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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二十四

卷二十四诗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0–147 段

上乘矣。然岂可以易言哉?

  婉畅二字,亦是诗家切要语。盖畅而不婉,则近于粗,婉而不畅,则入于晦。

译这已经是上乘的境界了。然而,这难道可以轻易说清楚吗?

“婉畅”二字,也是诗家中极为关键的要诀。因为如果通畅而不委婉,就接近粗俗;如果委婉而不通畅,就会陷入晦涩。

选诗之中,若论华藻绮丽,则称陈思潘陆;苟求风力遒迅,则十九首之后,便有刘祯左思。

  诗家相沿,各有流派。盖潘陆规模于子建,左思步骤于刘祯。而靖节质直,出于应璩之百一。盖显然明着者也,则钟参军诗品,亦自具眼。

  诗自左思潘陆之后至义熙永明间,又一变矣。然当以三谢为正宗。盖所谓芙蓉出水者,不但康乐为然,如惠连秋怀玄晖澄江净如练等句,皆有天然妙丽处。若颜光禄鲍参军,雕刻组缋,纵得成道,亦只是罗汉果。

  谢灵运诗,如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终是合盘。

  颜光禄诗虽佳,然雕刻太过。至如五君咏,托兴既高,而风力尤劲,便可与左太冲抗衡。

  永明以后,当推徐庾阴何,盖其诗尚本于情性。但以其工为柔曼之语,故乏风骨,犹不甚委靡。若梁元帝简文帝刘孝绰后至杨素孙万寿诸人,则颓然风靡矣。陈伯玉出,安得不极力振起之哉?

  徐孝穆所编《玉台新咏》,虽则过于绮丽,然柔曼婉缛,深于闺情,殊有风人之致。校之《香奁集》与《彤管遗编》之类,奚啻天壤。

  山谷云:嵇叔夜诗,豪壮清丽,无一点尘俗气。凡学作诗者,不可不成诵在心。想见其人,虽沉于世故者,暂得揽其余芳,便可扑去面上三斗俗尘矣。何况深其义味者乎?

  山谷云:谢康乐庾义城之诗,于炉锤之功不遗力也。然陶彭泽之墙数仞,谢庾未能窥者,盖二子有意于俗人赞毁其工拙,渊明直寄焉耳。

  山谷云:久不观陶谢诗,觉胸次逼塞。因学书尽此卷,觉沆瀣生于牙颊间也。

  唐初,虽相沿陈隋委靡之习,然自是不同。如王无功古意李伯药郢城怀古之作,尚在陈子昂之前,然其力已自劲挺。盖当兴王之代,则振迅激昂,气机已动,虽诸公亦不自知也。孰谓文章不关于气运哉?

  唐人诗,如王无功“山中言志”云“孟光倘未嫁,梁鸿正须妇”,王维“赠房琯”云“或可累安邑,茅斋君试营”,是皆直言其情,何等真率,若后人便有许多缘饰。

  世之言诗者皆曰盛唐。余观一时如王右丞之清深,李翰林之豪宕,王江陵之俊逸,常徵君之高旷,李颀之沉着,岑嘉州之精炼,高常侍之老健,各有其妙,而其所造皆能登峰造极者也,然终输杜少陵一筹。盖盛唐之所重者风骨也。少陵则体备风骨,而复包沈谢之典雅,兼徐庾之绵缛,采初唐之藻丽,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旷沉着精炼老健,盖无所不备。此其所以为集大成者欤。

  今世所传六家诗选,是唐人所选者,有《搜王小集》,不著撰人姓名。殷璠有《河岳英灵集》,元结有《箧中集》,高仲武有《中兴间气集》,芮廷章有《国秀集》,姚合有《极玄集》,终是唐人所选,尚得当时音调,与后人选者不同。

  王荆公有《唐人百家诗选》,余旧无此书,常思一见之。近闻朱象和有抄本,曾一借阅。其中大半是晚唐诗。虽是晚唐,然中必有主,正所谓六艺无缺者也。与近世但为浮滥之语者不同,盖荆公学问有本,固是堂上人。

  “皎然诗式取境”篇曰:或云诗不假修饰,任其丑朴,但风韵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曰不然,无盐阙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乎?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则丧自然之质,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此是诗家第一义谛,学者必熟玩之,当自有得。

  卢藏用作《陈子昂集》序云:道丧五百年而有陈君,予因请论之。司马子长自序云: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五百岁而有司马公。迩来年代既遥,作者无限。若论笔语,则东汉有班张崔蔡。若但论诗,则魏有曹刘王傅;晋有潘岳陆机阮籍卢谌;宋有谢康乐陶渊明的明远;齐有谢吏部;梁有柳文畅吴叔庠。作者纷纭,继

译在选诗之中,如果论及辞藻华丽,那么要推陈思王曹植和潘岳、陆机;如果追求风力强劲迅疾,那么在《古诗十九首》之后,便有了刘桢和左思。

诗家沿袭传统,各有流派。大概潘岳、陆机效法曹植的规模,左思步趋刘桢的足迹。而陶渊明质朴直率,出于应璩的《百一诗》。这些是显然明白的,那么钟嵘《诗品》的评价,也自有其独到的眼光。

诗歌自左思、潘岳、陆机之后,到义熙、永明年间,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然而应当以谢灵运、谢惠连、谢朓三人为正宗。大概所谓“芙蓉出水”般的清新,不只是谢灵运如此,像谢惠连的“秋怀”、谢朓的“澄江净如练”等诗句,都有天然妙丽之处。至于颜延之、鲍照,雕琢修饰,纵然能得道,也不过是罗汉果位。

谢灵运的诗,如“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终究是拼凑而成。

颜延之的诗虽然好,但雕琢太过。至于《五君咏》,寄托的情趣既高,风力尤其强劲,就可以与左思抗衡。

永明以后,应当推崇徐陵、庾信、阴铿、何逊,因为他们的诗尚且本于性情。只是因为他们擅长柔曼婉约的语言,所以缺乏风骨,但还不算十分萎靡。如果像梁元帝、简文帝、刘孝绰,后来又有杨素、孙万寿等人,那就颓然风靡了。陈子昂出现,难道能不极力振作起来吗?

徐陵所编的《玉台新咏》,虽然过于绮丽,但柔曼婉约,深于闺阁之情,颇有风人之致。与《香奁集》和《彤管遗编》之类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黄庭坚说:嵇康的诗,豪壮清丽,没有一丝尘俗之气。凡是学作诗的人,不能不熟记在心。想见其人,即使是沉溺于世故的人,暂时汲取他的余香,就可以扑去脸上三斗俗尘了。何况那些深得其义味的人呢?

黄庭坚说:谢灵运、庾信的诗,在锤炼功夫上不遗余力。然而陶渊明的墙数仞高,谢灵运、庾信未能窥见,大概是因为这两人有意于世俗人的赞毁其工拙,而陶渊明只是直接寄托罢了。

黄庭坚说:很久不看陶渊明、谢灵运的诗,觉得胸中逼塞。因为学书法写完了这一卷,觉得清冽之气生于牙颊之间。

唐初,虽然沿袭陈隋萎靡的习气,但从此不同。如王绩《古意》、李百药《郢城怀古》之作,尚在陈子昂之前,但其力量已经劲挺。大概当兴王之代,振迅激昂,气机已动,虽然各位也不自知。谁说文章不关乎气运呢?

唐人诗,如王绩《山中言志》说“孟光倘未嫁,梁鸿正须妇”,王维《赠房琯》说“或可累安邑,茅斋君试营”,这都是直抒其情,何等真率,如果后人便有许多缘饰。

世人论诗都说是盛唐。我看当时如王维的清深,李白的豪宕,王昌龄的俊逸,常建的旷达,李颀的沉着,岑参的精炼,高适的老健,各有其妙,而他们所达到的境界都能登峰造极,但终究输给杜甫一筹。大概盛唐所重视的是风骨。杜甫则具备风骨,而又包容沈约、谢朓的典雅,兼具徐陵、庾信的绵密,采撷初唐的藻丽,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旷、沉着、精炼、老健,大概无所不备。这就是他之所以为集大成者的原因吧。

现在世间所传的六家诗选,是唐人所选的,有《搜王小集》,不著撰人姓名。殷璠有《河岳英灵集》,元结有《箧中集》,高仲武有《中兴间气集》,芮廷章有《国秀集》,姚合有《极玄集》,终究是唐人所选,尚得当时音调,与后人选者不同。

王安石有《唐人百家诗选》,我旧时无此书,常想一见。近来听说朱象和有抄本,曾借阅一次。其中大半是晚唐诗。虽然是晚唐,但其中必有主旨,正所谓六艺无缺。与近世只是浮滥之语者不同,大概王安石学问有本,固然是堂上之人。

皎然《诗式·取境》篇说:有人说诗不假修饰,任其丑朴,只要风韵正,天真全,即名上等。我说不然,无盐缺容而有德,哪里比得上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呢?又说,不要苦思,苦思则丧自然之质,这也说不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大概是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吧。这是诗家第一义谛,学者必熟玩之,当自有得。

卢藏用作《陈子昂集》序说:道丧五百年而有陈君,我因此请论之。司马迁自序说: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五百岁而有司马迁。近来年代既遥,作者无限。如果论笔语,则东汉有班固、张衡、崔骃、蔡邕。如果只论诗,则魏有曹植、刘桢、王粲、傅玄;晋有潘岳、陆机、阮籍、卢谌;宋有谢灵运、陶渊明、谢庄;齐有谢朓;梁有柳恽、吴均。作者纷纭,继

在青史。如何五百之数,独归於陈君乎?藏用欲为子昂张一尺之罗,盖弥天之宇,上掩曹刘,下遗康乐,安可得耶?子昂感寓三十首,出自阮公咏怀。咏怀之作,难以为俦。子昂曰“荒哉穆天子,好与白云期。宫女多怨旷,层城闭蛾眉。”曷若阮公“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高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滋下谁能禁。”此序或未湮沦,千载之下,当有识者,得无抚掌乎?

译在青史中。为何五百人的数目,唯独归于陈君呢?藏用想要为子昂张开一尺的罗网,却想覆盖弥天的宇宙,向上掩盖曹植、刘桢,向下遗漏谢灵运,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子昂的《感寓》三十首,源自阮籍的《咏怀》。《咏怀》这样的作品,难以找到与之匹敌的。子昂说:“荒谬啊穆天子,喜好与白云相约。宫女多怨恨而空虚,高城关闭了美人的容颜。”哪里比得上阮公的“三楚多俊秀之士,朝云进献荒淫。红花散发芬芳,高蔡相互追寻。一旦为黄雀哀鸣,底下谁能禁止。”这序文或许没有湮没,千年之后,应当有识之士,难道不会拍手称快吗?

夫诗人作用,势有通塞,意有盘礴。势有通塞者,谓一篇之中,后势特起,前势似断,如惊鸿背飞,却顾俦侣。即曹植诗云:“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因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是也。意有盘礴者,谓一篇之中,虽词归一旨,而兴乃多端。用识与才,蹂践理窟,如卞子采玉,徘徊荆岑,恐有遗璞。且其中有二义,一情一事。事者,如刘越石诗曰:“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用五贤,小白相射钩。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是也。情,如康乐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辞似淡而无味,常手览之,何异文侯听古乐哉?谢氏传曰:吾尝在永嘉西堂作诗。梦见惠连,因得“池塘生春草”。岂非神助乎?

  夫五言之道,唯工惟精。论者虽欲降杀齐梁,未知其旨。若据时代,道丧几之矣。沈约诗,诗人不用,此论何也?如谢吏部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畅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王元长诗“霜气下孟津,秋风度函谷”,亦何减於建安耶?或以建安不用事,齐梁用事,以定优劣,亦请论之。如王筠诗“王生临广陌,潘子赴黄河”,庾肩吾诗“秦皇观大海,魏帝逐飘风”,沈约诗“高楼切思妇,西园游上才”,格虽弱,气犹正,远比建安,可言体变,不可言道丧。大历中,词人多在江外,皇甫冉、严维、张继素、刘长卿、李嘉祐、朱放,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以为已有,吾知诗道初丧,正在于此。何得推过齐梁作者?迄今余波尚寝,后生相效,没溺者多。大历末年,诸公改辙,盖知前非也。如皇甫冉和王相公玩雪诗“连营鼓角动,忽似战桑乾”,严维代宗挽歌“波从少海息,云自大风开”,刘长卿山鸲鹆歌“青云杳杳无力飞,白露苍苍抱枝宿”,李嘉祐少年行“白马撼金珂,纷纷侍从多。身居骠骑幕,家近滹沱河”,张继素咏镜“汉月经时掩,胡尘与岁深”,朱放诗“爱彼云外人,来取涧底泉”,以上诸公,方于南朝张正见何胥徐擒王筠吾,则无间然矣。

  又曰:三同之中,偷语最为钝贼。如萧何定汉律令,厥罪不书,应为ガ侯务在匡佐,不暇采诗,致使弱手无才,公行劫剥。若许贫道片言可折,此辈无处逃刑。其次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诗教何设?其次偷势,才巧意精,若无朕迹。盖时人阃域之中,偷狐白裘之手,吾亦赏俊,从其漏网。

  《诗式》云:其作用也,放意须险,定句须难。虽取由衷,而得若神表。

  诗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此语皆切中诗家肯綮。古今论诗,无有能出其右者,作诗者当深味之。

  古之论诗者,有钟嵘《诗品》,又有沈约《品藻》,惠休《翰林》,庾信《诗箴》,见《诗式》中。

  李空同曰:王子云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蠹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也。斯足以观义矣。

  杨升庵谈诗,真有妙解处,且援证该博,今取数篇附录于后。

  杨升庵曰:刘勰云:四言正体,雅润为本。五言流调,清丽居宗。钟嵘云: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雅,便可多得。每苦文繁意少,故世罕习焉。刘潜夫云:四言尤难,三百篇在前故也。叶水心云: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极其才之所至。而四言诗虽文词巨伯,辄不能工。合数公之说论之,所谓易者,易成也。所谓难者,难工也。方元善取韦孟讽谏云: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以为使经圣笔,亦不能删过矣。此不过步骤河广一章耳。余独爱公孙乘月赋“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虔,思于天衢。岂伊不怀,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以愉”。汉碑唐扶颂“如山如岳,嵩如不倾。如江如河,澹不如盈”

译诗人的创作,气势有通畅与阻塞之分,意境有盘曲与磅礴之别。所谓气势有通塞,是指在一首诗中,后文的气势特别兴起,前文的气势似乎中断,就像惊飞的鸿雁背向飞走,却回头顾盼同伴。如曹植诗所说:“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因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便是如此。所谓意境有盘礴,是指在一首诗中,虽然词句归于一个主旨,但兴起的端绪却很多。凭借见识与才华,践踏理义的深奥之处,就像卞和采玉,在荆山徘徊,担心有遗漏的美玉。况且其中包含两种含义,一是情,一是事。所谓事,如刘越石诗所说:“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用五贤,小白相射钩。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便是如此。所谓情,如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一句便是。或许因为情感在言语之外,所以辞藻看似平淡无味,平庸之人阅读它,与魏文侯听古乐有什么不同呢?谢氏传记说:我曾在永嘉西堂作诗。梦见谢惠连,因而得到“池塘生春草”一句。难道不是神灵的相助吗?

五言诗的道理,只在于工整与精妙。评论者虽然想要贬低齐梁时期的诗歌,却不知其主旨。如果依据时代来评判,诗道几乎就丧失了。沈约的诗,诗人不采用,这是什么道理呢?如谢吏部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畅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王元长诗“霜气下孟津,秋风度函谷”,这些诗哪里比建安时期的诗差呢?有人认为建安诗歌不引用典故,齐梁诗歌引用典故,以此判定优劣,我也请论述一下。如王筠诗“王生临广陌,潘子赴黄河”,庾肩吾诗“秦皇观大海,魏帝逐飘风”,沈约诗“高楼切思妇,西园游上才”,格调虽然柔弱,气势仍然端正,与建安诗歌相比,可以说体制发生了变化,但不能说诗道丧失了。大历年间,词人多在江南,皇甫冉、严维、张继素、刘长卿、李嘉祐、朱放,私自占据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作为己有,我知道诗道刚开始丧失,正是在这里。怎么能把过错推给齐梁的作者呢?直到今天余波尚存,后辈互相效仿,沉溺其中的人很多。大历末年,各位诗人改换门庭,大概是知道以前的做法不对了。如皇甫冉和王相公玩雪诗“连营鼓角动,忽似战桑乾”,严维代宗挽歌“波从少海息,云自大风开”,刘长卿山鸲鹆歌“青云杳杳无力飞,白露苍苍抱枝宿”,李嘉祐少年行“白马撼金珂,纷纷侍从多。身居骠骑幕,家近滹沱河”,张继素咏镜“汉月经时掩,胡尘与岁深”,朱放诗“爱彼云外人,来取涧底泉”,以上各位诗人,与南朝的张正见、何胥、徐擒、王筠相比,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又说:在三种雷同之中,抄袭语句最为迟钝和卑劣。如萧何制定汉律令,其罪行不记载,应该是因为萧何致力于匡扶辅佐,无暇采集诗歌,致使才力薄弱的人公然进行剽窃。如果允许我片言折狱,这些人无处逃避刑罚。其次是抄袭意境,事情虽然可以蒙混,情感却不可原谅。如果要想一概平反,诗教设立的意义何在?再次是抄袭气势,才华巧妙,意境精妙,如果没有痕迹。大概当时人界限之中,偷取狐白裘的手,我也欣赏其俊才,任其漏网。

《诗式》说:其创作,放开意趣必须险峻,确定诗句必须艰难。虽然取自内心,但得到却像神明的表象。

诗歌有两个要点:要力量完整而不苦涩,要气势充足而不怒张。这些话都切中诗家的要害。古今论诗,没有能超过它的,作诗的人应当深深体味它。

古代论诗的人,有钟嵘的《诗品》,又有沈约的《品藻》,惠休的《翰林》,庾信的《诗箴》,见于《诗式》中。

李空同说:王子云诗有六义,比兴最为重要。文人学子,比兴少而直率多,为什么呢?出于情感少而擅长辞藻多。路上的蠢笨之人,固然没有文采,但他们的歌唱、吟诵、呻吟、叹息。行走时低语而坐时歌唱,吃饭时感叹而醒来时叹息,这边唱而那边和,无不有比兴,无非是他们的真情。这就足以观察义理了。

杨升庵谈论诗歌,真有妙解之处,而且援引证据广博,现在选取几篇附录在后面。

杨升庵说:刘勰说:四言诗是正体,以雅润为本。五言诗是流调,以清丽为宗。钟嵘说:四言诗文辞简约容易推广,取法《风》《雅》,就可以多得。每苦于文辞繁多而意蕴少,所以世人很少习练。刘潜夫说:四言诗尤其难,因为《三百篇》在前面。叶水心说:五言诗以上,世人往往竭尽才华。而四言诗虽然文词巨匠,往往不能工巧。综合几位公子的说法来看,所谓容易,是容易成篇。所谓难,是难工巧。方元善取韦孟讽谏说:谁谓华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认为即使经过圣人的笔,也不能删减过了。这不过是步骤《河广》一章罢了。我独爱公孙乘月赋“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虔,思于天衢。岂伊不怀,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以愉”。汉碑唐扶颂“如山如岳,嵩如不倾。如江如河,澹不如盈”。

。其句法意味,真可继三百篇矣。或问唐夫人乐府何如,曰:“是直可继‘关雎’,不当以章句摘也”。曰:“然则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归鸿’,何如”?曰:“此直后世四言耳。工则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寻丈也”。

译它的句法和意蕴,真可以继承《诗经》三百篇了。有人问唐夫人的乐府诗怎么样,回答说:“这简直可以继承《关雎》,不应当用章句来挑剔它。”又问:“那么曹操的‘月明星稀’,嵇康的‘目送归鸿’,怎么样呢?”回答说:“这只是后世的四言诗罢了。精巧倒是精巧,但和《诗经》三百篇相比,还隔着好几丈的距离呢。”

杨升庵诗话曰:修文殿御览载李陵诗云:“红尘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阴盛杀气,凄风从此兴。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嗟尔穹庐子,独行如履冰。短褐中无绪,带断续以绳。泻水置瓶中,焉辨淄与渑。巢父不洗耳,后世有何称。”此诗古文苑止有首二句,注云:下缺,当补入以传好古者。修文殿御览一书,今亦不传。不知升庵何从得此。

  孔欣乐府云:“相望狭路间,道狭正踟蹰。辍步相与言,君行欲焉如。淳朴久已散,荣利迭相驱。流落尚风波,人情多迁渝。势集堂必满,运去庭迹虚。竞趣尝不暇,谁肯雇桑枢。未若及初九,携手归田庐。躬耕东山畔,乐道读玄书。狭路安足游,方外可寄娱。”杨升庵称其高趣可并渊明。余谓其格调虽与渊明不叶,然其兴寄迥出于六朝诸人之上矣。

  晋释惠远游庐山诗云:“崇岩吐气清,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群籁,响出山溜滴。有客独冥游,径然忘所适。挥手抚云门,灵关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腾九霄,不奋冲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诗世罕传,《弘明集》亦不载,独见于庐山古石刻中。

  杨升庵云:唐人诗主情,去三百篇近。宋人诗主理,去三百篇远。匪惟作诗,其解诗亦然。如唐人闺情云:“袅袅庭前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即“卷耳诗”首章之意也。又曰“莺啼绿树深,燕语雕梁晚。不省出门行,沙场知近远”,又曰“渔阳千里道,近於中门限。中门逾有时,渔阳常在眼”,又曰“梦里分明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又曰“妾梦不离江上水,人传郎在凤皇城”,即“卷耳诗”后章之意也。若如今诗传解为托言,而不以为寄望之词,则“卷耳”之诗,乃不若唐人此作闺情之正矣。若知其为思望之词,则诗之寄望深,而唐人浅矣。若使诗人九原可作,亦必印可此说耳。

  杨升庵云:古乐府“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李白用其意,衍为杨叛儿歌曰:“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李白则云:“三朝见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古乐府云:“郎今欲渡畏风波”,李白云:“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古乐府云:“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李反其意云:“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古人谓李诗出自乐府,信矣。其杨叛儿一篇,即暂出白门前之郑笺也,因其拈用,而古乐府之意益显,其妙益见。如高僧拈佛祖语,信口道出,无非妙理。岂生吞义山拆洗杜甫者比哉?李端《古别离》诗云:“水国叶黄时,洞庭霜落夜。行舟问商贾,宿在枫林下。此地送君还,茫茫似梦间。后期知几日,前路转多山。巫峡通湘浦,迢迢隔云雨。天晴见海峤,月落闻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难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对汀洲。与君桂阳别,今君岳阳待。后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远山云似盖,极浦树如毫。朝发能几里,暮来风又起。如何两处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长川寒且清。菊花开欲尽,荠菜拍来生。下江帆势速,五两遥相逐。欲问去时人,知投何处宿。空令猿啸时,泣对湘潭竹。”杨升庵云:此诗端集不载,古乐府有之。但题曰二首,非也。其诗真景实情,婉转惆怅,求之徐庾之间且罕。况晚唐乎?大历已后,五言古诗可选,唯端此篇,与刘禹锡“捣衣曲”、陆龟蒙“茱萸匣中镜”、温飞卿“悠悠复悠悠”四首耳。今徐崦西家印五十家唐诗活字本《李端集》,亦有此诗,但仍分作二首耳。

  杨升庵云: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有偏,非至论也。晁以道和公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

译杨慎《升庵诗话》说:《修文殿御览》记载李陵的诗写道:“红尘遮蔽天地,白日为何昏暗不明。微弱的阴云盛起杀气,凄冷的风由此兴起。招摇星指向西北,银河倾斜向东南。可叹你们这些住帐篷的人,独自前行如同踩在冰上。粗布短衣中无心绪,腰带断了用绳子续接。将水倒入瓶中,怎能分辨淄水与渑水。巢父不洗耳朵,后世有什么称颂。”这首诗《古文苑》中只有开头两句,注释说:下文缺失,应当补入以传给喜好古物的人。《修文殿御览》这本书,现在也已失传。不知道杨慎是从哪里得到这首诗的。

孔欣的乐府诗说:“在狭窄的路中间相望,道路狭窄正使人犹豫不前。停下脚步互相交谈,你出行想要去哪里。淳朴的风气早已消散,荣华利益交替驱使人。流落他乡尚且遭遇风波,人情大多变迁反复。权势聚集时厅堂必定坐满,运势离去时庭院痕迹空虚。争相追求常常来不及,谁肯顾念桑枢那样的贫贱。不如趁着初九之时,携手回归田园庐舍。在东山畔亲自耕种,乐于道义阅读玄奥的书。狭窄的路哪里值得游历,方外之地可以寄托乐趣。”杨慎称赞其高雅的情趣可以与陶渊明并列。我认为其格调虽然与陶渊明不协调,然而其寄托的意趣远远超出六朝众人之上。

晋代释惠远游览庐山的诗说:“高峻的山岩吐露清气,幽深的山谷栖息着神异的踪迹。无声的音乐演奏出各种声响,声音出自山间流水的滴落。有客人独自冥思漫游,径直忘却了所去的地方。挥手抚摸云门,灵关哪里值得开辟。留心叩问玄妙的门径,感悟到了道理便没有隔阂。谁能腾跃九霄,不奋起冲天的翅膀。妙理相同情趣自然一致,一旦领悟便超越三种益处。”这首诗世间很少流传,《弘明集》也没有记载,唯独见于庐山古石刻中。

杨慎说:唐代人的诗以情感为主,接近《诗经》三百篇。宋代人的诗以说理为主,远离《诗经》三百篇。不仅是写诗如此,解释诗也是如此。比如唐代闺情诗说:“庭院前柳枝袅袅,路边桑树青青。提着竹笼忘了采桑叶,昨夜梦见渔阳”,这就是《卷耳》诗第一章的意思。又说:“黄莺在绿树深处啼叫,燕子在雕梁上傍晚呢喃。不知道出门远行的人,沙场距离远近如何”,又说:“渔阳千里之遥,比中门门槛还近。中门越过有时限,渔阳常在眼前”,又说:“梦里分明看见关塞,不知道哪条路通向金微”,又说:“我的梦不离江上的水,人们传说郎君在凤皇城”,这就是《卷耳》诗后面章节的意思。如果像现在的《诗传》那样解释为托言,而不认为是寄望之词,那么《卷耳》这首诗,就不如唐代人这些闺情诗纯正了。如果知道它是思念盼望之词,那么《诗经》寄托的盼望深,而唐代人浅了。如果让诗人九泉之下可以复活,也必定认可这种说法。

杨慎说:古乐府“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李白借用其意,衍化为《杨叛儿》歌说:“你唱杨叛儿,我劝新丰酒。哪里最动情,乌鸦啼叫白门柳。”“乌鸦啼叫隐没在杨花中,你醉留在我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李白则说:“三朝见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古乐府说:“郎君现在想要渡河害怕风波”,李白说:“郎君现在想要渡河因为什么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古乐府说:“春风又多情,吹开我的罗裳”,李白反其意说:“春风又无情,吹散我的梦魂”。古人说李白的诗出自乐府,确实如此。他的《杨叛儿》一篇,就是《暂出白门前》的郑玄笺注,因为他拈取使用,而古乐府的意思更加明显,其妙处更加显现。如同高僧拈取佛祖的话,信口道出,无非是妙理。哪里是生吞李义山、拆洗杜甫的人能比的?李端《古别离》诗说:“水国叶子变黄时,洞庭霜落的夜晚。行船询问商贾,住宿在枫林下。这里送你回去,茫茫好像梦中。后期知道几天,前路转多山。巫峡通向湘浦,迢迢隔着云雨。天晴看见海峤,月落听见津鼓。人老自然多愁,水深难以急流。清宵唱一曲,白首对着汀洲。与你桂阳分别,现在你在岳阳等待。后事忽然差错,前期日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远山云像盖子,极浦树像毫毛。早晨出发能几里,晚上来风又起。如何两处愁,都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长川寒且清。菊花开欲尽,荠菜拍来生。下江帆势速,五两遥相逐。想要问去时人,知道投何处宿。空令猿啸时,泣对湘潭竹。”杨慎说:这首诗李端集不记载,古乐府有它。但题目说是二首,不对。这首诗真景实情,婉转惆怅,在徐陵、庾信之间寻求尚且罕见。何况晚唐呢?大历以后,五言古诗可选的,只有李端这一篇,与刘禹锡《捣衣曲》、陆龟蒙《茱萸匣中镜》、温庭筠《悠悠复悠悠》四首而已。现在徐崦西家印五十家唐诗活字本《李端集》,也有这首诗,但仍分作二首。

杨慎说:苏东坡有诗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说画贵在神似、诗贵在韵味。然而他的话有偏颇,不是至理名言。晁以道和苏公的诗说:“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

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为定,盖欲以补坡公之未备也。

译画外的意趣,贵在拥有画中的姿态。他的理论至此才确定下来,大概是想要补全苏东坡未曾完备之处。

六朝初唐之诗,其落句可观而诸集不载者,聊出之以存其概。

  陆季览《咏桐》“摇落依空井,生死若为心。不辞先入爨,唯恨少知音”。

  许圉师《咏牛应制》“逸足还同骥,奇毛自偶麟。欲知花迹远,云影入天津”。

  陈述《咏美人照镜》“插花枝共动,含笑靥俱生。衫分两处彩,钏响一边声。就中还妒影,恐夺可怜名”。

  赵儒宗《咏龟》“有灵堪托梦,无心解自谋。不能蓍下伏,强从莲上游”。

  陈昭《经孟尝君墓》“泉户无关吏,鸡鸣谁为开”。

  许倪《咏破扇》“蔽日无全影,摇风有半凉。不堪鄣巧笑,犹足动衣香”。

  黄叔度《看王仪同拜》“春花舒汉绶,秋蝉集赵冠。浮云生羽盖,明月上银鞍”。

  徐伯药《赋得班去赵姬升》“今日持团扇,非是为秋风”。

  裴延《隔壁闻妓》“徒闻管弦切,不见舞腰回。鞍有歌梁共,尘飞一半来”。

  裴延《咏剪花》“花寒未聚蝶,色艳且惊人。悬知陌上柳,应妒手中春”。

  唐怡《述怀》“万事皆零落,平生不可思。唯余酒中趣,不减少年时”。

  神迥《怀欧阳山人严秀才》“鵶鸣东牖曙,草秀南湖春”。神迥疑一诗僧也。

  吴兴妓童《赠谢府君》“玉钗空中堕,金钿行处歇。独泣咏春风,长夜孤明月”。

  沈炳《长安少年行》“泪尽眼方暗,脾伤耳自聋”。范洒心诗“乔木耸田园,青山乱商邓”。

  刘曼才《述怀》“百年未过半,万事良可知。无益昆仑壤,空绕邓林枝”。

  李君武《咏泥》“椒涂香气溢,芝封玺文生。色逐黎阳紫,名随蜀道青。一丸封汉塞,数斗浊秦泾。不分高楼妾,持况别离情”。

  周若水《赠江令公》“东海一朝变,南冠悲独归。何当沾露草,还湿旧臣衣”。

  章玄同《流所赠张锡》“黄叶因风下,甘从洛浦隈。白云何所为,还出帝乡来”。

  严羽卿《论诗》,以为当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此诗家妙语也。又引禅家羚羊挂角香象渡河等语,正以见作诗者,当不落理路,不着言筌,学诗者诚不可不知此意。然观王右丞辋川别业与积雨辋川庄作李颀题璇上人山池诸篇,皆从实地说,何曾作浮滥语。今人则全无血脉,一句说向东,一句说向西,以为此不落理路,不着言筌语,即水中月镜中花也。此何异向痴人说梦,而羽卿数语,无乃为疑误后人之本耶。

  元杨仲弘所选唐音,小时见其盛传,然格律甚卑,但音调清亮,可备初学讽咏而已。

  近世选唐诗者,独高▯秉唐诗正声,颇重风骨,其格最正。

  近时皇甫百泉《解颐新语》,不但文字藻丽,而诠品亦精确,可为诗家指南。

  黄五岳作古诗评六十三首,亦非近代人语,当求之唐以上耳。

  “五岳赏陆士衡”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余谓此二句有神助,五岳亦有神解。

  ●卷二十五诗二

  唐时隐逸诗人,当推王无功、陆鲁望为第一。盖当武德之初,犹有陈隋之遗习,而无功能尽洗铅华,独存体质,且嗜酒诞放,脱落世事,故於情性最近。今观其诗,近而不浅,质而不俗,殊有魏晋之风。陆鲁望则近于里巷风谣,故皆有讽有刺,而不求工于言句之间,可谓尽善,世称秦隐君。余则以为隐君有意于作诗,去二君远甚。《尝欲集》无功之诗,与《笠泽丛书》并刻以传,恨力不能也。

  沈宋始创为律,排比律法,稳顺声势,其铸词已别是一格矣。然观其五言古诗,大率以五言律诗句用之。夫律诗句不可用于古诗中,犹古诗句不可用于律诗中也。故五言律虽工,而五言古诗终输陈拾遗一筹。

  王右丞五言有绝佳者,如瓜园赠裴十一迪纳凉济上四贤咏诸篇,格调既高,而寄兴复远,即古人诗中亦不能多见者。今选诗者俱不之取,独以西施咏之类入选。此不知何谓。

  韦左司性情闲远,最近风雅。其恬淡之趣,亦不减陶靖节。唐人

译六朝至初唐的诗作,那些结尾句精彩但各诗集未收录的,姑且摘录出来,以保存其大概风貌。

陆季览《咏桐》:“摇落依空井,生死若为心。不辞先入爨,唯恨少知音。”

许圉师《咏牛应制》:“逸足还同骥,奇毛自偶麟。欲知花迹远,云影入天津。”

陈述《咏美人照镜》:“插花枝共动,含笑靥俱生。衫分两处彩,钏响一边声。就中还妒影,恐夺可怜名。”

赵儒宗《咏龟》:“有灵堪托梦,无心解自谋。不能蓍下伏,强从莲上游。”

陈昭《经孟尝君墓》:“泉户无关吏,鸡鸣谁为开。”

许倪《咏破扇》:“蔽日无全影,摇风有半凉。不堪鄣巧笑,犹足动衣香。”

黄叔度《看王仪同拜》:“春花舒汉绶,秋蝉集赵冠。浮云生羽盖,明月上银鞍。”

徐伯药《赋得班去赵姬升》:“今日持团扇,非是为秋风。”

裴延《隔壁闻妓》:“徒闻管弦切,不见舞腰回。鞍有歌梁共,尘飞一半来。”

裴延《咏剪花》:“花寒未聚蝶,色艳且惊人。悬知陌上柳,应妒手中春。”

唐怡《述怀》:“万事皆零落,平生不可思。唯余酒中趣,不减少年时。”

神迥《怀欧阳山人严秀才》:“鵶鸣东牖曙,草秀南湖春。”神迥大概是一位诗僧。

吴兴妓童《赠谢府君》:“玉钗空中堕,金钿行处歇。独泣咏春风,长夜孤明月。”

沈炳《长安少年行》:“泪尽眼方暗,脾伤耳自聋。”范洒心的诗:“乔木耸田园,青山乱商邓。”

刘曼才《述怀》:“百年未过半,万事良可知。无益昆仑壤,空绕邓林枝。”

李君武《咏泥》:“椒涂香气溢,芝封玺文生。色逐黎阳紫,名随蜀道青。一丸封汉塞,数斗浊秦泾。不分高楼妾,持况别离情。”

周若水《赠江令公》:“东海一朝变,南冠悲独归。何当沾露草,还湿旧臣衣。”

章玄同《流所赠张锡》:“黄叶因风下,甘从洛浦隈。白云何所为,还出帝乡来。”

严羽卿论诗,认为应当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这是诗家的妙语。他又引用禅宗“羚羊挂角”、“香象渡河”等语,正是为了表明作诗的人,应当不落入逻辑条理,不执着于语言形式,学诗的人确实不可不知道这个意思。然而看王维辋川别业与《积雨辋川庄作》、李颀《题璇上人山池》等篇章,都是从实处着笔,何曾说过浮泛空泛的话。现在的人则全无脉络,一句说向东,一句说向西,以为这就是不落逻辑、不执语言的话,也就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这何异于向痴人说梦,而严羽卿的这几句话,岂不是误导后人的根源吗。

元代杨仲弘所选的《唐音》,小时候见其流传甚广,然而格律很低,只是音调清亮,可供初学者诵读吟咏罢了。

近代选唐诗的人,唯独推崇高棅的《唐诗正声》,很重视风骨,其格调最为纯正。

近时皇甫百泉的《解颐新语》,不但文字华美,而且品评也精确,可作为诗家的指南。

黄五岳作古诗评六十三首,也不是近代人的口吻,应当去唐代以上寻求才行。

“五岳赏陆士衡”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我认为这两句有神助,五岳也有神解。

●卷二十五诗二

唐代隐逸诗人,应当推王无功、陆鲁望为第一。因为在武德初年,还存有陈隋的遗习,而王无功能完全洗去浮华,独自保留质朴,况且他嗜酒狂放,超脱世事,所以在性情上最近自然。现在看他的诗,亲近而不浅薄,质朴而不俗气,很有魏晋的风度。陆鲁望则接近民间巷陌的歌谣,所以都有讽刺意味,而不追求语句上的工整,可谓尽善,世人称秦隐君。我却认为秦隐君有意作诗,与这两位相差甚远。曾想收集王无功的诗,与《笠泽丛书》一起刻印流传,遗憾力量不够。

沈佺期、宋之问开始创立律诗,排比律法,稳顺声势,其锤炼词句已是另一种格调了。然而看他们的五言古诗,大抵是用五言律诗的句法。律诗句法不可用于古诗中,就像古诗句法不可用于律诗中一样。所以五言律诗虽然工整,但五言古诗终究比陈子昂差一筹。

王维的五言诗有极佳的,如《瓜园赠裴十一迪》、《纳凉》、《济上四贤咏》等篇,格调既高,寄托又深远,即使在古人诗中也不多见。现在选诗的人都不选取,唯独选取《西施咏》之类的入选。这不知是何道理。

韦应物性情闲适深远,最近风雅。他的恬淡趣味,也不亚于陶渊明。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