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史五
锡谥,极其优矣。古者凡定谥,则考功上行状,太常博士作谥议。有不合者,给事中驳奏再议。必求允当,不使名浮于实。其人或有未善,则若荒若炀,皆所不讳。唐宋以来,此恒典也。我朝稍变其制,大率礼部定谥,而阁下看详施行。列圣亦皆慎重,虽有讳恶之义,然必求其实。如李文达(贤)、钱文通(溥)、刘文和(珝)、汪荣和(鋐),皆仿佛其素,不过于褒饰。先帝虽英断特出,独于此不甚加意。故一时之谥,不无逾滥。今上登极,凡先朝大臣未有谥者皆赐谥。如王阳明之谥文成,杨石斋之谥文忠,可为至当。昔张良谥文成,孔子亦加大成。阳明之文事武功可谓成矣,石斋则功在社稷,安得不谓之忠,虽至百世谁复有异议哉?盖由当事者识见卓绝,一出于至公故也。
译赐予谥号,已经极为优厚了。古代凡是确定谥号,都要考察其功绩并上呈生平事迹,由太常博士撰写谥议。如果有不合适的,给事中就会驳斥奏请重新商议。一定要追求恰当公允,不让名号超过实际。如果那人有所不善,那么像“荒”、“炀”这样的恶谥,也都无所避讳。从唐宋以来,这一直是常例。我朝稍微改变了这一制度,大体上是礼部确定谥号,而由阁老审阅详查后施行。历代圣君也都十分慎重,虽然也有避讳恶谥的道理,但一定要探求事实真相。像李文达(李贤)、钱文通(钱溥)、刘文和(刘珝)、汪荣和(汪鋐),都大致符合他们平日的品行,不过分褒扬粉饰。先帝虽然英明果断特别突出,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太在意。所以当时的谥号,不免有些过度泛滥。当今皇上登基,凡是先朝大臣中没有谥号的都赐予谥号。像王阳明谥号文成,杨石斋谥号文忠,可以说是极其恰当。从前张良谥号文成,孔子也被尊加大成。王阳明的文治武功可以说已经成就了,杨石斋的功绩在于国家社稷,怎么不能称之为忠呢?即使再过百世,谁还会提出异议呢?这是因为经办此事的人见识卓越,一切出于至公的缘故啊。
国初承宋元之后,诸公皆讲学。然人人有物议,独薛文清、王阳明二公,虽使之从祀庙廷,可无愧色。
永乐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为始,赐元宵节假十日。后壬辰年正月,赐文武群臣宴,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岁以为常。户部尚书夏原吉侍母往观。上闻,遣中官赍钞二百锭,即其家赐之曰,聊为贤母欢。此真太平盛事,前古所未尝有者。
王忠肃(翱)尝至东阁议事。有一从行主事与左顺门内竖谈笑,公望见,呼之谓曰:“曾读《论语》乡党篇乎?过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门御榻,岂臣子嬉笑处耶?”乃知前辈读书,真有身体力行之意。且属官有过,即以直言相正,皆非近时所有也。
邹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秀伟聪悟,弱冠领解首,丁未连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飞流,起西北亘东南,光芒烛地,蜿蜒如龙。朝宁之间,人马辟易,盖阳不能制阴之象也。适诏天下大小衙门政务,如有利所当兴、弊所当革者,所在官员人等指实条具以闻。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门当自内阁始,以利弊言之。莫利于君子,莫弊于小人。少师万安恃权估宠,殊无厌足;少师刘吉附下罔上,漫无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恬无廉耻,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竑素志忠贞,可任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秉节刚劲,可寝大奸;巡抚直隶右都御史彭韶学识醇正,可决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岂无自哉,宦官阴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内阁,则君子可进,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陛下岂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纲哉?然一操一纵,卒无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讲也。早朝之后,深居法宫,此心之发,一如事天之时,则天下幸甚。疏上不报,弘治己酉,御史汤鼐坐事连及,遂下锦衣狱,议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辞疾不判案。始获免,卒以谪死,时年二十六。
邹汝愚谪雷州石城千户所吏目。苍悟吴献臣(廷举)尹顺德,令邑民李焕于古楼村建亭居之,匾曰“谪仙”。其父来视,责以不能禄养,箠之,泣受而不辞,弘治辛亥十月卒。献臣往治其丧,适方伯东山刘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礼待,共资还其丧。献臣自是知名。
吴献臣在正德初,以劾奏逆瑾,枷号午门前一月,谪戍。瑾诛,起官为松江同知。后嘉靖初,历官至都御史,巡抚南直隶。余小时初入学,适值公行部至松,尝一望见其颜色。其人躯干短小,黑瘦骨立,且举动轻率,俨然一山猴也。察院中常畜小鸡,自种瓜茄。有时正坐堂,忽念及鸡雏或瓜茄当灌汲,虽徒众盈庭,即弃之入内。俄顷而出,人以为痴。然政体清严,人莫敢犯。且博极群书,至孔庙行香讲书毕,问诸生五眼鸡三脚猫故事,诸生无以应者。又薛子粹言胡子粹言分赐诸生,与今之俗吏迥然不同。
吴献臣号东湖,为松江同知时,适刘德滋琬为太守。刘江西人,亦能吏也。故事,太守升堂后,各佐贰官散至公馆或私衙中理事,此旧规也。献臣独不去,即侧坐于府堂上。凡太守举动有不当者,即正言不避。性复多虱,有时与太守燕居,辄扪一虱置桌上,周围以唾作一大圈,直视太守曰:“看你走到那里去?”其刚傲凌物如此。此是余先公为粮长在府县中祗应,盖亲闻见之。
庐陵孙先生(鼎)初为松江府学教授,后以御史提督南畿学校。每阅诸生试卷,虽盛暑或灯下,亦必衣冠焚香,朗诵而去取之。侍者请先生解衣,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贵发轫于此,此时岂无神明在上?与各家祖宗之灵森列左右,小子岂敢不敬?”故事,士子台试见录而赴举者,提学必插花挂红鼓乐导送。时茂陵北狩之报方至,先生语诸生曰:“天子蒙尘在外,正臣子泣血尝胆之时。小子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今皆不用。”乃亲送至察院大门而还。
《南园漫录》曰:左都御史浮梁戴公(珊)当考察时
译建国之初,承接宋元之后,各位公卿都讲求学问。然而人人都有非议,唯独薛文清、王阳明两位公,即使让他们配享太庙,也无愧色。
永乐己丑年,有诏令从正月十一日开始,赐予元宵节假期十天。后来壬辰年正月,赐予文武群臣宴会,允许臣民到午门外观看鳌山灯会,每年以此为例。户部尚书夏原吉侍奉母亲前往观看。皇上听说后,派遣宦官携带二百锭钞,在他家中赐予他说,姑且作为贤母的欢乐。这真是太平盛世的景象,前代未曾有过。
王忠肃(翱)曾经到东阁议事。有一位随行主事与左顺门内的宦官谈笑,王公远远看见,呼唤他说:“曾经读过《论语》乡党篇吗?经过君位,神色庄重严肃。这里靠近奉天门御榻,难道是臣子嬉笑的地方吗?”由此可知前辈读书,真有身体力行的意思。而且属官有过错,就立即用直言纠正,这些都不是近时所有的。
邹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俊秀伟岸聪明颖悟,二十岁考中解元,丁未年连续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那年十月丙子日五更天,有大星飞流,从西北延伸到东南,光芒照亮大地,蜿蜒如龙。朝廷内外,人马惊避,这是阳气不能制约阴气的象征。恰逢诏令天下大小衙门政务,如有应当兴办的利、应当革除的弊,所在官员人等据实条列上报。汝愚上疏说,整顿天下的衙门应当从内阁开始,从利弊来说,没有比君子更有利的,没有比小人更有害的。少师万安倚仗权势贪图宠幸,毫无满足;少师刘吉迎合下属欺骗皇上,漫不经心没有是非;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恬不知耻,都是小人。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竑一向志向忠贞,可以承担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〇秉节刚劲,可以铲除大奸;巡抚直隶右都御史彭韶学识纯正,可以决断大疑。都是君子。然而君子之所以不能进用,小人之所以不能退位,难道没有原因吗,是宦官暗中主使的。陛下效法太祖对待宦官,效法太宗任用内阁,那么君子可以进用,小人可以退位,而天下的治理就统一了。陛下难道不知道刑臣不可以玩弄天纲吗?然而一操一纵,最终没有定见,正是正心的功夫没有讲求。早朝之后,深居法宫,此心发动,就像事奉上天时一样,那么天下就幸运了。疏章上报没有回复,弘治己酉年,御史汤鼐因事牵连,于是下锦衣狱,议定判处死刑。刑部侍郎彭公(韶)称病不判案。才得以免除,最终因贬谪而死,当时年仅二十六岁。
邹汝愚被贬到雷州石城千户所任吏目。苍梧吴献臣(廷举)任顺德知府,命令县民李焕在古楼村建亭让他居住,匾额题写“谪仙”。他的父亲来探望,责备他不能供养,鞭打他,他哭泣接受而不推辞,弘治辛亥年十月去世。献臣前往料理他的丧事,恰逢方伯东山刘公(大夏)到县,来不及出迎,查知他的缘故,反而加以礼遇,共同资助送还他的灵柩。献臣从此知名。
吴献臣在正德初年,因为弹劾逆瑾,在午门前枷号一个月,被贬戍边。瑾被诛杀后,起用为松江同知。后来嘉靖初年,历任官职至都御史,巡抚南直隶。我小时候刚入学,恰逢公巡行到松江,曾经远远看见他的容貌。他身材短小,黑瘦骨立,而且举动轻率,俨然像一只山猴。察院中常养小鸡,自己种瓜茄。有时正坐在堂上,忽然想到鸡雏或者瓜茄应当浇水,即使徒众满庭,就丢下他们进入内室。不久出来,人们认为他痴傻。然而政体清严,没有人敢触犯。而且博览群书,到孔庙行香讲书完毕,问诸生五眼鸡三脚猫的故事,诸生没有能回答的。又把薛子粹言胡子粹言分赐诸生,与现在的俗吏截然不同。
吴献臣号东湖,任松江同知时,恰逢刘德滋琬任太守。刘是江西人,也是能吏。旧例,太守升堂后,各佐贰官分散到公馆或私衙中理事,这是旧规。献臣独自不去,就侧坐在府堂上。凡是太守举动有不当的,就直言不讳。性格又多有虱子,有时与太守闲居,就抓一只虱子放在桌上,周围用唾沫画一个大圈,直视太守说:“看你走到那里去?”他的刚傲凌物就是这样。这是我先父任粮长在府县中祗应,亲自听闻看见的。
庐陵孙先生(鼎)初任松江府学教授,后来以御史提督南畿学校。每次审阅诸生试卷,即使盛夏或在灯下,也必定衣冠整齐焚香,朗诵后取舍。侍者请先生解衣,先生说:“士子一生功名富贵从此开始,此时难道没有神明在上?与各家祖宗之灵森列左右,小子岂敢不敬?”旧例,士子台试被录取而赴举的,提学必插花挂红鼓乐导送。当时茂陵北狩的消息刚到,先生对诸生说:“天子蒙尘在外,正是臣子泣血尝胆的时候。小子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现在都不用了。”于是亲自送到察院大门而返回。
《南园漫录》说:左都御史浮梁戴公(珊)当考察时
,吏部只欲凭巡按御史考语黜退,公不从。吏部曰:“我不能担怨。”公私谓志淳曰:“果欲如此,吾与子先将御史考核。从其贤者斯可,不可如贵堂上一概从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谓公无私矣,宜孝庙之重之也。余谓弘治当人才极盛之时,然吏部尚不肯担怨,今日之事又何待言?
译吏部只想依据巡按御史对官员的考评评语来罢黜退职,公不赞同。吏部说:“我不能承担怨恨。”公私下对志淳说:“如果真打算这样做,我们应当先对御史进行考核。其中贤良的才予以采信,不能像贵堂上那样一概听从。”因此最终确实有所收获,公可谓公正无私,难怪孝庙如此器重他。我认为弘治年间正是人才极盛之时,然而吏部尚且不肯承担怨恨,今日之事又何必多言?
王端毅(恕)巡抚云南,不絮僮仆,唯行灶一、竹食罗一,服无纱罗。日给唯猪肉一斤、豆腐二块、菜一把,酱醋皆取主家结状,再无所供。其告示云:欲携家僮随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单身自来,意在洁己奉公,岂肯纵人坏事。人皆录其词而焚香礼之。
王端毅巡抚云南回,钱塘吴公(诚)代之。太监钱能遣都指挥吴亮迎宴于平夷。亮回,能问这巡抚比王某何如。亮曰:“这巡抚十分敬重公公,与王某不同。”能微笑曰:“王某只不合与我作对头。不然,这样巡抚只好与他提草鞋。”
《南园漫录》曰:王端毅为吏书时,署于门曰:宋人有言,凡仕于朝者,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人都为羞。今动辄曰贽仪,贽仪而不羞于人我,宁不自耻哉?一时帖然无异议,使非真诚积久而孚,亦自不敢书,书之适足以增多口也。余见先后为吏书凡几人矣,竟不敢署门如此,亦各自知也。
《南园漫录》曰:弘治初,三原王公为吏书,钧州马公为兵书。同朝王公长马公十岁,及王公以太子太保致仕后,马公以少师兼太子太师为吏书。每对予言及王公,不官不姓不号,但曰老天官。前辈之谦己敬德如此。
《南园漫录》云:三原王公为吏书时,天台夏进士(鍭)以省亲违限,例当送问。鍭以为母不服,且以诗风贡郎中钦。时予为主事,钦据法白公,必欲送问。鍭急,因言曰:“必欲问,有死而已。”鍭尝以所为文献公,公甚惜之,命予劝鍭。鍭曰:“果不可免,则以进士还官,长归养母而已。”予解之曰:“子节诚高矣。然已中进士,则不比隐者可行其志。今公惜才好文,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长归,任子归矣。倘据法行浙江巡按御史提子,顾不惊令堂乎?”夏遂语塞。还以白公,公喜见于色,即遣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丁宁所遣官善慰谕之。及官回,召予引官面问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门外,发叹而易衣进矣。”公微笑曰:“汝在道还使之衣冠乘马否?”官曰:“然。”公又笑谓予曰:“此年少有文而不知法,故当委曲成之。”公于一进士爱惜保护之如此,法亦不少屈也,可谓难矣。
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秦誓言,大臣一无他伎,但休休有容。人之有伎,若已有之,遂能保我子孙黎民。则大臣爱才,岂细故哉?若端毅公者,非但近代之所绝无,虽古人亦以为难矣。以余所见,近来唯顾东桥、马西玄二公,见人有一言一字之可取者,即称誉不绝口。诚有若已有之之意。夏鍭,天台人,号赤城,王石梁先生乡人也,石梁甚重之。尝忆得石梁举其七言律二句云:“双禽自卧青苔巷,一杖惊飞翠竹墙。”此诗亦失之尖新,似南宋人语。惟咏麻姑酒二句云:“紫泥四尺高于躯,使我未饮先愁无。”颇迭荡可诵。大率是有才者,端毅公爱惜而成全之如此。惜东桥、西玄不曾当事,未得行其意耳。二百年来宰相唯杨东里、李西涯肯荐士。故二公之贤声特著,亦是百世不朽之业也。严介溪为南宗伯时,余尝见之,其谦虚爱才之意ㄊ然可掬。及在政府,但以言语诱人,未曾着实举行,或者其夺于小相欤。昔秦桧当国,其子秦熺用事,当时称为小相。大抵骨肉情深,恩能掩义;若不以义自克,能不夺于小相者鲜矣。
冢宰耿公(裕)尝曰:吾为礼书时,暮自部归,必经过王三原之门。过必见其老苍头持秤买油于门首。因自念入官至今,初不知买油点也。故每过辄面城墙而行,盖愧之也。时耿方代王为冢宰,而心服其贤如此。余谓此特端毅公之一节,亦其最小者耳。然观人正当于其小者,盖其打点不到处也。只此一事,而王公之清严,耿公之服善,皆前辈之盛事也。今有如三原公者,宁不群诋而讪笑之耶?
张南园云:华容刘东山为兵书时,极意荐才。时张彩为稽勋员外,欲求越次之举。适值北虏火筛张甚,遂以谈兵动刘,刘极推许。余素知彩
译王端毅(王恕)巡抚云南时,不带随从仆役,只带一口行军锅、一个竹制食盒,衣服不用纱罗。每天供给的只有猪肉一斤、豆腐两块、蔬菜一把,酱醋都向主人家索取凭证,再无其他供给。他的告示说:“想要携带家仆随行,恐怕招致百姓叹息怨恨。因此不顾年老体衰,单身前来,意在洁身自好、奉公守法,怎肯放纵他人败坏政事。”人们都抄录他的话,焚香礼拜他。
王端毅巡抚云南返回后,钱塘吴公(吴诚)接替了他。太监钱能派遣都指挥吴亮在平夷迎接并设宴。吴亮回来后,钱能问这位巡抚比王某怎么样。吴亮说:“这位巡抚十分敬重公公,与王某不同。”钱能微笑说:“王某只是不合与我作对头。不然的话,这样的巡抚只好给他提草鞋。”
《南园漫录》说:王端毅任吏部尚书时,在门上贴告示说:“宋人有言,凡在朝廷做官的,以馈赠礼品到家门为耻。在外地任职的,以携带贿赂进入京城为羞。如今动不动就说见面礼,见面礼却不被人我羞耻,难道不自己感到羞耻吗?”当时大家帖然无异议,如果不是真诚积累久了而使人信服,也不敢这样写,写了反而足以增加非议。我见过先后任吏部尚书的有几个人,竟不敢在门上这样张贴,也是各自心里明白。
《南园漫录》说:弘治初年,三原王公任吏部尚书,钧州马公任兵部尚书。同朝中王公比马公大十岁,等到王公以太子太保退休之后,马公以少师兼太子太师的身份任吏部尚书。每次对我谈起王公,不称官职不称姓氏不称号,只称老天官。前辈谦虚自己、敬重德行就是这样。
《南园漫录》说:三原王公任吏部尚书时,天台夏进士(夏鍭)因探望父母超过期限,按例应当送交法司审问。夏鍭认为母亲不服丧,并且用诗讽刺贡郎中钦。当时我任主事,钦依据法律禀报王公,一定要送交法司审问。夏鍭着急,于是说:“一定要审问,只有死罢了。”夏鍭曾经把写的文章献给王公,王公很爱惜他,命令我劝夏鍭。夏鍭说:“如果真的不能免除,就把进士官职交还,长期回家奉养母亲罢了。”我解释说:“你的节操确实高尚。但是已经考中进士,就不比隐士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现在王公爱惜人才喜好文章,所以派我来告知。如果不服丧而长期回家,你的儿子就回去了。倘若依据法律由浙江巡按御史提审你的儿子,难道不让你母亲吃惊吗?”夏鍭于是无言以对。回来禀报王公,王公喜形于色,立即派遣官员手持手本引夏鍭送交刑部,又再三叮嘱所派的官员好好安慰劝说他。等到官员回来,召我引见官员当面问说:“夏鍭走了怎么样?”回答说:“送到刑部门外,感叹一声换了衣服进去。”王公微笑说:“你在路上还让他衣冠乘马吗?”官员说:“是的。”王公又笑着对我说:“这年轻人有文采而不懂法律,所以应当委曲成全他。”王公对一个进士爱惜保护到这种程度,法律也没有丝毫屈服,可以说是难得了。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据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的贤能却不让他任职。秦誓说,大臣没有别的技能,只是宽宏大量。别人的技能,好像自己的技能,于是能保全我的子孙百姓。那么大臣爱惜人才,难道是小事吗?像王端毅公这样的人,不仅近代绝无仅有,即使是古人也认为难能可贵。以我所见,近来只有顾东桥、马西玄两位公,看见别人有一言一字的可取之处,就称赞不绝口。确实有好像是自己所有的意思。夏鍭,天台人,号赤城,是王石梁先生的同乡,石梁很看重他。曾经记得石梁举出他的七言律诗两句说:“双禽自卧青苔巷,一杖惊飞翠竹墙。”这首诗也失之尖新,像是南宋人的语言。只有咏麻姑酒两句说:“紫泥四尺高于躯,使我未饮先愁无。”颇为跌宕可诵。大体是有才华的人,王端毅公爱惜而成就他就是这样。可惜东桥、西玄不曾掌权,未能实行他们的意愿罢了。二百年来宰相只有杨东里、李西涯肯推荐士人。所以两位公的贤名特别显著,也是百世不朽的事业。严介溪任南京礼部尚书时,我曾见过他,他谦虚爱才的意思盎然可掬。等到在政府任职,只是用言语诱人,未曾切实推行,或许是被小相夺去了吧。从前秦桧当权,他的儿子秦熺用事,当时称为小相。大抵骨肉情深,恩能掩盖义;如果不以义克制自己,能不夺于小相的人很少了。
冢宰耿公(耿裕)曾说:我任礼部尚书时,傍晚从部衙回家,一定经过王三原的门。经过一定看见他的老仆人拿着秤在门口买油。于是自己想到入官至今,起初不知道买油点灯。所以每次经过都面向城墙行走,是惭愧他。当时耿公正代替王公任冢宰,而心里佩服他的贤能就是这样。我说这不过是王端毅公的一个小节,也是他最小的节操罢了。但是观察人正当在他的小节上,因为那是他打点不到的地方。只这一件事,王公的清严,耿公的服善,都是前辈的盛事。现在如果有像三原公这样的人,难道不会群起诋毁而讥笑他吗?
张南园说:华容刘东山任兵部尚书时,极力推荐人才。当时张彩任稽勋员外郎,想求越级提拔。恰好北方虏寇火筛嚣张,于是用谈论兵法打动刘东山,刘东山极力推许。我向来知道张彩
奸险无学,贪财好色,其谈兵亦妄也,颇不谓然。东山曰:“吾无才而居此,故急于取才耳。”余言就才之中须少有行检,若通无行,恐亦不可任。刘不怿,后竟以佥都御史荐。时泌阳焦公(芳)为吏书,吴郡王公(鏊)为吏侍,灵宝许公(进初)为兵书。焦亦才采,王许固不可,乃止。后彩附刘瑾,起为文选郎中,升佥都御史,即转吏侍,竟以瑾事伏诛。忠宣为张彩所欺,固是一时之误,然其言曰,吾无才处此故急于取才,故是万世之利也。张曲江犹为安禄山所误,于公也何尤?
译他奸诈阴险且没有学问,贪恋钱财、喜好美色,他谈论军事也是胡言乱语,我对此很不以为然。东山说:“我没有才能却身居此位,所以急于选拔人才。”我说:“在人才之中,必须稍微有些品行操守,如果毫无品行,恐怕也不能任用。”刘瑾听了很不高兴,后来竟然以佥都御史的身份推荐了他。当时泌阳的焦公(焦芳)担任吏部尚书,吴郡的王公(王鏊)担任吏部侍郎,灵宝的许公(许进初)担任兵部尚书。焦芳也有才华,但王鏊和许进初坚决反对,于是此事作罢。后来张彩依附刘瑾,被起用为文选郎中,升任佥都御史,随即转任吏部侍郎,最终因刘瑾之事被处死。忠宣公被张彩欺骗,固然是一时的失误,然而他说“我没有才能身居此位,所以急于选拔人才”,这却是万世的利益。张九龄尚且被安禄山所蒙蔽,对于忠宣公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
刘吉丁外艰,诏赍以羊酒宝钞,起复视事如故。吉三上疏辞,托贵戚万喜得不允。陈编修音上书劝其力辞,吉不答。弘治新政,万安尹直以次罢去。吉独不动,倚任尤专。虑科道言之,乃倾身阿结,昏夜款门,蕲免弹劾。建言欲超迁科道,待以不次之位。会诏书举用废滞,吉特为奏升原任给事中贺钦、御史杨珍、部属员外郎林俊。此时吏部已次第拟用,而吉为此以媚众,自是人无复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风雹发自天寿山,毁瓦伤物,震惊陵寝。上戒谕群臣修省,遣官祭告。于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张升疏言,应天之实,当以辅导之臣为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枢机之地故也。因数吉十罪,且谓李林甫之蜜口剑腹,贾似道之牢笼言路,合而为一,其患可胜道哉。伏望陛下奋发乾刚,消此阴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则人心悦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升,指为轻薄小人。上命谪升南京工部员外郎。其同乡何乔新赠以诗曰:“乡邦交谊最相亲,忍向离筵劝酒频。抗疏但求裨圣治,论思端不忝儒臣。自怜石介非狂士,任诋西山是小人。暂别銮坡非远谪,莫将辞赋吊灵均。”由是人目吉为刘■〈米帛〉花,以其耐弹也。吉闻而大怒,或告以出自监中一老举人善诙谐者。吉奏,凡举人监生三次不中者不许会试。其擅威福如此。辛亥九月,上命撰皇亲诰券,吉稽迟俟贿。始恶之,使中官至吉家勒令致仕。吉疏上即允,犹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岁拨人夫八名,降敕护之还乡。频行,京城人拦街指曰:“唉,■〈米帛〉花去矣。”升寻被召,擢少詹事。
我朝状元以直谏而被谪者三人,罗伦、张升、舒芬也。罗伦论李文达夺情起复,张升论刘吉,舒芬谏武宗南巡。此三人者,真可谓不负大科矣。然三人皆江西,亦奇事也。罗一峰之高风大节,昭如日星;独张舒二公,世或有不知之者,余故表而著之。
●卷十史六
我朝列圣培养贤才辈出,当宪孝二朝名臣极多,一时如王端毅、马端肃、彭幸庵诸公,皆有物论。独薛文清、刘忠宣、章文懿三公,虽妇人女子皆知其贤,无毫发可议。
倪文毅公(岳)弘治中为冢宰,极有风力,诸司畏奉之恐后。自南转北,假一锦衣官之宅以居,以价偿之,坚不肯受。但云有盐在淮上,乞一书与张都堂获支足矣。时在淮上者,张简肃(敷华)也。张得书云:“我知倪冢宰风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谋归,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吴少君名孺子,能诗,无营无欲,一萧然物外人也,是兰溪人,其言章枫山、唐渔石、方寒溪之事甚详。枫山祖居渡渎,在兰溪城外十五里,后去官家居。过客与上司至兰溪者,必出城访之,至者必留饭。虽鸡肉三四品,枫山力不能备,皆族人营办。每一月凡数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废尼寺,上司送与为宅。枫山遂徙居城中,唯旧屋数间而已。寺旧有小楼二间,其卑至于碍冠,枫山终日宴坐其中。枫山作文构思,必起坐绕室中行。纱帻数为所触,枫山亦不知。后年八十六,竟哭于斯,别无营构。
枫山官止祭酒,后以侍郎尚书起之,皆不应命。家有田二十亩,食指亲丁与家人男妇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终岁当得米三十六石。金华所收又薄,岁入不谷其半。客来相见者馈赠,因主人从来不受,而来者亦忘致之矣。时常缺米,则以麦屑置粥饭中。吴少君之父名一源,岁贡生,少从学于枫山,有时往见。枫山是大胡子,饭后必拂须而出,麦屑尚沾滞须上,拂拭不尽,吴盖亲见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后有天福山。一日,本县勾摄一罪犯,经文懿门前过,径走入文懿家,从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闹,谓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内中寻索。差人直进文懿卧房内寻,不见,亦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文懿与夫人略不动于色。
章文懿之诚朴出于天性。吴少君言其家居每岁请门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
译刘吉遭逢父亲丧事,朝廷下诏赐给他羊、酒和宝钞,让他起复,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刘吉三次上疏推辞,依靠权贵万喜的庇护,朝廷没有准许。陈编修陈音上书劝他坚决推辞,刘吉不予答复。弘治新政开始后,万安、尹直依次被罢免。只有刘吉未被触动,受到的倚重信任更加专一。他担心科道官员弹劾自己,于是卑躬屈膝地阿谀结党,深夜叩门拜访,祈求免于弹劾。他建议越级提拔科道官员,给予他们破格的职位。恰逢诏书举荐任用被废弃滞后的官员,刘吉特意上奏升任原任给事中贺钦、御史杨珍、部属员外郎林俊。此时吏部已经按次序拟定了任用名单,而刘吉这样做是为了讨好众人,从此没有人再弹劾他了。弘治改元时,风雹从天寿山发起,毁坏瓦片,损伤器物,惊动了皇陵。皇上告诫并训谕群臣修身反省,派遣官员祭祀告慰。于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张升上疏说,顺应天意的实质,应当以辅导皇帝的臣子为首要。现在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是因为奸邪之人还处在枢机要职的缘故。他列举了刘吉十大罪状,并且说刘吉像李林甫那样口蜜腹剑,像贾似道那样牢笼言路,两者合而为一,其祸患岂止是说得尽的。希望陛下奋发刚健,消除这种阴邪,将刘吉逮捕送交司法部门,明正典刑,那么人心就会喜悦,天意就会回转了。科道官员接连上章弹劾张升,指责他是轻薄小人。皇上命令将张升贬为南京工部员外郎。他的同乡何乔新赠诗给他,说:“同乡情谊最亲近,怎忍在离别筵席上频频劝酒。上疏直言只求有助于圣明政治,议论思辨确实不愧为儒臣。自怜石介并非狂士,任凭诋毁西山是小人。暂时离开銮坡并非远谪,不要将辞赋用来凭吊屈原。”从此人们称刘吉为“刘稗花”,因为他能忍受弹劾。刘吉听说后大怒,有人告诉他这是监中一位善于诙谐的老举人说的。刘吉上奏,凡是举人、监生三次不中者,不许参加会试。他擅权专断、作威作福到了这种地步。辛亥年九月,皇上命令撰写皇亲的诰券,刘吉拖延等待贿赂。皇上开始厌恶他,派宦官到刘吉家勒令他退休。刘吉上疏请求,皇上立即准许,还命令有关部门每月供给他米五石,每年拨给役夫八名,颁发敕令护送他回乡。他出行时,京城人拦街指着他说:“唉,稗花走了。”张升不久被召回,提拔为少詹事。
我朝状元因直言进谏而被贬谪的有三人,即罗伦、张升、舒芬。罗伦议论李文达夺情起复,张升议论刘吉,舒芬劝谏武宗南巡。这三人,真可以说没有辜负大科的选拔。然而三人都来自江西,也是奇事。罗一峰的高风亮节,像日星一样昭著;唯独张、舒两位,世间或许有人不知道他们,所以我特意表彰并记载他们。
●卷十史六
我朝历代圣君培养贤才,人才辈出,在宪宗、孝宗两朝名臣极多,一时如王端毅、马端肃、彭幸庵等各位公卿,都有舆论评价。唯独薛文清、刘忠宣、章文懿三位公卿,即使是妇孺都知道他们的贤德,没有丝毫可以议论的地方。
倪文毅公(倪岳)在弘治年间担任冢宰(吏部尚书),极有风骨魄力,各衙门畏惧奉承他唯恐落后。他从南方调任北方,借住一位锦衣卫官员的宅邸,按价偿还,对方坚决不肯接受。倪岳只说自己在淮上有盐,乞求写一封信给张都堂,能支取足够的盐就足够了。当时在淮上的,是张简肃(张敷华)。张简肃收到信说:“我知道倪冢宰的风度裁断,况且吏部外官理应奉承。只是我老了,打算不久就归隐,不能违背法律来奉承他。”倪岳非常懊悔沮丧。吴少君名孺子,擅长写诗,没有营求欲望,是一个超然物外的人,他是兰溪人,他讲述章枫山、唐渔石、方寒溪的事情非常详细。章枫山祖居在渡渎,位于兰溪城外十五里,后来辞官居家。路过兰溪的客人与上司,必定出城拜访他,到来的人必定留饭。即使只是三四道鸡肉菜肴,章枫山无力准备,都由族人操办。每个月有几次,族人非常苦恼。偶然有一座废弃的尼姑庵,上司送给章枫山作为宅邸。章枫山于是迁居到城中,只有几间旧屋而已。寺里原来有两间小楼,低矮到妨碍戴帽子,章枫山整天在其中宴坐。章枫山写文章构思时,必定起身在室内走动。纱帽多次被碰到,章枫山也不知道。后来他八十六岁,竟然哭死在这里,没有别的营建。
章枫山官职只到祭酒,后来以侍郎、尚书的职位征召他,他都不应命。家中有田二十亩,吃粮的亲人及家中男女仆人只有十口。每人每天吃一升米,一年应当得到米三十六石。金华收成又薄,一年的收入不到谷物的一半。客人来相见馈赠礼物,因为主人从来不接受,来的人也忘了赠送。时常缺米,就把麦屑放在粥饭中。吴少君的父亲名一源,是岁贡生,年轻时跟随章枫山学习,有时前往拜见。章枫山是大胡子,饭后必定拂须而出,麦屑还沾滞在他胡须上,拂拭不尽,吴少君亲眼见过。章文懿迁居到城中,宅后有天福山。一天,本县勾捕一名罪犯,经过章文懿门前,径直跑进章文懿家,从天福山逃走了。差人在章文懿家闹事,说藏匿此人。章文懿让他们自己到内室寻找。差人直接进入章文懿卧房寻找,没找到,也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章文懿与夫人神色略无变动。
章文懿的诚实朴素出于天性。吴少君说他居家时每年请门生两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都是他祭祀祖先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