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史二
●卷六史二
宸濠谋逆时,王晋溪在本兵。时王阳明差南赣都御史,方赴任,至丰城闻变,即走吉安,与太守伍文定檄会袁州临江赣州四郡兵讨之。报至京师,人情汹汹,且外议籍籍,皆云阳明任数其去留不可必。晋溪力主其说,以为阳明必能成功,朝廷不必命将出师。时晋溪之婿侯莎亭为某部主事,入告晋溪曰:“外间人言若此,而老爷坚持此议,倘事有不测,则灭族之祸不远,不若别有处分以为身家计。”晋溪曰:“王伯安我能保其无他,且其谋略足以了此。不久捷音至矣,何多虑为。”既而阳明擒宸濠,定江西,不旬月果报捷。
方阳明先生差汀赣巡抚时,汀赣尚未用兵。阳明即请旗牌以行,而晋溪即给以旗牌。阳明又取道于丰城,盖此时宸濠之反形已具。二公潜为之计,庙堂之方略已定。人疑阳明之去留者何耶?
王晋溪在本兵时,适湖州孝丰县汤麻九反,势颇猖獗。浙江巡按御史解冕奏闻,朝廷下兵部议。晋溪呼赍本人至兵部,大言数之曰,汤麻九不过一毛贼,只消本处差数十火夫缚之,此何足奏报?欲朝廷发兵,殊伤国体,此御史不职,考察即当论罢矣。赍本人回浙江,传说此语,一时皆以为湖州江南重地,朝廷不肯处分,岂置之度外耶?倘贼势蔓延猝不可扑灭,本兵甚为失策。贼人亦侦知此语,恣意劫略,不设提备。先是户部为查处钱粮,差都御史许延光在浙江。晋溪即请密敕许公讨之,且授以方略。许公即命宪副彭姓者,潜提民兵数千余,出其不意,乘夜而往。贼人方掳略回,相聚酣饮。兵适至,即时擒斩,无一人得脱者。尔时若朝廷命将遣兵,彼必负固拒命。淹顿日久,不但胜负未可必,纵胜而劳兵费财亦已甚矣。晋溪此举,盖不烦一旅不损一财,而地方寻定。谋之堂庙之上,而定难于数千里之外,若身履其地,所谓折冲于俎豆者非耶。
嘉靖初年,北虏尝寇陕西,犯花马池。镇巡惶遽请兵策应,朝廷命九卿会议。时王晋溪为冢宰,王荆山宪在本兵。荆山以为必当发兵,不然恐失事。众皆不敢异同,独晋溪不肯画题,曰:“吾意以为兵不必发。我当别有一疏”,即题奏曰:“花马池是臣在边时所区画,防守颇严,虏必不能入。纵入亦不过掳略,彼处自足守御,不久当自退。若遣京军远涉边境,道路疲劳,未必可用。而沿途骚扰,害亦不细。倘至彼而虏已退,则徒劳往返耳。臣以为不发兵便。”然兵议实本兵主之,竟发六千人,命二游击将之以往。至彰德,未渡河,已报虏人出境矣。一日入朝,张罗峰与晋溪相遇于朝堂。罗峰举手贺晋溪曰:“古人称老成谋国,公前日料敌如见,亦甚奇矣。”即于报捷本上票旨,赏晋溪四表里银二十两。吕沃洲曰:正尔人品或自不同,若论晋溪筹边之才,不知韩魏公、范文正之在西夏,果能过之否也?
王晋溪在西北,修筑花马池一带边墙,命二指挥董其役。二指挥甚效力,边墙极坚,且功役亦不甚费。有羡余银二千余两,二指挥持以白晋溪。晋溪曰:“花马池一带城墙,实西北要害去处。汝能尽心了此一事,此琐琐之物何足问,即以赏汝。”后北虏犯边,即遣二指挥提兵御之。二人争先陷阵,一人竟死于敌。已上四事闻之吕沃洲。
余在南馆时,府公王槐野先生喜谈西北事。一日言王晋溪总制三边时,每一巡边,虽打中火亦费百金,未尝折乾,到处皆要供具。烧羊亦数头,凡物称是。晋溪不数脔,尽撤去散与从官,虽众头目亦皆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则人人效命。时东南适有倭寇,余与陆祠部五台相遇于舍弟家。祠部方有赞画之命,余举似之。余曰:“盖当时法网疏阔,故晋溪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则台谏即时论罢,不能一日容矣。”舍弟云:“近闻总督有驰数皮箱银去者,不闻有人论之。”余曰:“此数皮箱之物未必尽以自私,必有同其利者。既同其利,谁复言之。若如晋溪所为,则论者交至矣。但昔之当事者,损己之奉,以悦犯难之人。
译卷六 史二
宁王朱宸濠谋反时,王晋溪担任兵部尚书。当时王阳明被任命为南赣巡抚,正前往赴任,行至丰城听说叛乱发生,便直奔吉安,与吉安知府伍文定发檄文会合袁州、临江、赣州四郡的军队去讨伐他。消息传到京城,人心惶惶,而且外界议论纷纷,都说王阳明能否成功、去留如何都难以预料。王晋溪极力主张信任王阳明,认为他一定能成功,朝廷不必另外派遣将领出兵。当时王晋溪的女婿侯莎亭在某部担任主事,入内告诉王晋溪说:“外面的人议论如此,而您坚持这个主张,如果事情发生不测,那么灭族的灾祸就不远了,不如另有安排以保全自身家室。”王晋溪说:“王伯安我能担保他不会有什么意外,况且他的谋略足以平定此事。不久捷报就会到来,何必多虑。”不久王阳明擒获朱宸濠,平定江西,不出一个月果然传来捷报。
当初王阳明先生被任命为汀赣巡抚时,汀州、赣州尚未用兵。王阳明就请求赐予旗牌以便行事,而王晋溪就赐给了他旗牌。王阳明又取道丰城,大概此时朱宸濠谋反的迹象已经具备。两位大人暗中为他谋划,朝廷的战略方针已经确定。人们怀疑王阳明去留的原因是什么呢?
王晋溪在兵部任职时,恰逢湖州孝丰县汤麻九造反,势力颇为猖獗。浙江巡按御史解冕上奏朝廷,朝廷下达兵部商议。王晋溪召来送信的人到兵部,大声斥责他说:“汤麻九不过是个毛贼,只需当地派遣几十个火夫捆绑他,这哪里值得上奏报告?想要朝廷发兵,严重损害国家体制,这位御史不称职,考察时应当罢免。”送信的人回到浙江,传述这番话,一时大家都认为湖州是江南重地,朝廷不肯处置,难道把它置之度外吗?倘若贼势蔓延突然无法扑灭,兵部尚书就太失策了。贼人也侦察到这番话,肆意劫掠,不设防备。此前户部为了查处钱粮,派遣都御史许延光在浙江。王晋溪就请求秘密敕令许公讨伐他,并且授予他战略方针。许公就命令姓彭的副使,暗中率领民兵数千人,出其不意,趁夜前往。贼人刚刚劫掠回来,聚在一起痛饮。军队恰好到达,立即擒获斩杀,没有一个人逃脱。那时如果朝廷派遣将领出兵,他们必定凭借险固抗拒命令。拖延日久,不但胜负难以预料,即使胜利,劳师费财也太过分了。王晋溪此举,大概是不烦劳一旅之师、不损耗一分钱财,而地方很快平定。在朝廷之上谋划,而在数千里之外平定祸难,如同亲身临其地,所谓在祭祀场所就能折服敌人,不就是这样吗?
嘉靖初年,北方虏寇曾经侵犯陕西,进犯花马池。镇守和巡抚惊慌失措请求出兵策应,朝廷命令九卿会议。当时王晋溪担任吏部尚书,王荆山担任兵部尚书。王荆山认为应当发兵,不然恐怕失事。众人都不敢有不同意见,只有王晋溪不肯签署题本,说:“我的意见是不必发兵。我应当另上一道奏疏。”随即上奏说:“花马池是臣在边疆时所规划,防守颇为严密,虏寇必定不能进入。即使进入也不过是劫掠,那里足以自我守御,不久应当自行退去。如果派遣京军远涉边境,道路疲劳,未必可用。而且沿途骚扰,危害也不小。倘若到达那里而虏寇已经退去,那就徒劳往返罢了。臣认为不发兵为宜。”然而兵议实际上由兵部主持,最终派遣六千人,命令两名游击将军率领前往。到达彰德,还未渡河,已经报告虏寇出境了。一天上朝,张罗峰与王晋溪在朝堂相遇。罗峰举手祝贺王晋溪说:“古人称老成谋国,您前天料敌如见,也很奇特啊。”随即在捷报上批示旨意,赏赐王晋溪四表里银二十两。吕沃洲说:正是这种人品或许自不相同,如果论及王晋溪筹划边防的才能,不知道韩魏公、范文正公在西夏,果真能超过他吗?
王晋溪在西北,修筑花马池一带的边墙,命令两名指挥督管这项工程。两名指挥非常尽力,边墙极其坚固,而且工程费用也不大。有剩余银两二千余两,两名指挥拿着来禀报王晋溪。王晋溪说:“花马池一带城墙,确实是西北要害之地。你们能尽心完成这件事,这些琐碎之物哪里值得过问,就用来赏赐你们。”后来北方虏寇侵犯边境,就派遣两名指挥率领军队抵御。两人争先陷阵,一人竟然战死在敌阵。以上四件事是从吕沃洲那里听来的。
我在南馆时,府公王槐野先生喜欢谈论西北的事情。一天说王晋溪总制三边时,每次巡边,即使打中火也要花费百金,未曾折抵干粮,到处都要供应器具。烧羊也有数头,其他物品也是这样。王晋溪不吃几块肉,全部撤去分给随从官员,即使是众头目也都沾光。所以西北一旦有警讯,就人人效命。当时东南恰好有倭寇,我与陆祠部五台在舍弟家相遇。祠部刚有赞画之命,我举此例告诉他。我说:“大概当时法网疏阔,所以王晋溪得以实行他的意图。如果在今日,那么台谏立即弹劾罢免,不能容忍一天。”舍弟说:“近来听说总督有带着几箱银子去的,没听说有人弹劾。”我说:“这几箱东西未必全归自己私用,必定有同享利益的人。既然同享利益,谁还会说出来。如果像王晋溪那样做,那么弹劾的人就接连而至了。只是以前的当事者,减损自己的奉养,来取悦冒难之人。”
己巳之难,英宗既北狩,挞虏将犯京城,声言欲据通州仓。举朝仓皇无措,议者欲遣人举火烧仓,恐敌之因粮于我也。时周文襄公适在京,因建议令各卫军预支半年粮,令其往取。于是肩负者踵接于道,不数日京师顿实,而通州仓为之一空。一云,己巳之变,议者请烧通州仓以绝虏望。于肃愍曰:国之命脉,民之膏脂,顾不惜耶。传示城中有力者恣取之,数日粟尽入城矣。
武宗末年,当弥留之际,杨石斋已定计擒江彬。然彬所领边兵数千,为彬爪牙者皆劲卒也,恐其仓猝为变。计无所出,因谋之于王晋溪。晋溪曰:“当录其扈从南巡之功,令至通州听赏。”于是边兵尽出,而江彬遂成擒矣。
乔白岩参赞南京机务时,方宁藩谋逆,声言取南京。兵已至安庆,而白岩日领一老儒与一医士,所至游燕,兼以校奕。实以观形势之险要,而外若不以为意者。人以为一时矫情镇物,有费祎、谢安之风。
武宗在南京,江提督所领边卒,躯干颀硕,膂力拳勇,皆西北劲兵也。白岩命于南方教师中,取其最矮小而精悍者百人,每日与江提督相期至校场中比试。南人轻捷跳趫,行走如飞,而北人麓坌。方欲交手,被南人短小者或撞其胁肋,或触其腰胯,北人皆翻身倒地。僵仆移时,江提督大为之沮丧。而所蓄异谋,亦已潜折其二三矣。
武宗南巡时,乔白岩为参赞机务,寇天叙为应天府丞,时缺府尹。寇署印,太监王伟为内守备。三人者同谋协力,持正不挠。故保南京无虞,不然祸且不测矣。
寇亦山西人,与白岩同乡。躯体颀硕,搭眼微近视,每日带小帽穿一撒坐堂。自供应朝廷之外,一毫不妄用。若江彬有所需索,每差人来,寇佯为不见。直至堂上,方起坐立语,呼为钦差,语之曰:“南京百姓穷,仓库又没钱粮,无可措办。府丞所以只穿小衣坐衙,专待拿耳。”差人无可奈何,径去回话。每次如此,江彬知不可动,后亦不复来索矣。
王伟太监,是小时与武宗同读书者,时适为南京内守备。武宗呼为伴伴而不名,从小相狎,唯其言是听。遂得从中调护,故乔寇二公得行其志。是虽适然之会,亦可以占社稷灵长之福矣。武皇在牛首山经宿。江彬欲行异志,而山神震吼达曙,彬惧慑不敢举事。次日归抵聚宝门,时已深夜,江传旨开聚宝门迎驾,白岩坚闭不纳。是夜武皇宿于报恩寺,若白岩者,镇重不挠,真可谓以死卫社稷者矣。
江彬所领边卒,骄悍之极。行游市中,强买货物,民不堪命。寇府丞亦选矬矮精悍之人,每日早晚至行宫祗候,必命以自随。若遇此辈即与相搏,边卒大为所挫,后遂歙迹,亦所以折江彬之谋也。
武宗在南京行宫,诸司朝参。时景前溪为国子司业。景腹大而矮,几不能俯,颇失朝仪。江彬即大声问曰:第几班第几人是某衙门官?若司业亦是该拿人数。白岩即应声曰:“是南京国子监堂上官。”遂不拿问。盖出于白岩一时权宜,而能全朝廷儒官之体。古人云:此人宜在帝左右。武宗驾至推安,太守薛赟沿河皆拆去民房以便扯船,纤皆索民间绢帛,两淮为之大扰。过扬州,蒋瑶为扬州太守,独不拆房,曰:“沿河非圣驾临幸之地,扯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毁坏民居?有罪,知府自当之。”江彬传旨,要扬州报大户。蒋曰:“扬州止有四个大户,其一是两淮盐运司,其二是扬州府,其三是扬州钞关主事,其四是江都县。扬州百姓穷,别无大户。”江又传旨云:朝廷要选绣女。蒋曰:“扬州止有三个绣女。”江问今在何处,蒋曰:“民间并无。知府有亲女三人,朝廷必欲选时可以备数。”江语塞,其事遂寝。扬州安堵如故。后武宗驾崩,薛赟治罪。蒋累官至工部尚书。蒋是湖州人。
王阳明既擒宸濠,囚于浙省。时武宗南幸,住跸留都。中官诱其令阳明释放还江西,以待圣驾亲征,差二中贵至浙省谕旨。阳明责中官具领状,中官惧。其事乃寝。
阳明自言:与宁藩
译己巳年的灾难,英宗被俘北去,敌虏将要侵犯京城,扬言要占据通州的粮仓。满朝大臣惊慌失措,商议的人想派人放火烧仓,担心敌人依靠我们的粮食。当时周文襄公恰好在京城,于是建议让各卫的军队预支半年的粮饷,让他们前往领取。于是背负粮食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没过几天京城顿时充实,而通州粮仓因此变得空无一物。另一种说法是,己巳年的变故,商议的人请求烧掉通州粮仓以断绝敌人的希望。于肃愍公说:“国家的命脉,百姓的血汗,难道不珍惜吗?”传令城中有财力的人随意取用,几天后粮食全部运入城中。
武宗末年,在他病危之际,杨石斋已经定下计谋擒拿江彬。然而江彬统领的数千边防士兵,作为江彬爪牙的都是精锐士兵,担心他们仓促间发动变乱。计策无从想出,于是向王晋溪请教。王晋溪说:“应当记录他们护卫南巡的功劳,命令他们到通州听候赏赐。”于是边防士兵全部离开,江彬于是被擒获。
乔白岩参赞南京机务时,正值宁王谋反,扬言要夺取南京。军队已经到达安庆,而乔白岩每天带领一位老儒生和一位医生,所到之处游玩宴饮,兼以校对棋谱。实际上是为了观察形势的险要,而表面上好像不在意。人们认为他是一时矫情以镇定局势,有费祎、谢安的风度。
武宗在南京时,江提督统领的边防士兵,身材高大魁梧,力气拳勇,都是西北的精锐士兵。乔白岩命令从南方的教习中,选取最矮小但精悍的一百人,每天与江提督约定到校场中比试。南方人轻捷跳跃,行走如飞,而北方人笨重。刚要交手,被南方矮小的人有的撞击他们的胁肋,有的触动他们的腰胯,北方人都翻身倒地。僵卧许久,江提督大为沮丧。而他所蓄养的异心,也已经暗中削弱了二三成。
武宗南巡时,乔白岩担任参赞机务,寇天叙担任应天府丞,当时缺少府尹。寇天署理印信,太监王伟担任内守备。这三个人同心协力,坚持正道不屈服。所以保全南京没有忧患,否则祸患将不可预测。
寇天叙也是山西人,与乔白岩同乡。身材高大魁梧,眼神微近视,每天戴小帽穿一件撒(一种服饰)坐堂。除了供应朝廷之外,一毫不敢妄用。如果江彬有所需索,每次派人来,寇天叙假装不见。直到堂上,才起身站立说话,称呼为钦差,对他说:“南京百姓穷,仓库又没有钱粮,无法筹措办理。府丞之所以只穿小衣坐衙,专门等待被抓耳。”差人无可奈何,径直回去回话。每次如此,江彬知道不可动摇,后来也不再前来索取了。
王伟太监,是小时候与武宗一起读书的人,当时恰好担任南京内守备。武宗称呼他为伴伴而不叫名字,从小亲近,只听他的话。于是得以从中调护,所以乔、寇两位公得以实行他们的志向。这虽然是偶然的机遇,也可以看出社稷长久福气的征兆。武宗在牛首山过夜。江彬想实行异心,而山神震吼直到天亮,江彬恐惧震慑不敢举事。次日回到聚宝门,时已深夜,江彬传旨打开聚宝门迎接圣驾,乔白岩坚决关闭不接纳。这夜武宗宿于报恩寺,像乔白岩这样,镇定庄重不屈服,真可以说是以死保卫社稷的人了。
江彬统领的边防士兵,骄横强悍到了极点。在市中行走游玩,强买货物,百姓不堪忍受。寇府丞也选拔矮小精悍的人,每天早晚到行宫伺候,一定命令他们跟随自己。如果遇到这些人就与他们搏斗,边防士兵大为受挫,后来于是收敛踪迹,这也是用来挫败江彬的计谋。
武宗在南京行宫,各官署朝见参拜。当时景前溪担任国子司业。景前溪肚子大而矮,几乎不能弯腰,颇失朝仪。江彬就大声问说:“第几班第几人是某衙门官?如果司业也是该抓的人。”乔白岩就应声说:“是南京国子监堂上官。”于是没有抓问。这出于乔白岩一时的权宜之计,而能保全朝廷儒官的体面。古人说:这个人适宜在皇帝左右。武宗驾临推安,太守薛赟沿河都拆去民房以便拉船,纤夫都向民间索取绢帛,两淮因此大乱。经过扬州,蒋瑶担任扬州太守,独自不拆房,说:“沿河不是圣驾临幸的地方,拉船自有河岸可行,何必毁坏民居?有罪,知府自己承担。”江彬传旨,要扬州上报大户。蒋瑶说:“扬州只有四个大户,其一是两淮盐运司,其二是扬州府,其三是扬州钞关主事,其四是江都县。扬州百姓穷,没有其他大户。”江彬又传旨说:朝廷要选绣女。蒋瑶说:“扬州只有三个绣女。”江彬问现在在哪里,蒋瑶说:“民间并没有。知府有亲生女儿三人,朝廷必欲选时可以充数。”江彬语塞,此事于是停止。扬州安定如故。后来武宗驾崩,薛赟治罪。蒋瑶累官至工部尚书。蒋瑶是湖州人。
王阳明擒获宁王后,囚禁在浙江。当时武宗南巡,驻跸留都。宦官诱导他让王阳明释放宁王回江西,以等待圣驾亲征,派两个宦官到浙江传达旨意。王阳明责备宦官出具领状,宦官害怕。此事于是停止。
王阳明自己说:与宁王
战于鄱阳湖,部署已定。初亦不甚张,但罪人既得,而圣驾忽复巡游,上意叵测,为之目不交睫者数夕。二中贵至浙省,阳明张燕于镇海楼。酒半,撤去梯,出书简二箧示之,皆此辈交通之迹也。尽数与之,二中贵感谢不已。返南都,力保阳明无他,遂免于祸。若阳明持此挟之,则祸且不测。此之谓推赤心置人腹,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译在鄱阳湖交战,部署已经确定。起初局势也不甚紧张,但罪犯既然已经抓获,而皇帝忽然又再次巡游,圣上的心意难以揣测,因此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两位宦官到达浙江,王阳明在镇海楼设宴款待他们。酒喝到一半,撤去梯子,拿出两箱书信给他们看,都是这些人勾结往来的证据。王阳明全部交给他们,两位宦官感激不尽。回到南京后,极力担保王阳明没有异心,于是免于灾祸。如果王阳明拿着这些证据要挟他们,那么灾祸将不可预测。这就叫做推心置腹,真诚待人而对方不为所动的情况是没有的。
武宗大渐之时,既诛戮江彬,人心未定,国未有君,方迎立外藩而女后承制,若谗邪交搆其间。稍有异同,则国事几殆。时杨石斋秉政,卒能缉睦宫闱,镇安中外,使虚宁数月,天下晏然。真可谓社稷之臣矣。古人谓天子门生,石斋成捧日之功,以议礼不合,无故而去,天下惜之。今上即位,赐谥文忠。易名之典出自庙堂,可谓合万世之公矣。
石斋当武皇大渐之时,其调度区画取办俄顷。命中书十余人操牍以进,石斋一一口授。动中机宜,略无舛错。此真有宰相之才,虽姚崇何以过之?
庚戌之事,赵大周力排和议,抗论于朝,言朝廷养士二百年,今一旦有事,遂言无人,岂祖宗立国之意哉?且何代无才,苟以朝命命之,激以忠义,谁敢不尽力效命?况虏人用兵,气之盛衰,视月盈缩。今十八日矣,更一二日则月渐亏,虏必退,宜不动以观其衅。城下之盟,春秋耻之。一与之盟,则要劫君相,求索金帛,何所不至,于是和议遂息。虏人果以二十日退去。苟当时果与之盟,则岁遣重使,输以岁币,终不能塞虏人无厌之求。而召戎启衅,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今边衅不开,而国势日尊者,皆大周之力也。此实功在社稷,然举世受其利,而莫有能言之者。岂真所谓曲突徙薪者耶?
大周既论列于朝,继上疏陈三事。其一,开损军之令,盖祖宗之制,但边将有损折军士者,即谓之失机,百姓虽尽为掳去亦所不论。故虏人一入内地,则兵将皆入保城堡,纵其剽略,而百姓遂为鱼肉,此最为失策者。开损军之令,庶边将始敢提兵出战,稍为百姓之卫。其二,录周尚文之功。周尚文,边将之有功而方论罪者。其三,释放杨爵杨继盛。盖二人皆以劾奏权贵论死,久禁狱中者,遂以此忤权贵。大周时为国子司业,即命带佥都御史职衔,赍银数万两出城赏军,又不给以敕印,实陷之也。大周至西城请敕印,元宰衔恨不许。论辩既久,义颇正,不能夺,遂给敕印以行。既出城,至仇咸宁营,咸宁希中旨不肯收银,令大周遍历各营唱名给散。大周窘迫无计,是夜宿咸宁营中。至明旦,虏人退去,果如大周所料。幸免于难,不然则立为齑粉矣。后以前事责某县典史。
大周先生言:我上疏后,在顺门上待捉。同年与同馆诸公无一人来视者。唯张瓯江陪坐竟日,商确言论皆侃侃可听。瓯江,罗峰子,以恩荫补官。此足以见罗峰立朝正色,而其遗范犹有可观。
●卷七史三
余在南都时,张石川通政时已致仕,因倭寇之变,来南都漫游。有一相识内臣适管十库。张往拜之,约余同行。余欲因此以访太祖旧迹,遂相携而往。入西华门,即访丞相府。府在西华门内北向,规模甚宏壮。太祖诛胡惟庸汪广洋后,府遂废。今所存者,惟危垣倾栋断烟荒草而已。
太祖自诛胡汪之后,遂不设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布六部,阁下诸臣但以备顾问而已。故解缙与胡广诸人,皆以讲读入阁办事。杨文定亦但以太常少卿入,不兼部臣,亦无散官,故其权甚轻。然各衙门章奏皆送阁下票旨,事权所在,其势不得不重。后三杨在阁既久,渐兼尚书。其后散官加至保傅,虽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矣。
唐诗云“三省官僚揖者稀”。盖唐宋设官并置三省,三省皆宰相也。一曰中书省,二曰门下省,三曰尚书省。中书省则置中书令,而中书侍郎、左丞、右丞、左右司郎中、中书舍人,皆其属也。门下省则古唐虞纳言之官,今之通政司是也。省中则置仆射,侍中门下、侍郎中常、侍武骑常、侍散骑常、侍给事中,皆其属也。尚书省则置尚书,而六曹皆设子部,其属则选部、考功仪部、驾部、金部、仓部、比部、虞衡水部之类,皆设郎中、员外郎是也。凡朝廷有大政令,则由门下省奏上,发中书省看详,仍发门下省下尚书省施行。今给事中每日在六科廊接本,犹古之遗意也。给事中原非谏官,掌在封驳。中书省看详未当,虽诏旨已下,皆得封上。
译明武宗病危之际,刚刚诛杀江彬,人心尚未安定,国家没有君主,正要从藩王中迎立新君,而皇后代理朝政,如果奸佞小人从中挑拨离间。稍有意见分歧,国家大事就几乎危殆。当时杨廷和(号石斋)主持朝政,最终能够调和宫廷关系,安定朝廷内外,使国家虚惊数月,天下太平无事。真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古人说天子门生,杨廷和成就了辅佐帝王的功绩,因为议礼不合,无故离职,天下人都为他惋惜。当今皇上即位,赐谥号文忠。定谥号的典制出自朝廷,可以说符合万世的公论了。
杨廷和在武宗病危之时,他的调度筹划,顷刻间就能办妥。命令中书省十多人拿着文书进呈,杨廷和一一口头传授。举动都切中要害,几乎没有差错。这真是有宰相的才能,即使是姚崇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庚戌之变时,赵大周极力反对和议,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朝廷培养士人两百年,如今一旦有事,就说没有人,这难道是祖宗立国的本意吗?况且哪个朝代没有人才,如果以朝廷的命令任命他们,用忠义激励他们,谁敢不尽力效命?况且敌人用兵,气势的盛衰,看月亮的盈缺。现在已经是十八日了,再过一两天月亮就会逐渐亏缺,敌人必定撤退,应该按兵不动来观察他们的破绽。城下之盟,《春秋》以此为耻。一旦与他们结盟,就会胁迫君臣,索取金银布帛,什么事做不出来,于是和议才停止。敌人果然在二十日撤退。如果当时真的与他们结盟,那么每年派遣重要使臣,输送岁币,终究不能满足敌人贪得无厌的要求。而招致战祸开启争端,其祸害有说不尽的。现在边境战事没有爆发,而国势日益尊显,都是赵大周的功劳。这确实是功在社稷,然而举世享受他的利益,却没有能说出他功劳的人。难道真是所谓防患于未然的人吗?
赵大周在朝堂上论列之后,接着上疏陈述三件事。第一件,开设允许减损军士的命令,因为祖宗的制度,只要边将减损军士,就称为失机,百姓即使全部被掳去也不予追究。所以敌人一旦进入内地,兵将都进入城堡防守,任凭敌人掠夺,百姓于是成为鱼肉,这是最失策的。开设允许减损军士的命令,或许边将才开始敢于提兵出战,稍微为百姓提供保卫。第二件,记录周尚文的功劳。周尚文,是有功的边将却正在被论罪的人。第三件,释放杨爵和杨继盛。因为这两人都因弹劾权贵被判死刑,长期囚禁在狱中,于是因此触怒权贵。赵大周当时任国子司业,就命令他带着佥都御史的职衔,携带数万两银子出城赏赐军队,又不给他敕书和印信,实际上是陷害他。赵大周到西城请求敕书和印信,首辅怀恨不肯给。争论很久,道理很正当,不能改变,于是给敕书和印信让他出发。出城后,到仇咸宁军营,咸宁迎合中旨不肯收银,命令赵大周遍历各营唱名发放。赵大周窘迫无计,当晚宿在咸宁营中。到天亮,敌人撤退,果然如赵大周所料。幸免于难,不然就会立刻成为齑粉了。后来因为前事责罚某县典史。
赵大周先生说:我上疏后,在顺门等待捉拿。同年和同馆的各位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只有张瓯江陪坐整天,商讨言论都刚直可听。瓯江,是罗峰的儿子,以恩荫补官。这足以看出罗峰在朝堂上刚正不阿,而他的遗风还值得称道。
●卷七史三
我在南京时,张石川通政当时已经退休,因为倭寇之变,来南京漫游。有一个相识的内臣正好管理十库。张石川去拜见他,约我同行。我想借此探访太祖旧迹,于是相携前往。进入西华门,就探访丞相府。府在西华门内向北,规模非常宏大壮观。太祖诛杀胡惟庸、汪广洋后,府就废除了。现在所存的,只有高墙倾颓的栋梁、断绝的炊烟和荒草而已。
太祖自从诛杀胡惟庸、汪广洋之后,就不再设置丞相,而朝廷的事务都分属六部,内阁诸臣只是以备顾问而已。所以解缙与胡广等人,都以讲读入阁办事。杨文定也只是以太常少卿入阁,不兼任部臣,也没有散官,所以他的权力很轻。然而各衙门的章奏都送到内阁票拟旨意,事权所在,其势不得不重。后来三杨在阁时间既久,逐渐兼任尚书。后来散官加至保傅,虽然没有宰相的名号,却有宰相的实权。
唐诗说“三省官僚揖者稀”。因为唐宋设官并置三省,三省都是宰相。一是中书省,二是门下省,三是尚书省。中书省则设置中书令,而中书侍郎、左丞、右丞、左右司郎中、中书舍人,都是其属官。门下省则是古唐虞纳言之官,现在的通政司就是。省中则设置仆射,侍中、门下侍郎、中常侍、武骑常侍、散骑常侍、给事中,都是其属官。尚书省则设置尚书,而六曹都设子部,其属官则选部、考功仪部、驾部、金部、仓部、比部、虞衡水部之类,都设置郎中、员外郎。凡是朝廷有大政令,就由门下省奏上,发中书省看详,仍发门下省下尚书省施行。现在给事中每日在六科廊接本,还是古制的遗意。给事中原不是谏官,掌管封驳。中书省看详不当,即使诏旨已下,都能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