣宗《咏怀》,其趣溢出于言句之外,其即所谓名理者耶。余爱而录之以俟知者。昔阮光禄道《白马论》以为正索一解人亦不可得,此不可与不知者道也。

  “不爱昆冈玉,不爱江汉珠。爱己有苍璧,有之利有余。吾生为我有,其利当何如。论爵不足贵,论富不能窬。达生命之情,顺生以自娱。”

  “荆人有遗弓,索之将奚为。且荆人遗之,乃荆人得之。孔子闻之曰:去其荆可耳。老聃闻则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聃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墨子叹染丝,所叹一何长。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奚独染丝然,染国在所当。有染如伊皋,禹汤称圣王。殷纣染恶来,既染国亦亡。染士如孔聃,死久道弥光。”

  “鲁君聘颜阖,窬垣避使者。我非恶富贵,君胡独不舍。全生以为上,迫生以为下。当知得道人,治国其土苴。”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说者,乃是公孙枝。献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贤者倘不遇,后世谁当知。”

  “昔者齐桓公,往见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见且弗得。骜爵固轻主,骜霸亦轻士。大夫纵骜爵。骜霸吾敢尔。所以终见之,不为从者止。谁云内行缺,论霸亦可矣。”

  “桓公遇宁戚,饭牛中夜起。赐之以衣冠,一说境内理。再说为天下,桓公以师事。卫与齐不远,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恶,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难全,用长当若此。”

  “业烦则无功,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国人逐狡兔,因之杀子阳。严刑无所赦,适见召乱亡。”

  “齐有善相狗,假买取鼠者,数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实良狗,志在獐麈鹿。欲观取鼠能,请桎其后足。桎足乃取鼠,淹尔骥獒气。安得忘言徒,喻此鸿鹄志。”

  “燕雀争善处,处在大屋下。姁姁甚相乐,子母得相哺。一朝灶突决,火炎屋栋毁。燕雀色不变,不知祸及己。人臣私聚敛,迷国坏纲纪。孰谓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右张外史古诗十首,余尝得一挂轴,乃倪云林作小楷书之者,书学大令,亦妙绝。每意绪不佳,即取出悬之。吟讽数回,觉形神俱畅。

  张贞居独酌一首,乃陈谷阳手书者,诗曰:“静极忽不惬,掩书曝前轩。荣木樊四维,时禽托孤园。群物方趋功,吾衷恒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脱区中缘。妙理寄浊醪,嘉名爱灵仙。从吾所好耳,富贵须何年”。此诗若置之陶韦集中,当无愧色。

  倪云林,无锡人,名瓒,字元镇。家饶于财,所居有清閟阁云林堂,备萧洒幽深之致。性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盖出尘离垢之士也。遭元末之乱,遂弃家乘扁舟,飘然于五湖三泖之间。其诗法韦苏州,思致清远,能

译黄山谷说:元祐初年,我与秦少游、张文潜讨论诗歌,他们起初并不赞同我的观点。过了很久,苏东坡认为当代诗歌应当推崇鲁直,他们二人于是放弃旧习而追求新变。正当他们改变方向、转换路径时,如同枯朽的琴弦和破损的琴轴,虽然能发出声音,但疏阔跌宕,不能令人悦耳。不久之后,却能使师旷忘记滋味,钟子期改变神色。

宋初的诗歌,刘子仪、杨大年等人皆学习李义山,称为西昆体。然而义山实际上是本于少陵的,当时还大体具备少陵的风格但规模较小。到了神宗朝,苏东坡、黄山谷、王半山、陈后山等公辈出现,诗道才大为完备。东坡、山谷专门宗法少陵,半山稍出入于盛唐,后山则取法中唐,简练质朴值得推崇。

南宋陈简斋、陆放翁、杨万里、周必大、范石湖等人的诗,虽然尖新太露锋芒,缺乏浑厚之气,但能够铺陈描写情景,不专门从事绮丽雕琢。这与那些只写风云月露形貌的人,大相径庭,终究在元人之上。世人说元人诗超过宋人,这不是懂诗的人说的话。

元人的诗,前人唯独推崇虞、范、杨、揭,称为四大家,大概是虞道园、范清江、杨仲弘、揭曼硕四人。这四人的诗,格调都在,固然不能不称为大家。只是缺乏思致,寻求言外之趣则索然无味。我在元人中,唯独选取张外史、倪云林二人的诗。外史寄身于道士,住在杭州开元宫登善院。又往来于华阳洞曲林馆中,大概是葛稚川、陶贞白一流的人。前人说他善于谈论名理,我曾见过他的几首古诗,大体类似阮嗣宗的《咏怀》,其趣味溢出言句之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名理吧。我喜爱并录下这些诗以等待懂的人。从前阮光禄讲《白马论》,认为正想找一个人解释也找不到,这不能对不懂的人说。

“不爱昆冈玉,不爱江汉珠。爱己有苍璧,有之利有余。吾生为我有,其利当何如。论爵不足贵,论富不能窬。达生命之情,顺生以自娱。”

“荆人有遗弓,索之将奚为。且荆人遗之,乃荆人得之。孔子闻之曰:去其荆可耳。老聃闻则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聃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墨子叹染丝,所叹一何长。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奚独染丝然,染国在所当。有染如伊皋,禹汤称圣王。殷纣染恶来,既染国亦亡。染士如孔聃,死久道弥光。”

“鲁君聘颜阖,窬垣避使者。我非恶富贵,君胡独不舍。全生以为上,迫生以为下。当知得道人,治国其土苴。”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说者,乃是公孙枝。献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贤者倘不遇,后世谁当知。”

“昔者齐桓公,往见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见且弗得。骜爵固轻主,骜霸亦轻士。大夫纵骜爵。骜霸吾敢尔。所以终见之,不为从者止。谁云内行缺,论霸亦可矣。”

“桓公遇宁戚,饭牛中夜起。赐之以衣冠,一说境内理。再说为天下,桓公以师事。卫与齐不远,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恶,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难全,用长当若此。”

“业烦则无功,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国人逐狡兔,因之杀子阳。严刑无所赦,适见召乱亡。”

“齐有善相狗,假买取鼠者,数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实良狗,志在獐麈鹿。欲观取鼠能,请桎其后足。桎足乃取鼠,淹尔骥獒气。安得忘言徒,喻此鸿鹄志。”

“燕雀争善处,处在大屋下。姁姁甚相乐,子母得相哺。一朝灶突决,火炎屋栋毁。燕雀色不变,不知祸及己。人臣私聚敛,迷国坏纲纪。孰谓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以上张外史古诗十首,我曾得到一幅挂轴,是倪云林用小楷书写而成的,书法学习王献之,也十分精妙。每当心情不佳时,就取出来悬挂。吟诵几遍,觉得形体和精神都舒畅。

张贞居《独酌》一首,是陈谷阳手书的,诗曰:“静极忽不惬,掩书曝前轩。荣木樊四维,时禽托孤园。群物方趋功,吾衷恒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脱区中缘。妙理寄浊醪,嘉名爱灵仙。从吾所好耳,富贵须何年”。这首诗如果放在陶渊明、韦应物的诗集中,应当无愧色。

倪云林,无锡人,名瓒,字元镇。家中富有,所居有清閟阁、云林堂,具备萧洒幽深的意致。生性不喜欢见俗人,遇到便离去,大概是出尘离垢之士。遭遇元末战乱,于是抛弃家业乘坐小船,飘然于五湖三泖之间。他的诗效法韦苏州,思致清远,能

道不吃烟火食语。昔人言韦苏州,鲜食寡欲,爱扫地焚香而坐。云林实类之,盖不但其诗之酷似而已。

译这是超脱尘俗、不食人间烟火的话语。前人曾说韦苏州(韦应物)饮食清淡、欲望寡少,喜爱扫地焚香静坐。倪云林确实与他相似,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诗酷似韦苏州而已。

元人最称杨铁崖,其才诚为过人,然不过学李长吉,其高者近李供奉,终非正脉。

  袁潜翁名介,字可潜,即海叟之父。其先自蜀采,占籍华亭。可潜元末为府椽,以诗名。子凯世其学,遂卓冠当代。可潜诗,世传其《检田吏》一篇:“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褴糁瘦如鬼。晓来扶向官道傍,哀告行人乞钱米。时予捧檄离江城,解后一见怜其贫。倒囊赠与五升米,试问何故为贫民。老翁答言听我语:‘我是东乡李千五,家贫无本为经商,只种官田三十亩。延祐七年三月初,卖主买得犁与锄。朝耕暮耘受辛苦,要还私债及官租。谁知六月至七月,雨既绝无潮又竭。欲求一点半点雨,不啻农夫眼中血。滔滔黄浦如沟渠,田家争水如争珠。数车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涂。官司八月受灾状,我恐征粮吃官棒。相随邻里去告灾,十石秋粮望全放。当年隔岸分吉凶,高田尽荒低田丰。县官不见高田旱,将谓亦与低田同。文字下乡如火速,勒我将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尽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早开仓,主首贫乏无可偿。男名阿孙女阿惜,逼我嫁卖陪官粮。阿孙卖与运粮户,即目不知在何处。可怜阿惜犹未笄,嫁向湖州山里去。我今年纪七十奇,饥无口食寒无衣。东求西乞度残喘,无由早向黄泉归。’旋言旋拭腮边泪,予亦羞惭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复言,我是今年捡田吏。”此篇质直似木兰诗。其有关时事,则少陵《石壕吏》、白太傅讽谕之类也。海叟诗,格调虽高,亦只是诗人之雄耳。苟以六义论之,较之家公,恐不得擅出蓝之誉。

  杨铁崖将访倪云林,值天晚,泊舟于滕氏之门。滕乃宋学士元发之后,富而体贤。知为铁崖,延请至家。铁崖曰:“有紫蟹醇醪则可。”主人曰:“有”。铁崖入门,主人设盛馔,出二妓侑觞,且命伎索诗。铁崖援笔立成曰:“飒飒西风秋渐老,郭索肥时香晚稻。两螯盛贮白璚瑶,半壳微含红玛瑙。忆昔当年苏子瞻,较脐咄咄论团尖。我今大嚼不知数,况有醇醪如蜜甜”。此诗颇豪宕可爱。

  ●卷二十六诗三

  松江袁景文(凯),其古诗学选,七言律与绝句宗杜,格调最正。故李空同、何大复称其为我朝国初诗人之冠。近有以高太史为过之者,高比袁稍阔大,然不能脱元人气习。若论体裁,终是袁胜。

  杨铁崖选《大雅集》,独取海叟《咏蚊》一首,诗末云:“东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闭门不敢行”。盖言元政酷虐,王室如毁,而小人贪残,如蚊蚋嘬人脂血。至我明革命,人若可以少安矣。然明而未融,蚊蚋尚未尽去,故闭门而不敢行。似有讥切圣祖之意,此首,集中不载。

  袁海叟尤长于七言律。其《咏白燕》诗,世尤传诵之。而空同以为《白燕诗》最下最传,盖以其咏物太工,乏兴象耳。

  朱凤山选海叟诗为《在野集》。如《白燕诗》“故国飘零事已非”,改作“老去悲来不自知”。《闻笛诗》“雨声终日过闲门”,改作“羽声随处有闲门”,殊失海叟之意。正苏长公所谓为庸俗人所乱者耶。凤山名岐凤,是举人,能诗,有才名,亦刻有小集,尝见其一联云“嗜酒杨雄甘寂寞,忍贫原宪厌繁华”,亦似可诵。

  我朝如杨东里、李西涯二公,皆以文章经国,然只是相沿元人之习。至弘治间李空同出,遂极力振起之。何仲默、边庭实、徐昌谷诸人相与附和,而古人之风几遍域中矣。律以古人,空同其陈拾遗乎。

  李西涯当国时,其门生满朝。西涯又喜延纳奖拔,故门生或朝罢或散衙后,即群集其家。讲艺谈文,通日彻夜,率岁中以为常。一日有一门生归省,兼告养病还家。西涯集同门诸人饯之,即席赋诗为赠。诸人中独汪石潭才最敏,诗先成,中有一联云:“千年芝草供灵药,五色流泉洗道机”,众人传玩以为绝佳。遂呈稿于西涯,西涯将后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众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终不复能缀。众以请于西涯曰:“吾辈以为抑之此诗绝好,不知

译元人最推崇杨铁崖,他的才华确实超过常人,然而不过是学习李长吉,其中高妙的作品接近李供奉,终究不是诗歌的正统脉络。

袁潜翁名介,字可潜,就是袁海叟的父亲。他的祖先从蜀地迁徙,落户华亭。可潜在元末担任府椽,以诗歌闻名。儿子袁凯继承了他的学问,于是卓越冠绝当代。可潜的诗,世间流传他的《检田吏》一篇:“有一位老翁像病后初起,破旧的僧衣破烂不堪,瘦得像鬼。清晨扶着拐杖来到官道旁,哀告行人乞讨钱米。当时我捧着公文离开江城,偶然遇见可怜他贫困。倒出钱袋赠送他五升米,试着问他为何成为贫民。老翁回答让我听他说:‘我是东乡李千五,家贫没有本钱做买卖,只种官田三十亩。延祐七年三月初,卖主买得犁和锄。早晨耕作傍晚除草受尽辛苦,想要偿还私债以及官租。谁知六月到七月,雨水完全绝迹潮水又枯竭。想要求得一点半点雨水,不亚于农夫眼中的血泪。滔滔黄浦像沟渠,农家争水如同争珍珠。几辆水车相接却接不到,稻田一旦变成沙土。官府八月上报受灾状况,我害怕征收粮食遭受官棒。跟随邻里去申报灾情,十石秋粮希望全部免除。当年隔岸分吉凶,高田全部荒芜低田丰收。县官不见高田干旱,以为也与低田相同。文书下乡如火速,勒令我申报田地全部熟田。只因为恼怒我不肯申报,尽把我的田地批作熟田。太平九月早就开仓,主首贫困无法偿还。儿子名叫阿孙女儿名叫阿惜,逼我嫁卖陪补官粮。阿孙卖给了运粮户,即刻不知在何处。可怜阿惜还未及笄,嫁到湖州山里去。我今年纪七十多,饥饿没有食物寒冷没有衣服。东求西乞度过残喘,没有缘由早日回归黄泉。’一边说一边擦拭腮边的泪水,我也羞惭汗水沾湿后背。老翁老翁不要再说了,我是今年检查田地的官吏。”这篇质朴直白类似《木兰诗》。其中有关时事,则是杜甫《石壕吏》、白居易讽谕诗一类。海叟的诗,格调虽然高,也只是诗人的雄健罢了。如果用六义来衡量,与父亲相比,恐怕不能得到青出于蓝的赞誉。

杨铁崖将要拜访倪云林,正值天晚,停船在滕氏门前。滕是宋学士元发的后代,富有而体恤贤才。知道是杨铁崖,邀请到家。铁崖说:“有紫蟹美酒就可以。”主人说:“有”。铁崖进门,主人摆下丰盛酒菜,拿出两个妓女陪酒,并且命乐伎索取诗歌。铁崖提笔立刻写成说:“飒飒西风秋渐老,郭索肥时香晚稻。两螯盛贮白璚瑶,半壳微含红玛瑙。忆昔当年苏子瞻,较脐咄咄论团尖。我今大嚼不知数,况有醇醪如蜜甜”。这首诗颇为豪放可爱。

●卷二十六诗三

松江袁景文(凯),他的古诗学习《文选》,七言律诗与绝句推崇杜甫,格调最为正统。所以李空同、何大复称他为我朝开国初期诗人的冠首。近来有人以高太史超过他,高比袁稍显阔大,然而不能摆脱元人的气习。如果论及体裁,终究是袁胜。

杨铁崖编选《大雅集》,唯独选取海叟《咏蚊》一首,诗末说:“东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闭门不敢行”。大概是说元朝政治酷虐,王室如同毁坏,而小人贪残,像蚊虫叮咬人的脂血。到了我们明朝革命,人们似乎可以稍微安定了。然而光明而未融合,蚊虫尚未完全去除,所以闭门而不敢出行。似乎有讥讽圣祖的意思,这首,集中没有记载。

袁海叟尤其擅长七言律诗。他的《咏白燕》诗,世间尤其传诵。而李空同认为《白燕诗》最差却最传诵,大概是因为咏物过于工巧,缺乏兴象罢了。

朱凤山编选海叟诗为《在野集》。如《白燕诗》“故国飘零事已非”,改为“老去悲来不自知”。《闻笛诗》“雨声终日过闲门”,改为“羽声随处有闲门”,完全失去了海叟的本意。正是苏轼所说的被庸俗人所扰乱吧。凤山名岐凤,是举人,能诗,有才名,也刻有小集,曾见过他一联说“嗜酒杨雄甘寂寞,忍贫原宪厌繁华”,也似乎值得诵读。

我朝如杨东里、李西涯两位公,都以文章治理国家,然而只是沿袭元人的习气。到了弘治年间李空同出现,于是极力振兴。何仲默、边庭实、徐昌谷等人相与附和,而古人的风范几乎遍布天下。用古人来衡量,空同大概是陈拾遗吧。

李西涯当权时,他的门生满朝。西涯又喜欢延纳奖拔,所以门生有时朝罢或散衙后,就聚集在他家。讲习技艺谈论文章,通日彻夜,一年中以此为常。一天有一位门生回乡省亲,兼告养病还家。西涯召集同门众人饯行,即席赋诗赠别。众人中唯独汪石潭才华最敏捷,诗先写成,中有一联说:“千年芝草供灵药,五色流泉洗道机”,众人传阅玩味认为绝佳。于是呈稿给西涯,西涯将后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众人都愕然。石潭思考,也终究不能再续写。众人向李西涯请求说:“我们以为这首诗绝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