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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四友斋丛说五

卷四经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8 段

之徒,数百为群,亡弃本业,兢事空谈?始于一方,则一方如狂;既而一国效之,则一国如狂;至于天下慕而效之,则天下如狂。正所谓处士横议,惑世诬民,即孔子所诛少正卯。所谓言辨而伪、行僻而坚者,正此类也。其何以能容于圣世耶?

译这些人,几百人聚集成群,抛弃了本分的职业,争相从事空洞的谈论?起初在一个地方,那么那个地方就像发疯一样;不久一个国家效仿他们,那么那个国家就像发疯一样;至于天下人都仰慕并效仿他们,那么天下人就像发疯一样。这正所谓是闲居在家的读书人肆意议论,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就是孔子所诛杀的少正卯。所谓言辞巧辩而虚伪、行为邪僻而固执的,正是这类人。他们怎么能被圣明的时代所容忍呢?

我朝薛文清、吴康斋、陈白沙诸人亦皆讲学,然亦只是同志。薛文清所著《读书录》,康斋、白沙俱有语录。正门人劄记之以贻同志者,何尝招集如许人?唯阳明先生从游者最众。然阳明之学自足耸动人,况阳明不但无妨于职业,当桶罔横水用兵之时,敌人侦知其讲学,不甚设备,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盖用兵则因讲学而用计,行政则讲学兼施于政术。若阳明者真所谓天人,三代以后岂能多见?而后世中才,动辄欲效之。呜呼!几何其不贻讥于当世哉?阳阳同时如湛甘泉者,在南太学时讲学,其门生甚多。后为南宗伯,扬州仪真大盐商亦皆从学。甘泉呼为行窝中门生,此辈到处请托,至今南都人语及之,即以为谈柄。甘泉且然,而况下此者乎?宜乎今之谤议纷纷也。

  《庄子》比舜为卷娄。卷娄,羊肉也,以为舜有羶行,故群蚁聚之。今若在外之两司与郡县守令,凡士子之升沉,人家之盛衰,胥此焉系,则又岂但如卷娄而已哉?故今两司郡县诸公,尤不宜讲学,盖以其声势之足以动人,而依倚声势之人进也。夫依倚声势之人进,则持身守正之士远矣。尚何怪乎今世士君子之耻言讲学哉?

  今之讲学者,皆以孔子言“有教无类”,又以为佛家言“下下人有上上智”。故云:人人皆可入道讲学,不当择人。是不然,盖孔子亦尝言之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记曰: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夫所谓无类云者,盖指专心求道者而言也。然今世岂有专心求道之人?夫求道者,惟愚鲁之人。其心最专,故最易入道。若曾子竟以鲁得之者是也。今之所当辨者,正惧其智巧过人耳。佛氏谓“下下人者”,亦指混沌未凿者而言,六祖盖混沌未凿者。今之初地人,其能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语耶?正以今世无不凿之人故也。是恶可以不择哉?

  朱子作《传注》,其嘉惠后学之功甚大,但只是分头路太多,其学便觉支离。《论语》首篇“学而时习之”一章,便说差了。盖因有三个“乎”字,遂把三章分作三段看,以“不亦君子乎”属“在人不知而不愠”一句上,非惟失了夫子之意,亦且不知夫子作文之法矣。此学字说得甚大,盖即是学为圣人之学。即复其初,就是除此外别无学。夫学而至于时时习之,则功夫无有间断矣。夫颜子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今时时习之无有间断,至于中心喜悦,则完全是一个圣人体段。故程子曰:义理浃洽于中则说。此言甚好,然功夫全在此一句。后面两节只轻轻说过去,以见圣人之全体。夫学已到至处,由是人知之则乐,人不知亦不愠,岂不为君子乎?盖君子即圣人,悦乐不愠三字是对待说,而君子一句总说到学而时习之。今朱子以为人知之而乐者,顺而易;不知而不愠者,逆而难。则是以为到不愠方才成得君子,是岂圣人之意哉?且学以为己,人之知与不知,于我何与?何不知而遂以为逆,以此分别难易浅深,终是未安。

  大凡读书须要通前彻后看,故得圣人之意。始《论语》一书,乃孔子平日所以教人者,其第三章即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后又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又曰:是故恶夫佞者。又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盖佞,是巧言,美,是令色。及圣人之所取者,则曰刚毅木讷近仁。盖刚毅则非令色,木讷则无巧言,正是相反处。又曰:恭近于体,远耻辱也。夫巧言令色足恭,皆是忘己以媚悦人者。想周末衰世,多有此等人,故夫子深恶而痛绝之。至许仲弓以南面,则取其居敬而行简之一言。他日又称之曰:“雍也仁而不佞。”孔门最重者仁,未尝轻以许人。想仲弓亦是个刚毅木讷恭而有体的人,故孔子以仁与南面许之。今世大率以柔颜媚语者为仁,以直言厉色者为不仁,其去圣人之意远矣。

  门人之记孔子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盖温近于令色,厉则非令色矣

译我朝薛文清、吴康斋、陈白沙等人也都讲学,但也不过是志同道合罢了。薛文清所著的《读书录》,康斋、白沙都有语录。这些都是门人记录下来以赠给同道的,何曾招集这么多人?只有阳明先生跟随他学习的人最多。然而阳明之学本身足以耸动人心,况且阳明不但不妨碍本职工作,在桶罔、横水用兵之时,敌人侦知他在讲学,就不怎么设防,而我们的军队已经深入他们的巢穴了。大概是用兵时因为讲学而运用计谋,行政时讲学兼施于政治权术。像阳明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天人,三代以后哪里能多见?而后世中等才能的人,动不动就想效仿他。唉!这难道不是几乎要招致当世的讥笑吗?阳明同时代的人如湛甘泉,在南太学时讲学,他的门生很多。后来他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扬州仪真的大盐商也都跟随他学习。甘泉称他们为“行窝中的门生”,这类人到处请托,至今南京人谈起这事,就当作谈资。甘泉尚且如此,何况不如他的人呢?难怪现在谤议纷纷。

《庄子》把舜比作卷娄。卷娄是羊肉,认为舜有腥膻的行为,所以群蚁聚集在他身边。现在如果在外的两司以及郡县守令,凡是士人的升迁沉沦,人家的兴盛衰败,都系于他们,那么又岂止像卷娄那样呢?所以现在两司、郡县的各位官员,尤其不宜讲学,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声势足以动人,而依仗声势的人就会进用。依仗声势的人进用,那么持身守正的人就远离了。还奇怪什么当今世上的士君子以谈论讲学为耻呢?

现在的讲学者,都拿孔子说的“有教无类”,又拿佛家说的“下下人有上上智”作为依据。所以说:人人都可以入道讲学,不应当挑选人。这是不对的,因为孔子也曾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所以《礼记》说:道不是用来开导民众的,而是用来愚弄他们的。所谓“无类”,大概是指专心求道的人而言。然而现在世上哪有专心求道的人?求道的人,只有愚钝的人。他们的心最专一,所以最容易入道。像曾子最终因为鲁钝而得到道就是如此。现在所应当辨别的,正是担心那些智巧过人的人。佛家说的“下下人”,也是指混沌未开的人而言,六祖就是混沌未开的人。现在的初地人,难道能说得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话吗?正是因为现在世上没有不开窍的人啊。这怎么可以不挑选人呢?

朱子作《传注》,他惠及后学的功劳很大,但只是分头路太多,他的学问便显得支离破碎。《论语》首篇“学而时习之”一章,就说错了。大概是因为有三个“乎”字,就把三章分作三段看,把“不亦君子乎”归属于“在人不知而不愠”一句上,不仅失去了孔夫子的本意,而且也不懂孔夫子作文的方法了。这个“学”字说得很大,大概就是指学习成为圣人的学问。即恢复本性,除此之外别无学问。学习到了时时温习的地步,那么功夫就没有间断了。颜回不能在三个月之后不违背仁德。现在时时温习没有间断,以至于内心喜悦,那就完全是一个圣人的体态。所以程子说:义理在心中融洽贯通就会喜悦。这话很好,但功夫全在这一句上。后面两节只是轻轻带过,以显示圣人的全体。学问已经到了极致,由此别人了解他他就快乐,别人不了解他也不怨恨,难道不是君子吗?大概君子就是圣人,悦乐、不愠三个字是相对说的,而君子一句总括说到学而时习之。现在朱子认为别人了解他而快乐,是顺而易;别人不了解他也不怨恨,是逆而难。这是认为到了不怨恨的地步才成为君子,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况且学习是为了自己,别人的了解与不了解,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了解就认为是逆,以此来分别难易浅深,终究是不妥当的。

大凡读书必须通前彻后地看,才能得到圣人的本意。起初《论语》一书,是孔子平时用来教导人的,其第三章就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后来又说:“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又说:因此厌恶那些花言巧语的人。又说:没有祝�0它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很难免于当今世上的祸患了。大概佞,就是巧言,美,就是令色。至于圣人所取的人,就说刚毅木讷近仁。大概刚毅就不是令色,木讷就没有巧言,正是相反的地方。又说:恭敬接近于礼,远离耻辱。巧言令色足恭,都是忘却自己以取悦他人的行为。想周末衰败的时代,多有这类人,所以孔夫子深恶痛绝。至于许仲弓以南面之尊,就取他居敬而行简的一句话。后来又称赞他说:“雍也仁而不佞。”孔门最看重的是仁,不曾轻易许人以仁。想仲弓也是个刚毅木讷、恭敬而有礼的人,所以孔子以仁和南面之尊许他。现在世人大率把柔颜媚语的人当作仁,把直言厉色的人当作不仁,他们离圣人的本意远矣。

门人记录孔子说:“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大概温和接近于令色,严厉就不是令色了。

。恭近于足恭,安则非足恭矣。威非作威,只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之威。故夫子所称五美,其一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威亦近于刚毅,实则何尝猛?合此数处而观之,可以见圣人之意矣。

译恭敬近乎足恭,安适就不是足恭了。威严并非故作威严,只是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的那种威严。所以孔子所说的五种美德,其中一种说:“君子端正他的衣冠,庄重他的目光。”严肃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这难道不是威严而不凶猛吗?威严也近乎刚毅,实际上哪里凶猛呢?综合这几处来看,就可以明白圣人的意图了。

《六经》之言,含蓄深远,如庄子《逍遥游》,其言理性最活泼处,然反覆数百言,只做得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注脚。

  《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孟子所谓四端,盖本于此,孔子但杂出之,未尝并论。其所雅言者,只一仁字。如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人而不仁如体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又曰:“好仁者无以尚之。”盖人能全体得一个仁。此心纯是天理,则四德皆并包其中,盖自有不期合而合者。

  孔子只说仁。乾卦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此是人心之生意,万善皆从此出,生生不穷。今人以果子核中之物谓之曰仁,最好。如言桃仁、杏仁、瓜仁之类是也。盖造化之妙,包于此中,而发生长养皆从此出,以此言仁,亲切有味。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正有若之言似孔子处,盖仁必自孝弟始。人能孝弟则仁根焉,而道自此生矣。至孟子以仁为事亲,义为从兄,便觉又生一个枝节。及其说到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礼之实,节文斯二者。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此是孟子自得之最深处。学者体认此章,须到有不知手舞足蹈处,方是有得。

  孔子答群弟子问仁,皆因病而药。独颜渊问为仁,则真有切实力行之意。故孔子亦以切实力行告之曰:“克己复礼为仁”,继之曰:“非礼不视,非礼不听,非礼不言,非礼不动。”此是为仁最切要的功夫。《心经》言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其原盖出于此。虽佛家亦以为第一义谛,然谓之曰“无”,便觉有着。

  夫子许仲弓以南面。仲弓以子桑、伯子为问,盖二人皆简者也。其气质相类,因遂及之。夫子对以可也,简则未深许之也。夫简者多失之诞傲,故夫子他日又曰:“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及仲弓问仁,夫子告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正欲裁之以敬也。则居敬行简之对,其在问仁之后欤。

  孟子深造之以道章曰:“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皆是实际的说话。苟非身到其地,安能为此言?孔门诸子皆所不逮。

  《中庸》尊德性章,此是圣人全体工夫。盖德性乃吾所受于天之正理,尊者,所以体而全之也。若欲全此德性,必待问学以充之。问学而非广大,则规模狭隘,将泥而不通,故必致广大。广大者,易至于阔略,故必尽精微。非高明,则志意沉滞,将郁而不畅,故必极高明。高明者,常失于亢厉,故必道中庸。涵养寻绎,此温故也。然于旧知之中,又能引伸触类,潜滋暗长,故曰知新。淳庞磅礴,此敦厚也。然于混沦之中,又能节目周详,文理密察,故曰崇礼。工夫大约有此数者,然于数者之中初无差别,亦无渐次,必欲会其全功,又须打做一片,方是圣人之学。如何分做存心、致知两截?又云,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此解支离破碎,全失立言之意。况曰日知日谨,加一日字,便有渐次之意在。

  杨升庵云:骛于高远,则有躐等凭虚之忧。专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德性而道问学,盖高远之蔽,其究也以六经为注脚,以空索为一贯,谓形器法度皆刍狗之余,视听言动非性命之理。所谓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世之禅学以之。考索之蔽,其究也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如华藻之绘明星,伎儿之舞迓鼓,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世之俗学以之。

  《论语》先进于礼乐章,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朱子以为先进于礼乐,文质彬彬,今反谓之野人,亦失圣人之意。夫野人未必便会文质彬彬。盖周虽尚文,始也承殷之弊。故先进尚质多于文,世遂谓之野人,及其后渐过于文

译《六经》的言论,含蓄而深远,比如庄子的《逍遥游》,其中关于理性最活泼的论述,然而反复数百言,只不过做了“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注脚。

《易经》说:君子体现仁爱足以教化他人,美好的聚会足以符合礼仪,利于万物足以调和道义,坚守正道足以成就事业。孟子所说的四端,大概源于此,孔子只是零星地提出,未曾一并论述。他所雅正谈论的,只有一个“仁”字。比如他说:“君子背离了仁,怎么能够成名?”“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人如果不仁,礼仪有什么用?”“人如果不仁,音乐有什么用?”又说:“喜好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大概人如果能完全获得一个“仁”字,此心纯粹是天理,那么四德都包含在其中,大概自然有不期而合的地方。

孔子只说仁。乾卦文言说:“元是善的统领。”这是人心的生机,万善都从此产生,生生不息。现在人把果子核中的东西称为“仁”,最好。比如桃仁、杏仁、瓜仁之类就是。大概造化的妙处,包含在其中,而生长养育都从此产生,用这个来解释仁,亲切而有意味。有子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正是有子的话类似孔子的地方,大概仁必定从孝悌开始。人能够孝悌,那么仁的根基就确立了,而道从此产生。到了孟子把仁定义为侍奉父母,义定义为顺从兄长,便觉得又生出一个枝节。等到他说到智的实质,是知道这两者而不背离;礼的实质,是节制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是喜好这两者。喜好就产生了,产生就难以停止。难以停止,就可以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跳跃。这是孟子自得的最深处。学者体认这一章,必须达到不知道手舞足蹈的地步,才算有收获。

孔子回答众弟子问仁,都是针对病症下药。唯独颜渊问如何实行仁,则真有切实努力实行的意思。所以孔子也用切实努力实行告诉他:“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接着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这是实行仁最切要的功夫。《心经》说没有眼耳鼻舌身意,没有色声香味触法,其本源大概出于此。虽然佛家也认为这是第一义谛,然而称为“无”,便觉得有所执着。

孔子赞许仲弓可以面南称王。仲弓以子桑伯子为问,大概这两人都是简约的人。他们的气质相似,因而就涉及到了。孔子回答说可以,简约则没有深深赞许。简约的人大多失之于虚妄傲慢,所以孔子后来又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党的年轻人狂放简约,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等到仲弓问仁,孔子告诉他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正是要用恭敬来裁度他。那么“居敬行简”的回答,大概是在问仁之后吧。

孟子深造之以道章说:“希望他自得,自得就安居;安居就凭借深厚;凭借深厚就取之左右逢源。”都是实际的说话。如果不是亲身到达那个境地,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孔门的诸子都达不到。

《中庸》尊德性章,这是圣人全部的功夫。大概德性是我们从天那里接受的正理,尊,是用来体会并保全它的。如果想要保全这个德性,必定要等待问学来充实它。问学如果不广大,那么规模狭隘,将会拘泥而不通达,所以必定要致广大。广大,容易流于粗略,所以必定要尽精微。不高明,那么意志沉滞,将会郁结而不畅达,所以必定要极高明。高明,常常失之于亢厉,所以必定要道中庸。涵养寻绎,这是温故。然而在旧知之中,又能引伸触类,潜滋暗长,所以说知新。淳厚磅礴,这是敦厚。然而在混沦之中,又能节目周详,文理密察,所以说崇礼。功夫大概有这几种,然而在这几种之中起初没有差别,也没有渐次,必定要会通全部功夫,又必须打成一片,才是圣人之学。怎么分成存心、致知两截?又说,大概不存心就无法致知,而存心的人又不可以不致知。这种解释支离破碎,完全失去了立言的本意。况且说日知日谨,加上一个“日”字,就有渐次的意思在。

杨升庵说:追求高远,就有越级凭空的忧虑。专注于考索,就有遗本溺心的祸患。所以说君子以尊德性而道问学,大概高远的弊病,其究极是以六经为注脚,以空索为一贯,认为形器法度都是刍狗的残余,视听言动不是性命的道理。所谓其高过于大学而没有实质,世间的禅学就是这样。考索的弊病,其究极是涉猎记诵,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以华靡相胜。如同用华藻描绘明星,伎儿跳舞迎鼓,所谓其功倍于小学而没有用处,世间的俗学就是这样。

《论语》先进于礼乐章,孔子说:“先进于礼乐,是野人。后进于礼乐,是君子。”朱子认为先进于礼乐,文质彬彬,现在反而称为野人,也失去了圣人的意思。野人未必就会文质彬彬。大概周朝虽然崇尚文饰,起初是继承殷朝的弊端。所以先进尚质多于文,世人就称为野人,等到后来逐渐过于文饰

,世遂谓之君子,均之为失中也。及夫子酌其中而言之,则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后进之君子,则据时世而言,其与彬彬者异矣。然孔子之用礼乐,乃舍君子而必欲为野人者何耶?亦只是丧与其易也,宁戚之意,盖欲循其本耳,所以救时之失也。

译世人于是称他为君子,这同样是偏离了中道。等到孔子斟酌其中道理而言说,便说:质朴胜过文采就会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与质朴配合适当,然后才能成为君子。如今后世的君子,则是根据时世而言说,他们与那文质彬彬的人不同了。然而孔子运用礼乐,却是舍弃君子而一定要做野人,这是为什么呢?也不过是像“丧与其易也,宁戚”的意思一样,大概想要遵循其根本罢了,以此来补救时世的过失。

朱子好将功夫分开说,如所谓省察存养之类。终难道教学者撇了省察方去存养,撇了存养又去省察,头路忒多,如何下手?极是支离。陆象山只教人静里用功,若存养得明白,则物欲之来,如镜子磨得明净,自然照得出。故后人以象山之学近于释氏,然为学本以求道。苟得闻道,则学者之能事毕矣。又何必计其从人之路耶?昔朱陆尝会于白鹿洞,两家门人皆在。象山讲君子喻于义一章,言简理畅,两家门人为之坠泪,亦多有去朱而从陆者。则知功夫语言,元不在多也。

  余小时读经书,皆为传注缠绕,无暇寻绎本文,故于圣人之言茫无所得。今久不拈书本,《传注》皆已忘却。闲中将白文细细思索,颇能得其一二,乃知《传注》害人亦自不少。

  在留都时,赵大周先生入觐反留都,语良俊曰:“在京师曾一见何吉阳,吉阳问余曰:‘大周这些时何故全不讲?’余曰‘不讲’。吉阳又问曰:‘若不讲何所成就?’余应之曰:‘不讲就是我成就处。’吉阳无以应。”盖大周先生之学已到至处,是即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者。夫佛家犹有打圈,有喝棒,有许多使人悟入处。吾儒只会弄口舌,口舌纵弄得甚伶俐,作么用处?此正如佛家云:别人弄了刀又弄枪,件件弄到都不会杀人。我家只有这把刀,提起来便会杀人。昔文殊师利往维摩处问疾,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云,何者是菩萨人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义手向本位立地。文殊师利叹曰:“是真人不二法门者也。”今之讲学若悟得此意,便是进得一步。今世岂有此等人哉?

  壬子年至京师。是年冬,聂双江先生进大司马,先生在部中。每日散衙后即遣人接良俊至火房中间谈。先生但问吴中旧事与吴中昔日名德,绝口不及讲学。盖这个东西人人本来完具,但知得者自会寻得出,何须要讲?况中人已下者,但可使由之,又不必讲,惟可与言者始与之言。此所谓因材而笃,正双江之一大快也。若今之讲学者,不论其人之高下,拈着便讲,而其言又未必有所发明,其视双江与大周先生盖天壤矣。

  余授官南归,双江作文送行。而其举以相告者,惟自反于子臣弟友之间,今载在集中者是也。夫能自反于事亲、事君、从兄、处友之间,而能言顾行、行顾言,则学者切实近里之功。孰有能加于此者哉,又以见子思发明道之费隐,正是其吃紧为人处。然际鸢之所戾,莫高匪天矣;际鱼之所跃,莫深匪渊矣,皆道之所在也。夫道极于天地,而实不出于愚夫愚妇之所与知与能者,及其至也,则圣人有所不知不能。故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则自反于子臣弟友者是也,然此不出乎日用之常。苟于此而能言顾行、行顾言,则慥慥乎君子矣。而道夫岂远哉?今之讲道者,率舍近而求之远,抑又何也?

  我朝陈白沙、王阳明二公之学,功夫简捷,最易入道。世或病其出于象山,余谓射者期于破的,渡者期于到岸,学者期于闻道而已。苟射者破的,渡者到岸,斯能事毕矣。又何必问其所从入哉?今存斋先生刻学则二书,独象山之言简明快畅。其吃紧为人处甚多,读之令人有感发猛省处。

  程篁墩有道一编,大率言朱陆之学本出于一。愚谓颜子最明敏,孔子称其闻一知十,则是颜子闻道以敏。又曰:参也鲁,则是曾子闻道以鲁,然皆可入道。即孟子所序前古圣人,此皆道统授受所系。然禹以拜善言,汤以执中,文王以视民如伤望道未见,武王以不泄迩忘远,周公以思兼三王,孔子以作《春秋》,各有其道不相沿袭,然皆能上继道统,未必尽同,夫千蹊万迳皆可以入国。《易》曰:“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正此之谓也,则古人之所未必尽同者,安用强而同之哉?

  阳明先生之学,今遍行字内。其门弟子甚众,都好讲学。然皆粘带缠绕不能脱洒,故于人意见无所发明,独王龙溪之言,玲珑透彻,令人极有感动处。余来尝与之交,不知其力行何如。若论其辩才无疑,真

译朱熹喜欢把功夫分开来说,比如所谓的省察、存养之类。难道最终是教学习者撇开省察才去存养,撇开存养又去省察吗?头绪太多,怎么下手呢?这极其支离破碎。陆象山只教人在静中用功,如果存养得明白,那么物欲袭来,就像镜子磨得明净,自然能照得出来。所以后人认为象山的学问接近佛教,然而做学问本来是为了求道。如果能听闻大道,那么学习者的能事就完成了。又何必计较他从哪条路入门呢?从前朱熹和陆象山曾在白鹿洞书院聚会,两家的门人都在场。象山讲解《论语》中“君子喻于义”这一章,言辞简练而道理畅达,两家的门人都为之流泪,也有很多人离开朱熹而跟随陆象山。由此可知,功夫和言语,原本不在于多。

我小时候读经书,都被传注缠绕,没有空闲去推究原文,所以对圣人的言论茫然无所获。现在很久不碰书本,《传注》都已经忘记了。闲暇中将白文细细思索,颇能得其一二,这才知道《传注》害人也不少。

在留都时,赵大周先生入京觐见后返回留都,对良俊说:“在京师曾见过何吉阳,吉阳问我:‘大周这段时间为什么完全不讲学?’我说‘不讲’。吉阳又问:‘如果不讲学有什么成就?’我回答说:‘不讲学就是我的成就所在。’吉阳无言以对。”大概大周先生的学问已经到了极致,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目击而道存”。佛教还有打圈、喝棒,有许多让人悟入的地方。我们儒家只会耍嘴皮子,嘴皮子纵然耍得十分伶俐,有什么用呢?这正像佛教所说的:别人弄了刀又弄枪,件件都弄到都不会杀人。我家只有这把刀,提起来便会杀人。从前文殊师利去维摩诘处问疾,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什么是菩萨的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拱手回到原位站立。文殊师利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不二法门。”现在的讲学者如果悟得此意,便是进了一步。当今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

壬子年到京师。这年冬天,聂双江先生升任兵部尚书,先生在兵部衙门。每天散衙后就派人接良俊到火房中间谈话。先生只问吴中旧事和吴中昔日的名德,绝口不提讲学。大概这个东西人人本来都具备,只要知道的人自然能寻得出来,何须要讲呢?况且中等以下的人,只可以让他们去做,又不必讲,只有可以与之言说的人才与之言说。这就是所谓的因材施教,这正是双江的一大痛快之处。如果现在的讲学者,不论人的高下,拿起话题就讲,而且他的话又未必有什么发明创造,他们与双江和大周先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我授官南归,双江写文章送行。而他用来相告的,只有反省自己在子、臣、弟、友之间的关系,现在收录在文集里的就是这篇。能够在事亲、事君、从兄、处友之间反省自己,而且能说到做到、言行一致,这是学者切实近里的功夫。谁有能超过这个的呢?又可见子思阐发道的广大与精微,正是他切中要害为人之处。然而,鸢鸟所飞到的地方,没有比天更高的;鱼所跳跃的地方,没有比深渊更深的,这都是道所在的地方。道极于天地,但实际上不出于愚夫愚妇所知道和能做到的范围,等到达到极致时,圣人也有不知道和不能做到的。所以说:“君子之道有四,我孔丘未能做到其中任何一项。”这就是反省自己在子、臣、弟、友之间的关系,然而这不超出日常生活的常规。如果在这方面能做到言行一致,那就是笃实的君子了。而道难道还远吗?现在讲道的人,大率舍弃近处而追求远处,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朝陈白沙、王阳明两位先生的学问,功夫简捷,最容易入道。世人或许批评他们出于象山,我认为射箭的人期望射中靶心,渡河的人期望到达彼岸,做学问的人期望听闻大道罢了。如果射箭的人射中了靶心,渡河的人到达了彼岸,那么能事就完成了。又何必问他们从哪条路入门呢?现在存斋先生刻印《学则》两书,唯独象山的言论简明快畅。其中切中要害为人之处很多,读起来让人有感动和猛然醒悟的地方。

程篁墩有《道一》一书,大率说朱熹和陆象山的学问本出于一。我认为颜回最明敏,孔子称赞他闻一知十,那么颜回是凭敏锐听闻大道的。又说:曾参迟钝,那么曾子是凭迟钝听闻大道的,然而都可以入道。即使孟子所列举的前代圣人,这都是道统传授所系。然而禹以拜受善言,汤以执中,文王以视民如伤、望道未见,武王以不泄迩忘远,周公以思兼三王,孔子以作《春秋》,各有其道不相沿袭,然而都能上继道统,未必完全相同。千条小路万条路径都可以进入国都。《易经》说:“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正是这个意思,那么古人未必完全相同的地方,何必强行使他们相同呢?

阳明先生的学问,现在遍布天下。他的门弟子很多,都喜欢讲学。然而都粘带缠绕不能洒脱,所以对人的意见没有什么发明创造,唯独王龙溪的言论,玲珑透彻,让人极有感动之处。我未曾与他交往,不知道他力行如何。如果论他的辩才无疑,真

得阳明牙后慧者也。

译这是得了阳明经的牙后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