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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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四友斋丛说八

卷七史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0–45 段

苟事体未妥,虽十反不已也。故尚书拜相则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是也。当时政体互相钤辖,事权常分,使门下尚书二省坚持官守,不相阿纵。则宰相之权,初亦甚轻,但看详由于中书,则主张庶事皆由其手。若给事中不能封驳,尚书奉行唯谨,其权安得不日渐隆重哉?故唐宋时即有宰相如元载、卢杞、秦桧、贾似道者,盖由此也。今各部之事,皆听命于阁下,所不待言。虽选曹有员缺,亦送揭帖与阁下看过,然后注选。此不知胡汪当国时有此事否。夫威权日盛,则谤议日积。谤议日积,则祸患日深。故自世宗以来,宰相未有能保全身名而去者。岂亦其威权太盛致然耶?

译如果事情处理得不妥当,即使反复十次也不会停止。所以尚书拜相时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这样的道理。当时政治体制互相牵制,事权经常分散,使得门下省和尚书省坚持各自的职责,不互相迎合纵容。那么宰相的权力,起初也很轻,只是审阅文书由中书省负责,那么主持各项事务都由他们经手。如果给事中不能封还驳正诏书,尚书奉行命令非常谨慎,他们的权力怎么会不日渐显赫呢?所以唐宋时期就有像元载、卢杞、秦桧、贾似道这样的宰相,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各部的事务,都听从内阁的命令,这是不言而喻的。即使是吏部有官员空缺,也要把揭帖送给阁老过目,然后才进行选拔任用。这不知道胡惟庸、汪直掌权时是否有这种情况。威权日益兴盛,那么非议就日益积累;非议日益积累,那么祸患就日益加深。所以自世宗以来,宰相没有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而离任的。难道也是因为他们的威权太盛导致的吗?

唐时以舍人年探者谓之阁老,今直以宰相为阁老,亦传袭之误也。

  我朝相业,独称三杨与李文达。然文贞不死建文之难,而文达夺情一节,皆于大节有亏,他复何论耶?独文贞不肯移兵征赵府,李文达当英宗复辟时能调停中外。此二事乃二公之卓然可称者也。

  宣德中,鲁穆为福建佥事,持宪甚严,不避强御。杨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鲁置之于法,略不少贷。文敏知,即荐为佥都御史。

  正统初,范理为江陵知县。杨文定公之子上京师,沿途官司供奉甚至。范独不为礼,文定即荐为德安太守。范,台州人,以二事而律之近事。则二公者,虽欲不谓之贤宰相得乎?

  杨文贞公之子,居家暴横,乡民甚苦之,人不敢言。王抑庵直是文贞同乡且相厚,遂极言之。后文贞以展墓还家,其子穿硬牛皮靴青布直身,迎之于数百里外。文贞一见,以为其子敦朴善人也,抑庵忌其功名,妄为此语,大不平之。后事败,乡民奏闻朝廷,逮其子至京,处以重典。文贞始知其子之诈,然文贞犹以旧憾,抑庵在吏部十余年终不得入阁者,人以为文贞沮之也。由前二事观之,则三杨之中,文贞为最劣矣。

  郑淡泉今言中,载西杨诬方逊志语。若果有此,文贞为千古罪人矣。

  杨文贞独喜荐士,故其声誉藉甚。苏谈云:杨文贞公荐达士类,多践清华,如吾苏一郡。盖有三人,则天下从可知也。三人为尚书杨仲举、都御史吴讷、五经博士陈嗣初。仲举与文贞在武昌为患难之交,讷,黑窑匠,以一文嗣初教书儒生,以一诗见知。皆入启事,悉登台阁。今人虽曰诗文百篇,谁复闻有荐一人者哉?

  我朝宰相,清淳则河东之薛,学业则琼山之丘,刚方则淳安之商,漷县之岳,博大则宜兴之徐,清介则全州之蒋,严正则陈留、洛阳之二刘、余姚之谢,风流文雅则长沙之李,有才断肯担当则新都京口之杨、永嘉之张,此则列圣甄陶,英贤辈出,皆卓然可称,而无愧于前代诸人者也。

  河东薛文清公瑄,名德硕学,海内推重,尝为御史巡按山东,建言内外宪官缄默不言。顾都宪(佐)恶之。后公考满,顾署下下不称职。公未尝介意少见于颜色。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户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江公时用渊言于上曰:“薛瑄历官,罢而复起,始终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云南粮饷,以给贵州之师。日夜劳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逾六十,耳目聪明,未觉衰耗。臣愚以为瑄之学之才,宜置之馆阁以资其助,不宜俯徇其情,听之去也。”于是诏留复职,寻升南京大理寺卿。未几果入内阁。顾公在都察院,清刚有重望,为先朝名臣。然以江公爱惜人材之心较之,其优劣何如也。

  《双槐岁抄》曰:弘治己卯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薨于位。概其平生不可及者有三,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其好学一也;诗文满天下,绝不为中官作,其介慎二也;历官四十载,俸禄所入,惟得指挥张淮一园而已。京师城东私第,始终不易,其廉静三也。家积书万卷,与人谈古今名理,衮衮不休。为学以自得为本,以循礼为要。自学士为祭酒最久任。所著有大学衍义补世史正纲家礼仪节诸书。每遇名流,必质问辩难,以求至当,故其书皆足传世。成化癸卯,陈白沙至京,与谈不合,人谓公沮之不得留用。然公此时犹未入阁,安有沮之之事。及入阁,与太宰王三原皆太子太保,公偶坐其上,三原啧有烦言。会太医院判刘文泰失职,奏三原变乱选法,以所刻传封进,内多详述留中之疏。上责其卖直沽名,三原致仕去,人以教讦议公,公实不知也。

  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钱氏崩,宪庙嫡母也。诏大臣议葬所,众相视莫敢先发。大学士彭时谓同朝曰:梓宫当合葬裕陵,主当祔庙。无可议者,即与礼部尚书姚夔定议。具疏引汉文帝合葬吕后、宋仁宗合葬刘后故事,乞念纲常之大,体先帝之心,必求至当。此莫大典礼,万一有违,

译唐代时,将年资深的舍人称为阁老,现在却直接把宰相称为阁老,这也是沿袭而来的错误。

我朝宰相的功业,唯独推崇三杨和李文达。然而杨文贞没有在建文帝的灾难中殉节,而李文达在夺情起复这件事上,都在大节上有亏欠,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唯独杨文贞不肯移兵征讨赵王府,李文达在英宗复辟时能够调停朝廷内外。这两件事才是两位公卿卓越可称道的地方。

宣德年间,鲁穆担任福建佥事,执法非常严厉,不回避权贵。杨文敏公家里有一个仆人犯罪,鲁穆依法处置他,没有丝毫宽贷。杨文敏得知后,立即推荐他担任佥都御史。

正统初年,范理担任江陵知县。杨文定公的儿子前往京师,沿途的官府供奉极其周到。唯独范理不依礼接待,杨文定随即推荐他担任德安太守。范理是台州人,用这两件事来衡量近事,那么这两位公卿,难道还能不被称为贤能的宰相吗?

杨文贞公的儿子,在家中暴虐横行,乡民深受其苦,人们不敢说话。王抑庵正好是杨文贞的同乡且关系深厚,于是极力陈述此事。后来杨文贞因扫墓还乡,他的儿子穿着硬牛皮靴、青布直身服,在数百里外迎接他。杨文贞一见,认为儿子是敦厚朴实的好人,王抑庵嫉妒他的功名,才妄造这种话语,对此非常愤恨。后来事情败露,乡民上奏朝廷,将其子逮捕到京城,处以重刑。杨文贞这才知道儿子的欺诈,然而杨文贞仍因旧怨,王抑庵在吏部任职十余年始终不能入阁,人们认为是杨文贞阻挠了他。从前两件事来看,那么三杨之中,杨文贞是最劣等的了。

郑淡泉在《今言》中,记载了西杨诬陷方逊志的话语。如果真有此事,杨文贞就是千古罪人了。

杨文贞特别喜欢推荐士人,所以他的声誉显赫。《苏谈》说:杨文贞公推荐提拔的士人,大多跻身清贵之位,像我们苏州一郡,就有三人,那么天下就可以知道了。这三人是尚书杨仲举、都御史吴讷、五经博士陈嗣初。杨仲举与杨文贞在武昌是患难之交,吴讷是黑窑匠,凭借一篇文章;陈嗣初是教书的儒生,凭借一首诗被赏识。都通过启事入仕,全都登上了台阁。现在的人虽然写上百篇诗文,谁还能听说有推荐一个人的呢?

我朝的宰相,清正淳朴的是河东的薛瑄,学业精深的是琼山的丘濬,刚正不阿的是淳安的商辂、漷县的岳浚,博大宽厚的是宜兴的徐溥,清廉耿介的是全州的蒋冕,严正端方的是陈留、洛阳的刘健、刘吉,余姚的谢迁,风流文雅的是长沙的李东阳,有才干决断且肯担当的是新都的杨廷和、京口的杨一清、永嘉的张璁,这些都是历代圣君陶冶造就,英贤辈出,都卓越可称,而无愧于前代诸人的。

河东薛文清公薛瑄,名望德行与深厚学识,海内推崇尊重,曾经担任御史巡按山东,建议内外宪官缄默不言。顾都宪(顾佐)厌恶他。后来薛公考核期满,顾佐评定他为下下等,称其不称职。薛公从未介意,脸上也没有丝毫显露。景泰辛未年秋七月,薛公以大理右寺丞的身份请求退休,户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江渊对皇上说:“薛瑄历任官职,罢免后又起用,始终不改变他的操守。昨天奉命督理四川、云南的粮饷,以供给贵州的军队。日夜劳心费思,竭尽筋力,才取得成功。今年年龄刚过六十,耳目聪明,没有觉得衰老损耗。臣愚昧地认为,薛瑄的学问和才能,应该安置在馆阁以资辅助,不应该顺从他的请求,听任他离去。”于是下诏留任复职,不久升任南京大理寺卿。不久果然进入内阁。顾公在都察院,清正刚直有重望,是先朝的名臣。然而拿江公爱惜人才的心来比较,他们的优劣如何呢?

《双槐岁抄》说:弘治己卯年春二月戊午日,少保丘公在任上去世。概括他平生不可及的地方有三点,从少到老,手不释卷,这是好学第一;诗文传遍天下,绝不给宦官作诗文,这是耿介谨慎第二;历任官职四十年,俸禄所得,只得到指挥张淮的一座园子而已。京师城东的私宅,始终没有更换,这是廉洁清静第三。家中藏书万卷,与人谈论古今名理,滔滔不绝。做学问以自得为根本,以遵循礼制为关键。从学士到祭酒任职最久。所著有《大学衍义补》《世史正纲》《家礼仪节》等书。每遇到名流,必定质问辩难,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所以他的书都足以传世。成化癸卯年,陈白沙到京城,与他谈论不合,人们说丘公阻挠他,使他不能留用。然而丘公此时还未入阁,怎么会有阻挠之事呢。等到入阁,与太宰王三原都是太子太保,丘公偶尔坐在他上面,王三原啧有烦言。恰逢太医院判刘文泰失职,上奏王三原变乱选法,把所刻的传封进呈,其中多详细叙述留中之疏。皇上责备他卖直沽名,王三原致仕离去,人们议论丘公教唆揭发,丘公其实并不知道。

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钱氏崩逝,她是宪宗的嫡母。下诏让大臣商议葬所,众人互相观望,不敢首先发言。大学士彭时对同朝的人说:梓宫应当合葬裕陵,神主应当祔入太庙。没有可商议的,就与礼部尚书姚夔定议。上疏引用汉文帝合葬吕后、宋仁宗合葬刘后的故事,请求念及纲常之大,体察先帝之心,务必求得最恰当的处理。这是莫大的典礼,万一有违背,

在廷百辟将有言之,宗室亲王将有言之,天下万世亦将有言之。岂能保其终无据理改而从正者乎?上犹重违母后之意,未允。彭率群臣伏文华殿以请,号哭不起。上闻,使中官宣谕,命众官退。翰林中有呵叱中官使还者,众官皆曰:死不敢奉诏,且不得命不敢退。彭与学士商辂刘定之进曰:人心如此,实天理所在,望朝廷俯从。于是中官入奏,上感动,母后亦悟,即传旨谕群臣曰:卿等昨者会议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庙,固朕素志。但圣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终不自安,再三据礼陈乞。所幸圣慈开喻,特赐允诺。卿等其如前议施行,勿有所疑,故谕。众闻命,咸呼万岁而退。

译在朝的文武百官将会对此发表意见,宗室亲王将会对此发表意见,天下后世也将会对此发表意见。难道能保证最终没有人依据道理改正而顺从正道吗?皇上仍然看重违背母后的意愿,没有答应。彭率率领群臣在文华殿跪伏请命,号哭不起。皇上听说后,派中官宣读圣旨,命令众官退下。翰林院中有呵斥中官让他回去的人,众官都说:宁死也不敢奉诏,而且没有得到旨意不敢退下。彭与学士商辂、刘定之上前说道:人心如此,实在是天理所在,希望朝廷俯顺从。于是中官入宫奏报,皇上被感动,母后也醒悟了,立即传旨告诉群臣说:你们昨天会议讨论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庙之事,这本来就是我平素的意愿。只是圣母怀疑事情有相互妨碍之处,没有立即答应。我心中终究不安,再三依据礼制陈述请求。幸好圣上的慈爱开导晓喻,特别赐予允诺。你们就按照之前的议定施行,不要有什么疑虑,所以告知。众人听到旨意,都高呼万岁然后退下。

《双槐岁抄》载:宪庙时事颇为详实,今录出之以俟作史者。成化间,憸邪杂进,左道乱政,然赖有六臣焉。内阁则商公(辂)、刘公(珝),都宪则王公(恕)、郑公(时),府丞则杨公(守随),刑部则有林公(俊),忠谠格君,遂得无损于圣政。丙申七月,黑眚伤人。京城骚动,人持兵刃,昼眠夜作。说者曰:阴盛之状;曰:胡虏之兆。旬余敢建言者,刘公首请开言路,上嘉纳之。已而妖狐夜出,山西妄男子侯得权,诡姓名李子龙,谋入内为逆,伏诛。乃开西厂于灵济宫前,诏太监汪直领官校百余人刺事,立威恣肆。京官三品以上擅自抄札,内外恟恟。商公疏直十罪以闻,上不省。刘公复疏言东厂之说,实自建立北京之初,专为缉访谋逆妖言大奸大恶等事。止令内臣提督,若干犯法典,仍下所司究治。一时权宜,因而不易。今增设西厂,非旧制也。立厂之后,事情纷扰,于国家安危关系非小,伏望革罢以安人心,不避震怒,再此申渎。上使怀恩诘责,二公力辩,始诏革去,而商公遂见几告归。太监梁芳进淫巧以荡上心,收买奇玩,引用方术,以录呈异书为名,夤缘传旨与官,已官者辄加超擢,不择儒吏兵民工贾囚奴。至有脱白除太常卿者,名曰传奉官,多至数千人,而僧道乐工之躐其侪者,又不足数。李孜省僧继晓尤尊显用事。妖人王臣尝为奸盗,被楚伤胫,号王瘸子。凡物经其目即能窃去,或手取人财物投水中辄自袖出。内竖王敬挟臣采药江南,横索货宝,痛箠吏民,吴越大被其害。尝觅金蜈蚣,拷讯无有,里胥通贿乃喜。令置酒游山,酒半,烨烨树间皆此物也,其幻术类此。至苏州拘诸生录妖书,陆完辈忿欲击之。走匿以免,敬方具奏。适王端毅公以巡抚至,疏其罪恶大致激变,攫取财物元宝至千余锭。诏窜敬,谬臣于市,传首江南,人皆快之。陕西大饥,郑公巡抚赈济,多所全活。因疏利国伤民五事:尽诚敬以回天意,明理义以杜妖妄,减进贡以苏民困,息传奉以抑侥幸,重名器以待有功。辞多切直,上命谪贵州参政。陕西人哭送若失父母。传闻至京,上稍厌芳所为。癸卯冬旱,百祷不应。科道交章论芳,上命中官袁琦传旨,今后内官传奉除官,不问有无敕书,俱复奏明白方行。即日召吏部,降四人黜九人,下六人于狱,皆逃自军囚者。余尚未斥,而人已称快。厥明大雪,人益灌,谓纳谏绌邪格天之应。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孜省者,江西人,为吏坐赃,杨公以御史巡按逮问充军。后孜省逃至京师,以符水得幸授太常丞。比公还朝,即劾孜省罪恶,不宜典郊庙百神之祀,命改上林苑监。久之擢礼部侍郎掌通政事,受密旨访察百官贤否,书小帖以所赐图书封进,因谮杨公。会公以应天府丞述职,既辞朝矣。忽中官传旨,问吏部何不黜守随,部以廉能对,令具履历揭帖。明日又问吏部服阕添注之由,复令奏闻,乃调外任。左迁知南宁府,孜省自是引进奸党排摈忠良,后以工部尚书伏诛。僧继晓者,始以淫术欺诳楚府,事败走匿京师。其术得售,尊为法王,出入禁御,赐美姝十余,金宝不可胜纪。发内库银数十万两,西华门外拆毁民居,盖大镇国永昌寺。大臣谏官默默。林公以刑部员外郎备劾芳荐进继晓过恶,上怒,下锦衣狱责三十,降云南姚州判官。后府经历吉水张兼素黻论救,亦下狱,贬石州知州。乙巳正月元日星变,王公为吏书言俊黻忠直。上悟,传旨俱复原职南京用,而黻已卒于家矣。林公今为云南按察副使。行部至鹤庆活佛寺,岁久放光,男女争施金箔,即拽而镕之,得金八百两归诸库。其持正皆此类也。刘公在内阁有酒德,善讲经,多谈论,不知者或目为狂躁,然实刚介敢言潜格君心。后为同官万安刘吉所诬,使逻卒吓之求退,即疏致仕归养。乙巳九月也。

  汪直新坐西厂,立威拟于至尊,内外诸臣卧不帖席。商文毅公辂疏十罪以闻,且云:用此人实系天下安危。上恚曰:用一内臣焉得危。太监怀恩传旨诘责甚

译《双槐岁抄》记载:宪宗皇帝在位时的事情颇为详实,现在摘录出来,以等待修史之人采用。成化年间,奸邪之人混杂进用,邪道扰乱朝政,然而幸而有六位大臣。内阁有商公(商辂)、刘公(刘珝),都御史有王公(王恕)、郑公(郑时),府丞有杨公(杨守随),刑部有林公(林俊),他们忠诚正直,纠正君主的过失,于是圣明的政令得以没有受损。丙申年七月,黑气伤人。京城骚动,人们手持兵器,白天睡觉,夜晚活动。议论的人说:这是阴气盛行的征兆;又说:这是胡虏入侵的预兆。十几天后,敢于进言的人,刘公首先请求开放言路,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妖狐在夜间出现,山西有个狂妄的男子侯得权,假托姓名李子龙,图谋进入宫内作乱,被处死。于是,在灵济宫前开设西厂,诏令太监汪直率领一百多名官校刺探事情,树立威势,恣意妄为。京城三品以上官员擅自抄没家产,内外人心惶惶。商公上疏列举汪直的十大罪状上报,皇上不省察。刘公又上疏说:东厂的说法,实际上是从建立北京之初开始的,专门为了缉查谋反、妖言、大奸大恶等事情。只让宦官提督,如果触犯法典,仍然交给有关部门追究治罪。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因而没有改变。现在增设西厂,不是旧有的制度。设立西厂之后,事情纷扰,对国家安危关系不小,恳请废除它以安定人心,我不避皇上的震怒,再次冒昧进言。皇上派怀恩诘问斥责,两位大臣极力辩驳,才下诏废除西厂,而商公于是见机告老还乡。太监梁芳进献淫巧之物以动摇皇上的心志,收买奇珍异玩,引用方术,以进呈奇异书籍为名,攀附关系传达旨意授予官职,已经做官的就立即越级提拔,不区分儒生、吏员、兵卒、工匠、商人、囚犯、奴仆。甚至有脱下囚服就担任太常卿的,名叫传奉官,多达数千人,而僧人、道士、乐工中超越同辈得到提拔的,又数不胜数。李孜省、僧人继晓尤其尊贵显赫,掌权用事。妖人王臣曾经犯下奸盗之罪,被鞭打伤了小腿,号称王瘸子。凡是物品经过他的眼睛就能偷走,或者用手取人的财物投入水中,随即从袖中取出。宦官王敬挟持王臣到江南采药,强行索要财物,痛打官吏百姓,吴越地区深受其害。曾经寻找金蜈蚣,拷问没有,里胥通贿赂才高兴。让人摆酒游山,酒喝到一半,树上闪闪发光的都是这种东西,他的幻术类似这样。到了苏州拘捕诸生抄录妖书,陆完等人愤怒想要攻击他。他逃跑躲藏以免祸,王敬正准备上奏。恰逢王端毅公以巡抚身份到来,上疏陈述他的罪恶,大致是激起变乱,攫取财物元宝多达一千多锭。皇上下诏将王敬流放,将王臣在市集处死,传首江南,人们都感到痛快。陕西发生大饥荒,郑公巡抚赈济,救活了许多人。于是上疏陈述五件利国伤民的事:尽诚敬以挽回天意,明理义以杜绝妖妄,减进贡以缓解民困,停止传奉以抑制侥幸,重视名器以等待有功之人。言辞大多切直,皇上命令贬谪他为贵州参政。陕西人哭着送他,如同失去父母。传闻传到京城,皇上稍微厌恶梁芳的所作所为。癸卯年冬天大旱,百般祈祷不应验。科道官员接连上疏弹劾梁芳,皇上命令宦官袁琦传达旨意,今后宦官传奉除授官职,不问有无敕书,都要复奏明白后才执行。当天召集吏部,降职四人,罢免九人,将六人下狱,都是逃避军籍的囚犯。其余尚未斥退,而人们已经称快。第二天大雪,人们更加高兴,说是纳谏斥退奸邪感动上天的应验。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李孜省,江西人,做吏员时因贪赃获罪,杨公以御史巡按身份逮捕审讯,充军。后来李孜省逃到京城,凭借符水得到宠幸,授太常丞。等到杨公回朝,立即弹劾李孜省的罪恶,认为他不应该主管郊庙百神的祭祀,命令改任上林苑监。很久之后提拔为礼部侍郎,掌管通政司事务,接受密旨访察百官贤良与否,用小帖子将所赐图书封进,于是诬陷杨公。恰逢杨公以应天府丞身份述职,已经辞朝了。忽然宦官传达旨意,问吏部为什么不罢免杨守随,吏部以他廉洁能干回答,命令具报履历揭帖。第二天又问吏部服丧期满添注官职的原因,又命令奏闻,于是调任外职。降职为南宁府知府,李孜省从此引进奸党,排挤忠良,后来以工部尚书身份伏法。僧人继晓,起初以淫术欺骗楚王府,事情败露逃匿京城。他的法术得逞,被尊为法王,出入禁宫,赐给美女十余人,金宝不可胜数。动用内库银数十万两,在西华门外拆毁民居,建造大镇国永昌寺。大臣和谏官沉默不语。林公以刑部员外郎身份备弹劾梁芳推荐继晓的过恶,皇上发怒,将林公下锦衣卫狱,杖责三十,降职为云南姚州判官。后来府经历吉水人张兼素上疏论救,也下狱,贬为石州知州。乙巳年正月元旦星象变异,王公以吏部尚书身份上言林俊、张黻忠诚正直。皇上醒悟,传达旨意都恢复原职在南京任用,而张黻已经在家去世了。林公现在担任云南按察副使。巡行部属到鹤庆活佛寺,寺庙年代久远放出光芒,男女争着施舍金箔,林公就拽下来熔化,得到金八百两归还国库。他坚持正道都是这类事情。刘公在内阁有酒德,善于讲经,多谈论,不了解的人或许视他为狂躁,然而实际上刚正耿介,敢于进言,暗中纠正君心。后来被同僚万安、刘吉诬陷,派巡逻卒恐吓他求退,就上疏致仕归乡养老。这是乙巳年九月的事。汪新掌管西厂,树立威势比拟至尊,内外诸臣睡觉不安稳。商文毅公商辂上疏十罪上报,并且说:任用此人实在关系天下安危。皇上愤怒说:用一个宦官哪里会危及国家。太监怀恩传达旨意诘问斥责,

厉。公正色曰:朝臣无大小,有罪皆请旨收问。渠敢擅抄劄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门锁钥,一日不可缺人守者,渠一日擒械数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渠敢擅自收捕;诸近侍,渠敢擅自损易。此人不黜,国家安乎危乎?怀恩闻之吐舌而退,即日撤去西厂。公后致仕归。刘文安公见其子孙多贤,乃叹曰:某与公同处若干年,未尝见公笔下妄杀一人。宜乎子孙若是。公应之曰:实不敢使朝廷妄杀一人也。

译杨一清神色严肃地说:“朝廷大臣无论职位高低,有罪都应请旨逮捕审问。他怎敢擅自抄捕三品以上的京官;大同、宣府是北边的门户,一天也不能缺少人防守,他一天就逮捕拘禁好几个人;南京是祖宗的根本重地,留守大臣,他怎敢擅自逮捕;各位近侍,他怎敢擅自减损更换。这个人如果不罢黜,国家是安定还是危险呢?”怀恩听后吐着舌头退下,当天就撤去了西厂。杨一清后来退休回家。刘文安公看到他的子孙大多贤良,于是感叹说:“我与先生共事多年,从未见先生笔下妄杀一人。难怪子孙如此贤良。”杨一清回答说:“实在是不敢让朝廷妄杀一人啊。”

商文毅公辂在内阁时,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恃宪宗之宠,大肆贪虐。滇人如在水火而无敢言者。公独奏请推举刚正有为智识超卓大臣一员巡抚云南,遂得三原王公以南京户侍改副都御史以行。滇民为之少苏。及王公举劾能罪,而眉山万公安大名王公越受能赂而沮之。同一任事大臣,而贤不肖相远如此。只此二事,则我朝当事大臣,其功业孰有能与之并者。张南园谓世不传其功业。何耶?

  ●卷八史四

  徐谦斋作相,终始孝庙一朝。当时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盖一时正人如王端毅、马端肃、刘忠宣、倪文毅、张东白、杨文懿、张庄简、韩贯道诸人,布列六曹。戴简肃掌都察院事,章枫山、谢方石为两京祭酒,百僚师师,真可谓朝无幸位,野无遗贤。虽则主上明圣,而谦斋之休休有容。诚有所谓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庙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谦斋已去位,中更逆竖乱政。其所以镇压而扑灭之者,犹先朝之旧臣也。故我朝相业,当以谦斋为第一。使此人作相,正直刚果则有之,必求其宽裕弘远若此者,恐亦不可多得也。然所以致此者,盖由孝宗信任之专,而谦斋久于其位故也。苟责效于旦夕,亦安敢望此哉?

  我朝列圣修德,皇天眷佑。凡遇国家有一大事,必生一人以靖之。如英宗北狩,则生一于肃愍。刘瑾谋逆,则生一杨文襄。宸濠之变,则生一王阳明。武宗南巡,则生一乔白岩。武宗大渐时,江彬阴蓄异谋,则生一杨文忠、王晋溪。皆对病之药,手到病除。真若天之有意而生之者,此则祖宗在上于昭于天。而国家千万年灵长之祚,亦可以预卜之矣。

  闻刘瑾之事,武宗偏听几不可夺。张永太监与杨文襄同提兵讨安化王。文襄在军中语及,因以危言动张永。永回,密陈于武宗,遂从中制之,故得不露,而瑾遂成擒。若患在肘腋而谋之外廷,是速其变而祸且不测矣。

  震泽长语云,刘瑾虽擅权,然不甚识文义。中外奏疏处分,亦未尝不送内阁,但秉笔者自为观望。本至阁下,必先与商量,问此事当云何,彼事当云何,皆逆探瑾意为之。有事体重大者,令堂候官至河下问之,然后下笔,故瑾益恣肆。若当时人人据理执正,牢不可夺,则彼亦不敢大肆其恶也。刘瑾擅国日,人皆责李文正不去。盖孝宗大渐时,召刘脢庵、李西涯、谢木斋三人至御榻前同受顾命,亲以少主付之。后瑾事起,脢庵去,木斋继去,使西涯又去,则国家之事将至于不可言。宁不有负先帝之托耶,则文正义不可去,有万万不得已者。西涯晚年,有人及此,则痛哭不能已。此一事,顾东江言之。

  李文正当国时,每日朝罢,则门生群集其家,皆海内名流。其座上常满,殆无虚日。谈文讲艺,绝口不及势利。其文章亦足领袖一时,正恐兴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论风流儒雅,虽前代宰相中亦罕见其比也。

  李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临殁时,其门生故吏满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带、砚台、书画之类,皆分赠诸门生,东江亦分得数件。东江子顾伯庸亲对余言之。即书籍所载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李西涯当国时,尝冬月五更入朝。至长安街,值崔后渠方在道上酣饮。后渠拱立于轿前曰:请老先生少饮数酌以敌寒气。西涯即下轿连进数觥,升轿去。时后渠尚为翰林院编修。王元美艺苑卮言亦载此一事。夫宰相怜才爱士,脱略势位,如此风流,世岂能多见。

  刘野亭自制墓志,其略曰:归之日,有先公敝屋数楹。城之南,有别墅一区,田百亩,桑枣榆柳百余株。继又于居舍后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当春暖秋晴病起意适之时,或驾舆登墅,或张席命舟,徜徉自放于水云林月之际。其所获赐余,则岁分十之三四以颁诸流离贫饿者。间尝进元嗣谕之曰:吾老且病,没之日勿请葬祭谥赠,勿干名笔为诔文时挽。有一于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几四十年,所历非一官,各

译商文毅公商辂在内阁任职时,太监钱能镇守云南。他倚仗宪宗的宠信,大肆贪婪暴虐。云南百姓如同身处水火之中,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商公上奏请求推举一位刚正有为、智慧见识超卓的大臣去巡抚云南,于是三原王公以南京户部侍郎的身份改任副都御史前往。云南百姓因此稍微得以喘息。等到王公举发弹劾钱能的罪行时,眉山的万公、大名王公却接受了钱能的贿赂而阻挠他。同样是担任重任的大臣,但贤良与不肖相差如此之大。仅凭这两件事,那么我们朝廷中当权的大臣,谁的功业能与他相比呢?张南园说世人没有传颂他的功业,为什么呢?

●卷八史四

徐谦斋担任宰相,贯穿了孝宗一朝的始终。当时政治教化和谐融洽,可以与夏商周三代相媲美。这是因为当时正直的人如王端毅、马端肃、刘忠宣、倪文毅、张东白、杨文懿、张庄简、韩贯道等人,分布在六部任职。戴简肃掌管都察院事务,章枫山、谢方石担任两京国子监祭酒,百官互相效法,真可以说是朝廷中没有侥幸得位的人,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虽然皇上英明圣哲,但谦斋宽宏大量、有容人之量。确实有所谓“好像自己拥有那样,内心喜爱那样,不止是从自己口中说出那样”的诚意,所以能够辅佐成就孝宗十八年的太平治世。到了武宗初年,谦斋已经离任,中间又经历了逆贼刘瑾扰乱朝政。之所以能够镇压并扑灭他们,还是依靠前朝的旧臣。所以本朝的宰相功业,应当以谦斋为第一。如果让这个人做宰相,正直刚毅果断是有的,但如果寻求像他这样宽宏深远的人,恐怕也难以多得了。然而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大概是因为孝宗信任专一,而谦斋在位时间长久。如果要求早晚之间就见效,又怎么敢期望这样呢?

本朝历代圣君修养德行,皇天眷顾保佑。凡是国家遇到一件大事,必定产生一个人来平定它。比如英宗被俘北狩,就产生了于肃愍;刘瑾谋逆,就产生了杨文襄;宁王宸濠叛乱,就产生了王阳明;武宗南巡,就产生了乔白岩;武宗病重时,江彬暗中蓄谋异志,就产生了杨文忠、王晋溪。他们都是对症下药的药,手到病除。真像是上天有意而生出这些人,这是祖宗在天之灵显赫昭著。而国家千万年长久延续的福运,也可以预先推测了。

听说刘瑾的事,武宗偏听偏信,几乎不可挽回。太监张永与杨文襄一同领兵讨伐安化王。杨文襄在军中谈到此事,于是用危言耸听的话打动张永。张永回京后,秘密向武宗陈述,于是从内部制约他,所以没有暴露,刘瑾最终被擒获。如果祸患在肘腋之间却向外廷谋划,那是加速祸变,而且灾祸将不可预测。

《震泽长语》说,刘瑾虽然专权,但并不怎么懂得文义。朝廷内外奏疏的处理,也没有不送到内阁的,只是执笔的人自己观望。奏本到了阁臣那里,必须先与他商量,问这件事应当怎么说,那件事应当怎么说,都是预先揣测刘瑾的意思来做的。有重大体面的事情,让堂候官到河下询问他,然后才下笔,所以刘瑾更加放肆。如果当时人人都据理力争、坚持正道,牢不可破,那么他也不敢大肆作恶。刘瑾专权的日子,人们都指责李文正不离职。因为孝宗病重时,召刘脢庵、李西涯、谢木斋三人到御榻前共同接受遗命,亲自把少主托付给他们。后来刘瑾的事发生,脢庵离职,木斋接着离职,如果西涯也离职,那么国家大事将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步。岂不是辜负了先帝的托付吗?所以李文正义理上不能离职,有万万不得已的原因。西涯晚年,有人提到这件事,他就痛哭不能停止。这件事,是顾东江说的。

李文正当权时,每天朝会结束后,门生们聚集在他家里,都是海内的名流。他的座上常满,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谈论文章、讲究技艺,绝口不提权势利益。他的文章也足以领袖一时,正担心兴事建功或许自有其人。如果论及风流儒雅,即使在前代宰相中也罕见其比。

李西涯晚年辞官居家,直到临终时,他的门生故吏布满朝廷。西涯凡是平日所用的袍服笏板、束带、砚台、书画之类,都分赠给各位门生,东江也分得了几件。东江的儿子顾伯庸亲自对我说了。即使是书籍所载的古之宰相,也没有像他这样的。

李西涯当权时,曾经在冬天五更入朝。到了长安街,遇到崔后渠正在路上畅饮。后渠拱手站在轿前说:请老先生少喝几杯以抵御寒气。西涯立即下轿连喝几杯,上轿离去。当时后渠还担任翰林院编修。王元美的《艺苑卮言》也记载了这件事。宰相怜才爱士,不拘泥于权势地位,如此风流,世间岂能多见。

刘野亭自己撰写墓志,其大意说:归葬之日,有先父留下的破旧房屋几间。城的南面,有一处别墅,田地百亩,桑枣榆柳百余株。继而又在居所后面凿一个小池,放一只船在其中,每当春暖秋晴、病愈心情舒畅之时,或者乘车登上别墅,或者张设席宴命令行船,在水云林月之间徜徉自放。他所获得的赏赐余财,每年分出十分之三四来赈济流离失所、贫苦饥饿的人。间或曾告诫儿子刘嗣谕说:我年老且病重,死后不要请求丧葬祭祀、谥号赠官,不要求名家写诔文挽联。有一件这样的事,我就不把你当儿子了。文章写成,有人于是说:您做官将近四十年,所经历的官职不止一个,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