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正俗一
刍狗矣。此所谓斯须之敬以待乡人可也。古人不如此,盖事父兄不可一时去心,虽蔬食菜羹,苟适于口,亦必荐进。盖无旦无暮,每食入口必念其亲故也。若能如此,则虽虾菜过于五鼎,不能如此,则虽五鼎亦何足道。人家子弟不可不知。
译就像祭祀用的草狗一样。这所谓的片刻恭敬来对待乡亲是可以的。古人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侍奉父兄不能一时从心中放下,即使是粗茶淡饭,如果合胃口,也一定要进献。大概是没有早晚之分,每次食物入口必定思念自己的亲人。如果能这样,那么即使虾蟹蔬菜胜过五鼎美味,也不能比得上;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即使有五鼎美味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家子弟不可不知道。
尝一日访东桥,值其在息园与其弟横泾王子新三人吃饭,即请余至息园中同坐。是时横泾已老病不胜酒矣。少顷横泾辞去,送至槛外,命一童子曰“看七老爹出门”。东桥入坐,横泾径去。近来士夫家兄弟皆送迎,是以客礼相待,恐亦未是。
吕汲公大防在相位。其兄大忠自外郡代还,相与坐东府堂上。夫人自廊下降阶趋谒,以二婢掖持而前。大忠遽曰:“宰相夫人不须拜。”汲公解其意,叱二婢使去。夫人独拜于赤日中,尽礼而退。大忠略不顾劳,人服其家法之严。今士人略得进步,则纵其妇陵忽舅姑矣,何况伯氏。史称大忠、大防与弟大临同居相切磋,论道考礼,冠婚丧祭一本于古。关中言礼学者推吕氏。如此等礼,今世士大夫亦不可不知。
宪孝两朝以前,士大夫尚未积聚。如周北野(佩),其父舆为翰林编修。北野官至郎中,两世通显,而其家到底只如寒士。曹定庵(时中),其兄九峰(时和),举进士有文章,定庵官至宪副,弟时信亦京朝官。与李文正结社赋诗,门阀甚高,其业不过中人十家之产。他如蒋给事(性中)、夏宪副(寅)、许佥宪(璘),致仕家居,犹不异秀才时。至正德间,诸公竞营产谋利。一时如宋大参(恺)、苏御史(恩)、蒋主事(凯)、陶员外(骥)、吴主事(哲),皆积至十余万,自以为子孙数百年之业矣。然不五六年间,而田宅皆已易主,子孙贫匮至不能自存。宋大参即余外舅家,得之目击者。此四十年间事耳。然此十万之业,子孙纵善败,亦安能如是之速,盖若天怒而神夺之然。然一时有此数家,或者地方之气运耶,或诸公之遗谋未善耶,皆不可晓也。
人见当时数家之事,有问于余者,余戏语曰:此病已在膏盲,非庸医所了。吾昔饮上池水,或庶几能知之。盖吾松士大夫一中进士之后,则于平日同堂之友,谢去恐不速。里中虽有谈文论道之士,非唯厌见其面,亦且恶闻其名。而日逐奔走于门下者,皆言利之徒也。或某处有庄田一所,岁可取利若干;或某人借银几百两,岁可生息若干;或某人为某事求一覆庇。此无碍于法者,而可以坐收银若干,则欣欣喜见于面,而待之唯恐不谨。盖父兄之所交与而子弟之所习闻者,皆此辈也。未尝接一善人,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夫一齐人之传,尚不能胜众楚人之咻,况又无一齐人之传乎。吾恐子弟虽有颜闵之资,欲其从善难矣。诸公皆读书晓事,此亦理之易见者也,何昧昧若此?太史公所谓利令智昏,何异白日攫金于市中者耶?
或问晋朝重门阀,而王谢子弟皆贤。何也?余曰:王谢门中唯有王仲祖、刘真长、许玄度、支道林诸人,往来不闻有此等客。
吾松士大夫家燕会,皆不令子侄与坐,恐亦未是。顷见顾东桥每有燕席,命顾茂涵坐于自己桌边。东江每燕,亦令顾伯庸坐于桌边,不另设席。今存斋先生家三子皆与席,衡山每饭必有寿承、休承。皇甫百泉许石城二家,其二郎亦皆出坐,与客谈谐共饮。盖儿子既已长成,岂能绝其不饮?若与我辈饮,则观摩渐染未必无益,不愈于与群小辈喧哄酗酒耶。昔王右军与谢太傅修禊兰亭,而大令兄弟与谢车骑皆在。阮嗣宗为竹林之游,其子阮瞻亦欲与。嗣宗曰:“仲容已与,卿不得复尔。”若使仲容不在,则瞻亦把臂入林矣。故晋室士大夫子弟皆贤,正为此也。
松江士大夫子弟不甚读书。昔黄山谷云:“四民皆有世业,士夫家子弟能知孝弟忠信斯可矣。然不可令读书种子断绝。有才气者出,便足名世矣。”今世父兄非不知教,子弟非不知学,正恐多财为累耳。则财之为害,可胜言哉。
练兼善常对书太息曰:“吾老矣,非求闻者,姑下后世种子耳。”士夫积财无非为子孙之计,然古人有云:“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又黄山谷言:“男女缘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此者万金良药,士大夫不可不知。
余小
译曾经有一天我去拜访顾东桥,正逢他在息园与他的弟弟横泾、王子新三人吃饭,便邀请我一同到息园里坐下。这时横泾已经年老多病,不胜酒力了。过了一会儿,横泾告辞离去,我送他到门槛外,吩咐一个小童说:“看着七老爹出门。”东桥进来坐下,横泾径直走了。近来士大夫家中的兄弟都讲究送迎,以客礼相待,恐怕也不对。
吕汲公吕大防在相位。他的哥哥吕大忠从外地郡县卸任回来,两人一起坐在东府的堂上。吕大防的妻子从廊下走下台阶快步拜见,由两个婢女搀扶着上前。吕大忠急忙说:“宰相夫人不必拜。”吕汲公明白他的意思,叱退两个婢女。吕夫人独自在烈日下拜见,尽到礼节后才退下。吕大忠毫不顾惜她的辛劳,人们佩服他们家法的严格。如今士人稍微得势,就放纵妻子轻慢公婆,何况是兄长。史书记载吕大忠、吕大防与弟弟吕大临同居,互相切磋,论道考礼,冠婚丧祭一律遵循古制。关中地区讲究礼学的学者推崇吕氏。像这样的礼节,当今士大夫也不可不了解。
宋宪宗、孝宗两朝以前,士大夫尚未积聚财富。比如周北野(周佩),他的父亲周舆是翰林编修。周北野官至郎中,两代显贵,但他们的家始终像寒士一样。曹定庵(曹时中),他的哥哥曹九峰(曹时和),考中进士且有文采,曹定庵官至宪副,弟弟曹时信也是京朝官。他们与李文正结社赋诗,门阀很高,但家产不过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其他如蒋给事(蒋性中)、夏宪副(夏寅)、许佥宪(许璘),退休在家,还和做秀才时没什么两样。到了正德年间,各位竞相经营产业谋取利益。一时之间如宋大参(宋恺)、苏御史(苏恩)、蒋主事(蒋凯)、陶员外(陶骥)、吴主事(吴哲),都积累到十余万,自以为这是子孙数百年的基业。然而不到五六年间,田宅都已经易主,子孙贫困到不能自存。宋大参就是我岳父家,这是我亲眼所见的。这只是四十年的事罢了。然而这十万的家业,子孙即使善于败家,怎么能这么快就败光,大概像是天怒而神夺走了一样。然而一时之间有这几家,或许是地方的气运,或许是各位的遗谋不善,都不明白。
人们看到当时几家的事,有人问我,我戏言说:这病已在膏肓,不是庸医能治的。我从前饮过上池水,或许能知道原因。大概我们松江的士大夫一旦考中进士,就对平日同堂的朋友,疏远恐怕还不够快。乡里虽然有谈文论道的人,不仅讨厌见他们的面,而且讨厌听他们的名字。而每天奔走于门下的,都是谈论利益的人。或者某处有一所庄田,每年可获利多少;或者某人借银几百两,每年可生息多少;或者某人为某事求一个庇护。这不违法,而可以坐收银若干,就欣喜见于面,对待他们唯恐不谨慎。大概父兄所交往的,子弟所习闻的,都是这类人。未曾接触一个好人,听到一句好话,见到一个好行为。一个齐人的教导,尚且不能胜过众多楚人的喧哗,何况又没有齐人的教导呢。我担心子弟即使有颜回、闵子骞的资质,想让他们从善也难了。各位都读书晓事,这也是容易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如此糊涂?太史公所说的利令智昏,和白天在市中抢金子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有人问晋朝重视门阀,而王谢子弟都贤能。为什么呢?我说:王谢门中只有王仲祖、刘真长、许玄度、支道林等人,往来不曾听说有这类客人。
我们松江士大夫家宴饮,都不让子侄同坐,恐怕也不对。近来见顾东桥每次有宴饮,都让顾茂涵坐在自己桌边。东江每次宴饮,也让顾伯庸坐在桌边,不另设席位。现在存斋先生家三个儿子都同席,衡山每次吃饭必有寿承、休承。皇甫百泉、许石城两家,他们的二儿子也都出来同坐,与客人谈笑共饮。大概儿子既然已经长成,怎么能断绝他们不饮酒?如果和我们这些人饮酒,那么观摩渐染未必没有益处,不优于与群小辈喧哄酗酒吗。从前王右军与谢太傅在兰亭修禊,而大令兄弟与谢车骑都在。阮嗣宗进行竹林之游,他的儿子阮瞻也想参加。阮嗣宗说:“仲容已经参加,你不能再这样。”如果仲容不在,那么阮瞻也会挽臂入林了。所以晋室士大夫子弟都贤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松江士大夫子弟不很读书。从前黄山谷说:“四民都有世业,士夫家子弟能知道孝悌忠信就可以了。然而不能令读书种子断绝。有才气的人出来,便足以名世了。”如今父兄不是不知道教育,子弟不是不知道学习,正担心多财成为累赘罢了。那么财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
练兼善常对着书叹息说:“我老了,不是求闻达的人,姑且为后世留下种子罢了。”士夫积聚财富无非是为子孙打算,然而古人有云:“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又黄山谷说:“男女缘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这是万金良药,士大夫不可不知。
我小
时见人家请客,只是菜五色肴五品而已。惟大宾或新亲过门,则添虾蟹蚬蛤三四物,亦岁中不一二次也。今寻常燕会,动辄必用十肴,且水陆毕陈,或觅远方珍品,求以相胜。前有一士夫请赵循斋,杀鹅三十余头,遂至形于奏牍。近一士夫请袁泽门,闻殽品计百余样,鸽子斑鸠之类皆有。尝作外官,囊橐殷盛,虽不费力,然此是百姓膏血,将来如此暴殄,宁不畏天地谴责耶。然当此末世,孰无好胜之心?人人求胜,渐以成俗矣。今存斋先生至家,极力欲挽回之,时时举以告人,亦常以身先之,然此风分毫不改。虽曰世道渐漓,然他处犹知敬信前辈,有善言亦必听从。独吾松之人坚于自用,虽仲尼复生,亦未如之何也已。
译当时看到人家请客,不过是五种颜色的菜肴、五道菜品罢了。只有接待贵宾或新亲上门时,才会增添虾、蟹、蚬、蛤等三四样东西,一年中也难得有一两次。如今普通的宴饮聚会,动不动就要用十道菜,而且水陆珍馐全都陈列,有时还要寻找远方的珍品,以求胜过别人。从前有一位士大夫请赵循斋吃饭,杀了三十多头鹅,以至于被写进奏章中。最近有一位士大夫请袁泽门吃饭,听说菜品多达一百多种,鸽子、斑鸠之类都有。他曾经在外地做官,积蓄丰厚,虽然不费力气,但这毕竟是百姓的血汗,将来如此浪费糟蹋,难道不怕天地谴责吗?然而在这末世,谁没有好胜之心呢?人人都想胜过别人,逐渐就形成了风俗。现在存斋先生到了家里,极力想要挽回这种风气,常常举出例子告诫别人,也经常以身作则,然而这种风气没有丝毫改变。虽然说是世道逐渐衰败,但其他地方还知道敬重相信前辈,有善言也一定会听从。唯独我们松江的人固执己见,即使孔子再生,也无可奈何了。
东坡云:到黄,廪食既绝,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义挑取一块,即藏去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据东坡所言如此自计,吾辈一日之课,岂能及东坡十分之一?每日当用钱十五文足矣。
昔司马文正公每日就寝时,自计一日之为。若与其所奉,果足相当,则帖然而卧。稍有不及,则终夕不自安。今之士大夫每日饱饫肥甘,不知临卧时,亦曾打算一遭否?
杨君谦七人联句记,虽位次亦皆明载,列成图样。王古直、徐栗夫南面坐,陈一夔、王存敬北面坐,侯公绳左边侧坐,赵栗夫右边侧坐,杨君谦坐侯公绳下,则主人也。乃知前辈燕会真率如此。今士夫非南面不坐,非专席不居,其礼虽甚隆而情实不洽,且乏雅致。余生而疵贱,岂敢为时俗之倡,但出之以见前辈风范耳。
果山增高碟架,盖起于近时,三十年前所无也。然亦只是松江用,南京苏杭至今未有。果山极无谓增高,即诗之所谓于豆于登,是彷佛登豆而为之者。盖古人席地而坐,诗言或授之几者,乃是优老用以依凭。而骰品实置于地上,恐泥土沾污,故设登豆,且欲使稍高以便匙箸耳。今殽品已摆在桌上,不知要此物何用。增此一段繁文,又加一番虚费,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我家与东江先生有姻连,其第五孙子登,余妹婿也。记得小时至东江家,见燕客常用六角银杯。后东江身后,其家分析,诸孙行酒皆用瓦器。余问之云:东江止有银杯二十四只,皆是此样。次子伯庸分十二只,冢孙子龙分十二只,余诸孙皆不及。夫官至尚书,不可谓不尊,然酒器止此,亦可称清白之风矣。近年以来,吾松士夫家所用酒器,唯清河、沛国最号精工。沛国以玉,清河以金。玉皆汉物,金必求良工访古器仪式打造,极为精美。每一张燕,粲然眩目。余意以为更得一二陶匏杂厕其间,少存古意,尤为尽善。然二者较之,终是玉胜。
尝与陆五湖醉饮甚畅,余语五湖曰:“小时不知事,尝买古玉杯数件。后游南都,客囊渐罄,尽卖与朱文石家。夫老年饮酒必须畅适,若留心照管酒杯,是增一大不乐也。奈何欲快人之目而自取不乐哉?”五湖闻之,抚掌称快。
尝访嘉兴一友人,见其家设客,用银水火炉金滴嗉。是日客有二十余人,每客皆金台盘一副,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约有十五六两。留宿斋中。次早用梅花银沙锣洗面,其帷帐衾裯皆用锦绮。余终夕不能交睫,此是所目击者。闻其家亦有金香炉,此其富可甲于江南,而僭侈之极,几于不逊矣。
松江是天下大府,华亭亦是剧县。其讼狱之繁多,钱粮之浩大,上司文移之庞杂,山积波委,日勤职业,犹惧不逮。上大夫正当相体,以时进见,使郡县先生得尽心民事。庶可以仰承朝廷委任之重,况华亭乡官今已十倍于前矣。使府县诸公日有送迎之劳,则于公事不无少妨耶。
古称豳民风俗之厚,其诗曰:“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盖古人一受长养之恩,则于岁终必欲少伸其图报之私。而君臣如父子,暧然相亲于一堂之中,其厚也何如。今乡士夫皆郡县邑子也,既受其覆庇含育之恩,而一无所报,于心安乎?亦当于岁终▯羊持酒拜献于公堂,以伸一念之爱敬,而郡县先生亦必受之。盖所以通上下之情也。今郡县先生既一切不受,而士大夫亦聊以应一时之故事,皆非实情相与,徒费一番扰攘,上下俱失矣。
近来上司出巡,其起身后,乡官俱进府县谢劳。余见前辈未尝有此,不知起于何时。或倭寇犯境,上司为地方而来,郡县先生亦与上司区画地方之事,故去后礼当谢劳。若地方无警,而抚按出巡,但纠察百司,查处银粮,乃举朝廷章程也。与乡士夫有何干涉?又进府县搅扰一番,无乃太烦渎耶。
●卷三十五正俗二
余辛酉自南都归,壬戌年寓居苏州。袁太冲过苏来见访,语余曰:近县公新生
译苏东坡说:到了黄州,俸禄断绝,我痛下决心节俭,每天的用度不超过一百五十文。每月初一,我就取出四千五百文钱,分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清晨用画叉挑下一块,随即藏起画叉,另外用大竹筒存放。用不完的钱留着招待宾客。根据苏东坡所说的这种自我盘算,我们这些人一天的开销,怎么能达到苏东坡的十分之一呢?每天应当用十五文钱就足够了。
从前司马光每天就寝时,自己盘算一天的行为。如果与他所奉行的道义确实相当,就安然躺下睡觉。稍微有对不上的地方,就整夜内心不安。现在的士大夫每天饱食美味,不知道临睡前,也曾盘算过一回吗?
杨君谦等七人联句的记录,虽然位次也都明确记载,并绘制成图样。王古直、徐栗夫朝南坐,陈一夔、王存敬朝北坐,侯公绳在左边侧坐,赵栗夫在右边侧坐,杨君谦坐在侯公绳下面,就是主人。由此可知前辈宴饮聚会真是如此直率自然。现在的士大夫不朝南坐就不坐,没有专席就不坐,他们的礼节虽然非常隆重,但情意实在不融洽,而且缺乏雅致。我生来卑贱,岂敢成为时俗的倡导者,只是拿出这些来展示前辈的风范罢了。
果山增高碟架,大概兴起于近时,三十年前是没有的。然而也只是松江使用,南京、苏州、杭州至今还没有。果山极无必要地增高,就是《诗经》所说的“于豆于登”,是模仿登豆而制作的。因为古人席地而坐,《诗经》说“或授之几”,那是优待老人用来倚靠的。而菜肴实际上放在地上,恐怕泥土沾污,所以设置登豆,并且想让它稍高一些以便使用匙箸。现在菜肴已经摆在桌上,不知道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增加这一段繁琐的礼节,又加一番虚耗,始作俑者大概没有后代吧?
我家与东江先生有姻亲关系,他的第五个孙子孙登,是我的妹夫。记得小时候到东江家,看见宴请客人常用六角银杯。后来东江先生去世,他家分家,众孙子行酒都用瓦器。我问他们说:东江先生只有二十四只银杯,都是这种样式。次子伯庸分得十二只,长孙孙龙分得十二只,其余的孙子都分不到。官做到尚书,不能说地位不尊贵,然而酒器只有这些,也可以称得上是清白的家风了。近年来,我们松江士大夫家所用的酒器,只有清河、沛国最号称精工。沛国用玉,清河用金。玉都是汉代器物,金一定要寻求良工访求古器物的样式打造,极为精美。每一次宴请,光彩夺目。我的意思是如果能再有一两件陶器杂列其中,稍微保留古意,就更为完美了。然而两者比较,终究是玉器胜出。
曾经和陆五湖醉酒畅饮,我对五湖说:“小时候不懂事,曾经买了几件古玉杯。后来游历南京,行囊渐渐空了,全都卖给了朱文石家。老年人饮酒必须畅快舒适,如果留心照管酒杯,是增加一大不快乐啊。为什么要取悦别人的眼睛而自己找不快乐呢?”五湖听了,拍手称快。
曾经拜访嘉兴的一位友人,看见他家设宴待客,使用银水火炉和金滴嗉。那天客人有二十多人,每位客人都有一副金台盘,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大约有十五六两。留宿在斋房中。第二天早上用梅花银沙锣洗脸,帷帐被褥都用锦绮。我整夜不能合眼,这是我亲眼所见的。听说他家也有金香炉,这家的财富可以排在江南第一,而僭越奢侈到了极点,几乎到了不恭敬的地步了。
松江是天下的大府,华亭也是大县。诉讼案件繁多,钱粮浩大,上司的公文庞杂,如山堆积如波涌来,每天勤于职守,还担心做不好。上级官员应当互相体谅,按时进见,让郡县官员能够尽心民事。这样才能仰承朝廷委任的重任,何况华亭的乡官现在已经是以前的十倍了。如果让府县各位官员每天有送迎的劳顿,那么对公事不无少许妨碍吧。
古代称豳地民风淳厚,他们的诗说:“杀羊羔,登上公堂,举起兕觥。”大概古人一旦受到养育之恩,就在年终一定要稍微表达报答的私情。而君臣像父子一样,在一堂之中亲密无间,他们的淳厚程度如何。现在的乡士大夫都是郡县邑人,既然受到他们的庇护养育之恩,却一无所报,心里安吗?也应当在年终杀羊持酒拜献于公堂,以表达一念的爱敬,而郡县官员也一定会接受。这是为了沟通上下之情。现在郡县官员一概不接受,而士大夫也姑且应付一时的旧例,都不是真情实意地交往,白白耗费一番扰攘,上下都失去了本意。
近来上司出巡,起身后,乡官都进府县谢劳。我看见前辈不曾有这种事,不知道起于何时。或许倭寇侵犯边境,上司为了地方而来,郡县官员也与上司筹划地方事务,所以离去后礼节上应当谢劳。如果地方没有警报,而巡抚按察使出巡,只是纠察百官,查处银粮,这是执行朝廷的章程。与乡士大夫有什么关系?又进府县搅扰一番,岂不是太烦琐渎职了吗。
卷三十五 正俗二
我辛酉年从南京回来,壬戌年寓居苏州。袁太冲经过苏州来拜访我,对我说:最近县公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