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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三十五

卷三十五正俗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8–213 段

一子方在孩抱,偶出痘疹。吾起身时在县前经过,见乡官进县问安,黄伞亦有六七顶。此亦近来事也。

译一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偶然出了痘疹。我起身时经过县衙门前,看见乡官进县衙问安,黄伞也有六七顶。这也是近来的事。

第一,郡县大夫要正士风激厉志节。昔子游为武城宰,夫子问曰:“汝得人焉尔乎?”子游对曰:“有澹台灭明者,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盖凡士君子养得自重,一出去便能与朝廷干事。此在郡县先生少加之意耳。若以不见者为高,无故而数至公庭之人稍加厌薄,则士风可立振矣。

  近日士大夫家居,皆与府县讨夫皂。虽屡经禁革,终不能止。或府县不与,则谤议纷然。此是蔑弃朝廷纪纲也。尝见各衙门见任官,其所谓直厅者,乃看守衙门之人。而柴薪银则给与各官募倩夫皂以备身银者也。虽台省大臣,亦不过十人,见任且然,而况家居者耶。故虽元老致仕,朝廷优贤,始有岁拨人夫之命。然止是二人,必有旨然后许拨,其余则安得滥用。今每人要皂隶二名轿夫四名直伞一名,每人总七名。若有五十乡官,则是又添一处兵饷矣。夫同是朝廷百姓,谁敢擅役一人,故府县不得辄与,乡官亦不得辄受。

  朱晦庵晚年居考亭,便于野服。榜一帖于客位云:荥阳吕公尝言,京洛致仕官与人相接,皆以间居野服为礼。而叹外郡或不能然,其旨深矣。某衰朽无状,虽幸叨误恩,许致其仕。前此或蒙宾客不鄙下访,初未敢遽援此例,便以老大自居。近缘久病艰于动作,屈伸俯仰皆不自由,遂不免遵用旧京故俗,辄以野服从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之凉衫自不为简。其所便者,但取束带足以为礼,解带可以燕居,免有拘绊缠绕之烦脱着疼痛之苦而已。切望深察,恕此病人,且使穷乡下邑,得以复祖宗盛时京都旧俗。其美如此,亦补助风教之一端也。至于筋骸挛缩,转动艰难。迎候不时,攀送不及,区区之意,亦非敢慢,并冀有以容之为大幸也。

  《双槐岁抄》云:韩襄毅(雍)既平大藤峡,其威甚张。时广州太守吴中聘教授王文凤修郡志,襄毅闻之,命以所得诸公书简附入。然志中但题为贺都御史韩雍平两广书,其中大司马王公称▯拜书复都宪永熙知己阁下,大宗伯姚公称夔顿首都堂永熙年兄阁下,少司徒薛公称远百拜奉书永熙都宪年兄,行台邢太守称侍生宥百拜奉书都堂先生执事,顺德钱大尹称多生浦端肃奉复总督巡抚都堂阁下。按薛邢皆琼州人,钱又属吏,未尝有所谄也。相去未久,乃有治生晚生与门下台下诸称,平交或号而不字。官尊齿邵则系以翁,或称老先生,不一而足。岂亦文盛之会哉?

  《双槐岁抄》云:中原西北士大夫,长幼之礼甚严。年长者每呼姓名,饮酒献酬,幼者必跪,初不计贵贱也。山西雍宪副世隆(泰),性气廉厉,凛不可犯。既贵,便道过家,往访同窗旧友王生。时生已弃士业农矣,遇诸途,谓曰:“雍泰乃念贫贱之交乎?倘不弃予,约期访汝韦曲。”泰敬诺而归。至期冠带以俟,生布衣■〈毛盬〉毶,背只鸡持瓢酒至,据正席而坐。泰以兄事之,与饮必跪,生亦直受之不辞。泰后为都宪巡抚宣府,风度棱峻。参将李杰来见,不与为礼。杰颇不法,即数其罪,呼左右缚杰使跪庭下,大棍挞之三十,坐是罢官。其宦辙所至,辄有遗爱。人谓与华岳争高,诗云“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足以当之矣。”泰,陕西咸宁人。

  尝闻长老言,祖宗朝,乡官虽见任回家,只是步行。宪庙时,士夫始骑马。至弘治正德间,皆乘轿矣。昔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夫士君子既在仕途,已有命服,而与商贾之徒挨杂于市中,似为不雅;则乘轿犹为可通。今举人无不乘轿者矣。董子元云:举人乘轿,盖自张德瑜始也。方其初中回,因病不能看人,遂乘轿以行。众人因之尽乘轿矣。然苏州袁吴门(尊尼)与余交,其未中进士时,数来下顾,见其只是带罗帽二童子跟随,徒步而来。某以壬辰年应岁贡出学,至壬子年谒选到京。中间历二十年,未尝一日乘轿。今监生无不乘轿矣。大率秀才以十分言之,有三分乘轿者矣。其新进学秀才乘轿,则自隆庆四年始也。盖因诸人皆

译第一,郡县长官应当端正士人风气,激励志节。从前子游担任武城的地方长官,孔子问他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回答说:“有澹台灭明这个人,如果不是公事,不曾到我的居室来。”大凡士人君子修养得自重,一旦出仕便能与朝廷共事。这在于郡县长官稍微加以注意罢了。如果把不登门拜访的人视为高尚,对无故多次来到官府的人稍加厌弃轻视,那么士风就可以立刻振作了。

近日士大夫在家居住,都与府县官府讨要差役仆从。虽然屡次禁止革除,终究不能停止。有的府县不给予,则诽谤议论纷纷。这是蔑视抛弃朝廷法纪纲常的行为。曾经看见各衙门现任官员,他们所谓的“直厅”,乃是看守衙门的人。而柴薪银则发给各位官员招募雇佣仆从,作为他们个人的俸禄。即使是台省的大臣,也不过十人,现任官员尚且如此,何况在家居住的官员呢。所以即使是元老退休,朝廷优待贤能,才开始有每年拨给仆从的命令。然而只有二人,必须有旨意才允许拨给,其余怎么能滥用呢。现在每人要求皂隶两名、轿夫四名、执伞一名,每人总共七名。如果有五十位乡官,那就是又增加了一处军队饷银了。同样是朝廷的百姓,谁敢擅自役使一人,所以府县不能随意给予,乡官也不能随意接受。

朱熹晚年居住在考亭,习惯于穿平民的服装。在客位张贴一张告示说:荥阳吕公曾经说,京洛地区退休官员与人交往,都以闲居时穿平民服装为礼。而感叹外郡有时不能这样,他的旨意深远啊。我衰老腐朽没有才能,虽然侥幸蒙受错误的恩宠,允许退休。以前有时蒙受宾客不嫌弃而前来拜访,起初不敢立刻援引这个先例,便以年老自居。近来因为久病行动艰难,弯腰伸腿都不自由,于是不得不遵循旧都的习俗,随意穿着平民服装办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起凉衫并不显得简慢。我所方便的,只是取束带足以表示礼节,解带可以闲居,免去拘束缠绕的烦恼、脱穿疼痛的痛苦罢了。恳切希望深入体察,宽恕我这个病人,并且让穷乡僻邑,得以恢复祖宗盛世京都的旧俗。它的美好如此,也是辅助风化教化的一方面啊。至于筋骨挛缩,转动艰难。迎接等候不及时,攀送不及,我微薄的心意,也不敢怠慢,一并希望有所宽容,这是最大的幸运啊。

《双槐岁抄》说:韩雍平定大藤峡后,他的威势很盛。当时广州太守吴中聘请教授王文凤修撰郡志,韩雍听说后,命令把所得各位公卿的书信附入其中。然而志书中只题为《贺都御史韩雍平两广书》,其中大司马王公称“〇拜书复都宪永熙知己阁下”,大宗伯姚公称“夔顿首都堂永熙年兄阁下”,少司徒薛公称“远百拜奉书永熙都宪年兄”,行台邢太守称“侍生宥百拜奉书都堂先生执事”,顺德钱大尹称“多生浦端肃奉复总督巡抚都堂阁下”。考察薛、邢都是琼州人,钱又是属吏,不曾有所谄媚。相隔不久,就有治生、晚生与门下、台下等称呼,平辈交往有时只称号而不称字。官位尊贵、年龄较长则系以“翁”,或称老先生,不一而足。难道这也是文风盛行的表现吗?

《双槐岁抄》说:中原西北的士大夫,长幼的礼节很严格。年长者每每直呼姓名,饮酒敬酒,年幼者必定跪拜,起初不计较贵贱啊。山西雍宪副世隆(泰),性情廉洁严厉,凛然不可侵犯。显贵后,顺路回家,前往拜访同窗旧友王生。当时王生已经放弃士业务农了,在路上相遇,对他说:“雍泰还念及贫贱之交吗?如果不嫌弃我,约定日期拜访你韦曲。”泰恭敬地答应后回家。到了日期,穿戴整齐等待,王生穿着布衣,背着鸡拿着瓢酒来到,占据正席而坐。泰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一起饮酒必定跪拜,王生也直接接受不推辞。泰后来担任都宪巡抚宣府,风度威严峻峭。参将李杰来见,不与他行礼。李杰颇不守法,就列举他的罪状,叫左右捆绑李杰让他跪在庭下,用大棍打他三十下,因此被罢官。他做官所到之处,总有遗留的爱戴。人们说他与华山争高,诗说“柔弱的也不吃,刚强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寡,不畏强暴。”足以符合他了啊。泰,陕西咸宁人。

曾经听长老说,祖宗朝代,乡官虽然现任回家,只是步行。宪宗皇帝时,士大夫才开始骑马。到了弘治、正德年间,都乘轿子了。从前孔子说:“因为我跟随在大夫之后,不可以徒步行走啊。”士人君子既然在仕途,已有命服,而与商贾之徒混杂于市中,似乎不雅;那么乘轿还算是可以通融的。现在举人没有不乘轿子的了。董子元说:举人乘轿,大概从张德瑜开始吧。当他刚中举回乡时,因病不能看望人,于是乘轿行走。众人因此都乘轿了。然而苏州袁吴门(尊尼)与我交往,他未中进士时,多次前来拜访,看见他只是戴着罗帽,两个童子跟随,徒步而来。我在壬辰年应岁贡出学,到壬子年谒选到京。中间历经二十年,不曾有一天乘轿。现在监生没有不乘轿子的了。大率秀才以十分来说,有三分乘轿子了。那些新入学的秀才乘轿,则从隆庆四年开始了。大概因为众人都

士夫子弟或有力之家故也。昔范正平乃忠宣公之次子,文正公之孙也。与外氏子弟结课于觉林寺,去城二十里,忠宣当国日,正平徒步往来,人不知为范丞相子。今虽时世不同,然亦恐非所以教子弟也。

译士大夫的子弟,或者是家境殷实人家的子弟,都是这样的。从前范正平是忠宣公的第二个儿子,文正公的孙子。他和母家的子弟在觉林寺一起读书,距离城市有二十里远,忠宣公执政的时候,正平步行往返,人们不知道他是范丞相的儿子。现在虽然时世不同,但恐怕也不是教育子弟的好方法。

徐养斋居乡,每过往还之家,见陈设过盛,则愀然不乐,遂不举箸。或劝之,则托辞曰:“吾今日心斋当茹素也。”里中从公之化,亦稍稍崇俭矣。

  今世衣冠中人,喜多带仆从。沈小可曾言,我一日请四个朋友吃晚饭,总带家童二十人。坐至深夜,不得不与些酒饭,其费多于请主人。

  一日偶出去,见一举人轿边随从约有二十余人,皆穿新青布衣,甚是赫奕。余惟带村仆三四人,岂敢与之争道,只得避在路旁以俟其过。徐老先生轿边多不过十人。

  仪真一友人朱荆溪,名永年,以岁贡官至知县,有文亦能诗。闻仪真读书后辈皆从之讲艺,有游览必相随以行。故近来真扬之间,人才亦彬彬可称。吾松绝无此风,故虽科第辈出,然恐尽今之世,欲成就一个名人,终不可得也。

  方双江巡抚时,余尚在南京。闻其出巡至柘林,家兄与舍弟同往相见。门上人径请了舍弟进去,将家兄轿子一把扯出。盖方双江在任,凡乡官进见,皆要分别出身脚色故也。夫未受朝命之前可论脚色,既受命为京朝之官,则同是朝廷供奉之臣矣。古称王臣虽微,加于诸侯之上,故重王臣,乃所以尊天子也。安得更论脚色耶?双江可谓不知体。家兄岂不知抚台有此条教?则当自量,深藏远避。夫见一巡抚不加益,不见不加损,何栖栖如此以自取辱耶?家兄可谓不知分。舍弟与双江同年也,若巡抚是别人,乡官固不敢与抗。既是同年,则有兄弟之义矣。岂不知同年何某有一亲兄,独不假借分毫而乃辱之至是?古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同国。辱及其兄,则己之深仇也,即当毅然不入而与之遂绝矣。方忿气填膺,何缘复与之坐而笑谈耶?虽谓之无人道可也。舍弟可谓不知礼。盖一事而三人俱失也。

  孙文简以礼部尚书还家。时方双江为太守,文简设席待之。早起身自供张毕,直待至日夕点灯时,双江始至。文简殊厌倦,既上坐。酒三行后,即称疾发而起。双江大怒,逮其家人,以事罗织,问成充军。后合郡士夫整酒于冯南江家,再三讲解,事始得释。

  士大夫族姓盖水木本源,所关甚重。晋唐以来专重氏族,如孔至撰百家类例,品第海内族姓,以张说为近代新门,不入百家之数者是也。今世所谓郡望,盖本于此,然必当考其所自。如今世王姓者即谓之太原,何姓者即谓之庐江,甚非也。盖不知王有二著姓,太原是一族,琅琊另是一族。何亦有二著姓,庐江是一族,东海另是一族。如王浑、王衍、王济、王澄、王述、王承、王濛诸人,太原之王也;王祥、王导、王敦、王义之、王濛、王俭诸人,琅琊之王也。何充、何准、何求、何点、何胤,庐江之何也;何承天、何长瑜、何逊、何思澄、何子朗,东海之何也。琅琊之王,自王导渡江以后,世居江左。今苏州虎丘山有王濛宅,会稽有王羲之题扇桥,又有羲之兰亭修禊处。则琅琊之王,迁徙江南皆有明证。而太原之王,至于隋末文中子尚居龙门,则江南何自而有太原之王耶?齐梁时何求、何点兄弟三人俱好栖隐。今湖州有何山,苏州亦有何山,即其隐居处也。而东海之何,考之史册不闻其有南徙之迹。则江南之王,皆本之琅琊。江南之何,皆本之庐江,此不待辨而明者也。今江南之王,皆冒太原,而北地之何,更无有一人出于东海者耶。此则承袭之谬也。若误称郡望,则是冒认祖宗,岂细故哉?独王石梁先生,小时见其书郡望必称琅琊,盖有深识不同于俗见。某常书东海,因居海上以地著耳。若书郡望,亦必以庐江为是。他如张姓者,自张华以至张说世居范阳,亦一郡望也,岂必清河一族哉?要当追源其所自耳。若朱张顾陆本是吴中四姓,故江南此四家。但称中吴或吴郡可也,何必远冒沛国清河武陵河东哉?

  李希颜方伯素刚正,顾文僖甚重之。本木华黎子孙,既入中国,曰“我木下子也”,遂姓李氏。今子姓甚繁,有一孙为道长。近有一士夫之子亦李姓,其父官至宪副,

译徐养斋住在乡下,每当经过别人家,看见摆设过于奢华,就神色忧愁不快乐,于是放下筷子不吃饭。有人劝他,他就找借口说:“我今天心斋,应当吃素。”乡里的人受到他的感化,也渐渐崇尚节俭了。

如今世间中等人家,喜欢多带仆从。沈小可曾说,我有一天请四个朋友吃晚饭,总共带了二十个家童。坐到深夜,不得不给他们一些酒饭,花费比请主人还多。

有一天我偶然出门,看见一个举人轿子旁边随从约有二十多人,都穿着崭新的青布衣服,非常显赫。我只带了三四个村仆,怎敢和他们争路,只好避让在路旁等待他们过去。徐老先生轿子旁边最多不过十个人。

仪真有一位朋友叫朱荆溪,名永年,凭岁贡出身官至知县,有文采也能作诗。听说仪真读书的后辈都跟随他讲学,有游览必定相随前往。所以近来真州、扬州之间,人才也文雅可称。我们松江完全没有这种风气,所以虽然科举及第的人辈出,但恐怕直到今天,想成就一个名人,终究也得不到。

方双江任巡抚时,我还在南京。听说他出巡到柘林,家兄和舍弟一同前往拜见。门房的人直接请舍弟进去,却把家兄的轿子一把扯出。这是因为方双江在任时,凡是乡官进见,都要区分出身和身份。在未接受朝廷任命之前可以论身份,既然受命成为京朝官员,那么都是朝廷供奉的大臣了。古称王臣虽然卑微,也加在诸侯之上,所以尊重王臣,是为了尊崇天子。怎么还能再论身份呢?方双江可以说是不知大体。家兄难道不知道巡抚有这条规定?那就应当自我估量,深藏远避。见一次巡抚没有益处,不见也没有损害,何必如此奔波劳碌以致自取侮辱呢?家兄可以说是不知本分。舍弟和方双江是同榜进士,如果巡抚是别人,乡官固然不敢与他抗衡。既然是同榜,就有兄弟的情义了。难道不知道同榜何某有一个亲哥哥,却不稍微通融一点,反而侮辱到这种地步?古称父母的仇不共戴天,兄弟的仇不同国。侮辱了他的哥哥,就是自己的深仇大敌,就应当毅然不入而与他断绝关系。正愤恨填胸,怎么还会和他坐着笑谈呢?虽然说他没有人道也可以。舍弟可以说是不知礼。这是一件事而三个人都失当。

孙文简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回家。当时方双江任太守,文简设宴招待他。孙文简早起亲自布置完毕,一直等到傍晚点灯时,方双江才到。文简非常厌倦,已经坐上座。酒过三巡后,就称病发作而起身。方双江大怒,逮捕他的家人,罗织罪名,判成充军。后来全郡士大夫在冯南江家备酒,再三调解,事情才得以平息。

士大夫的族姓如同水木本源,关系重大。晋唐以来专门重视氏族,如孔至撰写《百家类例》,品评海内族姓,以张说为近代新门,不列入百家之数就是这样。如今所谓的郡望,大概源于此,但必须考察其来源。如今王姓的就称为太原,何姓的就称为庐江,非常不对。因为不知道王有两个著名姓氏,太原是一族,琅琊另是一族。何也有两个著名姓氏,庐江是一族,东海另是一族。如王浑、王衍、王济、王澄、王述、王承、王濛等人,是太原的王;王祥、王导、王敦、王羲之、王濛、王俭等人,是琅琊的王。何充、何准、何求、何点、何胤,是庐江的何;何承天、何长瑜、何逊、何思澄、何子朗,是东海的何。琅琊的王,自从王导渡江以后,世代居住在江东。现在苏州虎丘山有王濛宅,会稽有王羲之题扇桥,又有羲之兰亭修禊处。那么琅琊的王,迁徙江南都有明证。而太原的王,到了隋末文中子还居住在龙门,那么江南怎么会有太原的王呢?齐梁时何求、何点兄弟三人都喜好隐居。现在湖州有何山,苏州也有何山,就是他们隐居的地方。而东海的何,考察史册没听说他们有南迁的痕迹。那么江南的王,都源自琅琊。江南的何,都源自庐江,这不用辩驳就很明白了。现在江南的王,都冒充太原,而北方的何,更没有一个人出自东海的吗?这是承袭的错误。如果误称郡望,就是冒认祖宗,难道是小事吗?只有王石梁先生,小时候见他写郡望必定称琅琊,大概有深识不同于俗见。我常写东海,是因为居住在海上以地著耳。如果写郡望,也必定以庐江为是。其他如张姓,从张华到张说世代居住在范阳,也是一个郡望,何必一定是清河一族呢?应当追溯其来源。如果朱、张、顾、陆本是吴中四姓,所以江南这四家,只称中吴或吴郡就可以了,何必远冒沛国、清河、武陵、河东呢?

李希颜方伯一向刚正,顾文僖非常看重他。本是木华黎的后代,进入中原后,说“我是木下子”,于是姓李氏。现在子孙很多,有一个孙子是道长。最近有一个士大夫的儿子也姓李,他父亲官至宪副,

家产甚厚,资财钜万。父死失势,曲意夤缘,认为一族,称为东门老爹。亦大有所费,若别姓犹可含糊冒认,色目人其可冒认耶?近日其子谋入学,令人代考,事露下狱。百计弥缝,幸而得释。乃知人之行险侥幸,盖亦出自天性也。

译家中财产非常丰厚,资金数以万计。父亲死后失去权势,便刻意逢迎攀附权贵,被认作同族,被称为东门老爹。这也花费了不少钱财,如果是其他姓氏或许还能含糊地冒认,但色目人怎么可能冒认呢?近来他的儿子谋求进入国子监读书,找人代替考试,事情败露后被关进监狱。用尽各种办法遮掩弥补,幸好得以释放。这才知道人冒险投机取巧,大概也是出于天性啊。

松江近日有一谚语,盖指年来风俗之薄,大率起于苏州,波及松江。二郡接壤,习气近也。谚曰“一清诳,圆头扇骨揩得光浪荡。二清诳,荡口汗巾折子挡。三清诳,回青碟子无肉放。四清诳,宜兴茶壶藤扎当。五清诳,不出夜钱沿门跄。六清诳,见了小官递帖望。七清诳,剥鸡骨董会摊浪。八清诳,绵绸直裰盖在脚面上。九清诳,不知腔板再学魏良辅唱。十清诳,老兄小弟乱口降(音扛)。”此所谓游手好闲之人,百姓之大蠹也。官府如遇此等,即当枷号示众,尽驱之农。不然,贾谊首为之痛哭矣。

  松江十来年间,凡士夫年未四十即称老翁,奶奶年未三十即呼太太。前辈未有,此则大为可笑者也。

  ●卷三十六考文

  古人云:“校书如拂几上尘”,言旋拂旋有也。余前身或是雕虫所化,每至长夏,置棐几于前荣,横陈一册,朱白不去手,则是日不知有暑,不然则烦闷欲死,乃知此固其宿业也。又古人言误书思之亦是一适,苟适其适,又何惮焉?故见者虽或嗤诮之,不置也。昔有韩昶者,昌黎之子也,犹改金根车为金银车,他复何论哉?今世书籍讹舛甚多,偶有所见,则书于册。

  五臣注《文选》,中间谬妄极多。如《思玄赋》云“▯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盖衡自寓也,言自己之神化若此。而吕向遂真以为蝉之蜕,脱去秽污,而以精粹为朋友徒侣。此正苏长公所谓小儿强作解事者。

  陈孔璋书云“有子胜斐然”之意,五臣注云:子胜即小子也一何浅鄙若此哉。盖因《论语》有“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之言,遂附会牵合。然子胜之作小子,不知是何解?又不言有所本否。李善引《墨子》,亦恐未是,姑阙疑可也。

  《寡妇赋》云:“伊女子之有行,爰奉嫔于高族”,吕延济以为有行谓自修德行,极为可笑。不如李善引《毛诗》“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混成而切当。

  书籍传刻,易至讹舛,亦有经不知事之人妄意改窜者。如王右丞敕《赐樱桃诗》“总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文苑英华》本作“才是”,盖“才”字与下句方有照应。“总”字有何意义,既经俗人一改,遂传误至今。乃知书籍中,此类甚多。惜无人为之辨证耳。

  韦苏州《滁州西涧》诗,有手书刻在太清楼帖中。本作“独怜幽草涧边行,尚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盖怜幽草而行于涧边,当春深之时黄鹂尚鸣。始于情性有关。今集本与选诗中,“行”作“生”,“尚”作“上”,则于我了无与矣。其为传刻之讹无疑。

  《李颀集》、《寄綦毋》三诗,“风流三挹令公香”,盖用荀彧事也。荀彧为中书令,好熏香,其坐处常三日香。今徐崦西五十家《唐诗》《李颀集》中,作“风流三揖令公乡”,盖因不知荀彧事,遂改作乡字,然文义不属,又换一揖字,可笑可笑。

  五十家唐诗李颀题璇公山池“片石孤云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孤云”改作“孤峰”,“皓月”改作“白月”,夫既言片石,又曰孤峰,不免叠床架屋。若白月则前无所本,只是杜撰以启后人换字之端。盖唐诗为庸俗人所改,如此类甚多。其疑误后学,可胜道哉。

  杜牧之诗“远上寒山石迳斜,白云生处有人家”,亦有亲笔刻在甲秀堂帖中,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远甚。

  苏长公《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本作“食”字,有墨迹在文衡山家,余亲见之。今刻本作“适”,然适字亦好,或长公自加改窜耶,然不可考也。

  綦毋潜题净林寺顶山禅院诗“塔影挂清汉,钟声和白云”,集本与诸选诗皆作“和”,《河岳英灵集》亦取“钟声和白云”为警句。余初疑钟声如何与白云相和,恐其未稳。后见《文苑英华》作“扣白云”,乃知言寺之塔影挂于清汉,钟

译松江近来有一则谚语,大概是指近年风俗淡薄,大抵起源于苏州,波及到松江。两郡接壤,习气相近。谚语说:“一清诳,圆头扇骨揩得光浪荡。二清诳,荡口汗巾折子挡。三清诳,回青碟子无肉放。四清诳,宜兴茶壶藤扎当。五清诳,不出夜钱沿门跄。六清诳,见了小官递帖望。七清诳,剥鸡骨董会摊浪。八清诳,绵绸直裰盖在脚面上。九清诳,不知腔板再学魏良辅唱。十清诳,老兄小弟乱口降(音扛)。”这就是所说的游手好闲之人,是百姓的大害。官府如果遇到这类人,就应当戴上枷锁示众,全部驱使他们去务农。不然的话,贾谊就要首先为他们痛哭流涕了。

松江十多年来,凡是士大夫年纪不到四十就自称老翁,奶奶年纪不到三十就被称为太太。前辈没有这种情况,这实在是非常可笑。

●卷三十六考文

古人说:“校书就像拂拭桌上的灰尘”,意思是刚拂去又有了。我前世或许是雕虫小技所化,每到盛夏,把棐木几案放在前院,横放着一本书,红笔白笔不离手,那么这一天就不知道有暑热,否则就烦闷得要死,这才知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宿业。又古人说误书思考也是一种乐趣,如果以此为乐,又何必害怕呢?所以看见的人虽然有时嘲笑我,我也不在意。从前有个叫韩昶的人,是韩愈的儿子,还把“金根车”改为“金银车”,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世间书籍错误很多,偶尔有所发现,就记在册子上。

五臣注释《文选》,其中谬误荒诞极多。比如《思玄赋》说“〇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这是张衡自寓,说自己神化如此。而吕向却真以为是蝉蜕,脱去秽污,而以精粹为朋友徒侣。这正是苏东坡所说的小儿强作解事。

陈琳书信中有“有子胜斐然”的意思,五臣注说:子胜就是小子,多么浅薄鄙陋啊。这是因为《论语》有“小子狂简斐然成章”的话,就附会牵合。然而子胜当作小子,不知是什么解释?又不说是否有根据。李善引用《墨子》,恐怕也不对,暂且存疑吧。

《寡妇赋》说:“伊女子之有行,爰奉嫔于高族”,吕延济认为有行是说自修德行,极为可笑。不如李善引用《毛诗》“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浑成而切当。

书籍传刻,容易出错,也有经不知事的人妄意改窜的。比如王维敕《赐樱桃诗》“总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文苑英华》本作“才是”,大概“才”字与下句方有照应。“总”字有什么意义,既经俗人一改,就传误至今。这才知道书籍中,这类情况很多。可惜没有人为之辨证罢了。

韦应物《滁州西涧》诗,有手书刻在太清楼帖中。本作“独怜幽草涧边行,尚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大概是怜爱幽草而在涧边行走,当春深之时黄鹂尚鸣。始于情性有关。现在集本与选诗中,“行”作“生”,“尚”作“上”,则与我毫无关系了。其为传刻之讹无疑。

《李颀集》、《寄綦毋》三诗,“风流三挹令公香”,大概是用荀彧的事。荀彧为中书令,好熏香,其坐处常三日香。现在徐崦西五十家《唐诗》《李颀集》中,作“风流三揖令公乡”,大概因不知荀彧事,就改作乡字,然而文义不属,又换一揖字,可笑可笑。

五十家唐诗李颀题璇公山池“片石孤云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孤云”改作“孤峰”,“皓月”改作“白月”,既然说片石,又说孤峰,不免叠床架屋。若白月则前无所本,只是杜撰以启后人换字之端。大概唐诗为庸俗人所改,如此类甚多。其疑误后学,可胜道哉。

杜牧诗“远上寒山石迳斜,白云生处有人家”,也有亲笔刻在甲秀堂帖中,现在刻本作“深”,不逮生字远甚。

苏轼《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本作“食”字,有墨迹在文徵明家,我亲眼见过。现在刻本作“适”,然而适字也好,或者苏轼自加改窜耶,然而不可考也。

綦毋潜题净林寺顶山禅院诗“塔影挂清汉,钟声和白云”,集本与诸选诗皆作“和”,《河岳英灵集》也取“钟声和白云”为警句。我起初怀疑钟声如何与白云相和,恐怕其未稳。后见《文苑英华》作“扣白云”,才知言寺之塔影挂于清汉,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