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史四
有所职。今何为不书?盖予虽以文翰著衔,其所职则启沃辅翼。有关于上下者颇重大,予于是无一能效焉。书之徒以自贻愧也。公孤穹阶,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盖予性峭直狷介,既无功业以为显明之资,又乏低昂以为植立之地,不即去,则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议,并以先所有者而夺之矣。其归而居家,虽杜门谢客,然犹有车马游从之乐,有贫饿周恤之惠,若未能绝意于世者,盖游从之乐。所以章君上之赐,周恤之惠。所以侈君上之恩,此外则非所知焉。其不敢有恤典文诔之请者,盖无实德而尚虚名。此予平日所深耻者。今若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余议,冥冥为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见先祖考于九泉者。自揣平生无大过尤,此心无少负焉耳。其铭曰,呜呼野亭,胡为而生,胡为而仕,胡为而归,胡为而死?盖其生也,穷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滥皇明之介祉。考诸己,考诸人,则归有余裕。委者还,滥者收,则死获所止。呜呼!世有为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后有为野亭嗟者,曰乃尔乃尔。余披诵再三,不觉清风袭人,盖其于大臣进退之义,可谓极明洁矣。考其进阁,是丁卯九月,正脢庵与木斋去国之日也。是时瑾之恶逆方炽,不闻野亭有所论列。或者新至政府,事权尚不在我耶。然九月大拜,十月即以病老乞休。章凡七八上,上以春官讲读恩,温旨勉留,甫一年余。至己巳春而瑾败。辛未春,公求去益力,遂得请而归。时野亭年方六十,未悬车之辰,想亦但以其志不得行,故决于去耳。夫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即圣人所称绰绰有余裕者,盖不过此。则野亭者,岂特近代所无,盖加于古人一等矣?
译我担任着一定的职务。现在为什么不在史书中记载呢?大概是因为我虽然以文学侍从的身份任职,但所承担的职责却是启发、辅佐君主。这关系到上下君臣之间的事务,颇为重大,而我对此却没有一点能够效力的地方。如果记载下来,只会徒增我的愧疚罢了。公孤这样崇高的官阶,我居处其中却感到一天都无法安心,大概是因为我性格刚直狷介,既没有功业作为显赫的资本,又缺乏随俗浮沉的手段来确立自己的地位。如果不立即离职,那么罪过就会日益增大,愧疚就会日益累积。士大夫们的清议,都会把我先前拥有的名誉夺走。我辞官回家,虽然闭门谢客,但仍有车马出游、朋友交往的乐趣,有对贫苦者周济体恤的恩惠,好像并没有完全断绝入世的念头。大概是因为出游交往的乐趣,是用来彰显君主的恩赐;周济体恤的恩惠,是用来夸耀君主的恩德。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其他了。我不敢请求朝廷给予抚恤典制和撰写诔文,大概是因为没有实际的德行却崇尚虚名,这是我平日所深深耻于做的。如今如果这样,让我在士大夫的余议中明显地受到牵累,在冥冥中成为地下羞愧的魂魄。幸好我还活着,可以持守这份清白去九泉之下见先祖。自己揣度平生没有大的过错,这颗心也没有少许辜负。铭文说:唉,野亭先生,为什么出生,为什么做官,为什么归隐,为什么死去?大概他出生时,穷尽了天地温和的元气;他做官时,滥受了皇朝光明的福泽。考察自己,考察他人,那么归隐就绰绰有余裕了。委和之气归还,滥受的福泽收回,那么死亡就找到了归宿。唉!世上有嘲笑野亭先生的人,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后世有感叹野亭先生的人,说“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我反复诵读,不觉清风袭人,大概他对于大臣进退的道义,可以说是极其明洁了。考察他进入内阁,是在丁卯年九月,正是脢庵和木斋离开朝廷的日子。这时刘瑾的恶逆行为正猖獗,没听说野亭先生有所议论弹劾。或许是因为他刚到政府,事权还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吧。然而九月刚被重用,十月就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奏章一共上了七八次,皇上因为他是春官讲读官的恩宠,用温和的旨意勉强挽留,才过了一年多。到了己巳年春天刘瑾败亡。辛未年春天,先生请求离职更加坚决,于是得到批准而归乡。当时野亭先生年纪刚满六十,未到退休的年龄,想必也只是因为他的志向不能施行,所以决意离去罢了。能够施展力量就居于职位,不能胜任就停止,这就是圣人所称赞的绰绰有余裕的人,大概不过如此。那么野亭先生,难道只是近代所没有的吗?大概比古人还要高出一等呢?
邹东廓为野亭序摘稿云:正德辛未,益度南省,受知于野亭刘公。逾月,公赐敕扫先茔,亟趋以别,公握手语曰:吾归不复来矣。子国器也,善自爱,宁直无媚,宁介无通,宁恬无兢。只此三言,可以观野亭矣。
野亭归乡不见客,或劝之,答曰:谀词巧说,不曾习学;卑礼谄态,不曾操演。知者谓为粗鄙,不知者且以为简傲。东廓云:即公肮脏于山林,其能脂韦于朝著耶?
余姚士夫与朋友皆言谢木斋致仕还家,每日与诸女孙斗叶子以消日。常买青州大柿饼、宣州好栗,戏赌以为乐,不问外事。由今观之,木斋真一愚痴老子耳。
张罗峰如取回各省镇守太监,他人虽得君最专者,亦不肯如此担当。独大狱一事,遗万世笑端。今世宰相何尝不格外用人,但若非纳其重贿,则私其亲妮。唯李文正用潘南屏,张罗峰用叶幼学,世服其公。
近代宰相,不由中人援引,则是营求而得。唯赵大周入阁,出自圣裁。盖穆宗皇帝初登极时,大周为国子祭酒。旧制,天子幸学,则祭酒讲书。是日大周进讲,言多讽谕,甚为切直。圣上大悦,遂加眷注。然其人秉心持正,且刚直有口,遇事辄发,不能藏垢。大臣有不合且忌之者,即打发至南京矣。圣上数问,前日讲书这老儿如何不见?左右对以今任南京礼部侍郎。圣上即有召还之命,不久遂真拜矣。然一直不容于群枉,故不久而以论罢。大周每事泥古,不通时变,诚亦有之;然其忠诚许国,奋不顾身,何可掩也?夫山有猛兽,藜藿不采。朝廷岂可一日缺讽议之臣?留之以箴儆于国可也,何故群挤而力排之?昔晁错喜言事,遂为袁盎所陷。后人作忠鸟传以哀之。李令伯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盖从古而然矣。
董紫冈每称上海王弘洲圻,在道中敢言肯任事。不久弘洲即升,出为某省佥事。时赵大周以阁臣署都察院事。紫冈曰:岂赵大周亦不能容一好御史在衙门中耶?余亦甚不平之,谓大周不宜有此。后壬申岁见陆敬斋始得其详。敬斋言,大周平日深愤边政紊乱,每年将官与挞虏买和。总督虚张报捷,当事者纳其重贿,即滥冒功赏,岁以为常。而包藏祸患,将来有不可胜言者。是岁陈其学为总督,有报捷本云,某月某日挞虏犯边,总兵赵苛与之抵敌,连胜数阵,即时逐出塞外矣。继而巡按御史燕儒宦亦奏,某处于某日失事,此时将官关节已到京师。又赵苛者,一大臣门下人也,遂置不问。王弘洲发其事,疏中言颇切直。大周即昌言于朝曰:衙门中有一王御史,方才成个都察院,且言台省诸人身任国家之重,今分受几车白银黄鼠,即不顾朝廷利害,大臣固当如是耶?诸老一闻,遂衔之切齿,虽同乡一大臣,亦与抵牾。适有沧州一差,住扎京城,以时出巡,乃道中第一美差也。资次正该弘洲,论者以为大周私于弘洲,弘洲即升佥事,继遭贬谪。而大周亦蹴言官论罢矣。大周每事持正,言论侃侃,此诚曲突徙薪之计。苟突决栋焚,若一时扑灭,犹可言也;或火势太盛至于蔓延,则将奈何?一犯众怒,遂群挤而力去之。孰谓隆庆一朝,刑政果无缺失耶?
赵大周在内阁日,如杨虞坡冢宰王南岷都宪,大周皆直呼其名。或以为言,大周曰:昔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事栖栖者欤?无乃为佞乎?当时人亦称孔子之名,则我岂得为薄待二人哉?尝观《双槐岁抄》云,王忠肃翱自总督两广入为太宰,马恭襄昂代公总督。后恭襄人为大司马,忠肃犹呼其名。恭襄未尝不敬诺也。乃知此事前辈常有之,不以为异。若大周欲行之于今日,岂能一日容哉?
壬子年秋,余谒选至京。时在政府者乃严介溪与存斋先生、吕南渠三人也。介溪前为南宗伯时,余蒙其赏识。存斋是郡中先达名德。南渠,某是其为南京国子司业时旧门生也,且附其冢嗣葵阳官船到京。葵阳好古重贤,相与款密。故余亦时时往来于三公之家。见介溪之门每日如市,庶僚之来谒事于小相者,肩摩踵接,与其家人争先出入。
译邹东廓为野亭撰写《摘稿序》说:正德辛未年,我赴南京参加省试,受到野亭刘公的赏识。过了一个月,刘公奉旨回乡祭扫祖坟,我急忙赶去与他告别。刘公握着我的手说:“我回去后就不再回来了。你是国家的人才,要好好保重自己,宁可正直也不谄媚,宁可孤高也不圆滑,宁可淡泊也不争竞。只要这三句话,就可以看出野亭的为人了。”
野亭回乡后不见客人,有人劝他,他回答说:“阿谀奉承的巧言,我没有学习过;卑躬屈膝的谄媚姿态,我没有练习过。了解我的人认为我粗鲁鄙陋,不了解我的人甚至认为我简慢傲慢。”邹东廓说:“如果刘公在山林中尚且如此刚直不阿,难道他在朝廷上就能变得圆滑世故吗?”
余姚的士大夫和朋友们都说,谢木斋退休回家后,每天和几个女孙玩纸牌来打发时间。经常买青州的大柿饼、宣州的好栗子,当作赌注嬉戏取乐,不过问外面的事务。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木斋真是一个愚笨痴傻的老头子啊。
张罗峰召回各省镇守太监,其他人即使得到君主最专一的信任,也不肯这样担当。唯独在大狱这件事上,留下了万世的笑柄。当今世道的宰相何尝不是格外用人,但如果不是接受了他们的重金贿赂,就是偏袒他们的亲信。只有李文正任用潘南屏,张罗峰任用叶幼学,世人信服他们的公正。
近代的宰相,不是由宦官援引,就是通过钻营谋求而得到职位。只有赵大周进入内阁,是出自皇帝的裁定。大概穆宗皇帝刚即位时,大周担任国子监祭酒。按照旧制,天子驾临太学,就由祭酒讲书。那天大周进宫讲书,言语中多有讽喻劝诫,非常切中时弊且直率。皇上非常高兴,于是对他格外眷顾。然而他为人秉心持正,而且刚直敢言,遇到事情就发作,不能包容污垢。有大臣与他意见不合且忌惮他,就把他打发到南京去了。皇上多次问:“前几天讲书的那个老头怎么不见了?”左右回答说:“现在担任南京礼部侍郎。”皇上立即下旨召他回来,不久就正式拜官了。然而他始终不被奸邪之徒所容,所以不久就因议论朝政而被罢免。大周每件事都拘泥古法,不通晓时势变化,确实有这种情况;然而他忠诚报国,奋不顾身,怎么能掩盖呢?山中有猛兽,野菜就不会被采摘。朝廷难道可以一天缺少讽谏议论的臣子吗?留下他作为国家的规劝警示是可以的,为什么众人排挤并极力排斥他呢?从前晁错喜欢议论政事,于是被袁盎陷害。后人写《忠鸟传》来哀悼他。李令伯说,做官如果没有宦官援引,不如回乡种田,这从古以来就是这样了。
董紫冈常常称赞上海的王弘洲(王圻),说他在道中敢于直言并肯于承担责任。不久弘洲就升迁,出任某省佥事。当时赵大周以阁臣身份代理都察院事务。紫冈说:“难道赵大周也不能容忍一个好御史在衙门中吗?”我也非常不平,认为大周不应该有这样的行为。后来壬申年见到陆敬斋才得知详情。敬斋说,大周平日深深愤恨边防政务混乱,每年将领与鞑虏买和。总督虚报战功,当事者接受他们的重金贿赂,就滥冒功劳赏赐,每年都是这样。而包藏祸患,将来有不可估量的后果。这一年陈其学担任总督,有报捷的奏章说,某月某日鞑虏侵犯边境,总兵赵苛与之抵抗,连胜几阵,立即将他们赶出塞外了。接着巡按御史燕儒宦也上奏,某处在某日失事,此时将领的贿赂已经送到京师。又赵苛是大臣门下的人,于是搁置不查。王弘洲揭发此事,奏疏中言语非常切直。大周立即在朝堂上高声说:“衙门中有一个王御史,这才像个都察院,况且说台省各位身负国家重任,现在分别接受了几车白银黄鼠,就不顾朝廷利害,大臣本来应当这样吗?”各位老臣一听,于是对他切齿痛恨,即使是同乡的一位大臣,也与他抵触。恰好有沧州的一个差事,驻扎京城,随时出巡,是道中第一美差。资历次序正轮到弘洲,议论的人认为大周偏袒弘洲,弘洲就升任佥事,接着遭到贬谪。而大周也被言官弹劾罢免了。大周每件事都坚持正道,言论侃侃而谈,这确实是防患于未然的计策。如果烟囱倒塌房屋烧毁,如果一时扑灭,还可以说;或者火势太盛以至于蔓延,那将怎么办?一旦触犯众怒,于是众人排挤并极力去除他。谁说隆庆一朝,刑政果然没有缺失呢?
赵大周在内阁时,对于杨虞坡冢宰、王南岷都宪,大周都直呼其名。有人对此提出意见,大周说:“从前微生亩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呢?莫非是为了卖弄口才吗?’当时人也称呼孔子的名字,那么我难道能薄待这两个人吗?”曾经看到《双槐岁抄》说,王忠肃翱从总督两广入朝担任太宰,马恭襄昂代替他总督。后来恭襄入朝担任大司马,忠肃仍然称呼他的名字。恭襄没有不恭敬应答的。于是知道这件事前辈常有,不以为奇怪。如果大周想在今天这样做,难道能容得下一天吗?
壬子年秋天,我赴京参加选官。当时在政府的是严介溪、存斋先生、吕南渠三人。介溪以前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时,我蒙受他的赏识。存斋是郡中的先达名德。南渠,我是他担任南京国子监司业时的旧门生,并且搭乘他儿子葵阳的官船到京。葵阳喜好古物尊重贤才,与我相处亲密。所以我当时也时常往来于三公的家。看见介溪的门庭每天像市场一样热闹,庶僚来谒见小相处理事务的,肩摩踵接,和他的家人争先出入。
时时有三四家人在门外蹙球,视庶僚如无物。唯各堂上至,少逊去耳。有时庶僚满堂,一堂上至,则分投到其家人门房中坐。其家人或弹琴或围棋或博塞,分局嬉戏,喧哄竟日,每日如此。存斋先生则其门如水,真可罗雀。某虽其晚进且姻家,亦未尝见其家人之面。有时下直,各官来谒,其通谒者唯李班头一人而已。古人云,安得门亭长如郭林宗耶?此人或庶几近之。盖其于众官之高下大小,与亲识之疏密贤否,其接对之间,无不各当其分。盖虽此人之不易得,亦足以见先生之知人善任使也。有时至西城,必经先生之门,亦不见其门上有家人出入往来,此亦恐近古所未有者。南渠之门则喧寂相半,然其门下往来者皆旧亲识也。盖余姚士子皆出外谋生,鲜有家居者。时孙忠烈长子锦衣公在朝,故余姚人丛集于京师,皆出入于二家。余每造南渠,见其乡人满座,有时葵阳以小饭见留。则余以一人杂厕于众余姚人之中,殊觉无意。其或以公事而来者,余见亦罕矣。则其家往来虽多,益见其厚。此皆余所目击者,故直书之以示后人,而其得失邪正可以观矣。
译时常有三四个仆人在门外踢球,把普通官员看得如同无物。只有各堂上官到来,才稍微退避一下。有时普通官员坐满一堂,一位堂上官一到,他们就分散躲到仆人的门房里坐着。那些仆人有的弹琴,有的下围棋,有的掷骰子,分头嬉戏,喧闹哄抢整天,每天都是这样。存斋先生家则门庭冷清如水,真可谓门前可张网捕雀。我虽然是他的晚辈且是姻亲,也未曾见过他仆人的面。有时退朝后,各位官员来拜谒,负责通报的只有李班头一个人而已。古人说,哪里能像郭林宗那样有个门亭长呢?这个人或许差不多接近了。因为他在对待众官员的高低大小,以及亲友的疏密贤愚时,在接待应对之间,无不各得其所、恰如其分。虽然这样的人不易得到,也足以看出先生知人善任。有时去西城,必定经过先生的家门,也不见有仆人在门前出入往来,这恐怕也是近古以来所没有的。南渠家门庭则喧闹与寂静各占一半,然而在他门下往来的都是旧日亲友熟人。因为余姚的读书人都外出谋生,很少有在家居住的。当时孙忠烈的长子锦衣公在朝中任职,所以余姚人聚集在京城,都出入于这两家。我每次拜访南渠,看见他的同乡坐满席位,有时葵阳用简单的饭食留我。那么我便以一人混杂在众多余姚人之中,特别觉得无趣。那些因公事而来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那么他家往来的人虽然多,更显得他待人厚道。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的,所以直接记录下来给后人看,其中的得失邪正就可以从中观察到了。
隆庆初政,独纂修实录一节殊为率略,恐后日不能无遗憾也。尝记得小时,余年十六岁为正德辛巳,武宗升遐。至次年壬午,世宗皇帝改元嘉靖,武宗好巡游,其政迹本少,又世宗以藩王入继,然犹差进士二员来南直隶纂修。二进士皆徐姓,余犹能记之。若世宗皇帝在位最久,又好讲求典礼,故四十五年之中,其大建置大兴革何所不有。况昔年海上如秦璠、王艮作耗,近来倭奴犯境,用兵两次,其有功与死事之人以及冒破钱粮临阵败北者,何可枚举。倘一时军门奏报不实,或史局传闻失真,专赖纂修官博采舆论,奏闻改正,庶为实录。又如松江府分建青浦县,其分建之由,必有所为。初建议者何人,后废格不行者又何人,当建与否,博访民间之论,一一修入,庶朝廷有所考据持循。何至建而废,废而复建,议论纷纭,漫无画一哉,是皆纂修率略之故也。昔年纂修武宗实录时,苏州府聘杨仪部(循吉)主之。杨长于修书,其立例皆有法。其所修有吴郡纂修实录志一册,旧是刻本,后毁于回禄,板不存矣。余闻世宗宾天,即多方购之。后得一本,甚喜,以为倘修实录,其凡例据此为式可也。后闻不差纂修官,亦不聘问郡中文学掌故,但发提学御史。御史行郡县,郡县行学,学官令做,礼生秀才扭捻进呈,此是朝廷大典章,便差一纂修官所费几何,乃靳惜小费,而使世宗四十五年大政令,与夫郡县官师人物地方大事,不知写作甚么模样也。
尝观唐时诏令,凡即位改元之诏,其先朝贬窜诸臣即与量移。量移后方才牵复,牵复后方始收叙。夫此辈皆忠诚许国之人,即日用之犹恨其晚,然必待徊翔二三年者,正以默寓三年无改之道也。既收叙,则升进不论矣。况诸臣当谪居思过之余,蒙恩得释,优游渐进,殊有趣味。若一旦骤致尊显,则岂臣子送死事君之义,其心必不自安,盖不忘旧君者。臣子送死之义,而仰体新君三年无改之情者,乃事君之礼也。岂有旧君尚未卒哭,而其素所不喜之人靦然处于高位,譬如人家有一干仆,偶得罪于其主,谴逐在外,其主既死,尸肉未寒,而新主即招之使来,任以家政,意气扬扬,偃然自得,揆之人情,于上下彼此举有未安。
杨虞坡在吏部日,我太府李葵庵先生以礼部郎中升延平太守,时论甚不平之。先是,杨虞坡之子亦以礼部郎中升提学副使。一日大周面语杨曰:“我四川李郎中如何升他做太守?”杨曰:“李在部中亦无甚才望。”大周曰:“想是你儿子因有望,故升做提学。”杨语塞。余观近世士大夫皆以巧言令色互为容悦,做成套子,而大周独以古道行之,是可谓疾风之劲草矣。其何以容于世哉?后高中玄在吏部,葵庵以调繁改松江。中玄去位,葵庵亦以考察去。百姓皆孺慕,送者拥路至不得行。夫冢宰为朝廷择守令以子育万民,今乃夺民之慈母,苟四方皆若此,可不为之寒心哉?
朱象玄司成说,有一顺门上内臣尝语余曰:我辈在顺门上久,见时事几变矣。昔日张先生进朝,我们多要打个弓,盖言罗峰也。后至夏先生,我们只平着眼儿看哩。今严生与我们拱拱手,方始进去,盖屡变屡下矣。
●卷九史五
《菽园杂记》云:僧智■〈日東〉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予弱冠见之,时年八十余矣。尝语坐客曰:此等秀才皆是讨债的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事,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的。夫还债讨债之说,固是佛家绪余。然谓今日士大夫有负朝廷,则确论也,省之不能无愧。
朝廷于诸大臣有饰终之典,易名
译隆庆初年施政,唯独纂修实录这一项特别草率简略,恐怕日后不能没有遗憾。我曾记得小时候,我十六岁那年是正德辛巳年,武宗皇帝驾崩。到了次年壬午年,世宗皇帝改元嘉靖。武宗喜好巡游,他的政绩本来就不多,加上世宗是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然而尚且派遣两名进士来南直隶负责纂修。这两名进士都姓徐,我还能记得。至于世宗皇帝在位时间最长,又喜好讲求礼仪典制,所以四十五年间,重大的建置和大的变革无所不有。况且早年海上如秦璠、王艮作乱,近来倭寇侵犯边境,动用军队两次,那些有功之人、为国死节之人,以及虚报军费、临阵败逃之人,哪里能一一列举。倘若当时军门奏报不实,或者史馆传闻失真,全靠纂修官广泛采纳舆论,上奏听闻并予以改正,这才算是实录。又如松江府分设青浦县,分设的原因,必定有所缘由。最初建议的人是谁,后来搁置不行的又是谁,应当建立还是不应当建立,广泛访求民间的议论,一一编入其中,这样朝廷才有考据遵循的依据。怎么会落到建立后又废除,废除后又重新建立,议论纷纭,毫无统一标准的地步呢,这都是纂修草率简略的缘故。早年纂修武宗实录时,苏州府聘请杨仪部(杨循吉)主持其事。杨擅长修书,他制定的体例都有章法。他所修的《吴郡纂修实录志》有一册,原本是刻本,后来毁于火灾,书版不存了。我听说世宗驾崩,就多方购买此书。后来得到一本,非常高兴,认为如果修实录,其凡例可以以此为范式。后来听说没有派遣纂修官,也不聘请郡中熟悉文献掌故的人,只发出提学御史。御史巡视郡县,郡县下达给学校,学官命令学生去做,礼生秀才勉强凑合呈上。这是朝廷的重大典章,派遣一名纂修官花费多少呢,竟然吝惜这点小费用,致使世宗四十五年的重大政令,以及郡县官员师长的品行、地方大事,不知写成什么模样了。
我曾观看唐代的诏令,凡是即位改元的诏书,前朝被贬谪流放的臣子就给予量移。量移之后才牵复,牵复之后才开始收叙。这些人都是忠诚许国之人,即使立即任用还嫌晚,然而一定要等待徘徊二三年,正是为了默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意思。既然收叙,那么升进就不必说了。况且各位臣子在谪居思过之余,蒙受恩赦,悠闲地渐进,特别有趣味。如果一旦骤然达到尊显的地位,那么哪里符合臣子为君主赴死的道义,他们内心必定不安,这是不忘旧君。臣子为君主赴死的道义,而上体新君三年无改的情意,这才是侍奉君主的礼节。哪里有旧君尚未终哭,而向来不喜欢的人厚颜处于高位,譬如人家有一个仆人,偶然得罪了主人,被遣逐在外,主人刚死,尸肉未寒,而新主人就招他回来,让他掌管家政,意气扬扬,安然自得,衡量人情,上下彼此都感到不安。
杨虞坡在吏部任职时,我父亲李葵庵先生以礼部郎中升任延平太守,时论非常不平。在此之前,杨虞坡的儿子也以礼部郎中升任提学副使。一天大周当面告诉杨虞坡说:“我四川的李郎中怎么升他做太守?”杨虞坡说:“李在部中也没有什么才望。”大周说:“想必是你儿子因为有才望,所以升做提学。”杨虞坡无言以对。我看近世士大夫都以巧言令色互相取悦,做成套路,而大周独以古道行事,这可以称为疾风中的劲草了。他怎么能容于世呢?后来高中玄在吏部,葵庵因调任繁剧之地改任松江。中玄离任,葵庵也因考察去职。百姓都爱戴怀念,送行的人拥塞道路以至于不能行走。冢宰为朝廷选择守令来养育万民,现在却夺走百姓的慈母,如果四方都这样,能不让人寒心吗?
朱象玄司成说,有一个顺门上的内臣曾告诉我:我们在顺门上待久了,看见时事几次变化了。昔日张先生进朝,我们都要打个躬,这里指罗峰。后来到了夏先生,我们只是平眼看他。现在严生与我们拱拱手,才开始进去,这是屡次变化屡次降低了。
卷九史五
《菽园杂记》说:僧人智东涉猎儒家书籍而有戒行。永乐年间曾参与修撰《大典》,回到太仓兴福寺。我年轻时见到他,当时他八十多岁了。曾对座客说:这些秀才都是讨债的客人。问其原因,他说:洪武年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为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的十分之二三而已。那时士大夫没有辜负国家,国家辜负天下士大夫多了,这就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车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享受。干了多少事,事到头来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没有辜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辜负国家多了,这就是讨债的。还债讨债的说法,固然是佛家的余绪。然而说今日士大夫有负朝廷,则是确论,反省不能没有愧色。
朝廷对于各位大臣有饰终的典礼,赐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