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史九
问其人,但资性伶俐巧于进取者,即推吏部四司矣。昔日提学御史,必推有文名或科第高者充之。今不问其人,但御史肯开口讲道学者,即点提学矣。夫铨综群才,使贤愚各得其任。布列有位而庶务毕举者,此吏部事也。能明经术,养士气,使英贤辈出,以需朝廷他日之用者,此提学事也。故此二者所关最大,今乃若此,是孰司其咎耶?或势之所趋,虽贤者不能挽之也。
译询问那些被任用的人,只要资质聪明、善于钻营进取的,就推举他们担任吏部四司的官职。从前推举提学御史,必定推举有文名或者科举名次高的人来充任。现在不问人的才能,只要御史肯开口谈论道学,就点任为提学。统筹选拔各类人才,使贤能和愚笨的人都得到合适的任用,安排官员职位从而使各项政务都能完成,这是吏部的事。能够通晓经术,培养士人的气节,使英才贤士接连出现,以供朝廷日后使用,这是提学的事。因此这两件事关系最为重大,如今却变成这样,是谁该承担这个罪责呢?也许是时势趋向如此,即使是贤能的人也不能挽回。
董幼海转北京吏部主事。北上时,过吴门见访,余语之曰:当今第一急务,莫过于重守令之选,亦莫过于守令久任。盖守令亲民之官,故缙绅辈凡有志与朝廷干事与百姓造福者,独守令可行其志。若迁转太速,则自中才以下,一切怀苟且之念。且初至地方,必一二年后庶乎民风士俗可以周知,今守令迁转不及三年,则是方知得地方之事,已作去任之计矣。故虽极有志意之人,不复有政成之望,亦往往自沮。及至新任一人,复是不知地方之人,如此则安望天下有善治哉?第二,考选科道,当于部属中推举,不当径用新行取诸人。盖取到天下推官知县,分置各部郎署,待一二年后,选其有风力者任科道,则在辇毂之下,与吏部声问相及,其人易知。且扬历中外,必老成练达,与新进骤至通显者不同。或者以为在京城则易于钻刺,恐长奔竞之风。人但知在京城者易于钻刺,而不知在外者物力殷盛,其钻刺尤易为力耶。况在内钻刺者显著而易张,在外钻刺者隐晦而难见。且往往由径路而进,骤至科道,上司虑其如此,大相假借,故皆恣肆无所顾忌,于政体不无有妨。第三,吏部诸公当日与天下士大夫相接。古人云:只须简要清通,何必插篱竖棘。今浇竞之徒,凡至吏部打关节者,岂相见时纳贿耶?尽是怀暮夜之金耳。则白书显然交接,有何不可?况与士大夫接见,其君子小人固自易辨。与之言论,或试之以事,或探之以情,则长短亦可立见。又因可以周知天下地方之利害,生民之惨舒,其有益于朝廷政体者甚大,又何必以闭关谢客者为得耶?幼海深以为然。惜乎在吏部不久,即转太仆少卿去矣。
宋世特重脏吏之罚。观《宋史》中,某人犯脏,诏于某处弃市者,盖不一书而足。故宋自南渡之后,虽偏安浙左,日有军兴之费,犹立国一百七十年。正以脏禁之严,百姓易于过活不思乱耳。
古称刑乱国用重典,故曰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孔子曰:“政宽则纠之以猛,猛则施之以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我太祖立国之初,当元季法度废弛,专用重典以肃天下,而人始帖服。今承平二百余年。当重熙累洽之后,士大夫一切行姑息之政,而祖宗之法已荡然无遗。苟不以重典肃之,天下必至于丛脞而不可为矣。则所谓纠之以猛,孔子岂好为苛刻者哉?
余历观前后郡县之政,大率慈仁与刚明者其得失常相半。盖慈仁之人,子惠黎庶,百姓家家蒙泽,此正牧民者之第一善政也。但一切姑息,则吏缘为奸,不无冤抑;而强暴恣肆,侵侮小民,亦有衔怨切骨而不得伸理者,则保奸养蠹,所害不小。若刚明之政,则奸宄畏威,豪石敛迹,野无冤鬼,狱无滞囚。其施设岂不截然可观?然方其震怒之下,一撄其锋,鲜不摧折。然亦有误及善类者,则使人亦自难当。故必有慈仁之心,以出其刚明之政,然后为纯全之治,而可与龚黄卓鲁方驾矣。然岂可以易言哉?
《书》云:“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此皆古圣人之言,载之于经。又以二事相对待而言,正以见二者之均为未善,元无毫厘差别。今之士宦,若咈人以从欲者,世犹以为不是。至于磨棱姑息,侥幸以取一时之誉者,举世皆以为是,失圣人之意矣。
今之抚按先生,有第一美政所急当举行者,要将各项下脏罚银,督令各府县尽数籴穀。其有罪犯自徒流以下,许其以穀赎罪。大率上县每年要谷一万,下县五千,南直隶巡抚下有县几一百,则是每年有谷七十余万。积至三年,即有二百余万矣。若遇一县有水旱之灾,则听於无灾县分通融借贷,俟来年丰熟补还。则东南百姓可免流亡,而朝廷于财赋之地,永无南顾之忧矣。善政之大,孰有过此者哉?
周文襄公《年谱》与顾文僖公《傍秋亭杂记》,凡作吏于苏松而与有钱粮之责者,不可不人置一册于左右。
《荀子》曰:“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由今日论之,吾松之士
译董幼海调任北京吏部主事。北上途中,经过吴门时来拜访我,我对他说:当今最紧迫的事务,没有比慎重选择地方长官更重要的,也没有比让地方长官长期任职更重要的。因为地方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所以士大夫中凡是立志为朝廷办事、为百姓造福的人,只有担任地方长官才能实现他们的志向。如果调动太快,那么中等才能以下的人,都会产生敷衍塞责的念头。况且刚到地方,必须过上一两年,大概才能全面了解民风士俗,现在地方长官任职不到三年,这才刚了解地方事务,就已经打算离任了。所以即使是极有志向的人,也不再抱有政绩成功的希望,也往往自我挫败。等到新任长官到来,又是不了解地方情况,这样怎么能期望天下有善治呢?第二,考核选拔科道官员,应当在各部属官中推举,不应当直接任用新选拔的人。因为选拔天下的推官、知县,分配到各部担任郎署之职,过上一两年后,选拔其中有刚正风骨的人担任科道,那么在京城之下,与吏部的声望消息相通,这些人容易了解。而且他们经历内外任职,必定老成练达,与新进骤升至显要职位的人不同。有人可能认为在京城容易钻营请托,恐怕助长奔走竞逐的风气。人们只知道在京城的人容易钻营,却不知道在外地的人财力雄厚,他们钻营请托更加容易得逞。况且在京城钻营的人行为显著而容易张扬,在外地钻营的人行为隐晦而难以察觉。而且往往通过旁门左道晋升,骤然担任科道,上司顾虑他们这样,大加宽容,所以他们都放纵无忌,对政治体制不免有所妨害。第三,吏部的各位公卿应当每天与天下的士大夫接触。古人说:只需要简要清通,何必设置篱笆荆棘。现在那些投机钻营的人,凡是到吏部打通关节的,难道是在见面时行贿吗?都是怀揣着深夜送去的贿赂罢了。那么白天公开交往,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与士大夫见面,君子和小人本来就容易分辨。与他们交谈,或者用事情来试探,或者用情理来探求,那么他们的长短优劣也可以立刻显现。又因此可以全面了解天下地方的利害,百姓的疾苦安乐,这对朝廷政治体制的益处非常大,又何必以闭门谢客为得体呢?董幼海深以为然。可惜他在吏部任职不久,就转任太仆少卿离开了。
宋代特别重视对贪赃官吏的惩罚。看《宋史》中,某人犯贪赃罪,诏令在某处公开处死的记载,大概不止一处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所以宋代自南渡之后,虽然偏安于浙江东部,每天有军费开支,仍然立国一百七十年。正是因为贪赃禁令严厉,百姓容易生活,不打算造反罢了。
古话说治理乱世国家要用重典,所以说刑罚随着世道的轻重来调整轻重是正确的。孔子说:“政令宽松就用严厉来纠正,政令严厉就用宽松来施行。宽松与严厉互相配合,政治因此和谐。”我们太祖建立国家之初,正值元朝末年法度废弛,专门使用重典来肃清天下,人们才开始顺从。现在太平已二百多年。在长期太平之后,士大夫一切实行姑息的政策,而祖宗的法度已经荡然无存。如果不使用重典来肃清,天下必定会陷入琐碎混乱而无法治理的地步。那么所谓用严厉来纠正,孔子难道是喜欢苛刻的人吗?
我纵观前后郡县的政治,大致慈仁与刚明的人,他们的得失常常各占一半。因为慈仁的人,爱护百姓,百姓家家蒙受恩泽,这正是管理百姓的第一善政。但是一切姑息,那么官吏就会趁机作恶,不免有冤屈压抑;而强暴的人放纵肆虐,侵侮小民,也有怨恨入骨而无法伸冤的人,那么包庇奸邪、养痈遗患,所造成的危害不小。如果是刚明的政治,那么奸邪之人畏惧威严,豪强收敛行迹,野外没有冤魂,监狱没有滞留的囚犯。他们的施政难道不是分明可观吗?然而当他们震怒之下,一旦触犯他们的锋芒,很少有不被摧折的。但也有误伤善良之人的情况,那么使人自己也难以承受。所以必须有慈仁之心,来施行刚明的政治,然后才是纯全的治理,可以与龚遂、黄霸、卓茂、鲁恭比肩了。但这难道可以轻易说到的吗?
《尚书》说:“不要违背道义去博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去顺从自己的欲望。”这都是古代圣人的话,记载在经典中。又把这两件事相对立来说,正是要表明两者都是不好的,完全没有毫厘差别。现在的士大夫,如果违背他人意愿来顺从自己欲望的,世人还认为不对。至于磨平棱角、姑息迁就,侥幸获取一时赞誉的人,举世都认为是正确的,这就失去了圣人的本意了。
现在的巡抚、按察使先生,有一项最美好且急需推行的政事,就是要将各项贪赃罚没的银两,督令各府县全部用来购买粮食。那些犯罪在徒刑、流刑以下的,允许他们用粮食赎罪。大致上上等县每年需要粮食一万石,下等县五千石,南直隶巡抚管辖下的县大约有一百个,那么每年就有粮食七十多万石。积累到三年,就有二百多万石了。如果遇到某个县有水旱灾害,就允许从无灾的县份通融借贷,等到来年丰收时补还。那么东南百姓可以避免流亡,而朝廷在财赋之地,永远没有南顾之忧了。善政之大,哪有超过这个的呢?
周文襄公的《年谱》与顾文僖公的《傍秋亭杂记》,凡是在苏松地区做官且负有征收钱粮责任的人,不可不每人置备一册放在身边。
《荀子》说:“士大夫众多则国家贫穷,工商众多则国家贫穷,没有制度数量度量则国家贫穷。”从今日来看,我们松江的士
大夫工商不可谓不众矣,民安得不贫哉?海刚峰欲为之制数度量,亦未必可尽非。但海性既偏执,又不能询谋谘度,喜自用,且更革太骤,故遂至于偾事耳。
译士大夫和工商之徒不能说不多了,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呢?海瑞想要为他们制定数量标准,也未必完全不对。只是海瑞性情偏执,又不能咨询谋划,喜欢刚愎自用,而且变革过于急促,所以最终导致事情失败罢了。
海刚峰不怕死,不要钱,不吐刚茹柔,真是铮铮一汉子。但只是有些风颠,又寡深识,动辄要煞癞,殊无士大夫之风耳。
海刚峰第一不知体,既做巡抚,钱粮是其职业,岂有到任之后,不问文田均粮,不清查粮里侵收,却去管闲事?
海刚峰之意无非为民。为民,为朝廷也,然不知天下之最易动而难安者,人心也。刁诈之徒,禁之犹恐不缉,况导之使然耶?今刁诈得志,人皆效尤。至于亡弃家业,空里巷而出,数百为群,闯门要索,要索不遂,肆行劫夺。吾恐更一二年不止,东南之事必有可言者。幸而海公改任,此风稍息。然人心动摇,迄今未定也。
海刚峰爱民,只是养得刁恶之人。若善良百姓,虽使之诈,人尚然不肯,况肯乘风生事乎?然此风一起,士夫之家,不肯买田,不肯放债;善良之民,坐而待毙。则是爱之实陷之死也,其得谓之善政哉?
海老既去之后,复有辩本,疏中言今满朝皆妇人也。其言虽为切直,然岂可谓秦无人?夫卿相则雍雍,百僚则侃侃,古盛朝事也。岂有满朝之人,终日忿忿,为足以了公家事耶?且大臣去国,固自有道。岂有既斥之妇,依栖门庭,但去寻闹?古无此事,亦是不识体耳。
皇甫司勋子循尝语余曰:小时见林小泉廷■〈木昂〉为太守日。小泉有大才,敏於剖决。公余多暇日,好客,喜燕乐。每日有戏子一班,在门上伺候呈应,虽无客亦然。长吴二县轮日给工食银伍钱,戏子既乐于祗候,百姓亦不告病。今处处禁戏乐,百姓贫困日甚,此不知何故也。余应之曰:公奕叶簪缨,处通都大邑之中,所见如此,固不为异。余农家子也,世居东海上,乃僻远斥卤之处。自祖父以来,世代为粮长垂五十年。后见时事渐不佳,遂告脱此役,此髫龀时也。后余兄弟为博士弟子,郡县与监司诸公皆见赏识,此役遂不及矣。然尝忆得小时见先府君为粮长日,百姓皆怕见官府。有终身不识城市者,有事即质成于粮长。粮长即为处分,即人人称平谢去。公税八月中皆完,粮长归家平坐。至十月初又办新岁事矣。先府群每对人言,我家五十年当粮长,自脱役之后,绝足无一公差人到门者。盖以五十年内钱粮无升合亏欠也。此时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家,亦家富人足。日勤农作,至夜帖帖而卧。余家自先祖以来即有戏剧。我辈有识后,即延二师儒训以经学,又有乐工二人教童子声乐,习箫鼓弦索。余小时好嬉,每放学即往听之。见大人亦闲晏无事,喜招延文学之士,四方之贤日至,常张燕为乐,终岁无意外之虞。今百姓十九在官,十一在家,身无完衣,腹无饱食,贫困日甚,奸伪日滋。公家逋负日积,岁以万计。虽缙神之家,差役沓至,征租索钱之吏,日夕在门。其小心畏慎者,职思其外,终岁惴惴,卧不帖席。此於民情之休戚,世道之惨舒,君子可以观变矣。
正德十年以前,松江钱粮分毫无拖欠者。自正德十年以后,渐有逋负之端矣。忆得是欧石冈变论田加耗之时也,先府君即曰:我当粮长时,亦曾有一年照田加耗,此年钱粮遂不清。第二年即复论粮加耗,而钱粮清纳如旧。夫下乡粮只五升,其极轻有三升者,正额五升,若加六则正耗总八升。今每亩加耗一斗,则是纳一斗五升已增一半矣。夫耗米反多於正额,其理已自不通。若上乡,譬如正额三斗加六,则每亩该纳米四斗八升。今论亩加一斗,则是止纳四斗,已减八升。若是正额,四斗已减一斗四升矣。夫下乡增重,钱粮不清,亦自有说。若上乡减去已多,而亦每年不清,此不知何故也。盖周文襄巡抚一十八年,常操一小舟,沿村遂巷,随处询访。遇一村朴老农,则携之与俱。卧于榻下,待其相狎,则咨以地方之事,民情土俗,无不周知。故定为论粮加耗之制,而以金花银粗细布轻赍等项,裨补重额之田。斟酌损益,尽善尽美。顾文僖作文襄年谱,所谓循之则治,紊之则乱,盖不虚也。今为欧石冈一变论田加耗之法,遂亏损
译海刚峰不怕死,不要钱,不刚愎自用也不软弱退让,真是一位铮铮铁骨的汉子。但他只是有些疯癫,又缺乏深远的见识,动不动就要杀人,实在没有士大夫的风度。
海刚峰第一点是不懂得体统。既然担任巡抚,钱粮管理是他的职责,哪有到任之后,不询问文官田地和均平粮税的情况,不清查粮长里正侵吞税收的行为,却去管闲事的道理?
海刚峰的本意无非是为了百姓。为了百姓,也就是为了朝廷。然而他不知道,天下最容易动摇而难以安定的,就是人心。刁诈奸猾之徒,禁止他们尚且恐怕不能收敛,何况引导他们这样做呢?如今刁诈之徒得志,人们都争相效仿。以至于抛弃家业,空着街巷而出,数百人结成一伙,闯门索要财物,索要不遂,就肆意抢劫掠夺。我担心再过一两年不止,东南地区的事情必定会有可说的(严重后果)。幸好海公改任,这种风气稍息。但人心动摇,至今仍未安定。
海刚峰爱护百姓,只是养刁养恶了刁恶之人。如果善良百姓,即使让他们欺诈,他们尚且不肯,何况肯乘风生事呢?然而这种风气一起,士大夫之家,不肯买田,不肯放债;善良百姓,坐以待毙。这就是爱他们实际上却把他们推向死地,这能称为善政吗?
海老离开之后,又有辩本,奏疏中说现在满朝都是妇人。他的话虽然切直,但怎么能说秦地无人呢?卿相之间雍容和乐,百官之间侃侃而谈,这是古代盛世朝廷的情形。哪有满朝之人,整天忿忿不平,就能办好公家事务的呢?而且大臣离开朝廷,本来自有其道。哪有已经被斥退的妇人,依附门庭,只去寻衅闹事?古代没有这种事,也是不懂得体统罢了。
皇甫司勋子循曾经对我说:小时候看见林小泉廷昂担任太守的时候。小泉有大才,善于决断。公务之余有很多闲暇,好客,喜欢宴饮享乐。每天有一班戏子在门口伺候呈应,即使没有客人也如此。长洲、吴县两县轮流供给工食银五钱,戏子乐于侍候,百姓也不抱怨。现在处处禁止戏乐,百姓贫困日益严重,这不知是何缘故。我回答说:您世代簪缨,身处通都大邑之中,所见如此,本来不足为奇。我是农家子弟,世代居住在东海之滨,那是僻远盐碱之地。自祖父以来,世代担任粮长将近五十年。后来看见时事渐渐不好,于是告退脱去此役,那是孩童时候。后来我兄弟成为博士弟子,郡县和监司各位公卿都赏识我们,此役便不再涉及了。然而曾经记得小时候看见先父担任粮长的时候,百姓都害怕见官府。有终身不认识城市的人,有事就禀告粮长。粮长立即处理,人人称谢而去。公家税赋八月中都完成,粮长回家安坐。到了十月初又办理新年事务了。先父常对人讲,我家五十年担任粮长,自脱去此役之后,绝无一公差人到门。这是因为五十年内钱粮没有升合亏欠。此时百姓,十分之一在官府,十分之九在家,也家富人足。白天勤于农作,晚上安睡。我家自先祖以来就有戏剧。我们懂事之后,就聘请两位老师用经学训导,又有乐工二人教童子声乐,练习箫鼓弦索。我小时候喜欢嬉戏,每次放学就去听。看见大人也闲适无事,喜欢招延文学之士,四方贤人每天到来,常设宴为乐,终年没有意外之忧。现在百姓十分之九在官府,十分之一在家,身上没有完好的衣服,腹中没有饱食,贫困日益严重,奸伪日益滋生。公家拖欠日益积累,每年以万计。即使是缙绅之家,差役接连到来,征租索钱的官吏,日夜在门。那些小心谨慎的人,职思其外,终年惴惴不安,睡觉也不安稳。这对于民情的休戚,世道的惨舒,君子可以观察变化了。
正德十年以前,松江钱粮分毫无拖欠。自正德十年以后,渐渐有拖欠的开端了。记得是欧石冈变更论田加耗的时候,先父就说:我担任粮长时,也曾有一年按照田地加耗,这一年钱粮就不清。第二年就恢复按照粮额加耗,而钱粮清纳如旧。乡下粮税只有五升,其中极轻的有三升,正额五升,如果加六则正耗总共八升。现在每亩加耗一斗,那就是纳一斗五升已经增加一半了。耗米反而多于正额,道理已经不通。如果上乡,譬如正额三斗加六,则每亩该纳米四斗八升。现在按照亩加一斗,那就是只纳四斗,已经减少八升。如果是正额,四斗已经减少一斗四升了。乡下增重,钱粮不清,自有说法。如果上乡减去已多,而也每年不清,这不知是何缘故。大概周文襄巡抚十八年,常操一小舟,沿村巷,随处询访。遇到一村朴实老农,就带他一起。卧于榻下,等他亲近,就咨询地方之事,民情土俗,无不周知。所以定为按照粮额加耗的制度,而以金花银、粗细布、轻赍等项,补贴重额之田。斟酌损益,尽善尽美。顾文僖作文襄年谱,所谓遵循它就治理,扰乱它就混乱,大概不假。现在因为欧石冈一变论田加耗之法,遂亏损
府县若要钱粮起总,第一须禁粮里侵收。苟能搜访侵收之人,籍没其家产,从重问遣,则钱粮逐年起总矣。盖各里派征钱粮,譬如本户该征白银十两,但纳串二三两与粮里,收去银三四两,则粮里绝不敢至其家催办矣。其间刁猾之徒又皆观望,以此挟持粮里。粮里复不敢至其家催办,则钱粮何日得清?此皆朝廷血脉,百姓脂膏。今但以资此辈渔猎,或累年侵收,买田造房,家至殷富,而逋负日积。每岁以十数万计,其有告首在官者,但发老人查勘,夤缘买免,复不深究。则何所畏而不侵收乎?故今闾阎无赖之徒,有用银二三十两买充公务粮长者。上亏国课,下残民命,此天地间一大蠹也。不知官府亦何爱於此辈哉?
余谓正德以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田,盖因四民各有定业。百姓安於农亩,无有他志。官府亦驱之就农,不加烦扰。故家家丰足,人乐於为农。自四五十年来,赋税日增,繇役日重,民命不堪,遂皆迁业。昔日乡官家人亦不甚多,今去农而为乡官家人者,已十倍于前矣。昔日官府之人有限,今去农而蚕食于官府者,五倍于前矣。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至若太祖所编户口之数,每里有排年十人分作十甲。每甲十户,则是一里总一百户。今积渐损耗,所存无几。故各里告病而有重编里长之说,则当就其中斟酌损益,通融议处,或并图可也,或以富贵者佥替可也。今一甲所存无四五户,复三四人朋一里长,则是华亭一县,无不役之家,无不在官之人矣。况府县堂上与管粮官四处比限,每处三限,一月通计十二限;则空一里之人,奔走络绎于道路,谁复有种田之人哉?吾恐田卒污莱,民不土著,而地方将有土崩瓦解之势矣。可不为之寒心哉?
●卷十四史十
夫量田必须先正经界,《孟子》之论井田亦曰正经界。先须令各区粮长踏勘,报出某区某图有田几丘。盖东西两乡之田皆有界水,以界水所限为一丘,每丘编作一号,逐丘画作图本。其尖斜凸出凹进之处,照地形画出攒册。一样二本送道,然后差官丈量。留一本在道,发一本与丈量官,但总量一丘大数,不必逐片细量。夫总量一丘,则官既省力,亦易明白。况一丘之田,业户非止一人,虽最狡猾之徒,亦谁肯预先出银与众人买嘱耶?则亦可免作弊矣。然后将逐丘步口细数,一一填注送官,官府令善筭者筭其图。天字号一丘,田几百几十亩。地字号,田几百几十亩。逐丘既有总数,然后撮各丘之数为一图总。有图总,则撮各图之数为一区总。有区总,则撮各区之数为一县总。如是,我已执左契,而一县之田尽在我指掌间矣。然后责令各图里长聚集业户,眼同丈量。一人不到,即不作准。若里长有业户不到而朦胧量报者,许人告首,处以重罪,亦要取业户连名执结。夫既有一丘总在官后,须要合着总数。况业户公同在此,若让别人一步,则自家吃亏一步矣。岂有毫发之弊容于其间哉?余以为力省而功倍,不数月而定矣。
西乡之田,地低而水广,易于车戽。一丘之田有多至数百亩者,故虽包岸一步,而腹内之田尚多,亦不甚吃亏。若东乡之岸甚高,去水几一丈,田塍稍阔,则车水不行,故相隔七八丈,即有一沟▯间之。若每边包岸一步,则去一丈二尺,所存唯十之六七矣。得业之田能几何哉?其势断不可行。西乡之田甚得水利,每鱼断一节,常年包银有多至五六十两者。其寻常河港与人牵网,亦取利一二十两,今略不问及。而东乡之田岸下,略有茭芦即飞弓一步。夫些少茭芦,但可以供数日烧柴而已。有何利息而便作实田起粮,如此冤苦,当何所控诉耶?况业户用钱者,则有茭芦者筭作无茭芦,便不飞弓。不用钱者,虽无茭芦筭作有茭芦,便要飞弓。小民无知,何从辨别?是自立名色自开孔隙,以与公正良民作骗局矣。东
译府县若要钱粮征收足额,第一必须禁止粮里侵吞多收。如果能搜查出侵吞多收的人,没收其家产,从重定罪发配,那么钱粮每年就能征收足额了。因为各里派征钱粮,比如本户该征白银十两,只缴纳二三两给粮里,粮里却收去三四两,那么粮里就绝不敢到其家中催办。其间刁钻狡猾之徒又都观望,以此挟制粮里。粮里再也不敢到其家中催办,那么钱粮何时能征清?这都是朝廷的血脉,百姓的脂膏。如今却只用来资助这类人渔利猎取,有的多年侵吞多收,买田造房,家道殷实富有,而拖欠的赋税日益积累。每年以十数万计,那些向官府告发的人,官府只派老人查勘,他们通过请托买通得以免罪,官府也不再深究。那么他们有什么畏惧而不侵吞多收呢?所以现在乡里无赖之徒,有用二三十两银子买充公务粮长的。对上亏空国家赋税,对下残害百姓性命,这是天地间的一大祸害。不知官府为何如此喜爱这类人呢?
我认为正德以前,百姓十分之一在官府服役,十分之九在田间耕作,这是因为士农工商四民各有固定的职业。百姓安心于农耕,没有其他想法。官府也驱使他们从事农业,不加以烦扰。所以家家丰足,人们乐于务农。自从四五十年以来,赋税日益增加,徭役日益繁重,百姓生命难以承受,于是都改变了职业。昔日乡官的家人也不很多,如今离开农业去做乡官家人的,已比从前多了十倍。昔日官府中的人有限,如今离开农业而在官府中混饭吃的,比从前多了五倍。昔日从事工商业的人尚少,如今离开农业改行做工商的,比从前多了三倍。昔日原本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如今离开农业而游手好闲混饭吃的,又占了十分之二三。大抵以十分百姓来说,已有六七分离开了农业。至于太祖所编定的户口数目,每里有排年十人分为十甲。每甲十户,那么一里总共一百户。如今逐渐损耗,所剩无几。所以各里因告病而有了重新编派里长的说法,那么应当在其中斟酌增减,通融商议处理,或者合并图甲也可以,或者由富贵者顶替也可以。如今一甲所剩不足四五户,又三四人共同担任一个里长,那么华亭一县,就没有不被役使的家庭,没有不在官府服役的人了。况且府县堂上与管粮官四处限定期限,每处三个期限,一月总共十二个期限;那么空出一里的人,在道路上奔走络绎不绝,谁还有种田的人呢?我担心田地最终荒芜,百姓不再定居,地方将有土崩瓦解之势。能不为此寒心吗?
●卷十四史十
丈量田地必须先整顿田界,《孟子》论述井田制也说要先整顿田界。首先必须命令各区粮长踏勘,报出某区某图有多少丘田。因为东西两乡的田地都有界水,以界水所限定的为一丘,每丘编作一个号码,逐丘绘制成图本。那些尖斜、凸出、凹进的地方,按照地形画入总册。一式两份送交道台,然后派官丈量。留一份在道台处,发一份给丈量官,只总量一丘的大数,不必逐片细量。因为总量一丘,那么官府既省力,也容易明白。况且一丘的田地,业主不止一人,即使最狡猾的人,又有谁肯预先出银两与众人买通呢?那么也可以避免作弊了。然后将逐丘的步口细数,一一填注送交官府,官府命令善于计算的人计算其图。天字号一丘,田几百几十亩。地字号,田几百几十亩。逐丘既有总数,然后汇总各丘的数为一图的总数。有了图的总数,就汇总各图的数为一区的总数。有了区的总数,就汇总各区的数为一县的总数。这样,我就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而一县的田地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了。然后责令各图里长聚集业主,共同监督丈量。一人不到,就不作数。如果里长有业主不到而隐瞒虚报的,允许人告发,处以重罪,也要取业主联名具结保证。既然一丘的总数已在官府手中,必须与总数相符。况且业主共同在此,如果让别人占一步便宜,那么自家就吃亏一步。哪有丝毫的弊端容于其间呢?我认为这样省力而功效加倍,不几个月就能定下来了。
西乡的田地,地势低而水面广,易于车水灌溉。一丘的田地有多达数百亩的,所以即使包岸一步,而内部的田地尚多,也不甚吃亏。如果东乡的岸很高,离水面几乎一丈,田埂稍宽,那么车水不行,所以相隔七八丈,就有一条沟渠间隔。如果每边包岸一步,那么减去一丈二尺,所剩的只有十分之六七了。得到的田地能有多少呢?这种办法断然不可行。西乡的田地很得水利,每鱼断一节,常年包银有多达五六十两的。那些寻常河港与人牵网,也取利一二十两,如今略不过问。而东乡的田地岸边,略有茭芦就飞弓一步。那些少量的茭芦,只可以供数日烧柴而已。有什么利息而便当作实田征收赋税,如此冤苦,当向何处控诉呢?况且业主用钱的人,有茭芦的算作无茭芦,便不飞弓。不用钱的人,虽无茭芦算作有茭芦,便要飞弓。小民无知,从何辨别?这是自立名目自开漏洞,以与公正良民作骗局了。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