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史十
乡又立积水河与鱼池二样名色。积水河则四亩作一亩,鱼池则二亩筭一亩。夫积水河本为旱岁救田,高乡若一月无雨,苗必槁死,则国课从何而出?故积水救之,无非为朝廷计也。又不出米,又不出柴,如何筭作实田?今四亩亦包一亩之税矣。鱼池则积水河之稍大者,以其稍宽可以养鱼,遂用工本银买鱼苗蓄之。若数年多雨,鱼或生息,亦有微利。或一年无水,则数亩之池车戽立尽,而鱼即槁死。且五六月中无处可卖,皆臭腐弃去,虽本钱亦无觅处。与西乡鱼断,不下种子而坐收数十金之利者,盖天壤不同矣。今二亩作一亩实田征粮,则人心其何能堪。况今试以积水河为鱼池,鱼池为积水河,即使公廉清正之官亲至其地踏勘,亦何从辨之?今但凭公正与良民开报,使良民公正皆伯夷史鱼则可。今叔季之世,人心滋伪,而望一区之中即有一伯夷一史鱼,则何伯夷史鱼之多耶。况成此大事,不戮一人,吾恐终不能无遗憾也。
译乡里又设立了积水河与鱼池两种名目。积水河是四亩折算为一亩,鱼池则是两亩折算为一亩。积水河本是为了在旱年救助农田,高处的乡里如果一个月不下雨,禾苗必定枯死,那么国家的赋税从何而来?所以用积水来救助,无非是为了朝廷着想。它既不出产粮食,也不出产柴草,怎么能折算成实田?如今四亩也要承担一亩的赋税了。鱼池则是比积水河稍大一些,因为它稍宽可以养鱼,于是用工本银购买鱼苗蓄养。如果多年雨水充足,鱼或许能繁殖生长,也有微薄利润。如果一年没有水,那么几亩的池塘立刻被车戽抽干,鱼也就枯死了。况且在五六月间无处可卖,都腐烂丢弃,连本钱也无处寻找。这与西乡那些不断绝水源、不投放种子却坐收几十两银子利润的情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今将两亩折算为一亩实田征收赋粮,人心怎么能忍受?况且现在试着把积水河当作鱼池,把鱼池当作积水河,即使公正廉洁清正官员亲自到实地勘察,又从哪里辨别呢?现在只凭公正和良民申报,如果良民和公正都像伯夷、史鱼那样廉洁正直就可以。如今是衰微的时代,人心日益虚伪,却指望一个区域内就有一位伯夷、一位史鱼,那么伯夷、史鱼哪里会这么多呢?况且成就这件大事,不诛杀一个人,我担心最终不能没有遗憾。
夫均粮,本因其不均而欲均之也。然各处皆已均过,而松江独未者,盖各处之田虽有肥瘠不同,然未有如松江之高下悬绝者。夫东西两乡,不但土有肥瘠,西乡田低水平易于车戽,夫妻二人可种二十五亩,稍勤者可至三十亩;且土肥获多,每亩收三石者不论,只说收二石五斗,每岁可得米七八十石矣。故取租有一石六七斗者。东乡田高岸陡,车皆直竖,无异於汲水。稍不到,苗尽槁死。每遇旱岁,车声彻夜不休。夫妻二人极力耕种,止可五亩。若年岁丰熟,每亩收一石五斗。故取租多者八斗,少者只黄豆四五斗耳。农夫终岁勤勤,还租之后,不彀二三月饭米,即望来岁麦熟,以为种田资本。至夏中只吃粗麦粥,日夜车水,足底皆穿,其与西乡吃鱼干白米饭种田者,天渊不同矣。文襄巡历既久,目见其如此,故定为三乡粮额加耗之数,以为一定而不可易。不然,则文襄于东乡之民非有亲故,何独私厚之耶?夫既以均粮为名,盖欲其均也。然未均之前,其为不均也小。既均之后,其为不均也大。是欲去小不均,遂成大不均矣。为民父母者,可不深惟而痛省哉!
苏州太守王肃斋(仪)牵粮颇称为公。然昆山县高乡之田粮额加重,田皆抛荒。而角直一带熟区与包粮,华亭县清浦荒田亦是熟区包粮。今下乡之粮加重,则田必至抛荒。若要包粮,又未免为上乡之累矣。
孟子曰:“夫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今岁均粮之时偶值水灾,故又创为低薄之说。祖宗时不闻有此,周文襄时不闻有此,何故从空生出,而不知西乡水年之低薄即旱岁之膏腴也?东乡水年之成熟,即旱岁之斥卤也。然祖宗时与文襄时不立此名色者,盖因校数岁之中,今时立此名色者,但据一时所见也。据一时之见而欲立万世之规,恐终非谋国之长筭也。况东乡田本瘠薄,故粮额原轻;西乡田本膏腴,故粮额原重。今东乡已与西乡包粮甚多,而独于膏腴之中又立低薄之说以益之,是必有力者主之也。然天灾流行,水旱大率相半。若遇旱岁,东乡之田一望皆斥卤,则又将重均一番,更立斥卤之名耶。
郑九石为同知时,某甚蒙其知爱。时某尚寓苏州,每归往见,即再三言曰:“公,高人也。久寓他郡,此有司之耻也。必强公归以为地方之重。”己巳年,余移家还松,而九石适有量田之命。余即语人曰:九石举止详雅,是一儒者,常煦煦然仁爱人,亦欲人人仁爱之;但少刚决,易为人所欺。此举不但松江百姓不蒙其惠,亦恐终为九石之累也。后始事之日,即率公正良民人等至城隍设誓。余闻而笑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况要盟者无信乎此?朝廷大事,苟一心持正而峻法以行之,谁敢不肃?乃必假之盟誓耶。夫朝廷赫然显著之法,彼不知畏,犯者接踵。若但怖之以冥漠无据之神,彼亦何惧哉?卒之法不画一,弊孔百端。公正良民肥家润屋,而粮额加重,小民家家受祸,谤议喧腾。今上司与府县先生非不知之,但皆重更革乐因循耳。然百姓疲困日甚,极而必反。上天眷佑,有一任事者出,岂无厘正之日耶?
人言始创低薄之说,盖因当事之人要做人情奉承权势,寻思无计,因与吏胥商确,一杨姓者偶进此说,遂奋然行之。然此系是朝廷大计,送者固不通,而受者亦岂有天道人心者哉?自此门一开,而此胥遂囊橐其中,纳贿几万。今查低薄之田,非豪家即富室,可以知矣。余谓纵使官府贪残,不过害及一人。稍滥及,亦只是一时而已。若钱粮作弊,飞洒各区,则是家至户到,无不受其荼毒。而子子孙孙赔貱日久,至於转死沟壑,皆由于此。人但言众轻易举,而不知积羽之能折轴耶。阴骘之大,莫甚于此,且此系是朝廷血脉,百姓脂膏,若蔑视国法,任其私情,转移自由,轻重在手,则是侮弄神器矣。夫侮弄神器者,其法当与无上者等,则是太祖剥皮楦草之刑,岂非专为此辈耶?若非及今改正,则民怨未息。而将来之事有不可胜言者矣。
近闻太府李葵庵
译均分粮税,本是因为原本不均,想要使之均等。然而各地都已经均分过了,唯独松江没有均分,这是因为各地的田地虽然有肥沃与贫瘠的不同,但还没有像松江这样高低悬殊到极点的。东西两乡,不仅土壤有肥瘦之别,西乡的田地低洼,水位平缓,容易用水车提水灌溉,夫妻二人可以耕种二十五亩,稍微勤快些的可以种到三十亩;而且土壤肥沃,收成多,每亩收三石的不算,只说收二石五斗,每年就能得到七八十石米。所以征收的租税有一石六七斗的。东乡的田地高亢,岸坡陡峭,水车都要竖直安装,无异于从井里打水。稍微照顾不到,禾苗就会全部枯死。每逢旱年,水车声彻夜不停。夫妻二人竭尽全力耕种,只能种五亩。如果年成丰收,每亩收一石五斗。所以征收的租税多的八斗,少的只有黄豆四五斗罢了。农夫终年辛勤劳作,还完租税后,剩下的米不够吃两三个月,就指望来年麦子成熟,作为种田的本钱。到了夏天只吃粗麦粥,日夜不停地车水,脚底都磨破了,这与西乡吃着鱼干和白米饭种田的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周文襄公巡视各地时间长久,亲眼见到这种情况,所以制定了东、西、中三乡的粮额和加耗的比例,作为确定不变的规定。不然的话,周文襄公对东乡的百姓并没有私交,为什么偏偏厚待他们呢?既然以均分粮税为名,大概是想让它均等。然而在未均分之前,它的不均等程度较小。均分之后,它的不均等程度反而变大了。这是想要去除小的不均等,结果造成了大的不均等。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能不深深思考并痛切反省吗!
苏州太守王肃斋(名仪)在牵涉粮税方面颇被称为公正。然而昆山县高乡的田地粮额加重,田地都抛荒了。而角直一带熟田与包粮,华亭县清浦的荒田也是熟田包粮。现在如果加重下乡的粮额,田地必然会导致抛荒。如果要实行包粮,又未免成为上乡的负担了。
孟子说:“所谓贡税,是考察多年的平均收成作为常例。”今年均分粮税时恰好遇到水灾,所以又创立了低薄田的说法。祖宗时代没听说过有这个,周文襄公时代也没听说过有这个,为什么凭空生出这个说法,而不知道西乡水灾年份的低薄田,就是旱灾年份的肥沃田呢?东乡水灾年份的成熟田,就是旱灾年份的盐碱地呢。然而祖宗时代和周文襄公时代不设立这个名目,是因为考察多年的平均收成,现在设立这个名目,只是根据一时所见。根据一时的见解想要确立万世的规矩,恐怕终究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计策。况且东乡的田地本来贫瘠,所以粮额原本较轻;西乡的田地本来肥沃,所以粮额原本较重。现在东乡已经与西乡包揽了很多粮税,却独自在肥沃田地中又设立低薄的说法来增加税赋,这一定是有权势的人主张的。然而天灾流行,水旱灾害大概各占一半。如果遇到旱年,东乡的田地一望无际都是盐碱地,那么又将重新均分一次,再设立盐碱地的名目吗?
郑九石担任同知时,我很受他的知遇和爱护。当时我还寄居在苏州,每次回去拜访他,他就再三说:“您,是高人。长期寄居在其他郡县,这是当地官员的耻辱。一定要强留您回来,作为地方的重要依靠。”己巳年,我搬家回到松江,而郑九石恰好有丈量田地的命令。我立即对人说:郑九石举止安详典雅,是一位儒者,常常温和地仁爱百姓,也希望人人都仁爱他;但他缺乏刚毅果断,容易被别人欺骗。这件事不但松江百姓不能蒙受他的恩惠,恐怕最终也会成为郑九石的累赘。后来他开始办事那天,就率领公正的良民等到城隍庙设誓。我听到后笑着说:诚信不发自内心,发誓也没有用。何况要挟下的盟誓更不可信呢?朝廷的大事,如果一心秉持正道并严厉执法去推行,谁敢不肃然起敬?为什么要借助盟誓呢。朝廷赫然显著的法律,他们不知道畏惧,违法者接踵而至。如果只用虚无缥缈、没有依据的神灵来恐吓他们,他们又害怕什么呢?最终法律不能统一,弊端层出不穷。公正的良民富裕家庭,而粮额加重,小民家家遭受祸害,诽谤议论喧嚣沸腾。现在上司和府县官员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都看重变革,乐于因循守旧罢了。然而百姓疲惫困顿日益严重,到了极点必然造反。上天眷顾保佑,有一位勇于任事的人出现,难道没有整顿纠正的日子吗?
人们说最初创立低薄田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当权的人想要做人情、奉承权势,想不出办法,于是与吏胥商量,一个姓杨的人偶然提出这个说法,于是毅然推行了。然而这是朝廷的大计,送人情的人固然不通情理,而接受人情的人难道还有天道人心吗?从此这个门路一开,这个吏胥就从中牟利,受贿几万两。现在查核低薄田,不是豪族就是富室,由此可以知道了。我说即使官府贪婪残暴,不过害及一个人。稍微泛滥,也只是一时而已。如果钱粮作弊,飞洒到各区,那就是家家户户都受到荼毒。而子子孙孙长期赔补,以至于辗转死于沟壑,都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只说众人容易做事,却不知道积羽能折轴的道理。阴德之大,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这是朝廷的血脉,百姓的脂膏,如果蔑视国法,任由私情,转移自如,轻重在手,这就是侮弄神器了。侮弄神器的人,按法律应当与谋逆者同等对待,那么太祖剥皮楦草的刑罚,难道不是专门针对这类人吗?如果不趁现在改正,那么民怨未息。而将来的事情有不可胜言的了。
最近听说太府李葵庵
先生欲革去低薄之说,将田上所免粮,补东乡鱼池积水河之额。俄有调官之报,遂不果行。此是东乡百姓无福也。
译先生想要革除低劣浅薄的说法,打算用田地上免除的粮食,来填补东乡鱼池积水河的定额。不久传来了官员调动的消息,于是最终没有实行。这是东乡百姓没有福气啊。
余始创为经纬二册之说,今亦采用之。但当时不曾讲求,失其初意。盖经册是户册,即太祖黄册,以户为主而田从之,户有定额,而田每年有去来。纬册乃田册也,以田为主而户从之,田有定额,而业主每岁有更革。田有定额,则粮有定数。每年只将经册内各户平米总数合着纬册内田粮总数,照会计轻重派粮,则永无飞走陷匿之弊矣。
经册图式
一户某人
人几丁,
田几顷几拾几亩。
上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中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下乡田若干,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若干坐落某区某图。
此户册也,即太祖所定黄册,凡征粮编役用之。每年推收过割,各图逐一开注,送县会计其数。查筭明白,攒造一册,据此征收,庶无脱漏。若一户而各区纳粮,则吏书得以出入隐弊,而其弊不可胜言矣。是即旧规所谓白册,至十年后大造黄册之时,亦有依据,将第九年之册为主,再加查审,不甚费力。二册俱要各圩里长编造,盖一圩之田亦不甚多,其业户佃户里长必自知之。若佃户还此人之租,而田在别人名下,即系诡寄,极易稽查。若里长造册,通同容隐,严为禁约,处以重罪。亦可以革诡寄影射之弊矣。
纬册图式
上乡某区田总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某图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中乡某区田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下乡某区田若干亩,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某人田若干,系某区人。
此田册也。各区各圩之田皆有定额,如有买卖易主,即照经册各人户内扣改佃户姓名,各图查筭明白,送县攒造,发与管粮官。将经册内各户上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上乡粮数,经册内各户中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中乡粮数,经册内各户下乡田粮合着纬册内下乡数,查筭明白,务要相同,则安得有弊容于间?今不放收除,必要逐区还粮,正恐吏胥作弊耳。然今之征收,甚至一户之田有数十处分纳者,其各户田少之处,亦有止纳一二钱者。烦费百出,且头项太多,官府稽查亦自不易。若二册之式一定,则奸弊可以尽革,官府何不从其省而便者哉?
大抵东乡之民勤而耐劳,西乡之民习於骄惰。东乡若经旱灾,女人日夜纺织,男子采梠而食,犹可度命。西乡之人一遇大水,束手待毙,此则骄惰害之,实自取也。然长民者无术以驱之勤,独奈何哉?
初立清浦县时,余偶至南京,即往拜东桥。东桥问曰:“贵府如何又新创一县?”余对又青龙地方近太仓州,离府城甚远,因水利不通,故荒田甚多。有人建议,以为若立一县则居民渐密,水利必通,而荒田渐可成熟矣,故有此举。东桥即应声言曰:“如此,则当先开河不当先立县。毕竟立县后,水利元不通,而荒田如故,县亦寻废。”乃知前辈论事皆有定识,不肯草率轻有举动也。
青龙自唐以来,是东南重镇也。相传有亭桥六座,亦通海舶。由白鹤江导吴淞出海,宋时设水监于此,盖以治水利兼领海舶也。宋时卖官酒,酒务亦在此处。江南所卖官酒,皆于此制造。入我朝来,水道湮塞,而此地遂为斥卤矣。祖宗时,松江旧有水利通判一员,谓之治农官。嘉靖中以为冗员,已经裁省。夫朝廷粮饷取给东南,然其生之之源,全在於农。农之耕种,全赖水利,则治农官其可以为冗员而裁革之耶?今清浦县既立不成,当奏复水利通判。于青龙镇设一衙门,令其住扎。上司不得别有差委,专官水利,则庶乎有所责成,而松江之农事可以无忧矣。
松江之田,高下悬绝。东乡最高,畏旱;西乡最低,畏水。但东乡每年开支流小河,西乡每年筑围岸,而水利之事尽矣。
吕沃洲旧为苏松巡按,后在南京
译我当初创立了经纬两册的说法,现在也采用了。但当时没有深入讲求,失去了最初的用意。大概经册是户册,即太祖时期的黄册,以户口为主而田地附属于户口,户口有固定的数额,而田地每年有增减变动。纬册则是田册,以田地为主而户口附属于田地,田地有固定的数额,而田主每年有变更。田地有固定的数额,那么赋税就有确定的数目。每年只将经册内各户的平米总数与纬册内田粮总数相合,按照会计的轻重来派征赋税,那么永远不会有赋税流失、隐匿的弊病了。
经册的格式
一户某人
人口几丁,
田地几顷几拾几亩。
上乡的田地若干,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中乡的田地若干,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下乡的田地若干,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若干位于某区某图。
这是户册,即太祖所定的黄册,凡是征收赋税、编派徭役都使用它。每年推收过割(土地买卖过户),各图逐一开列注明,送到县里会计统计其数目。查算清楚,汇总造册,据此征收,才不至于有遗漏。如果一户人家在多个区缴纳赋税,那么吏员书吏就能从中营私舞弊,其中的弊端说不尽。这就是旧规所说的白册,等到十年后大规模编造黄册的时候,也有依据,以第九年的册子为主,再加查审,就不太费力了。两册都要由各个圩的里长编造,因为一个圩的田地也不太多,其中的田主、佃户、里长必定自己清楚。如果佃户向这个人交租,而田地却在别人名下,那就是诡寄(虚假挂靠),很容易稽查。如果里长造册时通同作弊、包庇隐瞒,要严厉禁止约束,处以重罪。这样也可以革除诡寄影射的弊端了。
纬册的格式
上乡某区田地总共若干亩,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某图的人,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的人。
中乡某区田地若干亩,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的人。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的人。
下乡某区田地若干亩,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的人。
某人田地若干,是某区的人。
这是田册。各区各圩的田地都有固定的数额,如果有买卖易主,就按照经册各人户内扣除更改佃户姓名,各图查算清楚,送到县里汇总造册,发给管粮的官员。将经册内各户上乡的田粮与纬册内上乡的粮数相合,经册内各户中乡的田粮与纬册内中乡的粮数相合,经册内各户下乡的田粮与纬册内下乡的粮数相合,查算清楚,务必相同,那么怎么会有弊端容于其间呢?现在不实行放收除(统一征收扣除),一定要逐区缴纳赋税,正是担心吏胥作弊罢了。然而现在的征收,甚至一户人家的田地有几十处分纳的情况,那些各户田地少的地方,也有只缴纳一二钱的。烦费百出,而且名目太多,官府稽查也自然不容易。如果两册的格式一定,那么奸弊可以全部革除,官府为什么不采取这种简便的方法呢?
大致上东乡的百姓勤劳而能吃苦,西乡的百姓习惯于骄纵懒惰。东乡如果遇到旱灾,女人日夜纺织,男子采集野菜充饥,还可以维持生命。西乡的人一遇到大水,就束手待毙,这是骄惰害了他们,实在是自找的。然而治理百姓的人没有方法驱使他们勤劳,又能怎么办呢?
当初设立清浦县时,我偶然到了南京,就去拜见东桥。东桥问说:“贵府怎么又新设了一个县?”我回答说:“又青龙地方靠近太仓州,离府城很远,因为水利不通,所以荒地很多。有人建议,认为如果设立一个县,居民逐渐稠密,水利必定通畅,而荒地逐渐可以开垦成熟,所以有此举措。”东桥立刻回答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应当先开河而不应当先设县。毕竟设县之后,水利原本就不通,而荒地依旧,县也很快会被废除。”这才知道前辈议论事情都有确定的见识,不肯草率轻举妄动。
青龙自从唐代以来,就是东南的重镇。相传有亭桥六座,也通海船。由白鹤江引导吴淞江出海,宋代在这里设置水监,大概是用来治理水利兼管海船的。宋代卖官酒,酒务也在这里。江南所卖的官酒,都在这里制造。进入我朝以来,水道淤塞,而这里就变成了盐碱地了。祖宗时期,松江旧有水利通判一人,称为治农官。嘉靖年间认为是冗员,已经裁撤。朝廷的粮饷取自东南,然而其产生的源头,全在于农业。农业的耕种,全依赖水利,那么治农官可以认为是冗员而裁撤吗?现在清浦县既然设立不成,应当奏请恢复水利通判。在青龙镇设一个衙门,让他驻扎。上司不得另有差遣,专管水利,那么大概有所责成,而松江的农事就可以无忧了。
松江的田地,高低悬殊。东乡最高,害怕干旱;西乡最低,害怕水涝。但是东乡每年开凿支流小河,西乡每年修筑围岸,而水利的事情就完备了。
吕沃洲以前担任苏松巡按,后来在南京
与某交款,喜谈经济。自谓巡按时以为苏松急务莫重于水利,故吴松江白茅塘七汉港等处,皆亲至相度,得其源委,逐一成图本,今藏在苏州府库中。锐意欲开浚诸大河,后不曾到苏松行事,遂不得行。前年海刚峰来巡抚,遂一力开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皆有大水,不至病农,即开吴淞江之力也。非海公肯担当,安能了此一大事哉?
译与某人交接款项,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事。他自称在巡视按时,认为苏松地区最紧急的事务没有比水利更重要的,所以吴松江、白茅塘、七汉港等地,他都亲自前往勘察,了解其源流始末,逐一绘制成图本,现在收藏在苏州府库中。他一心想要开浚各大河流,后来没有到苏松任职,于是未能施行。前年海瑞来担任巡抚,便全力开浚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都有大水,却没有造成农业灾害,这就是开浚吴淞江的功效啊。如果不是海公敢于担当,怎么能完成这一件大事呢?
白茅塘是李充嗣巡抚时曾一开浚,是嘉靖初年,其所费不赀,今吴淞江之费,特十之二三耳。由海公清白,不妄用又用法严也。然白茅塘不二十年即已湮塞。盖海中皆浑水,潮来时浑水涌入,潮平后停一时始落,浑泥皆淀在河底,河焉得不湮塞哉?夏忠靖治水时,均繇内原编有淘河夫银。今不知作何项支销去矣?
江南自有倭夷之变,用兵六七年,中更总督数人,所费钱粮数百万,然毫发无用。唯胡梅林稍能建功,如擒徐明山,掳麻叶,诱致汪直,皆其谋也。其破冒钱粮虽多,然其功亦何可终掩哉?一时如曹东村任复庵,忠勇绝人,然卒无所成,正以其量小惜费,不能用人耳。今不能成功之辈,一切置之不问,而独将任事之人置之于死,籍没其家,则此后谁复与朝廷任事哉?失政刑矣。
沿海防守之处,起自吴淞。所历川沙南汇青村柘林而西抵金山卫营堡,凡五处,中间所设之兵,虽多寡不同,大率每处五百名。五处总二千五百名,亦有稍多之处,大约不出三千名。每名月给银八钱,则一年总计兵饷银三万两矣。但所募之人皆非土著,恐一朝有事,人皆瓦解?此其所可虑者一也。每领兵饷,则吏胥队长蚕食其中,而兵无实惠,此其所可虑者二也。兵人坐食兵银,渐成骄惰,散操之余,游手生事,因而乱法,此其所可虑者三也。常年春汛之后,五百之兵革去其半,待来春重募,亦为重惜兵饷也。然每年新兵,教习武艺,亦自不易,况革去之人,素习骄悍,不能保其无他,此其所可虑者四也。今海上无警,宿兵无用之地,而每年秋粮中加派银数万,使百姓坐而待困,此其所可虑者五也。故为今之计,莫善於屯田。某尝计之,每兵一名,给田二十亩,若此处有兵五千,当买田一万亩。大率每年兵银五千,则田价将彀一半。如少,则以各项下脏罚银买添,或更少,则以入官田足之。权其重轻,则所费者少,所省者多,一劳而永逸矣。其所募之兵,皆要本地人,凭里长开报。必须海防府官与把总指挥公同拣阅,令其夏秋务农,冬春讲武,是即古人寓兵于农之意。如是则兵皆土著且终岁力作,无暇游手,则不至骄悍。各兵既已受田,每年至秋亦不必裁省,而百姓每岁亦省加派银数万,是一举而五虑可以尽去,则何故不遂行之?昔袁泽门在任时,余偶论及之。泽门曰:“我近日条陈八事申呈上司,已准行五件,屯田是头一件。独不肯行,不知何也。”
●卷十五史十一
余最喜寻前辈旧事。盖其立身大节,炳如日星,人人能言之;独细小者人之所忽,故或至于遗忘耳。然贤者之一嚬一笑,与人自是不同。尝观先儒,如司马文正公《涑水纪闻》,范蜀公《东斋日记》,邵氏《闻见绿》,朱弁《曲洧旧闻》,与诸家小说,其所记亦皆一时细事也。故余于前辈之食息言动虽极委琐者,凡遇其子弟亲旧,必细审而详扣之,必欲得其情实。况识其小者,又不贤之责也。故就其所闻聊记一二云耳。
刘瑾擅国日,邵二泉先生与同官一人以公事往见。此人偶失刘瑾意,瑾大怒,以手将桌子震地一拍,二泉不觉蹲倒,遗溺于地。二泉甫出,而苏州汤煎胶继至。瑾与汤最厚,常以兄呼之。瑾下堂执汤手而入,因指地下湿处语汤曰:“此是你无锡邵宝撒的尿。”盖二泉本正人,但南人惟怯,一震之威乃可至此。则《宋史》载杨文公便液俱下事,庸亦有之,然杨公亦正人也。人言瑾元无反谋,只此一事,虽族灭亦岂为过。此事闻之王雅宜。
顾东桥文誉籍甚,又处都会之地,都下后进皆来请业,与四方之慕从而至者,户外之屦常满。先生喜设客,每四五日即一张燕,余时时在其座。先生每燕必用乐,乃教坊乐工也。以筝琶佐觞,有小乐工名杨彬者,颇俊雅,先生甚喜之,常诧客曰:“蒋南泠诗所谓消得杨郎一曲歌者,正此子也。”先生每发一谈,则乐声中阕。谈竟,乐复作。议论英发,音吐如钟。每一发端,听者倾座,真可谓一代之伟
译白茅塘是李充嗣担任巡抚时曾经开浚过一次,那是嘉靖初年的事,当时耗费的钱财不计其数,如今吴淞江的修浚费用,不过只有当时的十分之二三罢了。这是因为海瑞清廉正直,不胡乱花钱,而且执法严厉。然而白茅塘不到二十年就再次淤塞了。这是因为海里的水都是浑浊的,潮水上涨时浑水涌入,潮水平静后停留一段时间才开始退去,浑浊的泥沙都沉淀在河底,河流怎么能不淤塞呢?夏言治理水患时,都从内原编制的淘河夫银中开支。如今不知道这笔钱被挪用到什么项目上花掉了?
江南自从发生倭寇之乱以来,用兵六七年,中间更换了几位总督,耗费的钱粮达数百万,然而却毫无用处。只有胡宗宪稍能建立功勋,比如擒获徐明山,劫掠麻叶,引诱汪直投降,都是他的计谋。他冒领钱粮虽然很多,但他的功劳又怎么能完全掩盖呢?当时像曹邦辅、任环等人,忠勇超人,但最终没有成就,正是因为他们气量狭小、吝惜费用,不能用人罢了。如今不能成功的人,一概置之不问,却唯独把办事的人置于死地,抄没他们的家产,那么此后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呢?这是政令刑罚失当啊。
沿海防守的地方,从吴淞开始。经过川沙、南汇、青村、柘林,向西到达金山卫的营堡,共有五处,中间所设置的士兵,虽然多少不同,大致每处五百名。五处总共二千五百名,也有稍多的地方,大约不超过三千名。每名士兵每月发给银八钱,那么一年总计兵饷银三万两。但是所招募的人都不是本地人,恐怕一旦有事,人们都会像瓦器一样瓦解,这是第一个值得忧虑的地方。每次领取兵饷,吏胥和队长就在其中层层克扣,士兵得不到实际的好处,这是第二个值得忧虑的地方。士兵坐着吃兵饷,逐渐变得骄横懒惰,操练之余,游手好闲惹事生非,因而触犯法律,这是第三个值得忧虑的地方。常年春汛之后,五百士兵裁去一半,等到来年春天重新招募,这也是为了节省兵饷。然而每年新兵,训练武艺,本来就不容易,况且被裁去的人,向来骄横强悍,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其他变故,这是第四个值得忧虑的地方。如今海上没有警报,驻扎士兵在无用之地,而每年在秋粮中加派银数万,让百姓坐以待毙,这是第五个值得忧虑的地方。所以现在的计策,没有比屯田更好的了。我曾经计算过,每名士兵,给田二十亩,如果这里有士兵五千,应当买田一万亩。大致每年兵饷银五千,那么田价将够一半。如果不够,就用各项赃罚银购买补充,如果再不够,就用入官田补足。权衡轻重,那么所花费的少,所节省的多,一劳永逸了。所招募的士兵,都要本地人,凭里长开报。必须由海防府官与把总指挥共同挑选审阅,让他们夏秋务农,冬春讲武,这就是古人寓兵于农的意思。这样士兵都是本地人而且终年劳作,没有空闲游手好闲,就不会骄横强悍。各兵既然已经受田,每年到秋天也不必裁减,而百姓每年也节省加派银数万,是一举而五虑可以尽除,那么为什么不实行呢?以前袁泽门在任时,我偶然谈到这件事。泽门说:“我近日条陈八件事申报上司,已经批准实行五件,屯田是头一件。唯独不肯实行,不知为什么。”
●卷十五史十一
我最喜欢探寻前辈的旧事。因为他们立身的大节,像日星一样光明,人人都能说出来;唯独细小的事情,人们所忽视的,所以有时至于遗忘。然而贤者的一颦一笑,与人自然不同。曾经观看先儒,如司马光《涑水纪闻》,范镇《东斋日记》,邵伯温《闻见录》,朱弁《曲洧旧闻》,以及诸家小说,他们所记载的也是一时的细事。所以我对于前辈的饮食起居言谈举止,即使极其琐碎的,凡是遇到他们的子弟亲旧,必定仔细审问详细推敲,一定要得到真实情况。况且了解他们的小事,又不是贤者的责任。所以就我所听到的,随便记录一二罢了。
刘瑾专权时,邵宝先生与一位同官因公事去见他。这个人偶然失去了刘瑾的欢心,刘瑾大怒,用手将桌子震地一拍,邵宝不觉蹲倒,尿在了地上。邵宝刚出来,苏州的汤绍恩接着到来。刘瑾与汤绍恩最亲密,常以兄长称呼他。刘瑾下堂握着汤绍恩的手进入,指着地上的湿处对汤绍恩说:“这是你无锡邵宝撒的尿。”大概邵宝本是正人君子,只是南方人只有怯懦,一震之威竟然达到这种地步。那么《宋史》记载杨亿大小便失禁的事,大概也有这种情况,然而杨亿也是正人君子。人们说刘瑾原本没有反叛的阴谋,仅凭这一件事,即使灭族也不过分。这件事听自王雅宜。
顾璘文名极盛,又处在都会之地,京城后进都来请教学业,与四方慕名而来的人,门外鞋子常满。先生喜欢设宴待客,每四五日就设一次宴,我时常在他的座上。先生每次设宴必定用乐,是教坊的乐工。用筝琶佐酒,有个小乐工名叫杨彬,颇为俊雅,先生很喜欢他,常对客人说:“蒋冕诗所谓‘消得杨郎一曲歌’的,正是这个孩子。”先生每次发起谈话,乐声就中断。谈话结束,乐声又起。议论英发,声音吐露如钟。每次发起端,听者倾座,真可谓一代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