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诗三
老师何故以为未善?”西涯曰:“归省与养病是二事。今两句单说养病不及归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盘”。众请西涯续之。西涯即援笔书曰“五色宫袍当舞衣”,众始叹服。盖公于弘治正德之间为一时宗匠,陶铸天下之士,亦岂偶然者哉?世人独推何李为当代第一。余以为空同关中人,气稍过劲,未免失之怒张。大复之俊节亮语,出于天性,亦自难到。但工于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独边华泉兴象飘逸,而语亦清圆。故当共推此人。
译老师为什么认为它不够完美?”西涯说:“回家探望父母与因病休养是两回事。现在这两句只说了养病,没有提到归省,就显得片面不全,而且近乎堆砌辞藻。”众人请求西涯接着写下去。西涯随即提笔写道:“五色宫袍当舞衣”,众人才开始赞叹佩服。因为他在弘治、正德年间是一时的文坛宗师,陶冶造就天下的士人,这哪里是偶然的事呢?世人唯独推崇何景明、李梦阳为当代第一。我认为李梦阳是关中人,气势稍显过猛,难免失之于张扬暴怒。何景明俊逸的节操和刚直的言辞,出于天性,也确实难以企及。但他擅长雕琢语句,却缺乏言外之趣,只有边华泉兴致意象飘逸,语言也清丽圆融。所以应当共同推崇这个人。
顾尚书东桥好客,其座上常满。又喜谈诗,余尝在座,闻其言曰:李空同言作诗必须学杜。诗至杜子美,如至圆不能加规,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过言也。夫规矩方圆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规矩中耳。若说必要学杜,则是学某匠。何得就以子美为规矩耶?何大复所谓舍筏登岸,亦是欺人。
东桥一日又语客曰:何大复之诗虽则稍俊,然终是空同多一臂力。
马西玄游西山诸寺古诗十余首,其清警藻绚,出何李上。今所刻行一小本,乃胡可泉校定者。其全集有诗六本、文四本,王槐野以此见托。恨余贫薄,尚未能入梓。余受二公之知最深,倘数年未死,终当了此一事。此百世大业,若使其湮灭不传,则负二公者多矣。
我朝文章,在弘治、正德间可谓极盛。李空同、何大复、康浒西、边华泉、徐昌谷一时共相推毂,倡复古道。而南京王南原、顾东桥、宝应、朱凌溪则其流亚也。然诸人犹以吴音少之,稍后则有毫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业(叔嗣)、广西戴时亮(钦)、沁水常明卿(伦)、河南左中川(国玑)、关中马西玄(汝骥)诸人。薛西原规模大复,时出入初唐,而过于精洁,失其本色,便觉太枯。高子业是学中唐者,故愈淡而愈见其工耳。马西玄极重戴时亮,二公皆工初唐故也。左国玑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骅骝前者也。他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则空同门人。樊少南(鹏)、戴仲鹖(冠)、孟望之(洋)则大复门人,譬之孔门,其田子方荀卿之流欤。
余在衙门时,每坐堂后,槐野先生必请至后堂闲讲半日。偶一日出一卷展视,乃顾东桥、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诸人之作。盖许石城与诸公游,故得其所书平日之作,装成此卷,求槐野作跋语。槐野逐句破调,无一当其意者。盖此老学杜,余尝听其论诗,必要有照映,有开合,有关楗,有顿挫。而南人唯重音调,不甚留意于此。若近时吴下之作,不复有首尾矣。使槐野见之,又当何如耶?都南濠小时,学诗于沈石田先生之门。石田问近有何得意之作,南濠以《节妇诗》首联为对。其诗曰:“白发贞心在,青灯泪眼枯”。石田曰:“诗则佳矣,然有一字未稳”。南濠茫然,避席请教。石田曰:“尔不读礼经乎?经云:寡妇不夜哭,何不以灯字为春字?”南濠不觉叹服。
沈石田诗有绝佳者,但为画所掩,世不称其诗。余家有其书二幅,上皆有题。其一七言者云“幽居临水称冥栖,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来茆溜细,溪云欲堕竹梢低。檐前故垒雌雄燕,篱脚秋虫子母鸡。此处风光小韦杜,可能无我一青藜”。此诗情景皆到,而律调亦清新。今之作诗者,岂容易可及。画学黄子久,亦甚佳,今质在朱象玄处。
吴中旧事,其风流有致足乐咏者。朱野航乃葑门一老儒也,颇攻诗,在篠匾王氏教书。王亦吴中旧族,野航与主人晚酌罢,主人入内。适月上,野航得句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喜极,发狂大叫。扣扉呼主人起,咏此二句。主人亦大加击节,取酒更酌,至兴尽而罢。明日遍请吴中善诗者赏之,大为张具征戏乐,留连数日。此亦一时盛事也。
余至姑苏,在衡山斋中坐。清谈尽日,见衡山常称我家吴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盖即匏庵、范庵、石田。其平生所师事者,此三人也。一日论及石田之诗曰:我家沈先生诗,但不经意写出,意象俱新,可谓妙绝。一经改削,便不能佳。今有刻集,往往不满人意。因口诵其率意者二三十首,亹亹不休。即余所见石田题画诗甚多,皆可传咏。与集中者如出二手,乃知衡山之论不虚也。
衡山尝对余言,我少年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故格调卑弱,不若诸君皆唐声也。此衡山自谦耳。每见先生题咏,妥贴稳顺,作诗者孰能及之?今人作诗,如咏一物,撇了题目不知说到甚处去。又一句说上天,一句说下地,都不辨有首尾,亦无血脉。动辄即言此盛
译顾尚书东桥喜好结交宾客,他的座席上常常坐满客人。他又喜欢谈论诗歌,我曾经在座,听他说:李空同说写诗必须学习杜甫。诗歌到了杜甫那里,就像达到了最圆的程度不能再加圆规,达到了最方的程度不能再加矩尺一样。这是李空同的夸张之辞。圆规和矩尺是方圆的极致,所以工匠们都使用它们。杜甫也在圆规和矩尺的规范之中罢了。如果说一定要学习杜甫,那就是学习某位工匠。怎么能就把杜甫当作圆规和矩尺呢?何大复所说的“舍筏登岸”,也是欺骗人的话。
东桥有一天又对客人说:何大复的诗虽然稍微俊逸,但终究是李空同多出一臂之力。
马西玄游览西山各寺庙所作的十几首古诗,其清丽警策、辞藻华美,超出何大复和李空同之上。现在刻印流行的小册子,是胡可泉校订的。他的全集有诗六本、文四本,王槐野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遗憾的是我贫穷微薄,还没有能力刻印出版。我深受这两位先生的知遇之恩最深,倘若几年后我还活着,终究要完成这件事。这是流传百世的大业,如果让它埋没不传,那么辜负这两位先生的人就太多了。
我朝的文章,在弘治、正德年间可以说是极盛。李空同、何大复、康浒西、边华泉、徐昌谷一时互相推崇,倡导复古之道。而南京的王南原、顾东桥、宝应、朱凌溪则是他们的同辈中人。然而这些人还因为吴地方言而稍显不足,稍后则有毫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业(叔嗣)、广西戴时亮(钦)、沁水常明卿(伦)、河南左中川(国玑)、关中马西玄(汝骥)等人。薛西原效法何大复,时常出入于初唐风格,但过于精洁,失去了本色,便觉得太枯涩。高子业是学习中唐诗歌的,所以越淡越显出他的工巧。马西玄非常推崇戴时亮,两位先生都擅长初唐风格。左国玑、常明卿推崇李白,都是翩翩欲超越骅骝骏马的人。其他的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则是李空同的门人。樊少南(鹏)、戴仲鹖(冠)、孟望之(洋)则是何大复的门人,比作孔门弟子,大概是田子方、荀卿一流的人吧。
我在衙门任职时,每次坐在堂后,槐野先生一定邀请我到后堂闲谈半天。偶然有一天拿出一卷书展开观看,是顾东桥、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等人的作品。大概是许石城与各位交游,所以得到了他们平日所写的作品,装订成这一卷,请求槐野写跋语。槐野逐句挑剔声调,没有一句符合他的心意。大概这位老先生学习杜甫,我曾经听他论诗,说一定要有照映,有开合,有关楗,有顿挫。而南方人只重视音调,不很留意这些。如果近时吴地的作品,不再有首尾了。让槐野见到,又会怎么样呢?都南濠小时候,在沈石田先生门下学习诗歌。石田问最近有什么得意的作品,南濠用《节妇诗》的首联来对答。那首诗说:“白发贞心在,青灯泪眼枯”。石田说:“诗倒是好,但有一个字不稳”。南濠茫然,离开座位请教。石田说:“你不读礼经吗?经书上说:寡妇不在夜里哭,为什么不用‘春’字代替‘灯’字?”南濠不觉叹服。
沈石田的诗有极佳的,但被他的画所掩盖,世人不称赞他的诗。我家有他的两幅书作,上面都有题诗。其中一首七言诗说:“幽居临水称冥栖,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来茆溜细,溪云欲堕竹梢低。檐前故垒雌雄燕,篱脚秋虫子母鸡。此处风光小韦杜,可能无我一青藜”。这首诗情景都到了,而且声律音调也清新。现在写诗的人,难道容易达到吗?他的画学黄子久,也非常好,现在抵押在朱象玄那里。
吴中的旧事,那些风流雅致足以让人快乐吟咏的。朱野航是葑门的一位老儒生,很擅长写诗,在篠匾王氏家教书。王也是吴中的旧族,野航与主人晚上饮酒完毕,主人进入内室。恰好月亮升起,野航得到诗句说:“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高兴极了,发狂大叫。敲门呼唤主人起来,吟咏这两句诗。主人也大大击节赞赏,取酒再饮,直到兴致尽了才停止。第二天遍请吴中善于写诗的人欣赏,大摆宴席征召戏乐,留连几天。这也是一时的盛事。
我到了苏州,在衡山斋中坐着。清谈整天,见衡山常称我家吴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大概就是匏庵、范庵、石田。他平生所师从的,就是这三人。有一天论及石田的诗说:我家沈先生的诗,只是不经意写出来,意象都新,可以说妙绝。一经修改,就不能好了。现在有刻印的集子,往往不能让人满意。于是口诵他随意写的二三十首诗,滔滔不绝。即使我所见的石田题画诗很多,都可以传唱。与集子里的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才知道衡山的论断不虚。
衡山曾经对我说过,我年轻时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所以格调卑弱,不如各位都是唐声。这是衡山自谦罢了。每次见到先生的题咏,妥贴稳顺,写诗的人谁能比得上?现在人写诗,比如咏一物,撇开题目不知道说到哪里去。又一句说上天,一句说下地,都不分辨有首尾,也没有血脉。动不动就说这
钱同爱,字孔周。其家累代以小儿医名吴中,所谓钱氏小儿者是也。同爱少美才华,且有侠气,与衡山先生最相得。衡山长郎寿承,即其婿也。同爱每饮必用伎,衡山平生不见伎女。二公若薰莸不同器,然相与一世,终不失欢。余箧中所藏衡山一画,乃赠同爱者。上题云“团坐清谈麈尾长,墨痕狼藉练裙香。水亭纨扇歌杨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谢风流才子弟,齐梁烟月锦篇章。豪华岂是泥沙物,好在挥书白玉堂”。盖写同爱之风流,宛如画出。而衡山才情美丽,当亦不减宋广平矣。
徐髯仙,豪爽迭宕人也。数游狭斜,其所填南北词皆入律。衡山题一画寄之,后曰“乐府新传桃叶渡,彩毫遍写薛涛笺。老我别来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烟”,盖亦有所取之也。
衡山最喜评校书画。余每见,必挟所藏以往。先生披览尽日,先生亦尽出所蓄。常自入书房中捧四卷而出,展过复捧而入更换四卷,虽数反不倦。一日早往,先生手持一扇,语某曰:“昨晚作得一诗赠君。”读罢,某曰:“恨无佳轴,得老先生书一挂幅甚好。”先生曰:“昨偶有人持绢轴求书,甚好。”当移来写去,即褙一轴补还之可也。遂又书一挂幅,诗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沧江百里舟。君似南宫抱深癖,我于东野欲抵头。苍苔白石柴门迥,寂昼清阴别院幽。自笑子云甘落寞,故人粗粝肯淹留。”后题云“元朗自云间来访,兼载所藏古图书见示。淹留竟日,奉赠短句。高天厚地乃孟东野诗中语也。”
熊轸峰,名宇,字元性。长沙人也,性高简,能文攻诗。为松江守有郡斋赏牡丹诗,尝忆得其上半首云“和风湛露万人家,栏槛当门一树遮。正忆桑麻沾细雨,更添珠玉对名花”。词既妙丽,况正是做大守的说话。又尝作绝句二首赠余,其一曰“文章如画界,中有支天山。觉我道区明,经纬恢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围玉兰。与子共雕琢,泽物脉漙漙”。手书郑重,其所以属望於某者甚厚。常恨志业不遂,终无以报先生矣。此亦郡中故事,漫识之。
熊轸峰在任时,适聂双江亦以御史升苏州太守。双江偶以公事来松,二公同举进士,又同年中最有才望者。轸峰设席于白龙潭款之,遂相与讲学,各赋近体一章。双江诗曰“重阳曾此坐探禅,回首风烟又五年。霜醉高枫秋入树,云垂香稻晚肥田。应惭白发虚琴鹤,偶系黄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迹,息机焉得渚鸥前”。轸峰诗曰:“不悟良知定悟禅,临潭讲学自当年。静涵龙德光腾汉,早事春农玉满田。吹帽最怜忧国士,濯缨旋理泛江船。金兰更接同心侣,千载风雩云影前”。二诗皆清新警拔,且中间有无限理趣。后有作志者,亦可备郡中一故事。
严介老之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鲜有能出其右者。作文亦典雅严重,乌可以人而废之,且怜才下士亦自可爱。但其子黩货无厌,而此老为其所蔽,遂及於祸。又岂可以子而废其父哉?
余尝至南京往见东桥,东桥曰:“严介溪在此甚爱才,汝可往见之。”尔时介溪为南宗伯,东桥即差人持帖子送往。某赍一行卷,上有诗数十首。此老接了,即起身作揖过,方才看诗。至《咏牛女》“情随此夜尽恩是隔年留”等句,皆摘句叹赏。是日遂留饭。后壬子年至都,在西城相见,拳拳慰问,情意暧然。后亦数至其家,见其门如市。而事权悉付其子,可惜可惜。
余在都,见双江於介老处认门生。余问之,双江曰:“我中乡举时,李空同做提学,甚相爱。起身会试往别之。空同曰:‘如今词章之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为最。汝至京须往见之’。故我到京即造见,执弟子礼。今已几四十年矣”。
唐六如尝作怅怅词,其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此诗才情富丽,亦何必减六朝人
译钱同爱,字孔周。他家世代以儿科医生在吴中地区闻名,所说的钱氏儿科就是他们家。同爱年轻时才华出众,且带有侠义之气,与衡山先生最为投合。衡山先生的长子郎寿承,就是他的女婿。同爱每次饮酒必定要用歌妓助兴,而衡山先生平生不见歌妓。两位先生如同香草与臭草不能同处一器,但相交一生,始终不失去欢愉。我箱中所藏的衡山先生的一幅画,是赠送给同爱的。画上题诗说:“团坐清谈麈尾长,墨痕狼藉练裙香。水亭纨扇歌杨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谢风流才子弟,齐梁烟月锦篇章。豪华岂是泥沙物,好在挥书白玉堂。”这大概是描绘同爱的风流倜傥,宛如画中一般。而衡山先生的才情美丽,应当也不亚于宋广平(宋璟)了。
徐髯仙,是个豪爽跌宕的人。多次游历青楼妓馆,他所填写的南北曲词都合乎音律。衡山先生题画寄给他,后面写道:“乐府新传桃叶渡,彩毫遍写薛涛笺。老我别来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烟”,大概也是有所取法于他。
衡山先生最喜欢品评校勘书画。我每次去见他,必定带着所藏的书画前往。先生整天翻阅阅览,先生也全部拿出他所收藏的。常常亲自走进书房捧出四卷书画,展开看过后又捧进去更换另外四卷,即使多次往返也不觉得疲倦。一天早上前往,先生手拿一把扇子,对我说:“昨晚作了一首诗赠送给你。”读完,我说:“遗憾没有好的卷轴,能得到老先生书写的一幅挂轴就很好了。”先生说:“昨天偶然有人拿着绢轴请求书写,很好。”可以移过来写上去,随即裱成一轴归还给他也可以。于是又书写了一幅挂轴,诗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沧江百里舟。君似南宫抱深癖,我于东野欲抵头。苍苔白石柴门迥,寂昼清阴别院幽。自笑子云甘落寞,故人粗粝肯淹留。”后面题记说:“元朗从云间来访,同时带着所藏的古图书给我看。停留了一整天,敬赠短诗。‘高天厚地’是孟东野诗中的语句。”
熊轸峰,名宇,字元性。长沙人,性格高洁简朴,擅长写文章和诗歌。担任松江太守时有在郡斋赏牡丹的诗,曾记得他上半首说:“和风湛露万人家,栏槛当门一树遮。正忆桑麻沾细雨,更添珠玉对名花。”词句既美妙华丽,况且正是做大守时说的话。又曾作两首绝句赠送给我,其一曰:“文章如画界,中有支天山。觉我道区明,经纬恢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围玉兰。与子共雕琢,泽物脉漙漙。”亲手书写郑重其事,他对我期望寄托很深。常遗憾志向事业未能实现,最终无法报答先生了。这也是郡中的旧事,随意记录一下。
熊轸峰在任时,恰逢聂双江也以御史升任苏州太守。双江偶然因公事来到松江,两位先生同科考中进士,又是同科中最有才华声望的人。轸峰在白龙潭设宴款待他,于是共同讲学,各自赋近体诗一章。双江的诗曰:“重阳曾此坐探禅,回首风烟又五年。霜醉高枫秋入树,云垂香稻晚肥田。应惭白发虚琴鹤,偶系黄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迹,息机焉得渚鸥前。”轸峰的诗曰:“不悟良知定悟禅,临潭讲学自当年。静涵龙德光腾汉,早事春农玉满田。吹帽最怜忧国士,濯缨旋理泛江船。金兰更接同心侣,千载风雩云影前。”两首诗都清新警拔,而且中间有无限的理趣。后来有作志的人,也可以作为郡中的一段故事。
严介老的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很少有能超过他的。写文章也典雅庄重,怎么能因为人而废弃他的作品呢,况且他爱惜人才、礼贤下士也自可爱。但他的儿子贪财无厌,而这位老人被他蒙蔽,于是招致祸患。又怎么能因为儿子而废弃他的父亲呢?
我曾经到南京去见东桥,东桥说:“严介溪在这里很爱惜人才,你可以去见他。”当时介溪担任南宗伯,东桥就派人拿着帖子送我去。我携带一卷行卷,上面有几十首诗。这位老人接了,就起身作揖过去,才看诗。看到《咏牛女》中“情随此夜尽恩是隔年留”等句,都摘取诗句赞叹欣赏。当天于是留我吃饭。后来壬子年到京城,在西城相见,恳切慰问,情意温暖。后来也多次到他家,看见他家门前像市场一样热闹。而事务权力全都交给他的儿子,可惜可惜。
我在京城,看见双江在介老那里认作门生。我问他,双江说:“我考中乡试时,李空同做提学,很喜爱我。起身参加会试前去告别他。空同说:‘如今词章之学,翰林各位公卿中严惟中最为出色。你到京城必须去见他’。所以我到京城就前去拜见,行弟子礼。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年了。”
唐六如曾经作怅怅词,他的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去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这首诗才情富丽,又何必减损六朝人呢?
耶。
王雅宜之诗,清警绝伦,无一点尘俗气,真所谓天上谪仙人也,所欠者沉着耳。中道而夭,未见其止。惜哉。
译啊。
王雅宜的诗,清新警策,无与伦比,没有丝毫尘俗之气,真可以说是天上的谪仙人,所欠缺的只是沉着罢了。他中途夭折,未能看到他的最终成就。可惜啊。
黄五岳、皇甫百泉之诗,格调既正,辞复俊拔。黄摹写精深,皇甫思致渊永。余以为徐迪功之后,当共推此二人。世复有异同者,正杜少陵所谓不觉前贤畏后生者耶。
余赴官南馆,京师诸公赠行诗不下数十首,唯董浔阳五言律三首最工。今录出以示谈艺者。其一曰:“执戟余方倦,搞词尔独雄。人分两都别,官为陆沉同。长路多秋草,虚堂急暮虫。更怜他夜月,清景隔江东。”其二曰“载笔新供奉,承恩旧帝京。离宫通秘署,江水切蓬瀛。待问称书府,高谈谢墨卿。迩来闻纸贵,知尔赋初成。”其三曰“行行远送将,此去羡仙郎。作吏真成隐,之官却到乡。千峰在城阙,一水限河梁。别后凭谁寄,秋蓠岁岁芳。”
余友朱射陂(曰藩)最工诗,但平生所慕向者,刘南坦、杨升庵二人。故喜用僻事,时作险怪语。余戊午年致仕南都,诸公押衡山莺字韵诗见赠。射陂后一联云“烟灌野阴滋畎蕙,宫城署月响山莺”,其前一句余不能解,盖有所本,必非杜撰语。但余偶不能省耳,终是欠妥。其七言律之学温李者,可称入律。
莺字韵诗,独许石城一联云“买得曲池堪斗鸭,种成芳树好藏莺”,殊有雅思。
嘉靖中火灾后,朝廷将鼎新三殿,令两京各衙门官出银助工。时朱射陂为主客正郎,尝作一诗云“五云深处凤楼开,中外欣欣尽子来。敢谓鹭鸶能割股,愿同鸀鳱可消灾。司空惯见如无物,村仆何知叹破财。安得典金高北斗,即教三殿丽蓬莱”。虽则戏调之辞,然有讽有谕,切中事情。其即所谓六义无阙者耶。
余见衡山有饮酒诗一首曰“晚得酒中趣,三杯时畅然。难忘是花下,何物胜尊前。世事有千变,人生无百年。唯应骑马客,输我北窗眠。”余爱其有雅致,绝似白太傅。
余寓居姑苏时,尝过皇甫百泉小饮。百泉次日作诗来谢,中一联云“瓮非邻舍酒,鱛是故乡鱼”。后己巳年余移家归松,王玉遮来访,泊舟河下。酒半作诗赠余,舟中自取一轴书之,对客挥洒立就。中一联云“门柳旧五树,江鲈新四腮”。夫二诗摹写皆可谓极工,但中间稍有不同,而体貌殊别,乃知诗家作用,变出幻入,不可以神理推,不可以意象测。情景日新,由人自取。巧者有馀,拙者不足。盖若由于天授,苟所受有限,终不能以力强也。
余尝至阊门,偶遇王凤洲在河下。是日携盘榼至友人家夜集,强余入座。余袖中适带王赛玉鞋一只,醉中出以行酒。盖王脚甚小,礼部诸公亦常以金莲为戏谈,凤洲乐甚。次日即以扇书长歌来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盖不但二句之妙,而凤洲之才情,亦可谓冠绝一时矣。
杨升庵云:长安大市有两街,街东有康昆仑琵琶,号为第一手,谓街西必无己敌也。遂登楼弹一曲新翻调绿腰。街西亦建一楼,东市大诮之。及昆仑度曲,西楼出一女郎抱乐器,亦弹此曲。移入枫香调中,妙绝入神。昆仑惊骇,请以为师。女郎遂更衣出,乃庄严寺段师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大加奖异,争令昆仑弹一曲。段师曰:“本领何杂?兼带邪声。”昆仑惊曰:“段师神人也。”德宗令授昆仑。段师奏曰:“且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教。”诏许之。后果穷段师之艺。朱子答人论《诗》《书》曰:“来书谓漱六艺之芳润,良是。但恐旧习不除,渣秽在胸,芳润无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谑可证此事。有一新进欲学诗,华容孙世基戏谓之曰:“君欲学诗,必须先服巴豆雷丸,下尽胸中程文策套,然后以楚词文选为泠粥补之,始可语诗也。”士林传以为笑。
尝对孙季泉极称黄质山(淳父)之诗,季泉曰:吾亦见其诗,时有省眼句。
近日镇江一庠友来松,乃邬佩之之子。佩之以诗名家,其子亦有文。余款之饭,见其扇头有细书诗数首,取视之。中有一联云“匣有鱼肠堪借客,世无狗监莫论才”。余极爱之,以为近代之诗亦难得如此者。后题名
译黄五岳、皇甫百泉的诗,格调既端正,文辞又俊逸挺拔。黄五岳摹写景物精深细腻,皇甫百泉构思意蕴深远悠长。我认为在徐迪功之后,应当共同推崇这两人。世上如果有持不同意见的人,这正是杜甫所说的“不觉前贤畏后生”吧。
我赴任南馆时,京城的各位公卿赠行的诗不下几十首,只有董浔阳的五言律诗三首最为精妙。现在摘录出来给谈论诗艺的人看。第一首说:“执戟我本已疲倦,写诗你独自雄健。人分两都离别,官职同遭沉沦。长路多秋草,空堂急暮虫。更怜他夜月,清景隔江东。”第二首说:“载笔新任供奉,承恩旧帝京。离宫通秘署,江水切蓬瀛。待问称书府,高谈谢墨卿。迩来闻纸贵,知尔赋初成。”第三首说:“行行远送将,此去羡仙郎。作吏真成隐,之官却到乡。千峰在城阙,一水限河梁。别后凭谁寄,秋蓠岁岁芳。”
我的朋友朱射陂(曰藩)最擅长写诗,但他平生所仰慕的,是刘南坦、杨升庵二人。所以他喜欢用冷僻的典故,时常写出险怪的句子。我戊午年辞官回到南京,各位公卿用衡山莺字韵的诗赠我。射陂后一联说:“烟灌野阴滋畎蕙,宫城署月响山莺”,前一句我不理解,大概有出处,必定不是杜撰的话。只是我偶然想不起来罢了,终究是欠妥帖。他学习温庭筠、李商隐风格的七言律诗,可以说合乎法度。
莺字韵的诗,唯独许石城的一联说:“买得曲池堪斗鸭,种成芳树好藏莺”,特别有雅致的意趣。
嘉靖年间火灾之后,朝廷打算重建三大殿,命令两京各衙门的官员出银两资助工程。当时朱射陂任主客正郎,曾作一首诗说:“五云深处凤楼开,中外欣欣尽子来。敢谓鹭鸶能割股,愿同鸀鳱可消灾。司空惯见如无物,村仆何知叹破财。安得典金高北斗,即教三殿丽蓬莱”。虽然是戏谑之辞,但有讽刺有劝谕,切合实际情况。这大概就是所谓“六义无阙”吧。
我看到衡山有一首饮酒诗说:“晚得酒中趣,三杯时畅然。难忘是花下,何物胜尊前。世事有千变,人生无百年。唯应骑马客,输我北窗眠。”我喜欢它的雅致,极像白居易。
我寓居苏州时,曾去皇甫百泉家小饮。百泉第二天作诗来谢,其中一联说:“瓮非邻舍酒,鱛是故乡鱼”。后来己巳年我搬家回松江,王玉遮来访,停船在河下。酒过半场作诗赠我,在舟中自取一卷纸写下,对着客人挥洒立就。其中一联说:“门柳旧五树,江鲈新四腮”。这两首诗的摹写都可以说极为精工,但中间稍有不同,而体貌截然不同,由此可知诗家的运用,变化出入,不能用神理去推测,不能用意象去揣度。情景日新月异,由人自取。巧者有余,拙者不足。大概像是出于天赋,如果天赋有限,终究不能靠强力来弥补。
我曾经到阊门,偶遇王凤洲在河下。这天他带着盘盒到朋友家夜聚,强拉我入座。我袖中恰好带着一只王赛玉的鞋,醉中拿出来行酒。因为王赛玉脚很小,礼部各位公卿也常以金莲为戏谈,凤洲非常高兴。第二天就用扇子写长歌来惠赠,其中两句说:“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齿颊生莲花”,这两句不仅妙,而且凤洲的才情,也可以说冠绝一时了。
杨升庵说:长安大市有两街,街东有康昆仑弹琵琶,号称第一手,说街西必定没有自己的对手。于是登楼弹奏一曲新翻调的《绿腰》。街西也建了一楼,东市大肆嘲笑他。等到康昆仑度曲,西楼出一女郎抱着乐器,也弹此曲。移入枫香调中,妙绝入神。康昆仑惊骇,请求拜她为师。女郎于是更衣出来,原来是庄严寺段师善本。第二天,德宗召见她,大加奖赏奇异,争着让康昆仑弹一曲。段师说:“本领何杂?兼带邪声。”康昆仑惊曰:“段师神人也。”德宗令段师传授康昆仑。段师奏曰:“且请康昆仑不近乐器十数年,忘其本领,然后可教。”诏许之。后果穷段师之艺。朱子回答人论《诗》《书》说:“来书谓漱六艺之芳润,良是。但恐旧习不除,渣秽在胸,芳润无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谑可证此事。有一新进欲学诗,华容孙世基戏谓之曰:“君欲学诗,必须先服巴豆雷丸,下尽胸中程文策套,然后以楚词文选为泠粥补之,始可语诗也。”士林传以为笑。
曾经对孙季泉极力称赞黄质山(淳父)的诗,季泉说:我也见过他的诗,时有省眼句。
近日镇江一位庠友来松江,是邬佩之的儿子。佩之以诗名家,他的儿子也有文采。我款待他吃饭,见他扇头有细书诗数首,取来观看。其中有一联说:“匣有鱼肠堪借客,世无狗监莫论才”。我非常喜爱,认为近代之诗也难得到如此者。后题名
吾友徐长谷见诗文之佳,则曰此人肚内有丹。又尝见语云,公肚中曾结过丹,凡有语言便与人不同。此虽见谀,然长谷此言,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诀也。学者若悟得,便是如来高足弟子。然举此一大公案告人,无一人肯信。今人遍身穿着罗绮,光怪夺目,然肚中不曾有饭,何论于丹。
昆山顾茂俭妹,乃雍里方伯之女,皇甫百泉之甥也。嫁孙佥宪家为妇,甚有才情。尝有春日诗云“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余谓此诗可置《玉台新咏》中。
嘉定一民家之妇,平日未尝作诗,临终书一绝与其夫曰:“当时二八到君家,尺素无成愧枲麻。今日对君无别语,免教儿女衣芦花。”亦凄婉可诵。此二事殷无美说。
世有一诗谜云“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乃贾岛李白罗隐潘阆四人名也。
●卷二十七书
孔子曰:“游于艺”,又曰:“吾不试。”故艺古称六艺,书其一也。盖自庖牺氏作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书其肇于此矣。其后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神泣,则以其泄天地之秘也。然使当时无文字,则后世无六经矣,其所系不甚大哉。书法自篆变而为隶,隶变而为楷,楷变而为行草,盖至晋而书法大备。晋人书世已罕见,即唐临晋帖,世已称为奇宝矣。故宋黄长睿最号博古,然自以为不能别晋人书,但断自唐以下而已。而米南宫讪笑之,随所至之处,即扁宝晋斋,盖为长睿也。今唐人之迹已自难得,唯宋以下诸公,世或有其书。余家宋人书亦有数十种,今皆卖去不复存矣。兹以古人评书,其灼然有见者出之。
书家自史籕之后,即推李斯小篆。观诸山刻石,皆大书而作细笔,劲挺圆润,盖尽去皮肉而筋骨独存。此书家之最难者也。至蔡中郎作大篆,则稍兼肉矣。唐时称李阳冰,阳冰时作柳叶,殊乏古意。间亦作小篆,然不见有劲挺圆润之意,去李斯远矣。南唐徐鼎臣始为玉箸,骨肉匀圆,可谓尽善。元时有吾子行,国初则周伯琦,宗玉箸似乎少骨。而吾松朱孟辨,实为过之。
宪孝朝,李西涯与乔白岩用小篆。徐子仁宗玉箸,皆入妙品,此篆书之流派也。
夫八分书之流传于世者,独蔡中郎夏承碑。盖言用篆之二分兼隶之八分,是于二者之间别拘一体。夏承碑正用此也,其圆匀苍古,可谓绝妙,后亦无有能继之者矣。
卫桓四体书序曰:上谷王次仲善隶书,始为楷法。汉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焚其札。梁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卒以攻书为比部尉,后依刘表。荆州平,魏公募求鹄。鹄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公尝悬着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鹄子孟皇,安定人。魏宫殿题署,皆其书也。
隶书当以梁鹄为第一。今有受禅尊号二碑及孔子庙碑皆是。孔庙碑是陈思王撰文,梁鹄书,亦二绝也。盖承中郎之后,去篆而纯用隶法,是即隶书之祖也。今世人共称唐隶,观史维则诸人之笔。拳局蠖缩,行笔太滞,殊不足观。至元则有吴▯孟思褚奂士文,皆宗梁鹄。而吾松陈文东为最工。至衡山先生出,遂迥出诸人之上矣。近时有徐芳远,亦写隶书,其源出于朱协极。此是一种恶札也。
正书祖钟太傅,用笔最古。至右军稍变遒媚,如《黄庭经》、《乐毅论》皆神笔也。此后历唐宋绝无继者,惟赵松雪与文衡山,小楷直追右军,遂与之抗行矣。
余家有松雪小楷《大洞玉经》,字如蝇头,共四千八百九十五字,圆匀遒媚,真可与黄庭并观,余常呼为墨皇。每移至衡山斋中,即竟日展玩。在南京因橐中空乏,有人以重赀购去,至今时在梦寐也。王僧虔云:“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尔。不尔,至今犹法钟张也。”书断云:“王献之变右军行书,号曰破体书。由此观之,世称钟王,不知王之书法已非钟矣。又称二王,不知献之
译我的朋友徐长谷见到诗文写得好,就说这个人肚子里有丹。又曾听人说,你肚子里曾结过丹,所以凡是说话便与人不同。这虽然是阿谀奉承,但徐长谷这话,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诀。学者若能领悟,便是如来高足弟子。然而把这一大公案告诉别人,没有一个人肯相信。现在的人浑身穿着绫罗绸缎,光怪陆离夺目,但肚子里没有饭,何谈有丹。
昆山的顾茂俭的妹妹,是雍里方伯的女儿,皇甫百泉的外甥女。嫁给孙佥宪家做媳妇,很有才情。曾有一首春日诗说:“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我说这首诗可以放在《玉台新咏》中。
嘉定一个平民家的妇人,平时不曾作诗,临终写了一首绝句给她的丈夫说:“当时二八到君家,尺素无成愧枲麻。今日对君无别语,免教儿女衣芦花。”也很凄婉可诵。这两件事是殷无美说的。
世上有一个诗谜说:“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这是贾岛、李白、罗隐、潘阆四个人的名字。
●卷二十七 书
孔子说:“游于艺”,又说:“吾不试。”所以艺古称六艺,书是其中之一。大概自从庖牺氏作书契,来代替结绳记事的方法,书的起源就在这里了。后来仓颉造字,天雨粟鬼神泣,是因为他泄露了天地的秘密。然而假如当时没有文字,那么后世就没有六经了,它所关系的不很大吗。书法从篆书变为隶书,隶书变为楷书,楷书变为行草,大概到晋代书法才大备。晋人的书法世上已经罕见,即使是唐代临摹晋代字帖,世上已经称为奇宝了。所以宋代黄长睿最号称博古,但他自己认为不能辨别晋人的书法,只断自唐代以下而已。而米南宫讥笑他,所到之处,就题匾宝晋斋,大概是为了黄长睿。现在唐代人的遗迹已经自难得,只有宋代以下各位,世上或许还有他们的书法。我家宋人的书法也有几十种,现在都卖掉了不再存在了。这里把古人评论书法,那些确实有见识的拿出来。
书家自史籀之后,就推崇李斯的小篆。看那些山石刻石,都是大字而作细笔,劲挺圆润,大概尽去皮肉而筋骨独存。这是书家最难做到的。到蔡中郎作大篆,就稍微兼有肉了。唐代称李阳冰,阳冰时作柳叶篆,特别缺乏古意。间或也作小篆,但不见有劲挺圆润的意思,离李斯远了。南唐徐鼎臣始为玉箸篆,骨肉匀圆,可谓尽善。元代有吾子行,国初则周伯琦,宗法玉箸似乎少骨。而我松江朱孟辨,实在超过他们。
宪孝朝,李西涯与乔白岩用小篆。徐子仁宗法玉箸,都入妙品,这是篆书的流派。
八分书流传于世,只有蔡中郎的《夏承碑》。大概说用篆书的二分兼隶书的八分,是在二者之间别拘一体。《夏承碑》正用这个,其圆匀苍古,可谓绝妙,后来也没有能继承的人了。
卫恒《四体书序》说:上谷王次仲善隶书,始为楷法。汉灵帝好书法,当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很矜夸他的才能,每次书写就焚烧他的纸札。梁鹄于是多做木板而给他喝酒,等他醉了偷他的纸札。梁鹄终于以攻书为比部尉,后依附刘表。荆州平定,魏公募求梁鹄。梁鹄害怕,自缚到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勤书自效。曹操曾悬挂在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说胜过师宜官。梁鹄儿子孟皇,安定人。魏宫殿题署,都是他的书法。
隶书应当以梁鹄为第一。现在有《受禅尊号二碑》及《孔子庙碑》都是。孔庙碑是陈思王撰文,梁鹄书写,也是二绝。大概承蔡中郎之后,去篆而纯用隶法,这就是隶书的祖。现在世人共称唐隶,看史维则诸人的笔。拳局蠖缩,行笔太滞,特别不足观。到元代则有吴〇孟思褚奂士文,都宗法梁鹄。而我松江陈文东为最工。到衡山先生出,于是迥出诸人之上。近时有徐芳远,也写隶书,其源出于朱协极。这是一种恶札。
正书祖钟太傅,用笔最古。到右军稍变遒媚,如《黄庭经》、《乐毅论》都是神笔。此后历唐宋绝无继者,只有赵松雪与文衡山,小楷直追右军,遂与之抗行。
我家有松雪小楷《大洞玉经》,字如蝇头,共四千八百九十五字,圆匀遒媚,真可与黄庭并观,我常呼为墨皇。每移到衡山斋中,就整天展玩。在南京因为囊中空乏,有人以重金购去,至今时在梦寐。王僧虔说:“变古制今,惟右军领军尔。不尔,至今犹法钟张也。”《书断》说:“王献之变右军行书,号曰破体书。由此观之,世称钟王,不知王之书法已非钟矣。又称二王,不知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