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史七
恐不密。殊不知一胜一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亦有因败而为功者,此正用计之时也。而乃甘於自丧,何耶?且又不用细作,全无间谍,遇着便杀,杀败即退,不知是何等兵法也。
译担心事情不机密。哪里知道一胜一负是兵家常事,古人也有因失败而转为成功的,这正是施展计谋的时候。却甘愿自取灭亡,为什么呢?况且又不使用细作,完全没有间谍,遇到敌人就杀,杀败了就退,不知道这是什么兵法。
甲寅乙卯年,倭子已焚劫常州,传言欲窥南京。京城震恐。有言丹阳为南京咽喉之地,南京之守,守在丹阳,须筑一坚城以扼之。余曰:此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丹阳之所以有关於南京要害者,使丹阳有城。贼人攻丹阳城不下,必不敢越之而至南京。何也?恐丹阳兵之蹑其后也。苟不得丹阳城,越之而来,则南京兵当其前,丹阳兵蹑其后,句容出一兵捣其中,此之谓腹背受敌,兵家所忌,乃必败之道也。故能遥为南京声援,譬如倭子越嘉兴而至苏州,使苏州兵迎敌,嘉兴兵蹑之,吴江兵从而捣之。则岂能如此得志哉?今贼至嘉兴,嘉兴坚闭城门。兴之一战城下,任其过去,则吴江苏州当其冲,嘉兴方安坐相庆以为无事矣。若但如此,则丹阳虽有城,亦何益於南京胜负之数哉?然此等调度全在总督,而当事诸公曾无一人及此者。可叹可叹!
倭寇既去之后,司寇景山钱公在大理。余与之言曰:夫倭寇之来,大江之外有三路可达南都。从常镇来,则句容其一路也;从宜兴来,则秣陵关其一路也;从太平而来,则江陵镇其一路也。夫古之用兵须得地利。今参赞与守备诸公,当亲至其处相度地形,如某处可以屯兵,某处可以会战,某处可以设伏,皆默识於心。倘一日有警,则差某将官豫先提兵扎营於某处拒敌,某将官於某处策应,某将官於某处设伏。待其既至,则与之争利。先占山头,则我为主,彼为客。我以逸,彼以劳。所以制敌者在我矣。万一不利,则策应兵与伏兵俱起,左右合击,此兵法之至要,而我之所谓庙胜者盖不越此。今必待敌人既至,然后遣兵出城。猝然而遇,即与合战,夫猛虎食人,使其人神全,虎必不能伤。若忽与虎遇,苟非至人,神未有不去者,神去而虎始能食之矣。今出战之兵,气未及定,猝与敌遇,神安得不去?神去则万万必败,又岂待智者而后知耶?公当可言之地,可与当事诸公一言之。景山果白之诸公,后亦颇用其说。余初不知之,一日偶见守备何太监,余谢山田舍即何太监旧庄也。何云:“公庄上杨树何萧疏若此?”余云:“公无事不出城,何由见之?”何云:“前日与诸公看埋伏耳。”夫既谓之伏,当使人不得知之,但宜托以游行,潜觅其处,岂可显言於众曰:“吾往寻设伏虎耶。”谓之机务,恐不如此。
张蒙溪在参赞时,颇好兴建。其所置振武营,后遂启黄林原之变。其他如仙鹤营望江楼等处,所费动以数十万计。然使一朝有事,实分毫无补於朝廷,无救於地方。又以南都形势与各营垒刻一石碑以传,中国刻城南十二伏,城东十二伏,城北十二伏。刻成,江荆石以一本见遗。余语荆石曰:“老子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昔唐太宗征高丽,命元万顷为檄文,檄中有不知守鸭绿之险之语。高丽既移兵守鸭绿江,兵不得渡。太宗遂贬谪万顷。夫谓之曰伏,当使鬼神亦不得而知,顾可传刻以示人耶?公在部中,当即白之,亟毁其石,无贻有识者之诮。”江亦不言。石至今存。此岂虞诩增灶之意,盖有余者示之不足,不足者示之有余。诸公或自有见,然非愚陋者之所知也。
甲寅岁,倭寇到柘林,即以余兄弟三家为巢穴,屯扎将一年。本地方劫掠既尽后,往嘉兴湖州劫掠。空巢而出,去旬日复归。府县闻之,即遣人纵火,而三家百年营构尽付烈焰矣。初报至南都,舍弟颇不平,余意色恬然。盖此宅既为倭寇所据,已非我之所有。若烧去房室,彼不能驻足,必往他处,则此处田土尚有人耕种,不然则方将安居乐业於此。而居民远避,田卒污莱,宁有穷已时耶?顾不如烧之为愈。但当事诸公不能烧於倭贼方在之时,而乃烧於倭贼既去之后,此则深为可忿耳。
陆五台从总督幕中回,余问之曰;“倭贼之在柘林与在周浦寺中者屯住甚久,不知其亦有斥候否?夜中亦令人巡警否?四周设绊索响铃否?”云皆无之。余以为使当事者用计,周遭以铁蒺藜密布,命细作二三人深夜入贼中举火
译甲寅、乙卯年间,倭寇已经焚掠常州,传言他们想窥探南京。京城震动惊恐。有人说丹阳是南京的咽喉要地,南京的防守关键在于丹阳,必须修筑一座坚固的城池来扼守它。我说:这就是所说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丹阳之所以关乎南京要害,是因为丹阳有城。如果贼人攻打丹阳城而不能攻克,就一定不敢越过丹阳而到达南京。为什么呢?是害怕丹阳的军队从后面追击他们。如果得不到丹阳城,就越过它而来,那么南京的军队在前面抵挡,丹阳的军队在后面追击,句容派出一支军队从中路冲击,这就叫作腹背受敌,是兵家所忌讳的,必定是失败的道路。所以能够远远地为南京声援,譬如倭寇越过嘉兴而到达苏州,让苏州的军队迎击敌人,嘉兴的军队在后面追击,吴江的军队跟随从中路冲击。那么他们怎么能如此得逞呢?现在贼人到了嘉兴,嘉兴紧闭城门。嘉兴一战城下,任由贼人过去,那么吴江、苏州承受其冲击,嘉兴反而安然坐视互相庆贺以为没事了。如果仅仅这样,那么丹阳即使有城,对南京胜负的局势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这种调度全在于总督,而当事的各位官员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点的。可叹可叹!
倭寇离去之后,司寇景山钱公在大理寺任职。我对他说:倭寇来袭,长江之外有三条路可以到达南京。从常州、镇江来的,句容是一条路;从宜兴来的,秣陵关是一条路;从太平来的,江陵镇是一条路。古代用兵必须得到地利。现在参赞和守备各位官员,应当亲自到那些地方考察地形,比如某处可以屯兵,某处可以会战,某处可以设伏,都默默记在心中。倘若有一天有警报,就派遣某位将官预先率领军队在某处扎营抵御敌人,某位将官在某处策应,某位将官在某处设伏。等敌人到了,就与他们争夺有利地形。先占据山头,那么我就处于主动地位,敌人处于被动地位。我以逸待劳,敌人疲于奔命。所以制服敌人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万一形势不利,那么策应的军队和伏兵都起来,左右夹击,这是兵法中最关键的,而我所说的庙算取胜大概不超过这些。现在一定要等敌人到了,然后才派兵出城。突然遇到,就与敌人交战,猛虎吃人,如果人的精神饱满,老虎一定不能伤害他。如果突然遇到老虎,如果不是极高明的人,精神没有不散去的,精神散去老虎才能吃人。现在出战的士兵,气势还没有稳定,突然与敌人相遇,精神怎么能不散去?精神散去就必定失败,又哪里需要智者才知道呢?您应当在可以进言的地方,与当事的各位官员说一说。景山果然告诉了各位官员,后来也颇采用他的说法。我起初不知道这件事,一天偶然见到守备何太监,我的谢山田舍就是何太监旧日的庄园。何太监说:“您庄园上的杨树为什么如此稀疏?”我说:“您没事不出城,怎么看到的?”何太监说:“前几天和各位官员去看埋伏的地方罢了。”既然叫作伏兵,应当让人不知道,只应该借口出游,暗中寻找地点,怎么可以公开对众人说:“我去寻找设伏的地方呢。”称为机密事务,恐怕不是这样的。
张蒙溪在担任参赞时,很喜欢兴建工程。他所设置的振武营,后来引发了黄林原的变故。其他如仙鹤营、望江楼等处,花费动辄数十万。然而如果一旦有事,实际上对朝廷分毫没有帮助,对地方也没有补救。又以南都的形势和各营垒刻一块石碑来流传,中国刻有城南十二伏,城东十二伏,城北十二伏。刻成后,江荆石送给我一本。我对荆石说:“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示人’。从前唐太宗征讨高丽,命令元万顷写檄文,檄文中有不知道守卫鸭绿江险要的话。高丽于是移兵守卫鸭绿江,军队不能渡过。太宗于是贬谪元万顷。既然叫作伏兵,应当让鬼神也不知道,怎么可以刻石流传来示人呢?您在兵部,应当立即禀报,赶快毁掉石碑,不要留下有识之士的讥笑。”江也不说话。石碑至今还在。这难道是虞诩增灶的意思吗?大概是有余者示之不足,不足者示之有余。各位官员或许自有见解,但这不是我这种愚陋之人所能理解的。
甲寅年,倭寇到达柘林,就把我兄弟三家的宅院作为巢穴,驻扎将近一年。本地方的劫掠已经穷尽后,前往嘉兴、湖州劫掠。空巢而出,离开十天后又回来。府县听说后,就派人放火,而三家百年营造的宅院全部付之一炬了。起初消息传到南京,舍弟颇感不平,我神色平静。因为这宅院既被倭寇占据,已经不再属于我。如果烧掉房屋,他们不能驻足,必定前往别处,那么这里的田地还有人耕种,不然他们将要在这里安居乐业。而居民远远躲避,田地最终荒芜,哪有穷尽的时候呢?还不如烧掉为好。只是当事的各位官员不能在倭贼还在的时候烧,却要在倭贼离开之后才烧,这确实令人愤恨。
陆五台从总督幕府回来,我问他:“倭贼在柘林和在周浦寺中驻扎很久,不知道他们也有侦察兵吗?夜里也派人巡逻警戒吗?四周设置绊索响铃吗?”回答说都没有。我认为如果当事者用计,周围密布铁蒺藜,命令两三个细作深夜进入贼中放火
。大军在二里外但鸣锣发喊,则此辈惊动自相攻击,可以歼尽矣。夫山林险阻不以屯兵,正防火攻也。岂有贼住在人家淹顿日久,不知用计焚之,但欲白日与之较力,几何其不败衄也哉?
译大军在二里之外,只要鸣锣呐喊,这些贼人就会惊慌失措、自相残杀,可以将其全部歼灭。山林险阻之地不驻扎军队,正是为了防备火攻。哪有贼人住在百姓家中盘踞日久,却不知道用计焚烧他们,只想在白天与他们拼力气,这怎能不导致失败呢?
张半洲为总督时,余尝条列数事。时选部属为赞画,仪制郎中盛南桥亦在选中。条列中有肃威刑一事,曰总督受命出师,朝廷给与旗牌。正欲假以生杀之柄,今逗挠军机与临阵畏缩,未闻有斩一人以徇者,如此而欲致胜难矣。盛即吐其舌曰:“乃欲使我辈杀人耶。”殊不知杀一人乃所以全千万人也。今独惜败残数十卒,而不念东南被杀者数千万人,此数千万人独非民命乎?可叹可叹!
陆五台自赞画幕中返南都,余戏之曰:“公平昔论兵,智略辐辏,此行何寂寂如此。”五台言:“总制公初不令吾辈画策。”余问然则要公辈何用,曰终日只理会处文移耳。昔日李文饶因维州之事造筹边楼,终日上楼计筭敌人。无论用兵,即今人有构讼者,遇一硬对头,则梳头也计筭此对头,吃饭也计筭此对头,岂有工夫管闲事?况用兵乃朝廷大事,地方之得失百姓之存亡所系,岂有不专心计筭敌人,而终日理会文移哉?文移纵理会得甚详密,亦何益於胜败之数?则无怪乎总制诸公愤事之接踵也。
今世将官皆受制於总督。无论赏罚,虽出师之期,亦必请命而行。此甚无谓,盖用兵机宜在於呼吸之间,正须出其不意,使彼不虞我至而我适至,则彼之气先夺矣,夫然后可以制胜。今必请之总督,请之巡按,请之兵备,我未及发而彼先知,已自有备。况正合机宜而或相沮挠,未合机宜而或加督促,则我之气已夺。虽韩信李靖复生,欲其制胜,难矣。闻祖宗朝遣大将提兵,则设一都御史与之督粮,不与兵事,此甚得任将之道。
古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若南都之险唯在长江,夫倭寇入海口,抵龙江关但四五百里。设中原有警,从襄樊顺流而下,直捣建康,或自淮扬而来,只一水之隔,使守在江上,犹有险可据。若已渡江奄至城下,则我已失其险。而朝廷所设重兵十万之众,如鼠在穴中坐而待毙耳。今江上之守,独操江有少兵,亦甚单弱。南京兵部略不干与,而宿重兵于无用之地,甚非长筭。余尝与赵大周先生言之,大周谋于六科诸公,科中即建言,要以兵部侍郎带管操江。然此议亦未允当。盖操江都御史亦不可革,但当开府于仪真,督率镇江仪真等卫军,专一校阅水战。南京于京营中抽选一万余人,给以行粮,以兵部一侍郎领之,亦在江上教习水战。苟一时有事,彼此策应,则长江之守,庶几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救,而祖宗根本之地始为有恃矣。科中建白既欠周详,后朝廷下南京大小九卿议报,兵部推奸避事,惧其委任责成。担子颇重,多方阻之,其议遂寝。
夫以长江之势言之,荆门为之首,狼山为之尾,而九江安庆是其脊。当使其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俱应。然后长江之险始为我有,人不得而共之矣。观古来战争之时,自中原窥长江者凡有数处。由南阳邓州以至襄阳,其一道也。昔刘玄德投荆州将出樊邓,三顾孔明于南阳者是也。由夷陵荆门以出荆州,其一道也。昔刘玄德迫于曹公,走当阳长坂者是也。自东西蜀出峡,顺流而下,其一道也。昔司马氏既定蜀遂取吴,所谓王浚楼船下益州者是也。由公安夏口以出武昌,其一道也。由寿春合肥出濡须,又一道也。昔孙权徙治秣陵,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以拒之。又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魏乃命曹休出洞口,曹仁出濡须,夏候尚围南郡者是也。自凤阳盱眙道滁州由和州渡,又一道也。我高皇帝之取金陵者是也。自淮安而南,越高邮以至仪真,又一道也,昔魏文帝观涛于广陵,临江而叹曰:长江天堑,固天之所以限南北者是也。其他如常德沔中皆沮洳之地,若由鄱阳湖出湖口而来,亦一道也,昔陈友谅兵夜至石头城者是也。今虽以社稷灵长之福,四海宁晏,固万万无虞,然岂可不预为之虑耶?夫留都祖宗根本重地,所关固甚大,况隔岸即饷道之咽喉也。昔孙恩庐循广中之寇数至京口,尝贻宋武帝以益智糉。宋武帝以续命汤报之,用相嘲调。今广中之寇颇为
译张半洲担任总督时,我曾逐条列举了几件事。当时选部属担任赞画,仪制郎中盛南桥也在被选之列。列举的事项中有一条是关于严肃军纪刑罚的,说总督受命出兵,朝廷赐予旗牌。正是要借以掌握生杀大权,如今对于延误军机或在战场上畏缩不前的人,没听说有斩首一人来示众的,像这样却想取得胜利,太难了。盛南桥立刻吐着舌头说:“难道想让我们这些人杀人吗?”他哪里知道,杀一人正是为了保全千万人。如今只怜惜败残的几十个士兵,却不念及东南地区被杀的数千万人,这数千万人难道就不是百姓的生命吗?可悲啊,可悲啊!
陆五台从赞画幕府返回南京,我戏弄他说:“你平时谈论军事,智谋策略层出不穷,这次怎么如此默默无闻。”五台说:“总制公起初就不让我们出谋划策。”我问那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他说整天只是处理公文往来罢了。昔日李文饶因为维州之事建造筹边楼,整天上楼计算敌人的动向。不论是用兵,还是现在有人打官司,遇到一个强硬的对头,那么梳头也在算计这个对头,吃饭也在算计这个对头,哪有工夫管闲事?何况用兵是朝廷的大事,关系到地方的得失和百姓的存亡,难道能不专心计算敌人的动向,而整天处理公文吗?公文即使处理得非常详细周密,对胜负的定数又有什么益处?所以难怪总制各位公卿对接连发生的事感到愤慨。
当今世道的将领都受制于总督。不论赏罚,即使是出兵的日期,也一定要请示命令后才行动。这非常没有意义,因为用兵的机宜在于呼吸之间,正需要出其不意,使敌人没想到我们到来而我们恰好到达,那么敌人的气势就先被挫败了,这样然后才可以取得胜利。如今一定要请示总督,请示巡按,请示兵备,我们还没来得及发动而敌人已经预先知道,自然已有防备。况且正符合机宜时或许有人阻挠,不符合机宜时或许有人催促,那么我们的气势已经被挫败。即使韩信、李靖再生,想让他们取得胜利,也难了。听说祖宗时代派遣大将统领军队,就设置一名都御史与他一起督运粮草,不干预军事,这很符合任用将领的道理。
古人说王公设置险要地势来守卫国家。如果南京的险要只在于长江,那么倭寇进入海口,抵达龙江关只有四五百里。假如中原有警报,从襄樊顺流而下,直捣建康,或者从淮扬而来,只隔着一道江水,如果守卫在江上,还有险要可以凭借。如果已经渡江突然到达城下,那么我们就失去了险要。而朝廷所设置的十万重兵,就像老鼠在洞穴中坐着等死一样。如今江上的守卫,只有操江都御史有少量士兵,也非常单薄弱小。南京兵部略微不过问,却把重兵驻扎在无用之地,这非常不是长久之计。我曾与赵大周先生谈论此事,大周向六科各位公卿谋划,科中就上书建议,要点是让兵部侍郎兼管操江事务。然而这个建议也不恰当。因为操江都御史也不可废除,只应当在仪真开设府衙,督率镇江、仪真等卫的军队,专门校阅水战。南京从京营中挑选一万多人,供给行军粮饷,由兵部一名侍郎统领,也在江上教习水战。如果一旦有事,彼此策应,那么长江的守卫,或许能像常山之蛇那样首尾互相救援,祖宗的根本之地才开始有所依靠了。科中的建议既然不够周全,后来朝廷下达南京大小九卿商议上报,兵部推卸责任逃避事务,害怕被委任责成。担子颇重,多方阻挠,这个建议于是搁置。
从长江的形势来说,荆门是它的首,狼山是它的尾,而九江、安庆是它的脊。应当让它像常山之蛇,击打头部则尾部响应,击打尾部则头部响应,击打中间则首尾都响应。然后长江的险要才真正为我所有,别人不能与我们共享了。观察古来战争的时候,从中原窥视长江的共有几处。从南阳、邓州到襄阳,这是一条路。昔日刘备投奔荆州将要出樊城、邓城,三次拜访南阳的孔明就是如此。从夷陵、荆门到荆州,这是一条路。昔日刘备被曹操逼迫,逃往当阳长坂就是如此。从东、西蜀出三峡,顺流而下,这是一条路。昔日司马氏平定蜀国于是攻取吴国,所谓王浚楼船从益州而下就是如此。从公安、夏口到武昌,这是一条路。从寿春、合肥到濡须,这又是一条路。昔日孙权迁治秣陵,听说曹操将要来侵犯,建造濡须坞来抵御他。又从公安迁都鄂县,改名为武昌,魏国于是命令曹休出洞口,曹仁出濡须,夏侯尚包围南郡就是如此。从凤阳、盱眙经过滁州由和州渡江,这又是一条路。我们高皇帝攻取金陵就是如此。从淮安向南,经过高邮到仪真,这又是一条路,昔日魏文帝在广陵观涛,临江感叹说:长江是天堑,确实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的就是如此。其他如常德、沔中都是低湿之地,如果从鄱阳湖出湖口而来,这也是一条路,昔日陈友谅的军队夜间到达石头城就是如此。如今虽然凭借社稷长久存在的福分,四海安宁,固然万万没有忧患,但难道可以不预先为此考虑吗?留都是祖宗的根本重地,关系确实很大,况且隔岸就是粮饷运输道的咽喉。昔日孙恩、卢循在广中的寇乱多次到达京口,曾经送给宋武帝益智粽。宋武帝用续命汤回报他,用来互相嘲弄调侃。如今广中的寇乱颇为
猖獗,倘或流劫他处,由福建而犯浙直,则自狼山以抵京口一帆可至,特顷刻闻耳。万一稍侵饷道,能不遗当宁南顾之忧耶?然祖宗所以宿重兵於都城,而不为江上设备者,盖以高皇帝当定鼎之初,南有张士诚方谷珍,西有陈友谅陈友定,皆患在肘腋。况元之遗孽尚在朔漠,明玉珍在蜀,梁王在云南,方事讨除,未遑远略。至建文朝,则齐黄以书生当国,欲效贾生更制度定章程,改易官名,裁损宗藩,不三年而难作。成祖既靖内难,即徙都于燕,又将拓定三边。经制宣大榆林延绥诸处,以为门庭之卫,视南方之事为稍缓矣。况天下当二祖创造之始,威德宣布,四方慑服,罔敢干纪,故承平以至于今。然治久防乱,则讲之正在今日也。盖操江须假以重权,於北京都察院择一有才力者任之。其开府当在仪真,若以为去上流稍远,则或於九江、安庆诸处,其宛子城与沿江各卫皆以属之。湖广与九江苏常兵备亦听其调遣节制,则彼得以稍展其效。而江上有事,朝廷亦可以责成之也。今仍住扎南京,而江上卫所与之绝无相关,其所理者唯江上群偷耳。夫缉捕盗贼乃一县尉之任,何必设都御史哉?况沿江之守,分布虽密,略无总统。万一有警,则有首尾腹背分为数截,彼此推调,莫肯用命。而祖宗根本之重,朝廷馈饷之急,顾当责之谁耶?则亦不可谓之细故也。此固杞人之忧,知不足为社稷至计,聊书之以备采择耳。
译如果叛军猖獗,或者流窜劫掠其他地方,从福建侵犯浙江、直隶,那么从狼山到京口,一船顺风即可到达,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万一稍微侵扰了粮饷运输的道路,难道能不留下让皇帝在南顾之忧吗?然而祖宗之所以在京城驻扎重兵,而不为江防设置防备,是因为高皇帝在刚定鼎之初,南面有张士诚、方谷珍,西面有陈友谅、陈友定,祸患都在身边。况且元朝的残余势力还在北方沙漠,明玉珍在四川,梁王在云南,正忙于讨伐清除,无暇顾及长远的战略。到了建文朝,齐泰、黄子澄以书生身份主持国政,想要效仿贾谊更改制度、制定章程,改换官名,削减宗室藩王的权力,不到三年就发生了祸乱。成祖平定内乱后,就把都城迁到燕京,又打算开拓安定边疆。制定宣府、大同、榆林、延绥等地的制度,作为京城的门户保卫,认为南方的事务稍微可以缓一缓了。况且天下在两位皇帝开创之初,威德宣扬,四方震慑臣服,没有人敢触犯法纪,所以太平一直延续到现在。然而治理长久就要防备动乱,那么筹划这件事正是今天应该做的。大概主持江防必须赋予重权,在北京都察院挑选一个有才能魄力的人担任。他的府衙应当设在仪真,如果认为距离上游稍远,那么在九江、安庆等地也可以,那里的宛子城和沿江各卫都归他管辖。湖广和九江苏州、常州的兵备也听他调遣节制,这样他才能稍微施展他的功效。而江上有事,朝廷也可以责成他办理。现在仍然驻扎在南京,而江上的卫所与他完全没有关联,他所处理的只是江上的小偷小摸罢了。缉捕盗贼乃是一个县尉的职责,何必设置都御史呢?况且沿江的防守,分布虽然密集,却完全没有统帅。万一有警报,就会首尾、腹背被分割成几段,彼此推诿调拨,没有人肯听从命令。而祖宗的根本重地,朝廷粮饷的急务,难道应当责成谁呢?这也不能说是小事。这固然只是杞人忧天,知道不足以作为国家的长远大计,姑且写下来以备采纳选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