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七书
书法已非右军矣。”自卫伯玉父子擅行草之妙,其后王右军得法于卫夫人,遂集书家之大成。至其子大令与右军抗行,所谓翩翩欲度骅骝前也。此外如庾征西王世将王领军,至宋世萧子云以及僧智永。大率宗尚右军,皆晋法也。至唐则各自成家,区分派别,而晋法稍变矣。
译书法已经比不上王羲之了。”自从卫恒、卫瓘父子擅长行书和草书的妙处之后,王羲之从卫夫人那里学到了书法的法度,于是集书法家的成就之大成。到了他的儿子王献之,能与王羲之并驾齐驱,所谓“翩翩欲度骅骝前”就是形容这种情形。此外像庾翼、王珣、王洽,直到南朝宋的萧子云以及僧人智永。他们大致都推崇王羲之,都是晋代的书法风格。到了唐代,则各自形成一家,区分派别,而晋代的书法风格稍微有所变化了。
《谈苑醍醐》云: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一萧字,至今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建一小亭以玩,号曰“萧斋”,见尚书故实。《书苑》载约作萧字赞云:“抱素日洁,含章内融。逸疑方外,纵在矩中。”又宋荣咨道以五十万钱买虞世南夫子庙碑旧本,见《山谷文集》,此庄子所谓真好也。
宋时维蔡忠惠、米南宫用晋法,亦只是具体而微。直至元时,有赵集贤出,始尽右军之妙,而得晋人之正脉。故世之评其书者,以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举无此书。又曰:自右军以后,唐人得其形似而不得其神韵;米南宫得其神韵而不得其形似。兼形似神韵而得之者,惟赵子昂一人而已。此可为书家定论。
唐人书,欧阳率更得右军之骨,虞永兴得其肤泽,褚河南得其筋,李北海得其肉,颜鲁公得其力。此即所谓皆有圣人之一体者也。其后徐季海则师褚河南,张从申则宗李北海,柳公权则规模颜鲁公,而去晋法渐远矣。
今之鄙陋者,于所好无如饮食?犹秤薪数米,况肯轻财贵文如古人乎?余谓升庵此论固当,然秤薪数米,是不欲暴殄天物,犹可言也。至有积财臣万,犹日夜营求不已。若见古人之迹,弃之不啻敝屣者,又不知何如也?
王绍宗善书,与人书云:鄙人书翰无工者,特由水墨积习。恒精心率意虚神静思以取之。此诚得书家三昧者矣。杨升庵云:虞永兴亦不临写,但心准目想而已。然此可与上智道。若下学必须临墓。唐太宗云:卧王濛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则可以嗤萧子云矣。然后知临摹之益大矣。
宋人惟蔡忠惠米南宫,晋法也。若苏长公则从褚河南徐季海来。黄山谷专学颜鲁公苏长公,世评其书为纯绵裹铁,若方之徐,则苏有神韵。山谷较之颜,觉力稍不逮。
袁裒云:右军用笔,内擫而收敛,故森严而有法。大令用笔,外拓而开扩,故散朗而多姿。
山谷言:右军笔法,如孟子言性,庄周谈自然。从说横说,无不如意,非复可以常理待之。
山谷云:大令草法,殊逼伯英,淳古少可恨,弥觉成就尔。所以论书者,以右军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余以右军父子草书比之文章,右军似左氏,大令似庄周。由晋以来,难得脱然都无风尘气似二王者,惟颜鲁公、杨少师仿佛大令耳。鲁公书,今人随俗多尊尚。少师书,口称善而腹非也。欲深晓杨氏书,当如九方皋相马,遗其玄黄牝牡,乃得之。
东坡书唐氏六家书后云: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欧阳率更书,研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遗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像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观其书劲嶮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或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奇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
东坡论书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馀。
山谷云:欧阳率更书,谓所直木曲铁法也,如甲胄有不可犯之色,然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
山谷言:
译《谈苑醍醐》说:梁武帝建造寺庙,命令萧子云用飞白体大字书写一个“萧”字,至今还保存着。李约耗尽家产从江南买回东洛,建了一座小亭用来观赏,号称“萧斋”,见于《尚书故实》。《书苑》记载李约作《萧字赞》说:“怀抱素朴日益高洁,蕴含美质内心融和。飘逸仿佛方外之人,放纵却在规矩之中。”又宋荣咨道用五十万钱买了虞世南《夫子庙碑》的旧拓本,见于《山谷文集》,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真正的爱好。
宋代蔡忠惠、米南宫运用晋代书法技法,也只是规模较小而已。直到元代,赵集贤出现,才完全领悟王右军的妙处,而得到晋人书法的正统脉络。所以世人评价他的书法,认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都没有这样的书法。又说:自王右军以后,唐人得到他的形似而得不到他的神韵;米南宫得到他的神韵而得不到他的形似。兼得形似与神韵的,只有赵子昂一人罢了。这可以作为书法家的定论。
唐代书法,欧阳率更得到王右军的骨力,虞永兴得到他的肌肤光泽,褚河南得到他的筋脉,李北海得到他的血肉,颜鲁公得到他的力量。这就是所谓都具备圣人的一方面。其后徐季海师法褚河南,张从申宗法李北海,柳公权效法颜鲁公,而离晋代技法渐渐远了。
现在鄙陋的人,对于所喜爱的没有超过饮食的?还像秤柴数米那样计较,何况肯像古人那样轻视钱财而重视文章呢?我认为杨升庵这个论断固然恰当,然而秤柴数米,是不想暴殄天物,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有积蓄钱财千万的,还日夜营求不停止。如果见到古人的遗迹,丢弃它不像丢弃破鞋那样干脆的,又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王绍宗擅长书法,给人写信说:我书法不精工,只是因为水墨积习。常常精心率意、虚神静思来取法。这确实是得到书法三昧的人了。杨升庵说:虞永兴也不临摹,只是心准目想而已。然而这只能对上等智慧的人说。如果下等学习者必须临摹。唐太宗说:把王濛卧在纸中,把徐偃坐在笔下,就可以嘲笑萧子云了。然后才知道临摹的好处很大。
宋代人只有蔡忠惠、米南宫,是晋代技法。如果苏长公则是从褚河南、徐季海而来。黄山谷专门学习颜鲁公、苏长公,世人评价他的书法为纯绵裹铁,如果与徐季海相比,则苏长公有神韵。山谷与颜鲁公相比,觉得力量稍不及。
袁裒说:王右军用笔,向内按压而收敛,所以森严而有法度。王献之用笔,向外拓展而开阔,所以散朗而多姿。
山谷说:王右军的笔法,如孟子论性,庄周谈自然。从横说竖说,无不如意,不再可以用常理对待它。
山谷说:王献之的草书技法,非常逼近张伯英,淳古少有可遗憾的,更加觉得成就卓越。所以论书的人,把王右军的草书列入能品,而把王献之的草书列入神品。我把王右军父子的草书比作文章,王右军像左丘明,王献之像庄周。从晋代以来,难得有脱然毫无风尘气像二王的,只有颜鲁公、杨少师仿佛王献之罢了。鲁公的书法,今人随俗多尊崇崇尚。少师的书法,口称好而心里不以为然。想要深深了解杨氏的书法,应当像九方皋相马,忽略其毛色性别,才能得到它。
东坡在唐氏六家书后说:永禅师的书法,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而造出疏淡。如同观看陶彭泽的诗,初看似乎散缓不收,反复不已,才识其奇趣。欧阳率更的书法,研紧拔群,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遣使者购买他的书法,高祖感叹说:他们看他的书法以为他是魁梧奇伟的人。这不是懂书法的人。凡是书法像其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看他的书法劲嶮刻厉,正符合他的相貌。褚河南的书法,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人论书兼论其平生,如果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工巧也不贵重。河南本是忠臣,或许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我曾考证其实,恐怕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不是谮言。张长史的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者或不能真行,这是大妄。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没有未能行立而能走的。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奇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
东坡论书说: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馀。
山谷说:欧阳率更的书法,说是所直木曲铁法也,如甲胄有不可犯之色,然而未能端冕而有德威也。
山谷说:
尝论近世三家书云,王著如小僧缚律,李建中如讲僧参禅,杨凝式如散僧入圣。
译曾经评论近世三位书法家的作品说,王著的书法如同严守戒律的小僧,李建中的书法如同参禅悟道的讲僧,杨凝式的书法如同超脱自在而臻于圣境的散僧。
余平生所见法书,唯董中峰家永师千文为第一。衡山跋尾,亦以为观智永千文凡数本,皆在此本下。其子都事君出以见示。其次张明崖都宪家所藏赵模行草初唐人诗数首,王凤洲廉使家虞永兴哀策文,皆神物也。
山谷独称杨少师书,余所藏有少师韭花帖墨迹,亦神物也。今在朱司成家。
山谷云:鲁公“寒食问行期”、“为病妻乞鹿脯”、“从李大夫乞米”三帖,皆与王子敬可抗行也。
山谷云: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
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书前耳。
王初寮(履道)云:评东坡书者众矣,剑拔弩张,犊奔猊抉,则不能无。至于尺牍狎书,姿态横生,不矜而妍,不束而庄,不轶而豪。萧散容与,霏霏如零春之雨。森疏掩敛,熠熠如从月之星。纡徐婉转,纚纚如抽茧之丝。恐学者所未到也。
山谷云:古人虽颠草皆四停八当,凡书字偏枯,皆不成字。所谓失一点如美人眇一目,失一戈如壮士折一臂。
山谷云:尝评米元章书,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然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余谓元章过于姿媚,如丰肌美妇,神采照人,所乏者骨气耳。而山谷比之仲由,此不可晓也。
山谷跋范文正公帖云:范文正公书,落笔痛快沈着,极近晋宋人书。往时苏才翁书法妙天下,不肯许一世人,惟称文正公书与乐毅论同法。少时得此评,初不谓然,以谓才翁傲睨万物,众人皆侧目,无王法,必见杀也。而文正待之甚厚,爱其才而忘其短也。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老年观此书,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大概文正妙于世故,想其钩指回腕,皆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书,当不但学其书法,观其所以教戒故旧亲戚,皆天下长者之言。深爱其书,则深咏其义,推而涉世,不为吉人志士,吾不信也。
杨诚斋跋米南宫帖云:万里学书最晚,虽遍参诸方,然袖手一瓣香,五十年来未拈出。今得此帖,乃知李密未见秦王耳。
山谷云:顷见苏子瞻、钱穆父论书,不取张友正、米芾。初不谓然,及见郭忠恕、叙字源,乃知当代二公,极为别书者。
自唐以前,集书法之大成者,王右军也。自唐以后,集书法之大成者,赵集贤也。盖其于篆隶真草无不臻妙,如真书大者法智永,小楷法黄庭经,书碑记师李北海,笺启则师二王,皆咄咄逼真。而数者之中,惟笺启为尤妙,盖二王之迹见于诸帖者,惟简札最多。松雪朝夕临摹,盖已冥会神契。
故不但书迹之同,虽行款亦皆酷似。乃知二王之后便有松雪,其论盖不虚也。
郝陵川论书云:太严则伤意,太放则伤法。又云心正则气定,气定则腕活,腕活则笔端,笔端则墨注,墨注则神凝,神凝则象滋,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元人评书画,皆精当远过宋人。
元人自松雪而下,世称鲜于困学书,然颇有俗气。邓善之亦是晋法,但欠熟圆。唯康里子山书从大令来,旁及米南宫,工夫亦到,其神韵似可爱。
元人中余最喜张贞居、倪云林二人之书。盖贞居师李北海,间学素师。虽非正脉,然自有一种风气。云林师大令,无一点俗尘。
三宋者,宋克、宋广、宋璲也。克字促温,号南宫生,姑苏人,其书专工章草。广字昌裔,松江人,书学素师,兼善行草,亦入能品。璲字仲珩,乃潜溪学士之次子,官中书舍人,其书宗康里子山,亦可称入室者。尝见其书玉兔泉联句诗,玉兔泉在南京应天府儒学中。
吾松在胜国与国初时,善书者辈出,如朱沧洲陈谷阳,皆度越流辈。书史会要中,评朱沧洲为风度不凡,陈谷阳为富于绳墨。余以为陈谷阳出于沧洲之上远甚。盖朱诚有风度,亦兼善四体书,但不如陈之法度精密耳。余尝有陈谷阳书一卷,四体书皆备。其正书一段酷似欧率更,行草则渐逼大令,篆书亦入格。又有其书疏头二
译我平生所见的书法佳作,只有董中峰家中收藏的智永《千字文》堪称第一。文徵明在跋文中也认为,观看智永的《千字文》凡数本,都在这一本之下。董中峰的儿子都事君拿出来给我看。其次是张明崖都宪家中所藏的赵模行草初唐人诗数首,以及王凤洲廉使家中收藏的虞世南《哀策文》,都是神品。
黄庭坚唯独推崇杨士奇(杨少师)的书法,我所收藏的有杨士奇《韭花帖》墨迹,也是神品。现在在朱司成家中。
黄庭坚说:颜真卿“寒食问行期”、“为病妻乞鹿脯”、“从李大夫乞米”三帖,都可以和王献之抗衡。
黄庭坚说:心能转动手腕,手能转动毛笔,写字就能如人意。
王氏书法:认为像锥子在沙地上画线,像印章盖在泥上,是说笔锋藏在笔中,意在书写之前。
王初寮(履道)说:评论苏轼书法的人很多,说他的字剑拔弩张,如小牛奔跑、狮子攫取,这不能没有。至于尺牍信札,姿态横生,不矫揉造作而妍美,不束缚而庄重,不逾越而豪放。萧散从容,纷纷扬扬如同春天的细雨。森严疏朗,掩敛收敛,熠熠生辉如同月下的星星。纡徐婉转,连绵不断如同抽茧的丝。恐怕是学习者所达不到的境界。
黄庭坚说:古人即使是狂草也都四平八稳,凡是写字偏枯,都成不了字。所谓失去一点如同美人瞎了一只眼,失去一戈如同壮士折了一条臂。
黄庭坚说:曾经评论米芾的书法,如同快剑砍杀敌阵,强弩射向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的笔势也穷尽于此,然而这像是仲由未见孔子时的风气。我认为米芾过于姿媚,如同丰满美丽的妇人,神采照人,所缺乏的是骨气。而黄庭坚将他比作仲由,这不可理解。
黄庭坚在范文正公帖的跋文中说:范文正公的书法,落笔痛快沉着,极接近晋宋人的书法。往日苏才翁书法妙天下,不肯赞许当世任何人,唯独称赞范文正公的书法与《乐毅论》同法。年轻时得到这个评价,起初不以为然,认为才翁傲视万物,众人都侧目而视,没有王法,必被杀。而范文正公对待他很好,爱惜他的才华而忘记他的短处。所以才翁评论书法,少有像董狐那样直笔的。老年观看这书法,才知道用笔实处,是他最精妙的地方。大概范文正公精通世故,想他钩指回腕,都符合古人的法度。现在士大夫喜欢书法,应当不但学习他的书法,观看他用来教导告诫故旧亲戚的话,都是天下长者的言论。深爱他的书法,就深深咏叹其中的意义,推而至于处世,如果不成为吉人志士,我不相信。
杨诚斋在米南宫帖的跋文中说:万里学习书法最晚,虽然遍参各方,然而袖手一瓣香,五十年来未拈出。现在得到这帖,才知道李密未见秦王耳。
黄庭坚说:近来见苏轼、钱穆父论书,不取张友正、米芾。起初不以为然,等到看见郭忠恕《叙字源》,才知道当代二公,极为别书者。
自唐以前,集书法之大成者,是王右军。自唐以后,集书法之大成者,是赵集贤。大概他对于篆隶真草无不臻妙,如真书大者法智永,小楷法《黄庭经》,书碑记师李北海,笺启则师二王,都咄咄逼真。而数者之中,只有笺启为尤妙,大概二王的遗迹见于诸帖者,只有简札最多。松雪朝夕临摹,大概已经冥会神契。
所以不但书迹相同,虽然行款也都酷似。乃知二王之后便有松雪,其论盖不虚也。
郝陵川论书说:太严则伤意,太放则伤法。又说心正则气定,气定则腕活,腕活则笔端,笔端则墨注,墨注则神凝,神凝则象滋,无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元人评书画,都精当远过宋人。
元人自松雪而下,世称鲜于困学书,然而颇有俗气。邓善之也是晋法,但欠熟圆。只有康里子山书从王献之来,旁及米南宫,工夫也到,其神韵似可爱。
元人中我最喜张贞居、倪云林二人之书。大概贞居师李北海,间学素师。虽非正脉,然而自有一种风气。云林师王献之,无一点俗尘。
三宋者,宋克、宋广、宋璲也。克字仲温,号南宫生,姑苏人,其书专工章草。广字昌裔,松江人,书学素师,兼善行草,亦入能品。璲字仲珩,乃潜溪学士之次子,官中书舍人,其书宗康里子山,亦可称入室者。尝见其书玉兔泉联句诗,玉兔泉在南京应天府儒学中。
我们松江在胜国与国初时,善书者辈出,如朱沧洲陈谷阳,都度越流辈。《书史会要》中,评朱沧洲为风度不凡,陈谷阳为富于绳墨。我认为陈谷阳出于沧洲之上远甚。大概朱诚有风度,也兼善四体书,但不如陈之法度精密耳。我曾有陈谷阳书一卷,四体书皆备。其正书一段酷似欧率更,行草则渐逼大令,篆书亦入格。又有其书疏头二
通全学松雪,极疏爽可爱。又尝见其章草书竹笔格赋一篇,在舍弟家,殊有古意,出宋仲温上。世评谷阳书为八宝中之水晶,又以为得书法于三宋。此皆不知书,妄为此谈耳。
译通全学习赵孟頫的书法,风格极为疏朗清爽,十分可爱。我曾见过他用章草书写的《竹笔格赋》一篇,放在舍弟家中,很有古意,胜过宋仲温。世人评价谷阳的书法是八宝中的水晶,又认为他得书法于三宋。这些都是不懂书法的人,胡乱说出的话罢了。
国初诸公尽有善书者,但非法书家耳。其中惟吾松二沈,声誉籍甚,受累朝恩宠。然大沈正书效陈谷阳,而失之于软。沈民望草书学素师,而笔力欠劲。章草宗宋克,而乏古意。此后如吾松张东海,姑苏刘廷美、徐天全、李范庵、祝枝山,南都金山农徐九峰,皆以书名家,然非正脉。至衡山出,其隶书专宗梁鹄,小楷师黄庭经。为余书语林序全学圣教序,又有其兰亭图上书兰亭序,又咄咄逼右军。乃知自赵集贤后,集书家之大成者衡山也。世但见其应酬草书大幅,遂以为枝山在衡山上,是见其杜德机也。支山小楷亦臻妙,其余诸体虽备,然无晋法,且非正锋,不逮衡山远甚。
衡山之后,书法当以王雅宜为第一。盖其书本于大令,兼之人品高旷,故神韵超逸,迥出诸人之上。
近来人又大喜法帖。夫二王之迹,所仅存者,惟法帖中有之,诚为可宝。但石刻多是将古人之迹双钩下来,背后填朱,摩于石上,故笔法尽失,所存但结构而已。若展转翻勒,讹以传讹,则并结构而失之。故惟淳化祖帖与宋拓二王帖为可宝,其余皆不足观。况近时各处翻刻,大费楮墨,可笑可笑。
旧法帖中,惟太清楼刻实为至宝。盖因徽宗留意文翰,而蔡京工书,故摹勒皆神,远在祖帖之上。
余独爱宋拓唐人碑,盖李北海、颜鲁公诸碑,皆亲手书丹,是黄仙鹤伏灵芝致石。必是当时精于刻者,与填朱上石者不同。昔某法师对苏许公云:贫道塔铭,但得三郎文,苏诜也,五郎书,苏诜也,六郎致石,可以无憾。则知古人勒石最所慎重。或言李北海书皆自刻石,所言黄仙鹤伏灵芝,假托耳。
杨升庵云: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书王著择取。著于章草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识者已笑其俗,其所载索靖二帖,脉士处农姬业掌稷犹有古意。及计来东言展有期,则但行草而已。东书堂帖又去其前而存其后,此所谓至言不出俗言胜耶。孙过庭论书,必傍通古篆,俯贯八分,包括章草,涵咏飞白,必如是而后为精艺也。不然,则刻鹄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未免凡近耳。
近有祖帖一本亦佳,因无银锭纹,遂以为未加银锭时所拓。然祖帖是选枣木之精者,刻成即加银锭,非岁久木裂始加之也。况纸墨又不甚旧,此须以法眼辨之,愧余凡俗人,不能别识也。
今世士大夫若遇定武兰亭,虽残缺者,当不惜以重赀购之。然兰亭之刻甚多,宋时已有百余种。故古称兰亭为聚讼,不可不详辨也。
山谷云:《兰亭禊饮序》二本,前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旧石摹入木板者,颇得笔意,亦可玩也。一本以门下苏侍郎所藏唐人临写墨迹刻之成都者,中有数字极瘦劲不凡,东坡谓此本乃绝伦也。然此本瘦字时有笔弱,骨肉不相宜称处,竟是常山石刻优尔。
唐人小楷,有欧率更《化度寺碑》、虞永兴《破邪论》、薛稷《杳冥君碑》、张长史《郎官石柱记》、颜鲁公《麻姑仙坛记》。
颜鲁公小字《麻姑仙坛记》,此正东坡所谓小字宽绰而有余者也。盖自大令以下赵集贤以上,八百年间唯可容萧子云颜鲁公二人。觉《仙坛记》奇古遒逸,实过萧子云。
唐人书推欧虞褚薛。今欧率更有《九成宫帖》、《虞恭公碑》、《皇甫府君碑》,褚有《孟法师碑圣教序三龛像记》,虞有《夫子庙堂碑》,独孟法师世已罕得见。无锡秦汝立家有一宋拓本,书带隶法,褚帖中当为第一。
余最爱颜鲁公书,多方购之,后亦得其数种。如《元鲁山碑》,乃李华撰文,鲁公书丹。李阳冰篆额,世所称三绝者是也。《茅山碑》今亦毁于火,余家所藏乃国初时拓者。东方朔画像赞家庙碑中兴颂八关斋会记李抱玉与臧怀恪碑宋文贞公碑阴记多宝寺塔碑数种,多宝塔正所谓最下最传者。盖鲁公书妙在嶮劲,而此书太整齐,失之板耳。
苏黄独不称李北海。至赵松雪出,其写碑专用北海书。北海有岳麓寺碑,云麾将军碑有二
译建国之初,各位大臣中有很多擅长书法的人,但他们并非正统的书法名家。其中只有我们松江的两位沈氏,声望极高,受到历代皇帝的恩宠。然而大沈的正书效仿陈谷阳,却失之于软弱。沈民望的草书学习素师,但笔力缺乏刚劲。章草推崇宋克,却缺乏古意。此后如我们松江的张东海,苏州的刘廷美、徐天全、李范庵、祝枝山,南京的金山农徐九峰,都凭借书法成为名家,但都不属于正统流派。直到文衡山出现,他的隶书专门推崇梁鹄,小楷师法《黄庭经》。他为我书写《语林》序言,完全学习《圣教序》,又有他在《兰亭图》上题写的《兰亭序》,更是咄咄逼人地逼近王右军。这才知道,自从赵集贤之后,能集书法之大成的就是衡山了。世人只看到他应酬之作中的大幅草书,于是认为祝枝山在衡山之上,这是只看到了他的表面现象。祝枝山的小楷也达到精妙境界,其余各种字体虽然具备,但没有晋代的法度,而且不是用正锋,远远不及衡山。
衡山之后,书法应当以王雅宜为第一。因为他的书法本源于王献之,加之他品格高洁旷达,所以神韵超凡脱俗,远远超出众人之上。
近来人们又非常喜爱法帖。王羲之、王献之的作品,仅存的只有法帖中有,确实值得珍视。但石刻大多是将古人的字迹双钩下来,背后填上朱砂,拓印在石头上,所以笔法完全丧失,保留的只是结构罢了。如果辗转翻刻,以讹传讹,那么连结构也丧失了。所以只有《淳化阁帖》祖本和宋拓二王帖值得珍视,其余都不值得观看。况且近来各地翻刻,耗费大量纸张墨汁,可笑可笑。
旧法帖中,只有太清楼刻本确实是至宝。因为宋徽宗留意文学翰墨,而蔡京擅长书法,所以摹刻都很传神,远在祖本之上。
我唯独喜爱宋拓唐人碑,因为李北海、颜鲁公等碑刻,都是亲手书写丹砂,由黄仙鹤、伏灵芝等人致石。一定是当时精于刻石的人,与填朱上石的不同。从前某法师对苏许公说:贫道的塔铭,只要得到三郎的文章,苏诜也,五郎的书法,苏诜也,六郎的致石,就可以没有遗憾了。由此可知古人刻石最为慎重。有人说李北海的书法都是亲自刻石,所说的黄仙鹤、伏灵芝,是假托罢了。
杨升庵说:宋太宗刻《淳化阁帖》,命令侍书王著挑选。王著对于章草等形近篆籀的帖子,都去掉了。识者已经笑他俗气,他所收录的索靖两帖,脉士处农姬业掌稷还保留有古意。等到计来东说展有期,那就只是行草罢了。东书堂帖又去掉前面的而保留后面的,这就是所谓至言不出,俗言胜耶。孙过庭论书,必须旁通古篆,俯贯八分,包括章草,涵咏飞白,必须这样而后才能成为精艺。不然,那么刻鹄图龙,终究惭愧于真体,得鱼获兔,还吝惜筌蹄,未免凡俗浅近罢了。
近来有一本祖帖也不错,因为没有银锭纹,于是认为是未加银锭时所拓。然而祖本是选用枣木的精良者,刻成即加银锭,并非年代久远木裂才加的。况且纸墨又不甚旧,这需要用法眼辨别,惭愧我是凡俗之人,不能识别。
当今士大夫如果遇到定武兰亭,即使是残缺的,应当不惜重金购买。然而兰亭的刻本很多,宋代已有百余种。所以古人称兰亭为聚讼,不可不详细辨别。
黄庭坚说:《兰亭禊饮序》有两个本子,前一个是都下人家用定武旧石摹入木板的,颇得笔意,也可以玩味。一个是以门下苏侍郎所藏唐人临写墨迹刻于成都的,其中有几个字极瘦劲不凡,东坡认为这个本子乃是绝伦的。然而这个本子瘦字有时笔力软弱,骨肉不相宜称处,竟是常山石刻的优尔。
唐人小楷,有欧阳询《化度寺碑》、虞世南《破邪论》、薛稷《杳冥君碑》、张旭《郎官石柱记》、颜真卿《麻姑仙坛记》。
颜真卿小字《麻姑仙坛记》,这正是东坡所说的小字宽绰而有余的。大概自从王献之以下赵集贤以上,八百年间只容得下萧子云、颜鲁公二人。觉得《仙坛记》奇古遒逸,实在超过萧子云。
唐人书法推崇欧、虞、褚、薛。现在欧阳询有《九成宫帖》、《虞恭公碑》、《皇甫府君碑》,褚遂良有《孟法师碑》、《圣教序》、《三龛像记》,虞世南有《夫子庙堂碑》,唯独《孟法师碑》世间已罕见。无锡秦汝立家有一宋拓本,书带隶法,褚帖中应当为第一。
我最爱颜鲁公的书法,多方购买,后来也得到几种。如《元鲁山碑》,是李华撰文,鲁公书丹。李阳冰篆额,世所称三绝的就是这个。《茅山碑》现在也毁于火灾,我家所藏的是建国之初时拓的。东方朔画像赞、家庙碑、中兴颂、八关斋会记、李抱玉与臧怀恪碑、宋文贞公碑阴记、多宝寺塔碑等几种,多宝塔正所谓最下最传的。大概鲁公书法妙在险劲,而此书太整齐,失之于刻板罢了。
苏东坡、黄庭坚唯独不称赞李北海。等到赵松雪出现,他写碑专用北海书法。北海有岳麓寺碑,云麾将军碑有二
自唐以后,宋元人无一好石刻。虽苏黄诸刻,亦不见有佳者。赵集贤学李北海书,未入石者皆咄咄逼真,可谓妙绝。但一入石,便乏古意,此不知何理。
赵集贤与人写碑,若非茅绍之刻则不书。亦以此人稍能知其笔意耳。
●卷二十八画一
余小时即好书画,以为此皆古高人胜士其风神之所寓,使我日得与之接,正黄山谷所谓能扑面上三斗俗尘者也。一遇真迹辄厚赀购之,虽倾产不惜。故家业日就贫薄,而所藏古人之迹亦已富矣。然性复相近,加以笃好,又得衡山先生相与评论,故亦颇能鉴别。虽不敢自谓神解,亦庶几十不失二矣。余家法书,如杨少师苏长公、黄山谷、陆放翁、范石湖、苏养直、元赵松雪之迹,亦不下数十卷。然余非若收藏好事之家,盖欲真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临池之功,故法书皆已弃去。独画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惫,不能遍历名山,日悬一幅于堂中,择溪山深邃之处,神往其间,亦宗少文卧游之意也。然亦只是赵集贤、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数人而已,盖惟取其韵耳。今取古人论画之语,与某一得之见,著之于篇。
夫书画本同出一源,盖画即六书之一,所谓象形者是也,虞书所云:“彰施物采,即画之滥觞矣”。古五经皆有图。余又见有三礼图考一书,盖车舆冠冕章服象服笄狄笄衤帝之类,皆朝廷典章所系。后世但照书本言语想象为之,岂得尽是,若有图本,则仪式具在,按图制造,可无舛错。则知画之所关,盖甚大矣。
陈思王画赞序曰:盖画者鸟书之流。昔明德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尝从观画。过舜庙见娥皇、女英,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者为妃。”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为君如是。”帝顾而笑。故夫画所见多矣。古人之画,如顾恺之作《考经图》、《列女图》,阎立本作《职贡图》,马和之作《毛诗国风图》,诸人所作旅獒图瑞应图、历代帝王象、历代名臣象诸画,岂可谓之全无关于政理,无裨于世教耶?
董逌广川画跋,盖不甚评画之高下,但论古今之章程仪式,可谓极备。若天子欲议礼制度考文,则此书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图》所载钟鼎彝卣卮簠簋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属,极为详备。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与夫花纹款识,无不毕具。三代典刑所以得传于世者,犹赖此书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丧志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祸者,实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汹汹,其祸本实不在于此也。而能使后世博古之士得见三代典刑,实阴受其惠,浅见薄识之士,遂以此为口实,可笑可笑!古人论画,有六法,有三病。盖六法,即气韵生动六者是也。而三病,则曰板,曰刻,曰结。又以为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其论用笔得失曰,凡气韵本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意在笔先,笔周意内,笔尽意在,像应神全。夫内自足,然后神间意定。神间意定,则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虽只论画,颇似庄子论扁斩论语。
论画者又云:夫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夫谨细巧密,世孰不谓之为工耶?然深于画者,盖不之取。正以其近于三病也。
世之评画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于神品之上者。余初谓逸品不当在神品上,后阅古人论画,又有自然之目,则真若有出于神品之上者。其论以为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为谨细,自然为上品之上,神为上品之中,妙为上品之下。精为中品之上,谨细为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非夫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岂可议乎知画?呜呼,夫必待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知画,宜乎历数百代而难其人也。
昔宗少文尝云:老疾俱至,名山
译自唐代以后,宋元时期的人没有一位擅长石刻。即使是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刻石,也见不到好的作品。赵孟頫学习李北海的书法,未刻入石头的作品都逼真至极,可谓精妙绝伦。但一旦刻入石头,便缺乏古意,这不知是什么道理。
赵孟頫替人书写碑文,如果不是茅绍之刻石,他就不写。也是因为这个人的刻工稍微能理解他的笔意罢了。
●卷二十八 画一
我小时候就喜爱书画,认为这些都是古代高洁之士风神气韵的寄托,让我每天都能与他们相接,正是黄山谷所说的能够扑面上三斗俗尘的意思。一旦遇到真迹,我就用重金购买,即使倾家荡产也不吝惜。所以家业日益贫困微薄,而所收藏的古人之迹也已经很丰富了。然而我的性情又与之相近,加上十分喜爱,又得到衡山先生一起评论,所以也能颇通鉴别。虽然不敢自认为有超凡的见解,但也差不多十次中不会错两次。我家中的法帖,如杨士奇、苏轼、黄庭坚、陆游、范成大、苏舜钦、元代赵孟頫等人的作品,也不下几十卷。但我并非像那些收藏好事之家,而是想要真正有所收获。如今老眼昏花,已经不能再加临池练笔之功,所以法帖都已经丢弃。唯独画作还存有十分之六七,正是担心筋力衰惫,不能遍历名山,每天在厅堂中悬挂一幅,选择溪山深邃之处,神游其间,这也是宗炳卧游的意思。然而也只是赵孟頫、高克恭等元代四大家,以及沈周等几个人而已,大概只是取他们的韵味罢了。现在选取古人论画的话语,与我的一些见解,著录于此篇。
书画本来同出一源,因为画就是六书之一,所谓象形字就是如此,《虞书》所说的:“彰显施予物体的色彩,就是画的起源了”。古代五经都有图。我又见到《三礼图考》一书,大概车舆、冠冕、章服、象服、笄狄、笄衤帝之类,都关系到朝廷的典章制度。后世只是照着书本言语想象制作,怎么能完全正确呢?如果有图本,那么仪式都在其中,按照图样制造,就不会有错乱。就知道画所关联的,大概非常重大。
陈思王《画赞序》说:画是鸟书的流派。从前明德马皇后,容貌美丽,品德深厚。皇帝因此嘉奖她,曾经跟随她观看画。经过舜庙看到娥皇、女英,皇帝指着她们戏弄皇后说:“恨不得有这样的女子做妃子。”又往前看到陶唐氏的画像,皇后指着尧说:“唉,群臣百官恨不得有这样的君主。”皇帝回头笑了。所以画所看到的很多。古人的画,如顾恺之作《考经图》、《列女图》,阎立本作《职贡图》,马和之作《毛诗国风图》,众人所作的《旅獒图》《瑞应图》、历代帝王像、历代名臣像等画,难道可以说完全与政治道理无关,对世俗教化没有益处吗?
董逌《广川画跋》,大概不很评论画的高下,只是论述古今的章程仪式,可以说非常完备。如果天子想要议礼制度考文,那么这本书恐怕不可缺少。
《宣和博古图》所载钟鼎、彝、卣、卮、簠、簋、登、豆、上尊、中尊之类,极为详细完备。其大小尺寸、容量升合以及花纹款识,无不全部具备。三代典刑之所以能流传于世,还依赖这本书的保存。徽宗喜好古物,不免有玩物丧志的过失。然而导致他北狩之祸的,实在是因为信任小人,让童贯、蔡京执政,以致天下动荡,祸患的根本实在不在此。而能使后世博古之士得见三代典刑,实在暗中接受他的恩惠,浅见薄识之士,却以此作为借口,可笑可笑!古人论画,有六法,有三病。六法,就是气韵生动等六条。而三病,就是板、刻、结。又认为骨法用笔以下五条可以学习,至于气韵必须天生知晓,固然不能靠巧密得到,也不能靠岁月达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他论用笔得失说,凡是气韵本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意在笔先,笔周意内,笔尽意在,像应神全。内心自足,然后神闲意定。神闲意定,那么思虑不竭,精神不困。这段虽然只论画,颇似庄子论庖丁解牛。
论画的人又说:画特别忌讳形貌色彩,历历具足,非常谨慎非常细致,而外露巧密。谨慎细致巧密,世人谁不认为这是工巧呢?然而深谙画理的人,却不取这种风格。正因为它接近三病。
世上评论画的人,设立三品的目录。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设立逸品目录在神品之上的。我起初认为逸品不应当在神品之上,后来阅读古人论画,又有自然的目录,那么真好像有出于神品之上的。他的论述认为失于自然之后才是神,失于神之后才是妙,失于妙之后才是精。精的毛病就是谨细,自然是上品之上,神是上品之中,妙是上品之下。精是中品之上,谨细是中品之中。设立这五等,来包容六法,来贯穿众妙。不是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的人,怎么能议论知道画呢?唉,必须等到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才知道画,难怪历经数百代而难得其人。
从前宗炳曾经说:老疾俱至,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