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史八
●卷十二史八
庚申岁,南京兵变,殛杀黄侍郎懋官,悬其尸于大中桥牌坊上。大众喧哄,憾犹未释,自下攒射之。南京大小九卿集议于中府,大众拥至中府,诸公惶据无措。逾垣而出,去冠服,僦蹇驴,奔进逸去。人情汹汹,是日苟不定。若至夜中一放火烧劫,则事不可解,而贻祸于朝廷者不小矣。幸刘诚意招诱至小校场,户部出银四万分给之,众稍定。是日余适携酒于鸡鸣寺,请袁吴门尊尼在寺后冈上,亲望见军士以枪杆击魏国纱帽。诚意慰谕,移时乃稍稍散去。此事余在南都备知其始末,盖黄侍郎在户部不知大体,但欲为朝廷节省,是岁南京适大疫死者甚众。各卫支粮时,军士有死者则报开粮。黄侍郎见各卫粮数内无开粮者,则怒责掌印指挥曰:“各卫死人,汝卫中独不死人耶?”此语喧传于里巷中,又军士娶妻收妻粮者,每一查勘,动经数月。故军士怨入骨髓,则黄侍郎之死实不为过。但系是朝廷大臣,而军卒擅自杀之,此亦坚冰之渐也,安可置而不问?苟以为罪不加众,当先下一诏,令暴黄侍郎之罪,赦诸军无死。继遣科道二人勘处,封御杖,杖为首者数人。其乱逆尤甚者杖死,然后抚谕诸军。申明约束,晓以大义,则人心自定。若守备与参赞机务者,则受朝廷重寄。祖宗根本之地系以安危,如户部果刻减军粮,当豫先闻奏。若素能抚驯将士,结之以恩,临时晓谕,人必帖服。今既不能发奸于未变之先,又不能弥乱于既变之后,国家大事,几为所败。此虽挫尸犹不足赎罪,纵时宰私其亲昵,或纳其重贿,犹当逮至京师,罪而释之。余时在南京,日使人侦探问驾帖曾到否,乃竟寂然不问,使国法大坏。何以警各镇?何以告四方?何以示来世耶?
余在南都时,家中因倭寇之变,避难来依。家口颇众,时耀仓米以继食,买军家筹到仓会支。初到时,每支米一石,量出一斗,米皆精好。至丙辰年止彀正数,后渐减少,一石只九斗四五升矣,而糠穀几半。又加以黄侍郎之苛细,遂启庚申之变。继此吕沃洲为总督,因见访及。余告之故,沃洲遂校勘斗斛,时时到仓巡视。各管仓主政初皆遵守约束,收米皆不苟。后一年余,一主政徽州人在仓收粮,纳乡人之贿。粮只二百余石,而入糠穀几三四十担矣。此仓中人亲为余道之。
余致仕后,住南都又五年。浮沉里巷中,与乡人游处甚久,故知南京之事最详。大率两京官各有职掌,与百姓原不干涉。所用货物,皆是令家人和买。余初至时尚然。至戊午己未以后,时事渐不佳,各衙门官虽无事权者,亦皆出票令皂隶买物。其价但半给,如扇子值二钱者只给一钱,他物类是,铺户甚苦之。至於道中诸公,气焰熏灼,尤为可畏。有一道长买橙丁一斤,其价和买只五六分耳。皂隶因诈银五六两,南京皂隶,俱是积年。其票上标出至本衙交纳,其头次来纳者言其不好,责十板发出,此皂隶持票沿门需索。其家计筭,若往交纳,差人要钱。至衙门中,门上皂隶要钱,书办要钱。稍有不到,又受责罚,不如买免为幸,遂出二三钱银与之。一家得银,复至一家。京城中糖食铺户约有三十余家,遍历各家,而其人遂压所欲矣。时潘笠江为工部尚书,钱景山为大理卿。余告之曰:“公朝廷大臣,凡生民惨舒,地方利病,安得坐视而不言?南京大小九卿衙门堂属官几二百余员,此风一长,民何以堪?不但军家杀黄侍郎,百姓亦将操戈矣。”二公毅然任之。后月余,往见笠江。笠江问近来外边事体何如,余对以仍旧如此。笠江曰:“吾极口与王印岩言之,已出榜文禁革矣。然此须竖一牌于都察院前,令被害人捧牌告首,官即参奏革职,皂隶问发边卫充军,庶可以少息此风。”但出榜文,何益于事?王掌院亦号清严有风力,然竟不能了此。
南京有印差道长五人,与巡视京城道长俱与上江二县有统属。凡有燕席,俱是两县坊长管办。有一道长请同僚游山。适坡山一家当直,是日十三位道长,每一
译卷十二 史八
庚申年,南京发生兵变,处死黄侍郎黄懋官,将他的尸体悬挂在大中桥的牌坊上。众人喧哗吵闹,怨恨尚未平息,从下方向尸体攒射箭矢。南京大小九卿在中府集会商议,大众拥到中府,各位官员惊慌失措。他们翻墙逃出,脱去冠服,租骑跛脚驴,仓皇奔逃离去。人心惶惶,如果当天不能安定下来,等到夜间放火抢劫,那么事态将无法收拾,给朝廷留下的祸患就不小了。幸好刘诚意招诱众人到小校场,户部拿出四万两银子分发给士兵,众人才稍微安定。当天我恰好带着酒在鸡鸣寺,邀请袁吴门尊尼在寺后山冈上,亲眼看见军士用枪杆击打魏国公的纱帽。刘诚意安慰劝谕,过了许久才稍稍散去。这件事我在南都详细知晓始末,大概是因为黄侍郎在户部不知大体,只想为朝廷节省开支,这一年南京恰好发生大瘟疫,死者众多。各卫所支取军粮时,军士有死亡的则申报扣除粮饷。黄侍郎见各卫所粮数中没有申报扣除的,就愤怒斥责掌印指挥说:“各卫所都有死人,唯独你们卫所不死人吗?”这话在街巷间喧传,加上军士娶妻领取妻子粮饷的,每次查勘,动不动就经过数月。所以军士怨恨入骨,黄侍郎的死实在不算过分。但他是朝廷大臣,军卒擅自杀害他,这也是坚冰初结的征兆,怎么能置之不问?如果认为罪责不应加于众人,应当先下一道诏书,揭露黄侍郎的罪过,赦免诸军死罪。接着派遣两名科道官员勘查处理,封好御杖,杖责为首者数人。其中乱逆尤其严重的杖死,然后安抚劝谕诸军。申明约束,晓以大义,那么人心自然安定。至于守备与参赞机务的官员,承受朝廷重托,祖宗根本之地系于他们的安危,如果户部果真刻减军粮,应当预先奏闻。如果平时能安抚驯服将士,以恩义结交,临时晓谕,人必定顺服。现在既不能在事变之前揭发奸邪,又不能在事变之后平息混乱,国家大事,几乎被他们败坏。这即使挫尸也不足以赎罪,纵然当时宰相偏袒亲信,或者接受了重贿,也应当逮捕到京师,定罪后释放。我当时在南京,每天派人侦探询问驾帖是否到达,竟然寂静无声不加过问,使国法大坏。拿什么来警戒各镇?拿什么来告知四方?拿什么来昭示后世呢?
我在南都时,家中因为倭寇之变,避难来投靠我。家口众多,当时靠耀仓米来维持生计,买军家的筹券到仓会支取。刚到时,每支取一石米,量出一斗,米都精好。到丙辰年只够正数,后来逐渐减少,一石只有九斗四五升了,而且糠秕几乎占一半。再加上黄侍郎的苛刻琐碎,于是引发了庚申年的兵变。此后吕沃洲担任总督,因为来访问我。我告诉他缘故,吕沃洲于是校勘斗斛,时常到仓巡视。各管仓主政起初都遵守约束,收米都不苟且。过了一年多,一位徽州籍的主政在仓收粮,收受乡人的贿赂。粮食只有二百多石,而掺入的糠秕几乎有三四十担。这是仓中人亲自对我说的。
我致仕后,住在南都又五年。沉浮于里巷中,与乡人交往很久,所以最详细了解南京的事情。大致两京官员各有职掌,与百姓原本不干涉。所用的货物,都是让家人和买。我刚到时还是这样。到戊午、己未年以后,时事逐渐不好,各衙门官员即使没有事权的,也都出票令皂隶买物。其价格只给一半,比如扇子值二钱的只给一钱,其他物品类似,铺户非常苦于此事。至于道中各位官员,气焰熏灼,尤其可畏。有一位道长买橙丁一斤,其和买价格只五六分罢了。皂隶趁机诈取银五六两,南京皂隶,都是积年老手。其票上标出到本衙交纳,第一次来交纳的说不好,责打十板发出,这皂隶持票沿门需索。他家计算,如果去交纳,差人要钱。到衙门中,门上皂隶要钱,书办要钱。稍有不到,又受责罚,不如花钱买免为幸,于是拿出二三钱银子给他。一家得了银子,又到一家。京城中糖食铺户约有三十多家,遍历各家,而那人遂得所欲了。当时潘笠江担任工部尚书,钱景山担任大理卿。我告诉他们:“各位是朝廷大臣,凡生民的疾苦,地方的利弊,怎么能坐视而不说?南京大小九卿衙门堂属官员几乎二百多员,此风一长,百姓怎么承受?不但军家杀黄侍郎,百姓也将操戈了。”二公毅然承担此事。一个月后,去见潘笠江。潘笠江问近来外面事情如何,我回答说仍旧如此。潘笠江说:“我极力与王印岩说了,已经出榜文禁革了。但这必须在都察院前竖一块牌,让被害人捧牌告首,官员立即参奏革职,皂隶问发边卫充军,或许可以稍微平息此风。”只出榜文,对事情有什么好处?王掌院也号称清严有风力,然而终究不能了结此事。
南京有印差道长五人,与巡视京城道长都与上江二县有统属关系。凡有燕席,都是两县坊长管办。有一位道长请同僚游山。恰好坡山一家当直,这天十三位道长,每一
个马上人要钱一吊,一吊者千钱也,总用钱一万三千矣。尚有轿夫抬扛人等,大率类是。虽厨子亦索重赂,若不与,或以不洁之物置汤中,则管办之人立遭谴责。且先吃午饭,方才坐席,及至登山,又要攒盒添换等项。卖一楼房,始克完事。不一月而其家荡然矣。继此县家定坊长一人自系死,一人投水死。国家之事,可为寒心。此事余亲见之。
译那个骑马的人索要一吊钱,一吊是一千文钱,总共花费了一万三千文钱。还有轿夫、抬扛人等,大抵都是如此。即使是厨师也索取重礼,如果不给,他们就会把不干净的东西放进汤里,那么负责办理的人立刻就会遭到谴责。而且先要吃午饭,然后才入席,等到登山时,又要准备攒盒、添换等项费用。卖掉一栋楼房,才能把事情办完。不到一个月,他的家产就荡然无存了。此后,县里任命的坊长一人自缢而死,一人投水而死。国家的事情,让人看了寒心。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
南京一家造厅堂,买过梁一对,乃柏桐者,美材也。巡城某道长方欲制桌,闻之甚喜,即起朵颐之心。遣一人谕意,其家不欲与。不待卜吉,当夜即竖柱。以梁置柱头上,以为可绝其望矣。此道长闻知,即差皂隶领夫役于柱头上放下,一直抬去。
南京各衙门摆酒,吏部是办事官吏,户部是箩头与揽头,礼部六科是教坊司官俳,兵部是会同馆马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是店家,工部是作头,太常寺是神乐观道士,光禄寺是厨役。大率摆酒一桌,给银二钱,刻剥者止给钱半。但求品物丰备,皆秽滥不可入口。席散客起,则诸客皂隶攘臂而至,客行稍速,碗碟皆破失无遗。名虽燕客实所以啖皂隶也。衙门中官员既多,日有燕席,人甚苦之。时杨昆南在科中,余语之曰:“公之嚬笑,即可以转移风俗矣。公请各堂上官,但用果五顶,肴五事,令家人买办,于本衙供具。则堂上官谁敢差人办酒?堂上官即不差人,则各属官谁敢差人办酒?如此则南京之人受公之惠不赀。人人将焚香戴公矣。”此事虽小,然颇任众怨,卒不得行。南京各衙门,唯翰林院最清苦。即无职掌,亦无夫役,如公堂酒之类,是自家出银,令家人买办。乙卯年摆瀛洲会,亦是自备银十两,央东城罗兵马设席。
南京考察,考功郎中或有寄耳目於皂隶者,故其人狞恶之甚。纵考功不以之为耳目,然此辈皆积年狡猾之人,好生唇吻,群类又多,转相传播,其言易售。故各衙长官但能打皂隶,则为有风力者矣。然数十年来无一人也。
南京考察,大率以苛细责人而不问其大者。夫天之立君,与人君之所以求贤审官布列有位者,无非为万百生灵计也。今贪残之人,赃贿狼藉,鱼肉百姓至于靡烂而不已者,一切置而不问,好以闺房细事论罢各官。夫闺房之事既暧昧难明,流闻之言又未必尽实。纵或得实,则于名教虽若有亏,于朝廷设官之意亦未大戾。较之贪墨之徒,相去盖万万矣。今之进退人才者,顾详于此而略于彼,未知何谓也。
金子坤大舆,善诗,乃父为掌科。子坤,南都佳士也,尝对余言,王思献瓒为南祭酒日,尝值秋夜月色明甚,其夫人约司业夫人同往鸡鸣寺看月。当时法网尚宽,科道无论之者,王亦不以此损名。后官至礼侍,卒谥文定。使在今日,则论者交至矣。
两京小九卿衙门,首领官皆有印,惟翰林院独无印。见南京翰林院掌院先生,自佥名回各司手本,于事体颇觉有碍。或以为翰林院原隶于礼部,然太常寺詹事府国子监皆隶礼部,亦只是首领官行,不应翰林院独是堂上官与各司对行。盖翰林院乃朝廷司笔札文翰之臣,分局供职。讲读有讲读厅,修撰编修在史馆,检讨有检讨厅。五经博士则以专经待问,典籍则掌中秘书,侍书则以善书者充。待诏则或以工画或以能棋,各守技业以备祗应。独孔目无专职,总领一院之事,以听掌印学士之政,则孔目实首领官也。但翰林院最为近幸,若品级又尊,恐嫌于逼。故学士秩止五品,其下以次递降至待诏秩纵九品,则孔目正应为未入流官。然六部是二品衙门,司务只九品,则孔目只应未入流。此皆朝廷亲幸之臣,岂当以品秩为崇卑耶?若以未入流官不当有印,则给以条记行亦无不可。
余援官后,见吕南渠先生。南渠曰:我衙门中凡有公举,则自介翁书名起至汝而止。有公会,则自介翁坐起至汝而止。此是我衙门中旧规也。后至翰林访沙孔厅,沙不在,呼衙门中人,访以衙门故事。渠云:正南三位皆虚设,惟阁下老爷到任或考满日来坐之,余日无人坐。掌印老爷亦只坐侧边第一位,则知此正是大学士衙门。部寺皆带衔,东阁乃其直房耳。又闻孔目常在阁下祗候,凡各官至阁下见阁老者,皆孔目为之通谒。此得之所闻,然南北事体不同。余不曾在北,不知其果尔否也。
余在南翰林,独吏部各司以孔目是中见官,欲其避马,余曰:“岂有朝廷司笔札文翰之臣,乃下马入委巷小人之家避一
译南京有一户人家建造厅堂,购买了一对过梁,是柏木和桐木制成的,属于上等好木材。巡城某道台正打算制作桌子,听说后非常高兴,立刻产生了贪占之心。他派人去传达意思,那户人家不愿意给。那户人家不等选择吉日,当晚就竖起柱子。把梁放在柱头上,以为这样可以断绝他的希望。这位道台听说后,立即派遣差役带领夫役从柱头上把梁放下来,直接抬走了。
南京各衙门摆酒席时,吏部是办事的官吏,户部是负责搬运和揽客的,礼部六科是教坊司的乐官和俳优,兵部是会同馆的马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是店家,工部是工匠头目,太常寺是神乐观的道士,光禄寺是厨役。大概摆一桌酒席,给银子二钱,苛刻的只给半钱。只求物品丰盛,但都污秽粗劣,无法入口。酒席散去客人起身时,各位客人的差役就捋起袖子挤上来,客人走得稍快,碗碟就全部破碎丢失。名义上虽然是宴请客人,实际上是为了喂饱差役。衙门中官员众多,每天有酒席,人们对此感到非常痛苦。当时杨昆南在科道任职,我对他说:“您的皱眉和微笑,就可以改变风俗了。您请各堂上官,只用五种果品、五种菜肴,让家人去买办,在本衙门准备。那么堂上官谁敢派人办酒?堂上官不派人,那么各属官谁敢派人办酒?这样南京的人受到的恩惠就不可估量了。人人都会焚香戴德感激您。”这件事虽然小,但容易招致众人的怨恨,最终没能实行。南京各衙门中,只有翰林院最清苦。即使没有职掌,也没有夫役,像公堂酒之类,是自己出银子,让家人去买办。乙卯年举办瀛洲会,也是自备银子十两,请东城兵马司设席。
南京进行官员考察时,考功郎中有时会把耳目寄托在差役身上,所以这些人非常凶恶。即使考功郎中不把他们当作耳目,但这帮人都是多年狡猾之徒,喜欢搬弄口舌,同类又多,互相传播,他们的话容易被人相信。所以各衙门的长官只要能打差役,就被认为是有威严和魄力的人了。然而几十年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南京进行官员考察,大抵是用苛细的小事责备人,而不问大的方面。上天设立君主,以及君主寻求贤才、审慎任官、安排职位的原因,无非是为了亿万百姓的生计。现在贪婪残暴的人,赃物贿赂狼藉,鱼肉百姓到了糜烂的地步还不停止,却一概置之不问,喜欢用闺房中的小事来罢免官员。闺房中的事情既然暧昧难明,流传的话又未必完全真实。即使得到了实情,对于名教虽然似乎有亏,但对于朝廷设置官员的本意也没有大的违背。与贪污腐败之徒相比,相差何止万倍。现在进退人才的人,反而在这里详细而在彼处忽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金子坤大舆,擅长写诗,他的父亲是掌科。子坤是南京的优秀士人,曾对我说,王思献瓒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时,曾遇到秋夜月色非常明亮,他的夫人约请司业的夫人一起去鸡鸣寺看月亮。当时法网还宽,科道官没有议论这件事,王也没有因此损害名声。后来他官至礼部侍郎,死后谥号文定。如果是在今天,那么议论的人就会纷纷而至了。
两京的小九卿衙门,首领官都有印信,只有翰林院没有印信。看到南京翰林院掌院先生,从佥名回各司的手本,在事理上颇觉有碍。有人认为翰林院原本隶属于礼部,但是太常寺、詹事府、国子监都隶属于礼部,也只是首领官行文,不应该只有翰林院是堂上官与各司对行。大概翰林院是朝廷掌管笔札文翰的臣子,分处供职。讲读有讲读厅,修撰编修在史馆,检讨有检讨厅。五经博士则专门以经学等待问对,典籍则掌管中秘图书,侍书则由擅长书法的人充任。待诏则有的擅长绘画有的擅长下棋,各自坚守技艺以备应召。只有孔目没有专职,总领一院的事务,听从掌印学士的政令,那么孔目实际上是首领官。但是翰林院最为接近皇帝,如果品级又尊贵,恐怕有逼宫的嫌疑。所以学士的品级只到五品,其下依次递减直到待诏品级降到九品,那么孔目正应该是未入流的官。但是六部是二品衙门,司务只是九品,那么孔目只应该是未入流。这些都是朝廷亲近宠幸的臣子,难道应当用品级来区分尊卑吗?如果认为未入流的官不应当有印信,那么给以条记行文也没有不可以的。
我援例做官后,拜见吕南渠先生。南渠说:我衙门中凡是公举,就从介翁署名开始到你为止。有公会,就从介翁坐起到你为止。这是我衙门中的旧规。后来我到翰林院拜访沙孔厅,沙不在,叫衙门中的人,询问衙门的故事。他说:正南三位都是虚设,只有阁下老爷到任或考满日才来坐,其余日子没有人坐。掌印老爷也只坐侧边第一位,就知道这正是大学士的衙门。部寺都带有衔头,东阁乃是他们的直房罢了。又听说孔目常在阁下伺候,凡是各官到阁下见阁老的,都由孔目代为通传。这是听说的,但是南北事理不同。我没有在北边待过,不知道是否真的这样。
我在南翰林时,只有吏部各司因为孔目是中见官,想要他回避骑马,我说:“哪有朝廷掌管笔札文翰的臣子,却要下马进入委巷小人之家去回避一个
郎署耶?要参便参,要考察则考察去耳。不能委琐以苟全也。某不足惜,所惜者朝廷之体。”卒不避,后吏部亦无奈我何。
译是郎署吗?要参劾就参劾,要考察就考察罢了。我不能卑躬屈膝来苟且保全性命。我不值得可惜,可惜的只是朝廷的体面。”最终没有回避,后来吏部也拿我没办法。
余尝元旦至各衙门投刺,刺上书侍生。时杜拯为文选郎中,独不受谒,令皂隶送还原帖。因旧规,小九卿衙门属官皆送晚生帖也。余曰:“我与彼同是朝廷侍从之臣,且科贡皆正途。即我岁贡时,不知此辈曾入学否。夫取科第固有幸不幸,其学业未必尽能出我上。岂不白头一老儒,向新进小生处称晚生耶?此则某所未能也。然既在仕途,不宜得罪於当事者。明日书官衔帖遍送吏部诸公。”时赵大周尚在吏部,见官衔帖,怪问之。余语之故,大周曰:诸人亦太俗,乃欲向公处索事分耶。
大周先生尝语某曰:“我在南都,下榻以待者惟公一人而已。”故先生每来访,上午辄至,至午将吃饭始去。某造见亦然。每一遇,则亹亹论辩,留连不能已。旧规,凡小九卿之属见小九卿堂上官,皆侧坐。余欲执此礼,先生曰:“人生处世,岂无朋友?我与公,朋友也,幸勿以此处我。”
沈十洲转南祭酒,吏部推大周署翰林院印。某至通政司请先生到衙门署事,先生曰:“有公在,何须我往?”竟不至。后数月,全九山自北来掌院印。
余初至南京时,见五城兵马尚不敢用帷轿,惟乘女轿。道上遇各衙门长官,则下轿避进人家,虽遇我辈亦然。不三四年间,凡道上见轿子之帷幔鲜整仪从赫奕者,问之必兵马也,遂与各衙门官分路扬镳矣。其所避者,惟科道兵部各司官而已。盖因有一二巡城道长欲入苞苴,有事发五城兵马勘处,兵马遂为之鹰犬,即为其所持而莫敢谁何之。故托道长之势而恣肆无忌若此,乃知朝廷之体,皆为此辈人所坏。可惜可惜!
许尚宝仲贻言,吾幼年做秀才时,见亲识人家有事,则以几百钱谢兵马。今则大天平兑银子矣,大是可骇事。
余尝以除夕前一月偶出外访客。至内桥,见中城兵马司前食盒塞道,至不得行。余怪问之,曰:“此中城各大家至兵马处送节物也。”余与各部诸公往来,初不见有此。一日,张一梧设客,客满座,余戏语之曰:“你们兵马司缺官,可容我翰林院致仕孔目权三四个月印否?”众皆哄堂。
南京各衙门长官,客至供茶,皆用瓷瓯。其燕客行酒,亦只是瓦盏。独盛仪制(唐)张兵马(凤冈),供茶用银镶瓯,行酒用银杯盘,此亦得之创见者也。
辛酉年,余移家来苏后,有人从南京来。余问之,皆言自贵处上海艾公在道,已上诸不法事大加禁革,今百姓已稍得息肩矣。盖天下之事未有极而不反者,极而不反则将奈何?然祛奸革弊亦自不易。盖非大有才力之人肯担当,能任怨不计毁誉,终不能了。
南都之事,有一至大而且要者尚未裁正。盖祖宗之法,特设立三法司。凡各衙门之事,干系刑名者即参送法司,而各衙门不得擅自定罪,无非详刑慎狱之意。今各衙门尚参送,而巡城有事径发兵马司取供。此则道中之新例,而非祖宗之成法矣。然事关科道,谁敢言之?
●卷十三史九
朝廷之官莫重於冢宰。冢宰贤,则百司得职,而天下之事理矣。余观中世以下,士鲜全才。其严於律己者,每伤于刻;其宽以应物者,常失之通。聪明者,见事速而短于持循;敦笃者,守法坚而缺于裁变。迟钝之士,可以固而有常,佻狡之徒,亦能权以济事。苟当其材,则尺寸之木皆适于用。若违其任,则虽合抱亦无所施。故必有崔琰毛玠之公,山巨源之识,然后可以无憾。魏刘邵作人物志,以九征论人。其言曰: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若官人者,能以刘邵之言参之,则庶乎司其契矣。
皇甫司熏言,我初入仕途时,见吏部四司皆推有德望者充之。故其人必仪貌凝重,或神宇清澈者,与诸司官不同。今不
译我曾经在元旦那天到各个衙门递送名帖,名帖上写着“侍生”。当时杜拯担任文选郎中,唯独不接受拜谒,命令差役把我的名帖原样退回。因为按照旧例,小九卿衙门的属官都要递送写有“晚生”的名帖。我说:“我和他都是朝廷的侍从之臣,而且科举和贡生都属于正途出身。即使在我是岁贡生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曾经入过学。考取功名固然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但他们的学业未必都能超过我。难道要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向新科进士这样的小辈自称晚生吗?这是我所不能做到的。然而既然身在官场,就不宜得罪当权者。明天我写上官衔的名帖,普遍送给吏部的各位同僚。”当时赵大周还在吏部,看到写有官衔的名帖,奇怪地询问原因。我把缘故告诉了他,大周说:“那些人也太俗气了,难道是想从你这里索取办事的份额吗?”
大周先生曾经对我说:“我在南京时,愿意下榻等待拜访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先生每次来访,上午就到,直到中午快要吃饭时才离开。我去拜访他也是如此。每次见面,就滔滔不绝地辩论,流连忘返,不能停止。按照旧例,凡是小九卿的属官拜见小九卿的堂上官,都要侧身而坐。我想执行这个礼节,先生说:“人活在世上,难道没有朋友吗?我和你,是朋友关系,希望你不要用这种礼节对待我。”
沈十洲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吏部推举大周代理翰林院印信。我到通政司请先生到衙门代理事务,先生说:“有你在,哪里需要我去?”竟然没有去。几个月后,全九山从北京来掌管翰林院印信。
我刚到南京时,看到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尚不敢使用帷轿,只乘坐女轿。在路上遇到各衙门的长官,就下轿躲避,躲进人家屋里,即使遇到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不到三四年间,凡是路上看到轿子的帷幔鲜明整齐、仪仗显赫的,问起来一定是兵马司的官员,于是他们与各衙门的官员分道扬镳,平起平坐了。他们所躲避的,只有科道官和兵部各司的官员而已。这是因为有一两个巡城道官想要收受贿赂,有事发生时就交给五城兵马司勘察处理,兵马司就成了他们的鹰犬,被他们把持而不敢有什么异议。所以借着道官的势力而如此肆无忌惮,由此可知朝廷的体制,都被这类人所败坏。可惜啊,可惜!
许尚宝仲贻说,我年轻时做秀才时,看到亲戚熟人家里有事,就用几百文钱酬谢兵马司。现在却是用大天平称量银子了,这真是令人骇异的事情。
我曾经在除夕前一个月偶然外出拜访客人。到了内桥,看到中城兵马司门前食盒堵塞道路,以至于无法通行。我奇怪地询问,回答说:“这是中城各大家族到兵马司送节礼。”我和各部各位同僚交往,起初并没有见到这种情况。一天,张一梧设宴待客,宾客坐满,我开玩笑对他说:“你们兵马司缺少官员,可以让我翰林院致仕的孔目暂时代理三四个月的印信吗?”众人都哄堂大笑。
南京各衙门的长官,客人来了供应茶水,都用瓷碗。宴请客人行酒,也只是用瓦盏。只有盛仪制(唐)和张兵马(凤冈),供应茶水用银镶碗,行酒用银杯盘,这也是我初次见到的。
辛酉年,我搬家到苏州后,有人从南京来。我问他,都说自从贵处上海的艾公在任,已经大力禁止革除了各种不法之事,现在百姓已经稍微得以喘息了。大概天下的事情没有达到极点而不反转的,如果达到极点而不反转,那该怎么办呢?然而铲除奸邪、革除弊端也不容易。大概不是有巨大才力的人肯于担当,能任怨不计较毁誉,终究不能完成。
南京的事情,有一件最大而且重要的尚未裁正。因为祖宗的法度,特意设立三法司。凡是各衙门的事情,关系到刑名的就参奏送交法司,而各衙门不得擅自定罪,无非是详审刑法、慎重狱讼的意思。现在各衙门尚且参奏送交,而巡城道官有事却直接发给兵马司取供。这是道官中的新例,而不是祖宗的成法了。然而事情关系到科道官,谁敢议论呢?
●卷十三史九
朝廷的官员没有比冢宰(宰相)更重要的了。冢宰贤能,那么百官就能尽职,天下的事情就能治理好了。我观察中古以下,士人很少有全才。那些严于律己的人,往往失之于苛刻;那些宽厚待人的人,常常失之于通达。聪明的人,见识事情快但短于持守遵循;敦厚笃实的人,守法坚定但缺乏裁断变通。迟钝的人,可以稳固而有常度;轻浮狡诈的人,也能权变以成就事情。如果符合他们的才能,那么尺寸之木都适合使用。如果违背他们的任用,那么即使是合抱之木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所以必须有崔琰、毛玠那样的公正,山巨源那样的见识,然后才可以没有遗憾。魏国刘邵作《人物志》,用九征来论人。他说:“大凡人的资质,中和最为可贵。中和的资质,一定平淡无味,所以能调和五种材质,变化以适应节度。因此观察人考察资质,必须先考察其平淡,然后寻求其聪明。聪明的人,是阴阳的精华。阴阳清和,就内心睿智外表明达。圣人淳朴光辉能兼具这两种美德,自非圣人不能两者兼得。所以明白的人,通达行动的机巧而暗于深远的思虑。深虑的人,认识静止的本源而困于迅速敏捷。如果用人的人,能用刘邵的话来参考,那么差不多就能掌握其中的关键了。”
皇甫司熏说,我刚入仕途时,看到吏部四司都推举有德望的人充任。所以那些人一定仪态容貌凝重,或者神情气宇清澈,与其他各司的官员不同。现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