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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三

卷二经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5 段

使为政。子产以诸侯之币重,寓书于范宣子曰:“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

译郑国派子产去处理政务。子产因为诸侯缴纳的贡赋过重,写信给范宣子说:“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就不会败坏,难道不应当致力于此吗?有德行就会安乐,安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安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这是因为他有美好的德行啊。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这是因为他有美好的名声啊。”

周室有王子朝之难。郑伯如晋,子太叔见范献子曰:“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瓶之罄矣,维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献子惧,而与范宣子谋之。

  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及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兴师徒而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纵诡随。以谨无良,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练,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

  鲁昭公卒于乾侯。赵简子问于史墨,墨曰:“鲁君既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

  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干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左氏传》所载,凡列国之大夫聘问邻国者,其主宾于燕享之际,各称诗以明志。余爱其辨而雅也,录之以列于左方。

  鲁文公与晋侯盟。晋侯享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鲁公赋嘉乐。

  晋公子重耳至秦,秦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季文子如宋致女,复命。鲁公享之,赋“韩奕”之五章。穆姜出拜曰:“大夫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之卒”章而入。

  卫宁武子聘鲁,公与之宴,赋“湛露及彤弓”,武子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昔诸侯朝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锡之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范宣子聘鲁,告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赋“角弓”,宾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晋伐秦,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公如晋,谋郑也。公还,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见中行献子赋“圻父”,献子曰:“偃知罪矣,敢不从执事?”以恤社稷,而使鲁及此。见范宣子,赋“鸿雁之卒”章。宣子曰:“匄在此。敢使鲁无鸠乎?”

  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惟敝邑。”赋“六月”。

  齐及晋平,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

译周王室发生了王子朝之乱。郑国国君前往晋国,子太叔拜见范献子说:“如今王室确实动荡不安,我们小国感到恐惧。希望您尽早谋划应对。”《诗经》说:“瓶中的水喝尽了,是大罍的耻辱。”王室的不安宁,是晋国的耻辱。范献子感到恐惧,于是与范宣子共同谋划此事。

子产生病时,对子太叔说:“我死后,你必定执政。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用宽厚使百姓顺服;其次不如用严厉。”等到子太叔执政,不忍心用严厉而实行宽厚。郑国盗贼很多,他出动军队把盗贼全部杀了,盗贼才稍微停止。孔子说:“好啊,政令宽厚百姓就会怠慢。怠慢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百姓就会受害。受害就用宽厚来施予,用宽厚来补救严厉,用严厉来补救宽厚,政事因此和谐。”《诗经》说:“百姓也劳苦了,差不多可以安康了。恩惠施予中原,以此安抚四方。”这是施予宽厚;不要放纵奸邪之人,以此谨慎对待不良之徒,即使严酷也不畏惧光明,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安抚远方,亲近近处,以此安定我们的君王,这是用和谐来平定。又说:不竞争不急躁,不刚硬不柔弱。施政从容和乐,百福汇聚,这是和谐的极致。

齐侯与晏子坐在路寝,说:“这屋子真美啊,将来谁会有它呢?”晏子说:“按您所说,大概是陈氏吧。”陈氏对百姓施予厚恩,百姓归附他了。《诗经》说:“虽然没有恩德给你,却歌唱又舞蹈。”陈氏的施恩,百姓为之歌唱舞蹈。

鲁昭公死在乾侯。赵简子向史墨询问,史墨说:“鲁君既然顺从了他的过失,季氏世代勤勉,百姓已经忘记了国君了。国家没有固定的奉主,君臣没有固定的地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诗经》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三位先王的姓氏,如今成了平民。”这是君主所知道的。

郑国的驷歂杀了邓析,却采用了他的竹刑。君子认为驷歂在这件事上不忠。如果有可以有益于国家的东西,抛弃他的邪说就可以了。“静女”的第三章,取彤管;《干旄》为何要告诉它,取的是它的忠诚。所以采用他的道理,就不应抛弃他的人。《诗经》说:“甘棠树茂盛,不要剪伐,那是召伯歇息的地方。”思念那个人,还爱惜他的树,何况采用他的道理,却不体恤那个人呢?

《左氏传》所载,凡是列国的大夫出使邻国,他们在宴饮之时,各自引用《诗经》来表明志向。我喜爱它们的辩才典雅,记录下来列在左边。

鲁文公与晋侯结盟。晋侯设宴招待文公,吟诵《菁菁者莪》。庄叔陪文公下拜,说:“您用大礼赏赐,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这是小国的快乐,大国的恩惠。晋侯下阶辞谢,登上台阶拜谢。鲁公吟诵《嘉乐》。

晋公子重耳到了秦国,秦公设宴招待他。子犯说:“我不如赵衰有文采,请让赵衰跟随。”公子吟诵《河水》,秦公吟诵《六月》。赵衰说:“重耳拜谢恩赐。”公子下拜,秦公下阶一级辞谢。赵衰说:“您用辅佐天子的使命命令重耳,重耳敢不拜谢吗?”

季文子到宋国送嫁女子,回来复命。鲁公设宴招待他,吟诵《韩奕》的五章。穆姜出来拜谢说:“大夫不忘记先君,以及嗣君,恩惠施及未亡人。敢拜谢大夫的重恩。”又吟诵《绿衣》的末章而入。

卫国宁武子出使鲁国,鲁公与他宴饮,吟诵《湛露》和《彤弓》,武子不推辞,也不回答吟诵。让使者私下询问,回答说:从前诸侯朝见天子,天子宴乐他们。于是吟诵《湛露》,表示天子当阳,诸侯听命。诸侯敌视天子所厌恶的并献出功劳,天子于是赐给他们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用来报答宴饮。如今陪臣来延续旧好,您屈尊赏赐,怎敢冒犯大礼来自取罪过?

范宣子出使鲁国,告知将出兵攻打郑国。鲁公设宴招待他。宣子吟诵《摽有梅》,季武子说:“谁敢呢?现在比作草木,寡君在您这里,是您的气味。欢欣地接受命令,什么时候会有呢?”武子吟诵《角弓》,宾客退出。武子吟诵《彤弓》,宣子说:“城濮之战,我先君文公献功,从襄王那里接受彤弓,作为子孙的宝藏。先君是守官的继承人,怎敢不接受命令?”君子认为他懂礼。

晋国讨伐秦国,派六卿率领诸侯的军队前进。到了泾水不渡,叔向拜见叔孙穆子。穆子吟诵《匏有苦叶》,叔向退下准备船只。鲁公到晋国,谋划郑国的事。鲁公回来,郑伯与鲁公在棐地宴饮。子家吟诵《鸿雁》,季文子说:“寡君未能免于此。”文子吟诵《四月》,子家吟诵《载驰》的四章。文子吟诵《采薇》的四章,郑伯拜谢,鲁公回拜。

穆叔到晋国聘问,并且陈述齐国的事。拜见中行献子,吟诵《圻父》,献子说:“偃知道罪过了,怎敢不服从您的命令?”为了体恤国家,却让鲁国落到这步田地。拜见范宣子,吟诵《鸿雁》的末章。宣子说:“匄在这里。怎敢让鲁国没有归宿呢?”

季武子到晋国拜谢军队,晋侯设宴招待他。范宣子执政,吟诵《黍苗》,季武子起身,再拜稽首说:“小国仰仗大国,就像百谷仰仗甘雨。如果经常施予甘雨,天下就会和睦。岂止是敝邑。”吟诵《六月》。

齐国与晋国讲和,穆叔在柯地与范宣子会面。穆叔拜见叔向,

赋“载驰”之四章,叔向曰:“匄敢不承命。”

译赋《载驰》的第四章,叔向说:“匄怎敢不遵奉命令。”

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景子又使晏平仲私于叔向,叔向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笫之言不▯俞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楚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享毕,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

  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赵孟赋“匏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之卒章,赵孟赋“棠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庞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韩宣子起为政,聘鲁,公享之。季武子赋“绵”之卒章,宣子赋“角弓”,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遂聘卫,卫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郑六卿饯韩宣子于郑。宣子曰:“二三君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兮”,宣子喜曰:“二三子以君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皆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焉,而赋“我将”。

  小邾穆子朝鲁,公与之燕。季平子赋“采菽”,穆子赋“菁菁者莪”,昭子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吴伐楚,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包胥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传》曰:九能可以为大夫。其一曰:登高能赋。当春秋时尚未有赋,亦未必人人作诗,即如前之所赋是也,盖但以明志而已。

  《春秋经》如公谷胡氏之传,特孔子书法之发明耳。若晋楚齐鲁郑卫之事,皆赖左氏作传,而孔子之经始有着落。故孔子称秦王,丘明称素臣,不虚也。虽其言诸侯之威仪言语,其徵应有若卜筮然,

译齐侯和郑伯为了卫侯的缘故前往晋国,晋侯设宴款待他们。晋侯吟诵《嘉乐》,国景子作为齐侯的相礼吟诵《蓼萧》。子展作为郑伯的相礼吟诵《缁衣》,叔向让晋侯向两位国君致谢说:“我国国君敢向齐君致谢,因为齐国是我们先君的宗庙所在;敢向郑君致谢,因为郑国对我们没有二心。”国景子又让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表示敬意,叔向将此告知晋侯。晋侯陈述了卫侯的罪过,派叔向告知两位国君。国子吟诵《辔之柔矣》,子展吟诵《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释放卫侯。

郑伯在垂陇设宴款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两位石氏子弟跟随。赵孟说:“七位大夫跟随国君,是为了宠幸我赵武。请大家都吟诵诗歌,以完成国君的赏赐,我也借此观察七位大夫的心志。”子展吟诵《草虫》,赵孟说:“好啊,这是百姓的主君。但我赵武不足以担当此任。”伯有吟诵《鹑之贲贲》,赵孟说:“床第之间的私语尚且不应当传出门槛,何况在野外呢?这不是别人应该听到的。”子西吟诵《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我国国君在,我赵武能做什么呢?”子产吟诵《隰桑》,赵孟说:“我赵武请求接受它的末章。”子太叔吟诵《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的恩惠。”印段吟诵《蟋蟀》,赵孟说:“好啊,这是保全家业的主君,我对他有期望。”公孙段吟诵《桑扈》,赵孟说:“不交往不傲慢,福泽将流向哪里?如果能保持这些话,想要推辞福禄能办得到吗?”宴享结束。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诗歌用来表达心志,心志欺骗他的上级,并且公开怨恨他,却把这当作宾客的荣耀,他怎么能长久呢?”叔向说:“是的,他已经太奢侈了,所谓不到五年就会灭亡,说的就是夫子这样的人。”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能传几代的主君。”子展是最后灭亡的。身居高位不忘谦退,印氏是其次。快乐而不荒淫,用快乐来安定百姓,不纵欲而役使他们,最后灭亡不也是可以的吗?楚国的令尹设宴款待赵孟,吟诵《大明》的首章,赵孟吟诵《小宛》的第二章。宴享完毕,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认为已经是王了。”

赵孟、叔孙豹、曹国大夫进入郑国,郑伯设宴款待他们。子皮告诫赵孟,赵孟吟诵《匏叶》。子皮于是告诫穆叔,并且告诉他。穆叔说:“赵孟想要行一献之礼,您就顺从他吧。”子皮说:“敢这样做吗?”穆叔说:“这是别人所希望的,又有什么不敢的。”等到宴享时,在帐幕下摆好了五献的笾豆。赵孟推辞,私下对子产说:“我已经向太宰请求了,于是使用一献之礼。”赵孟作为客人,礼仪结束后才宴饮。穆叔吟诵《鹊巢》,赵孟说:“我赵武承受不起。”又吟诵《采蘩》,说:“小国像采蘩一样,大国节省粮食而使用它,这哪里不是天命呢。”子皮吟诵《野有死麕》的末章,赵孟吟诵《棠棣》,并且说:“我们兄弟和睦相处以求安定,庞地也可以使狗不吠叫。”穆叔、子皮以及曹国大夫起身拜谢,举起兕角酒杯说:“小国依赖您,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饮酒欢乐,赵孟出来,说:“我不再这样做了。”

韩宣子执政,聘问鲁国,鲁公设宴款待他。季武子吟诵《绵》的末章,宣子吟诵《角弓》,武子拜谢说:“敢拜谢您弥补我们国家的不足。”武子吟诵《节》的末章,宴享结束。在季氏家中宴饮,“有嘉树焉”,宣子赞美它。武子说:“宿岂敢不封植这棵树,以不忘《角弓》。”于是吟诵《甘棠》,宣子说:“我承受不起,无法比得上召公。”于是聘问卫国,卫侯设宴款待他。北宫文子吟诵《淇澳》,宣子吟诵《木瓜》,郑国六卿在郑国为韩宣子饯行。宣子说:“请各位大夫都吟诵诗歌,我也借此了解郑国的心志。”子齹吟诵《野有蔓草》,宣子说:“年轻人好啊,我对他有期望。”子产吟诵《羔裘》,宣子说:“我承受不起。”子太叔吟诵《褰裳》,宣子说:“我在这里,怎敢劳烦您去别人那里呢。”子太叔拜谢,宣子说:“好啊,您的话是对的。没有这些事,怎么能最终成功呢?”子游吟诵《风雨》,子旗吟诵《有女同车》,子柳吟诵《兮》,宣子高兴地说:“各位大夫用国君的赏赐来对待我,吟诵的诗歌不超出郑国的心志,都是亲近燕好之情。各位君子,都是能传几代的主君。可以没有恐惧了。”宣子都向他们献酒,并且吟诵《我将》。

小邾穆子朝见鲁国,鲁公与他宴饮。季平子吟诵《采菽》,穆子吟诵《菁菁者莪》,昭子说:“不拥有国家,怎么能长久呢?”吴国攻打楚国,申包胥到秦国乞求援兵,站立依靠在庭墙边哭泣,日夜不停,滴水不进。七天,秦哀公为他吟诵《无衣》,包胥九次顿首然后坐下,秦军于是出兵。

《传》说:具备九种才能可以担任大夫。其中之一是:登高能赋。在春秋时尚未有赋,也未必人人作诗,就像前面所吟诵的那样,大概只是用来表明心志罢了。

《春秋经》如公羊、谷梁、胡氏的传,只是孔子书法的发明罢了。至于晋、楚、齐、鲁、郑、卫的事情,都依赖左氏作传,孔子的经书才开始有着落。所以孔子称秦王,丘明称素臣,不是虚言。虽然他们谈论诸侯的威仪言语,其征验应如有卜筮一般,

故韩子以浮夸病之。然孔子所谓其事则齐桓晋文,而齐桓晋文之事所以得传于后世者,皆左氏之功也,岂诸传可得而并哉?然汉初唯用公谷,至刘歆移书太常,而《左传》始列于学官。

译所以韩愈以浮夸的毛病批评它。然而孔子所说的“其事则齐桓、晋文”,而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之所以能够流传到后世,都是《左传》的功劳,难道其他传注可以与之并列吗?然而在汉朝初年只采用《公羊传》和《谷梁传》,直到刘歆上书太常,而《左传》才被列入学官。

《礼记》一书,后人疑其出于汉儒附会,若“檀弓经”解诸篇是也。即“檀弓”所载,如孔子闻伯高之丧曰:“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于野则已疏,于寝则已重,夫由赐也见我,吾哭之赐氏。”遂命子贡为之主而哭之,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而来者勿拜也。又,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子思曰:“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只此两节,不但文章之妙非后人可及,求之典礼,亦岂后人所能议拟哉?

  《经解》,世疑其非本《经》,或后人所撰。然所论诸《经》要旨,亦恐非后人所能道。纵出于汉儒,当时必有所本,必非出于凿空杜撰者。诸篇不能尽述,聊举此以例之耳。

  古人言“仪礼”为《经》,《礼记》为《传》,岂有废《经》而《传》单行者乎?则仪礼何可不列于学官?

  张南园曰:予为稽勋员外时,江夏刘主事绩以陈■〈白浩〉《礼记》集说涂去什四,因与之议,其说良是。后孙九峰知之,谓予曰:“陈说朝廷已颁降天下,不可以刘言改易语人也。”予遂弃之。今追思其言,诚有补陈之不足正陈之舛误者,只缘刘狂诞自高,又制行不捡,任情放言,不久遂出守镇江府。镇江府仍不率矩度,遂去官。而其说礼之善,人不及知。而予亦遂忘之矣。

  《谈苑醍醐》云:《一统志》载刘有年沅州人,洪武中为监察御史。永乐中上《仪礼逸经》十八篇,则知古《经》之残缺多矣,不知有年何从得之。意者圣经在世,如日月终不可掩耶。然当时庙堂诸公,不闻有表章传布之请。今求内阁,亦不见其书。出非其时,亦此书之不幸。今人大言动笑汉唐,汉唐求逸书,赏之以官,购之以金。焉有见此奇书而付之漠然者乎?世之重经学者,如升庵者可多得乎?《谈苑醍醐》云:《礼记》“聘义说玉”云:“孚尹旁达,信也。”郑注:“孚,一作姇,尹,读竹箭有筠之筠。盖谓玉之滑泽如女肤,致密如筠膜也。”陈■〈白浩〉云:“孚,正也,尹。亦正也。按《尔雅》,尹,正也。”邢昺谓《尔雅》为解诗而作,则所谓“尹,正”也,以解“赫赫师尹”则合。若借以解“孚尹”,何异指白犬以为羊,捉黄牛而作马乎?甚矣,陈■〈白浩〉之不通文理也。

  朱子作诸经传注,尽有说理精到处。若《书经》注出于蔡沈,《礼记》注出于陈灏,其何可尽去古注而独行之耶?

  《诗经》有吕东莱读诗记,世有刻行本,学者亦宜参看。

  高皇帝以《尚书》咨羲和与唯天阴骘下民二简,蔡沈注误,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与学士刘三吾改为《书传会选》,劄示天下学子。

  今之学者易于叛经,难于违传,宁得罪于孔孟,毋得罪于宋儒。此亦可为深痼之病,已不可救疗矣,然莫有能非之者。

  子见南子章,栾肇曰:“见南子者,时不获已。犹文王之拘诱里也。天厌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厌也。”蔡谟曰:“矢,陈也,夫子为子路陈天命也。”《论语》正义曰:寂然至无,则谓之道。离无入有而成形器,是为德业。

  ●卷三经三

  太祖时,士子经义皆用注疏,而参以程朱传注。成祖既修五经四书大全之后,遂悉去汉儒之说,而专以程朱传注为主。夫汉儒去圣人未远,学有专经,其传授岂无所据?况圣人之言广大渊微,岂后世之人单辞片语之所能尽?故不若但训诂其辞而由人体认,如佛家所谓悟入,盖体认之功深,则其得之於心也固。得之於心固,则其施之於用也必不苟。自程朱之说出,将圣人之言死死说定,学者但据此略加敷演,凑成八股,便取科第,而不知孔孟之书为何物矣。以此取士,而欲得天下之真才,其可得乎?呜呼!

  朝廷求士之心,其切如此,而有司取士之术,其乖如彼。余恐由今之日以尽今之世,但用此辈布列有位,而欲致隆古之治,是犹以鸩毒愈疾,日就羸惫,必至于不可救

译《礼记》这本书,后人怀疑它出自汉代儒生的附会,比如《檀弓》等篇的解释就是这样。即使《檀弓》所载的内容,如孔子听到伯高去世的消息说:“师,我在卧室哭他。朋友,我在卧室门外哭他。相识的人,我在野外哭他。在野外哭已经太疏远,在卧室哭又太隆重,伯高是由子贡引荐给我认识的,我在子贡家哭他。”于是命令子贡主持丧事并哭悼,说:“为你哭他。”来吊唁的人向他拜谢,知道伯高身份而来的人就不拜谢了。又如,子上母亲去世,他却不为母亲服丧。门人向子思询问这件事,子思说:“作为伋妻子的,就是白子的母亲。不作为伋妻子的,就不是白子的母亲。”仅这两段,不仅文章的精妙不是后人能赶上的,即便考究礼仪典制,又岂是后人所能凭空臆测拟定的呢?

《经解》篇,世人怀疑它不是原本的经典,或许是后人所撰写。然而其中论述的各《经》要旨,恐怕也不是后人所能说出的。纵然出自汉代儒生,当时必定有所依据,绝非凭空杜撰。各篇不能全部叙述,姑且举这些为例罢了。

古人说《仪礼》是《经》,《礼记》是《传》,哪有废弃《经》而让《传》单独流传的道理呢?那么《仪礼》怎么能不列入学官教材呢?

张南园说:我担任稽勋员外郎时,江夏刘主事刘绩将陈澔《礼记》集说删去了十分之四,因此与他商议,他的说法确实正确。后来孙九峰知道了这件事,对我说:“陈澔的学说朝廷已经颁行天下,不可以用刘绩的话去改变它来告诉别人。”我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回想他的话,确实有补充陈澔不足、纠正陈澔错误的作用,只是因为刘绩狂妄荒诞、自视甚高,而且行为不检点,任性放纵言论,不久就被外放担任镇江知府。在镇江府仍然不遵守法度,于是被罢官。而他关于礼学的精妙见解,别人没能得知。我也就把它忘记了。

《谈苑醍醐》说:《一统志》记载刘有年是沅州人,洪武年间担任监察御史。永乐年间进献《仪礼逸经》十八篇,由此可知古代《经》的残缺很多,不知道有年是从哪里得到的。大概圣人的经典在世,就像日月终究不能被遮蔽一样。然而当时朝廷上的各位公卿,没听说有表彰传播的请求。现在在内阁寻找,也没有见到这本书。出现不合时宜,也是这本书的不幸。现在的人动不动就嘲笑汉唐,汉唐寻求散佚的书,用官职赏赐,用金钱收购。哪有见到这样奇特的书却漠然置之的呢?世上重视经学的人,像杨慎这样的能多得吗?《谈苑醍醐》说:《礼记》“聘义”篇解说玉说:“孚尹旁达,信也。”郑玄注:“孚,一作姇,尹,读竹箭有筠的筠。大概是说玉的光滑润泽像女子皮肤,致密像竹子的青皮。”陈澔说:“孚,正也,尹,也是正也。查《尔雅》,尹,正也。”邢昺说《尔雅》是为解释《诗经》而作,那么所谓“尹,正”,用来解释“赫赫师尹”就合适。如果借用来解释“孚尹”,与指着白犬说是羊,抓住黄牛说是马有什么区别呢?陈澔不通文理,真是严重啊。

朱熹作各经的传注,有很多说理精到的地方。如果《书经》注出自蔡沈,《礼记》注出自陈澔,怎么能完全去掉古注而独自通行呢?

《诗经》有吕祖谦的《读诗记》,世间有刻印发行的版本,学者也应该参看。

高皇帝因为《尚书》中“咨羲和”与“唯天阴骘下民”两处,蔡沈的注释有误,命令礼部试右侍郎张智与学士刘三吾改为《书传会选》,发文告知天下学子。

现在的学者容易背叛经典,难以违背传注,宁愿得罪孔孟,也不愿得罪宋儒。这也是根深蒂固的弊病,已经不可救药了,然而没有人能非议它。

《子见南子》章,栾肇说:“见南子,是当时不得已。就像文王被拘禁在羑里一样。天厌之,是说我的困顿屈辱,是天命所厌弃的。”蔡谟说:“矢,陈述也,夫子为子路陈述天命。”《论语》正义说:寂然至无,就叫做道。离开虚无进入有形而成为形体器物,就是德业。

●卷三经三

太祖时期,士子考经义都用注疏,并参用程朱传注。成祖编修五经四书大全之后,就全部去掉汉儒的说法,而专门以程朱传注为主。汉儒距离圣人时代不远,治学有专攻的经典,他们的传授难道没有依据吗?况且圣人的言论广大渊深微妙,难道是后世之人单凭只言片语就能穷尽的吗?所以不如只训诂其言辞而由人自己去体认,就像佛家所说的悟入,大概体认的功夫深,那么心中得到的就牢固。心中得到的牢固,那么施行于实际就必定不草率。自从程朱的说法出现,将圣人的言论死死地定论,学者只据此略微加以敷演,凑成八股文,就能考取功名,却不知道孔孟的书究竟是什么了。用这种方法选拔人才,想要得到天下的真才,怎么可能呢?唉!

朝廷求取人才的心,急切到如此地步,而有司选拔人才的方法,却乖谬到那种程度。我担心从今以后直到当今世道,只是用这类人布满官位,而想要达到上古隆盛的治理,这就像用鸩毒治病,日渐虚弱疲惫,必定达到不可救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