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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四

卷三经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21 段

药而后已耳。呜呼!惜哉。杨升庵云:《注疏》所称先郑者,郑众也。后郑者,郑玄也。观《周礼》之注,则先郑与后郑十异其五。刘向治《春秋》主《公羊》,刘歆主《左氏》,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由是观之,汉人说经,虽大亲父子,不苟同也。孔子以一贯传道,而曾子以忠恕说一贯。曾子受业孔子作《大学》,而子思受业曾子作《中庸》,则知圣贤虽师弟子,亦不苟同也。今言学者摭拾宋人之绪言,不究古昔之妙论,始则尽扫百家而归之宋人,又尽扫宋人而归之朱子。谓之因陋就简则有之,博学详说则未也。噫,曾子、子思吾不得而见之矣,安得二郑二刘而与之论经术哉?

译用药直到痊愈才停止罢了。唉!可惜啊。杨升庵说:《注疏》中所称的先郑,是郑众;后郑,是郑玄。查看《周礼》的注解,那么先郑与后郑的观点十有五分不同。刘向研究《春秋》主张《公羊传》,刘歆主张《左氏传》,所以有父子见解不同的议论。由此看来,汉代学者解说经义,虽然父子关系极为亲近,也不随意苟且相同。孔子用“一以贯之”来传授道统,而曾子用“忠恕”来解说“一以贯之”。曾子师从孔子学习并撰写《大学》,而子思师从曾子学习并撰写《中庸》,由此可知圣贤虽然是师徒关系,也不随意苟且相同。如今的学者摘取宋代人的残余言论,不探究古代的精妙论述,起初是扫尽百家学说而归之于宋代人,后来又扫尽宋代人的学说而归之于朱熹。如果说这是因循陋习、贪图简便,那是有的;如果说这是博学多闻、详细解说,那就谈不上。唉,曾子、子思我已经无法见到了,哪里还能得到郑众、郑玄、刘向、刘歆这四人来和他们讨论经学呢?

近时之人皆言祖宗以经义取士,恐不足以尽天下之才。又以为作古诗文甚难,经义直浅浅耳,此大不然。盖经义皆圣人精微之蕴,使为古诗文,则稍有聪明之人,略加{隐木}括,便能成章。若圣人之言,非有待于蕴藉真积之久,其何能以措一辞乎?况必有待于蕴藉真积,则利根之人,沉郁既久,化轻俊为敦厚。钝根之人,磨砺已深,矫颓惰为奋迅。故贤智者不见其有余,愚不肖者不见其不足。盖以养天下之才,正欲得其平而用之。愚以为自汉以后,取士之科莫善于此。但今读旧文字之人,一用,则躁竞之徒一切苟且以就功名之会。而体认《经》、《传》之人,终无可进之阶。祖宗良法美意遂天渊矣,其流之弊一至于此,痛哉痛哉!

  南京道中,每年有印差道长五人,例有赃罚银数千。丁巳年,屠石屋叶淮源管印差,要将赃罚银送国子监刻书,因见访及。尔时朱文石为国子司业,余与赵大周先生极力怂恿,劝其刻《十三经注疏》。此书监中虽有旧刻,然残阙已多,其存者亦皆模糊不可读。福州新刻本复多讹舛,失今不刻,恐后遂至漫灭,所关亦不为小。诸公皆以为是。大周托余校勘,余先将《周易》校毕,方校《诗》、《书》二经。适文石解官去,祭酒意见不同,将此项银作修《二十一史》板费去,其事遂寝。

  夫用传注以剿取科第,此犹三十年前事也,今时学者,但要读过经书,更读旧文字千篇,则取青紫如俯拾地芥矣。夫读千篇旧文,即取青紫,便可荣身显亲,扬名当世。而体认圣《经》之人,穷年白首,饥冻老死,迄无所成。人何不为其易且乐,而独为其难且苦者哉?人人皆读旧文,皆不体认经传,则五经四书可尽废矣。呜呼!有天下之责者,可不痛加之意哉!

  余在南都时,尝与赵方泉督学言,欲其分付上江二县,将书坊刻行时义尽数烧除。仍行文与福建巡按御史,将建宁书坊刻行时义亦尽数烧除。方泉虽以为是,然竟不能行,徒付之空言而已。

  有司以近来学者全不理会经传,但读旧文字以取科第,近闻欲专以后场策论为主。呜呼!是见树木之枝干蠹蚀便欲拔其本根而去之。殊不知拔去本根,则枝干将曷从生哉?夫经术所以经世务,故经术,本根也。世务皆由此出,不由经术而求世务之当,得乎?故今时但当严立科禁,一切学者有应台试省试者,凡用旧文字之人,痛加黜罚。如能体贴圣人旨意,虽行文或未尽善,亦须曲为褒举。庶几可以挽回此风。然今之主司,未必非读旧文字之人,又安得此理会经传者而为之辨识哉?

  我朝留心经术者,有杨文懿、程篁墩、蔡虚斋、章介庵诸人。

  余以为《十三经注疏》板头既多,一时工力恐难猝办。但得将古注《十三经》刻行一部,则大有功于圣学,而于圣朝政治不为无补;且亦可以嘉惠后学,其费不上一二百金。但得一有意太守,便可了此。惜无可与谋者。

  《纬书》出于东汉,盖因光武好谶,故东汉诸儒伪造此书。今《周易》乾坤凿度礼含文嘉诸书皆有传写本,大率皆言符谶占候之事,于本经无所发明。但古书难得,今不可不存其本也。

  朝廷于有关经术之书,当遍加访求。士大夫一遇此类,亦须极力购之。若有力便当刻行,盖去圣日远,则《经》教日湮,而后之谈《经》者将日下一日矣。纵有小疵,亦当过而存之,使后世学士犹可取以折衷。今小说杂家,无处不刻。何独于经传而靳惜小费哉?

  汉人说《经》皆有师法,不泥文字。盖于言句之外,自出意见而终不失本旨。世之所行,如焦赣《易林》、孔安国《尚书大传》、韩婴《诗外传》大戴《礼》,是《经》之别传,而皆可与之并行者也。较之后世,因文立义,泥而不通者,何啻天壤?今乃欲尽废彼而从此,抑又何耶?

  《诗》有细,《春秋》有微,此书今皆不传。闻李中麓家藏书甚多,亦有意搜访诸经各家传注。想亦有世所不传本,恨无从一访求之耳。

译近来人们都说,祖宗以经义选拔士人,恐怕不足以尽揽天下的人才。又认为作古诗文很难,而经义只是浅显罢了,这大错特错。因为经义都是圣人精微深奥的蕴藏,如果作古诗文,那么稍有聪明的人,稍微加以修饰,就能写成文章。至于圣人的言论,如果不是依靠长期深厚的积累,怎么能措辞得当呢?况且必须依靠长期深厚的积累,那么天资聪颖的人,沉潜郁积久了,就能把轻浮俊逸转化为敦厚;天资迟钝的人,磨砺已深,就能把颓废懒惰转化为奋发迅捷。所以贤明智慧的人看不出有多余,愚笨不肖的人看不出有不足。大概是为了培养天下的人才,正想要得到平衡而加以任用。我认为自从汉代以后,选拔士人的科目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现在读旧文章的人,一旦采用,那些浮躁争竞之徒就一切苟且应付以迎合功名之会。而体认《经》、《传》的人,最终没有晋升的途径。祖宗的良好法度和美好意图,于是变得天壤之别,其流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痛心啊痛心啊!

南京道中,每年有印差道长五人,按规定有数千两赃罚银。丁巳年,屠石屋叶淮源管理印差,打算将赃罚银送给国子监刻书,因此来访问我。当时朱文石任国子司业,我和赵大周先生极力怂恿,劝他刻印《十三经注疏》。这本书国子监中虽然有旧刻本,但残缺已经很多,保存下来的也都模糊不可读。福州新刻本又多有错误,如果不趁现在刻印,恐怕以后就会完全磨灭,所关系到的也不小。各位公卿都认为对。大周委托我校勘,我先将《周易》校毕,才校《诗》、《书》两经。恰逢文石解官离去,祭酒意见不同,将这笔银子用作修《二十一史》版费,这件事于是停止。

用传注来抄袭获取科第,这还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的学者,只要读过经书,再读千篇旧文章,那么获取功名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读千篇旧文就能获取功名,就可以荣身显亲,在当世扬名。而体认圣《经》的人,穷年白首,饥寒交迫老死,最终一无所成。人们为什么不选择容易且快乐的,而独自选择艰难且痛苦的呢?人人都读旧文,都不体认经传,那么五经四书就可以全部废除了。唉!有治理天下责任的人,能不痛加重视吗!

我在南都时,曾与赵方泉督学谈论,想让他吩咐上江两县,将书坊刻行的时义全部烧毁。仍然行文给福建巡按御史,将建宁书坊刻行的时义也全部烧毁。方泉虽然认为对,但最终不能实行,只是付之空言而已。

有关部门认为近来学者完全不理会经传,只读旧文章以获取科第,最近听说打算专门以后场策论为主。唉!这是看到树木的枝干被蛀蚀就想拔掉它的根本而抛弃它。却不知道拔掉根本,那么枝干将从哪里生长呢?经术是用来治理世务的,所以经术是根本。世务都由此产生,不通过经术而寻求世务的恰当,能得到吗?所以现在只应当严格设立科禁,一切学者有应台试省试的,凡是使用旧文章的人,严厉加以黜退惩罚。如果能体贴圣人旨意,即使行文或许未尽善,也必须委婉地加以褒扬举荐。或许可以挽回这种风气。然而现在的主考官,未必不是读旧文章的人,又怎能得到那些理会经传的人来为他们辨识呢?

我朝留心经术的人,有杨文懿、程篁墩、蔡虚斋、章介庵等人。

我认为《十三经注疏》版头既多,一时工力恐怕难以迅速办到。但只要能将古注《十三经》刻印一部,那么对圣学大有功劳,而对圣朝政治也不无补益;而且也可以嘉惠后学,费用不超过一二百金。只要得到一个有意的太守,就可以完成这件事。可惜没有可以商量的人。

《纬书》出于东汉,大概因为光武帝喜好谶纬,所以东汉诸儒伪造此书。现在《周易》乾坤凿度、礼含文嘉等书都有传写本,大体都讲符谶占候之事,对本经没有什么发明。但古书难得,现在不可不保存其原本。

朝廷对于有关经术的书,应当普遍加以访求。士大夫一遇到这类书,也必须极力购买。如果有能力就应当刻印发行,因为距离圣人日子越远,那么《经》教就越湮没,而后世谈论《经》的人将一天比一天退步。即使有小瑕疵,也应当姑且保存,使后世学士还可以取来作为折衷。现在小说杂家,无处不刻。为什么唯独对经传吝惜小费呢?

汉人解说《经》都有师法,不拘泥于文字。大概是在言句之外,自出意见而最终不失去本旨。世间所流传的,如焦赣《易林》、孔安国《尚书大传》、韩婴《诗外传》、大戴《礼》,是《经》的别传,而都可以与之并行的。与后世相比,因文立义,拘泥而不通,何止天壤之别?现在竟然想全部废除那些而顺从这些,这又是什么呢?

《诗》有细,《春秋》有微,这些书现在都不流传。听说李中麓家藏书很多,也有意搜访诸经各家传注。想必也有世间不流传的版本,遗憾无法去访求罢了。

京房《易传》一书,今虽有刻行本,但以五乡六亲世应生刻立说。正类今占卦家之言,恐是后人附会。然京房喜言祸福,或者是其本书,不可考也。

译京房的《易传》一书,现在虽然有刻印流传的版本,但其中依据五乡、六亲、世应、生克来立论的内容,正类似于当今占卜者的说法,恐怕是后人附会添加的。然而京房喜欢谈论祸福,这或许也是他原本的著作,无法考证。

宋人说经,始于刘原甫。刘有《七经》小传,言简理畅,尚不失汉儒之意。余始得抄本,甚珍重之。后以与朱文石司成,已刻板于南太学。

  刘原甫又有《春秋权衡》一书,甚好。余有一册乃宋板,今亦在文石处。

  宋世名贤如范文正公、欧阳公、吕晦叔、王介甫、司马文正公、苏东坡、黄山谷皆言学,但皆本之经术以求实用,不空谈心性,此其所以为有用之儒耶。

  东坡云《春秋》之学,自有妙用,学者罕能理会。若求之绳约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细绞绕,竟亦何用?惟丘明识其妙用,然不能尽谈。微见端兆,欲使学者自见之。

  汉儒尚训诂,至唐人作正义而训诂始芜秽矣。宋人喜说《经》,至南宋人作《传注》,而说《经》遂支离矣。黄山谷在当时不甚讲学,然学问皆有切实工夫。又其言甚有理趣,如其言“以我观书,则随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已茫然”,宋儒亦甚称之。余观集中言论更有出此上者,今尽拈出以示后人。

  黄山谷与苏大通书云,既在官则难得师友,又少读书之光阴。然人生竟何时得自在饱闲散耶?三人行必有我师,此居一州一县求师法也。读书光阴,亦可取之鞍乘间耳。凡读书法要以《经》术为主。经术深邃则观《史》《易》,知人之贤不肖,遇事得失易以明矣。此皆切实近里工夫,其言迥出宋儒之上。又云:公家二父学术跨天下,公当得之多,辄复贡此,此运水以遗河伯者耶。则大通乃东坡之子侄也。

  读书须一言一句自求已事,方见古人用心处,如此则不虚用功。又欲进道,须谢去外慕,乃得全功。

  江出汶山,水力才能泛觞。沟渠所并大川三百小川三千,然后往与洞庭彭蠡同波,下而与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学,诚汶山有源之水也。大川三百,足下其求之师;小川三千,足下其求之友。方将观足下之水波,能遍与诸生为德也。

  山谷又云:读书须精治一经,知古人关捩子,然后所见书传,知其指归,观世故皆在吾术内。古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不以世之毁誉爱憎动其心。此胆欲大也;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心欲小也。文章乃其粉泽,要须探其根本。根本固则世故之风雨不能漂摇。古之特立独行者,盖用此道耳。

  陈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读书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络脉,有开有塞,而至于九川涤荡四海会同者也。

  汶山之水滥觞,及其成江,横绝吴楚,涵受百谷,以深其本源故也。

  精于一,则不凝滞于物。鞭其后,则无内外之患。胸次宽,则不为喜怒所迁。人未信,则反聪明而自照。颜渊曰:舜何人哉,隰朋愧不如黄帝。夫设心如是,岂暇与俗人争能哉?

  富贵在天,安可以人力计较耶?知寸心不与万物同尽,则在此不在彼矣。人当开拓胸次,以天地为量。求舜禹比肩,则衡门之下,古人不远。

  我朝薛文清、陈白沙、吴康斋王阳明好谈理性,岂是不长于经术,但既托之空言,遂鲜实用。其门弟子又蹈袭其师说各立门户,深衷厚默,剿取道学之名以为进取之捷径。自是经术道学始岐而为二矣。

  今朝廷若欲求经术之士,庙堂诸公集议行之,亦甚不难。盖翰林院元设有《五经》博士,而翰林院亦有秀才名色,当精选深于经术者为博士,招集天下之能通经者皆隶焉,公家月廪饩之。日省月试,必待精深,然后官之,则庶乎可以广求士之门。而学者竞趋于经术,亦不长文词浮艳之习,此选举之佳事也。盖祖宗元有此门,举而行之,在当事诸公有意与无意耳。如欲访求经术之人,当令各郡太守凡遇考满之期,各选三四人自随,如古之所谓计偕者,与之俱至京师,送礼部考选。如计偕之人,果能通经,即筭任内功绩。若非其人,举主即加黜罚,其无者听。然亦必以有无为殿最,或庶几可望得人。

  章介庵先生为南畿督学,是年岁考某适领案,后以事谪授松江贰守,遂为相知。曾以公事至海上访余敝庐,

译宋代人解说经书,始于刘原甫。刘原甫有《七经小传》,言辞简练而义理通畅,尚能保持汉代儒者的意旨。我起初得到抄本,非常珍视它。后来把它给了朱文石司成,已在南京国子监刻版印刷。

刘原甫还有一本《春秋权衡》,非常好。我有一册是宋代刻本,现在也在朱文石那里。

宋代的名贤如范文正公、欧阳公、吕晦叔、王介甫、司马文正公、苏东坡、黄山谷等都谈论学问,但都本着经术来寻求实用,不空谈心性,这正是他们成为有用儒者的原因吧。

苏东坡说《春秋》之学,自有妙用,学者很少能领会。如果在细密的法度中寻求,就接近法家那一派,苛细纠缠,究竟有什么用处呢?只有左丘明识得其妙用,然而不能完全谈出。略微显露端倪,想让学者自己去领悟。

汉代儒者崇尚训诂,到了唐代人作《正义》,训诂才开始芜杂混乱。宋代人喜欢解说经书,到了南宋人作《传注》,解说经书于是变得支离破碎。黄山谷在当时不太讲学,然而学问都有切实的功夫。而且他的话很有理趣,比如他说“以我观书,则随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已茫然”,宋代儒者也很称赞他。我看他集中的言论更有超出此上的,现在全部摘出以展示给后人。

黄山谷给苏大通写信说,既然在官任上就难得有师友,又缺少读书的光阴。然而人生究竟什么时候能得到自在饱闲散呢?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是在州县求取师法的方法。读书的光阴,也可以利用乘鞍马的间隙来取得。凡是读书的方法要以经术为主。经术深邃了,那么观看《史》《易》,知道人的贤与不肖,遇事得失就容易明白了。这些都是切实近里的功夫,他的话远远超出宋代儒者之上。又说:您家两位父辈学术跨越天下,您应当从中获得很多,却还贡献这些,这是运水送给河伯吗?那么大通就是苏东坡的子侄辈。

读书必须一言一句自己寻求已事,才能看见古人用心的地方,这样就不虚用工夫。又想要进益道业,必须谢去外在的慕求,才能得到全功。

长江发源于汶山,水力才能浮起酒杯。沟渠汇聚的大川三百条、小川三千条,然后前往与洞庭、彭蠡同波,向下与南溟北海同味。现在您的学问,确实是汶山有源之水。大川三百,您应当寻求老师;小川三千,您应当寻求朋友。正将观看您的水波,能普遍与诸生共同成就德行。

黄山谷又说:读书必须精治一经,知道古人的关键,然后所见书传,知道其指归,观察世故都在我的术数之内。古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不因世间的毁誉爱憎动摇自己的心,这是胆欲大;非法不言,非道不行,这是心欲小。文章只是粉饰,必须探求其根本。根本稳固了,那么世故的风雨就不能漂摇。古代特立独行的人,大概就是用这个道理。

陈履常正字,是天下士人。读书像大禹治水,知道天下的脉络,有开有塞,而达到九川涤荡、四海会同的地步。

汶山之水滥觞,等到它成为大江,横绝吴楚,涵受百谷,是因为加深其本源的缘故。

专精于一,就不滞留在外物上。鞭策其后,就没有内外之患。胸次宽广,就不被喜怒所改变。别人不信任,就反求聪明而自我观照。颜渊说:舜是什么人呢,隰朋惭愧不如黄帝。如果设心如此,哪里有空闲与俗人争能呢?

富贵在天,怎么可以用人力计较呢?知道寸心不与万物同尽,那么在此不在彼了。人应当开拓胸次,以天地为度量。寻求与舜禹比肩,那么在衡门之下,古人并不遥远。

我朝薛文清、陈白沙、吴康斋、王阳明喜欢谈论理性,难道是不擅长经术,但既然依托空言,于是很少实用。他们的门弟子又蹈袭其师说各立门户,深衷厚默,剿取道学之名作为进取的捷径。从此经术道学开始分岐为二了。

现在朝廷如果想要寻求经术之士,庙堂诸公集议实行,也不难。因为翰林院原本设有《五经》博士,而翰林院也有秀才名色,应当精选深于经术的人为博士,招集天下能通经的人都隶属其中,公家每月供给他们粮食。日省月试,必须等到精深,然后授官,那么差不多可以广开求士之门。而学者竞相趋向经术,也不助长文词浮艳的习气,这是选举的好事。因为祖宗原本有此门径,举而行之,在于当事诸公有意无意罢了。如果想要访求经术之人,应当命令各郡太守凡是遇到考满的时期,各选三四人跟随自己,如古之所谓计偕者,与他们一起到京师,送礼部考选。如果计偕之人,果然能通经,就算任内功绩。如果不是其人,举主就加黜罚,没有人的听任。然而也必以有无为殿最,或许差不多可以望得人。

章介庵先生担任南畿督学,这一年岁考我恰好领案,后来因事被贬授松江贰守,于是成为相知。曾经因公事到海上拜访我的陋室,

见堂中悬马西玄见赠诗,介庵指之曰:“此公正人也。”余亦数至府衙,即相留竟日。所谈皆学业,不及公事。尝言少年时读书,《五经四书》大全书眉上标写皆满。又言,《圆觉经》说理精到,是与孔子对床睡的。宋儒传注只在孔子床脚底下钻,如何会识得。又痛黜词章之学。时余字登之,尝对郁子江言,我闻何登之喜读文选与艺文类聚诸书,纵读得精熟有甚用处?然文章亦学者之事。故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某意以为力或有余则兼之,未必不是。

译看见厅堂中悬挂着马西玄赠送的诗,介庵指着它说:“这是正直的人。”我也多次到府衙去,他随即挽留我待了一整天。所谈论的都是学业,不涉及公事。他曾说年轻时读书,《五经四书》全书的眉批上全都写满了。又说,《圆觉经》说理精妙透彻,是与孔子同床而卧的。宋儒的传注只在孔子床脚底下钻营,怎么能识得其中真意。又极力贬斥词章之学。当时我的字叫登之,他曾经对郁子江说,我听说何登之喜欢读《文选》和《艺文类聚》等书,纵然读得精熟有什么用处?然而文章也是学者应当做的事。所以孔子说:“践行孝悌忠信等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我的意思是认为如果精力有余就兼顾一下,未必不对。

介庵是临川人,想其学亦出于象山,然只谈经学,未尝旁及理性,其议论自立意见,不随人可否。尝言王荆公三不足之言皆是,盖为治当法尧舜,则祖宗何足法;能修德以弭灾,则天变何足畏;若我之所行果是,则人言何足惜。又言,南宋秦桧力主和议,盖因当时国势已蹙,中原未必可复。而诸军所过,残暴惨酷甚于胡虏,则休兵息民亦何可尽非。其言盖自有见。

  余家旧藏书几四万卷,后皆毁于倭夷。近日西亭殿下以为余家藏书尚存,托蔡州守以书目寄来,假索抄录,皆是诸经各家传注。余细阅之,《易》有五十四家,《诗》十九家,《书》二十七家,《春秋》六十三家,《周礼》十二家,《仪礼》四家,《礼记》十一家。皆与《文献通考经籍考》相出入,亦有《经籍考》所无者,恨无以应其求矣。又尝见西亭所撰李鼎祚《周易集解》序,亦有发明处,盖亦留心经术者。今士大夫一登甲第都美官,则不知视经传为何物矣。使士大夫皆能如西亭之留心经传,何患经术不明?经术明,何患天下无善治乎?余所撰《语林》,山东各王府亦时时差人买去,则知河间献王何代无之。今议者欲用宗子人才,未必无见。

  ●卷四经四

  阳明先生拈出良知以示人,真可谓扩前圣所未发。盖此良知,即孔子所谓愚夫愚妇皆可与知者,即孟子所谓赤子之心,即佛氏所谓本来面目,即中庸所谓性,即佛氏所谓见性成佛。乃得于禀受之初,从胞胎中带来,一毫不假于外,故其功夫最为切近。阳明既已拈出,学者只须就此处着力,使不失本然之初,便是作圣之功。其或杂以己私,则于夜气清明之时反观内照,而其虚灵不昧之天,必有赧然自愧者。因此渐渐克去,损之又损,而本体自无不具矣。又何必费许多辞说哉?夫讲论愈多,则枝叶日繁,流派日广。枝叶繁而本根萎,流派广则源泉竭。岐路之多,杨朱之所以下泣也,其于理性何益哉?

  今世谈理性者,耻言文辞。工文辞者,厌谈理性。斯二者皆非也。盖文以纪记政事,诗以宣畅性情,此古之文词也。后世专工靡曼,若春花艳发,但可以装点景象,于世道元无所补。及其浮艳之极,或至于导欲宣淫。若夫谈理性则玄虚要眇,间有能反观内照,则澄汰之功,于身心不无所补。然其静默之极,遂至于坐忘废务。夫宣淫导欲,过止一身;坐忘废务,祸及家国,而况乎理性未易窥测。苟有毫厘之差,乃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此也。则亦岂细故哉?故学者莫若留心于经术,夫经术所以经世务,而况乎成性存存之说。精一执中之传,使后世最善谈理性者,亦岂能有加于此哉?

  岩下放言云:三代绝学之后,心性之说,唯老庄佛氏窥测一二。其言亦似有见。

  昔吕申公当国,申公好禅学,一时缙绅大夫兢事谈禅,当时谓之禅钻。今之仕宦,有教士长民之责者,此皆士风民俗之所表率。苟一倡之于上,则天下之人群趋影附,如醉如狂。然此等之徒,岂皆实心向学,但不过假此以结在上之知,求以济其私耳。浇兢之风,未知所届,既入其笠,又从而招之。在上诸公,恐亦不得逃其责也。

  晋人喜谈玄虚,南宋诸公好言理性,卒之典午终于不兢。宋自理宗之后,国势日蹙,而胡虏乘恤,得以肆其窃据之谋。故当时有识者云,遂使神州陆沉,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咎。宋人亦言不讲防秋讲《春秋》,盖深以为失计也。此非所谓游谈妨务祸及家国者耶?或者晋宋当偏安之朝,人主无意恢复,而豪杰之士无以展其所抱,故退处里巷,讲明学术以启迪后进,固无不可。岂有当此盛朝,士地之广,生聚之众,政事之繁多,既委身于国受民社之寄,日勤职业,犹惧不逮,而乃坐糜廪禄,虚冒宠荣,终日空谈,全废政务,岂非圣世之所必诛者哉?

  心性之学,吾辈亦当理,盖本源之地,理会得明白,则应事方有分晓;然亦只是自家理会,间所有得,则劄记之以贻同志可也。岂有创立门户,招集无赖

译介庵是临川人,推测他的学问也出自象山学派,但他只谈论经学,未曾旁涉心性之理,他的议论坚持自己的见解,不随波逐流、附和别人。他曾说王荆公“三不足”的话都是对的,因为治理国家应当效法尧舜,那么祖宗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能够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那么天象变异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如果我所推行的确实正确,那么别人的议论有什么值得顾惜的。他又说,南宋秦桧极力主张和议,大概是因为当时国家局势已经窘迫,中原未必能够收复。而各路军队所到之处,残暴残酷的程度甚至超过胡虏,那么休战息民又有什么完全不对的呢。他的话大概自有其见解。

我家旧藏书籍将近四万卷,后来都被倭寇毁掉了。近日西亭殿下认为我家藏书尚存,委托蔡州知州将书目寄来,请求借阅抄录,都是各种经典各家传注。我仔细查阅后,发现《易经》有五十四家,《诗经》十九家,《尚书》二十七家,《春秋》六十三家,《周礼》十二家,《仪礼》四家,《礼记》十一家。这些书目与《文献通考·经籍考》大致相符,也有《经籍考》中没有的,遗憾的是没有书来满足他的请求。我又曾见过西亭所写的李鼎祚《周易集解》序言,也有阐发义理之处,看来他也是留心经学的人。如今士大夫一旦考中进士、担任美官,就不知道把经传当作什么了。假使士大夫都能像西亭那样留心经传,还担心经学不明吗?经学明了,还担心天下没有良好的治理吗?我所撰写的《语林》,山东各王府也时常派人去买,由此可知河间献王那样的爱书之人,哪个朝代没有呢。如今议论的人想要任用宗室子弟中的人才,未必没有道理。

卷四经四

阳明先生提出良知来示人,真可以说是发扬了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道理。这良知,就是孔子所说的愚夫愚妇都能知晓的,就是孟子所说的赤子之心,就是佛教所说的本来面目,就是《中庸》所说的性,就是佛教所说的见性成佛。它是在禀受生命之初,从胞胎中带来的,一点也不借助于外物,所以它的功夫最为切近。阳明既然已经提出,学者只须在这里着力,使不丧失本然之初,就是成圣的功夫。如果混杂了私欲,那么在夜气清明之时反观内照,那虚灵不昧的天性,必定会有羞愧自愧的表现。因此渐渐克制去除,减损再减损,那么本体自然无不具备了。又何必费许多言辞解说呢?议论越多,那么枝叶日益繁茂,流派日益广泛。枝叶繁茂而根本枯萎,流派广泛则源泉枯竭。岔路太多,是杨朱之所以哭泣的原因,这对于心性之理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谈论心性之理的人,以谈论文辞为耻;擅长文辞的人,厌恶谈论心性之理。这两种态度都是不对的。因为文章用来记载政事,诗歌用来抒发情感,这是古代的文辞。后世专门追求华丽柔靡,如同春花艳丽绽放,只能用来装点景象,对于世道毫无补益。等到浮华艳丽到了极点,甚至会导致纵欲宣淫。至于谈论心性之理则玄虚微妙,偶尔有人能反观内照,那么澄澈涤荡的功夫,对于身心不无补益。然而静默到了极点,以至于坐忘废弃事务。纵欲宣淫,祸害只限于自身;坐忘废务,祸害波及家国,更何况心性之理不容易窥测。如果有毫厘之差,就是所谓用学术杀害天下的人了。这难道是小事情吗?所以学者不如留心经学,经学是用来治理世务的,何况还有成性存存的学说、精一执中的传承,使后世最擅长谈论心性之理的人,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

《岩下放言》说:三代绝学之后,心性之说,只有老庄和佛教窥测到一二。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从前吕申公主持国政,申公喜好禅学,一时间的缙绅大夫争相谈论禅学,当时称之为“禅钻”。如今的官员,有教化士人、治理百姓责任的,这些都是士风民俗的表率。如果在上位者倡导,那么天下的人群趋影附,如醉如狂。然而这类人,难道都是真心向学吗,只不过借此来结交上位者的赏识,谋求满足私欲罢了。浇薄竞争的风气,不知何时才能止息,既然已经陷入其中,又去招引别人。在上位的各位,恐怕也不能逃脱责任。

晋人喜欢谈论玄虚,南宋各位喜好谈论心性之理,最终晋朝终于衰败。宋自理宗之后,国势日益窘迫,胡虏趁虚而入,得以肆意实施窃据的阴谋。所以当时有识之士说,致使神州陆沉,王夷甫等人不得不承担罪责。宋人也说,不讲究防秋却讲究《春秋》,大概深深认为这是失策。这难道不是所谓空谈妨害事务、祸及家国吗?或许晋宋处于偏安之朝,君主无意恢复中原,而豪杰之士无法施展抱负,所以退居乡里,讲明学术以启迪后进,本来无可厚非。哪有在当今盛世,国土广阔,人口众多,政事繁多,既然委身于国家、受托于百姓,每天勤勉职业,还担心做不好,却坐吃俸禄,虚受宠荣,终日空谈,完全废弃政务,这难道不是圣世所必须诛杀的吗?

心性之学,我们也应当理会,因为本源之地,理会得明白,那么应对事务才有头绪;但也只是自己理会,偶尔有所心得,就记录下来留给志同道合的人就可以了。哪有创立门户,招集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