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四友斋丛说二十

卷十九子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7–123 段

●卷十九子一

  自《六经》之外,世之学者,各以其道术名家。虽语孟、学、庸皆子也,但孔子之学最正。而其言与六经相参,当与六经并行矣。若曾子、子思、孟子,亲得孔氏之传。而《大学》、《中庸》、《孟子》三书,则《论语》之翼也,故今世亦与《论语》并行。自余枝分派别,太史公定著为六家,则道德、儒、墨、名、法、阴阳六者是也。后此枝渐繁,流渐广,益以纵横兵农医卜之类,又别为九流。而其目遂不可胜举矣。余取其最著者论之,仲长统有言,百家杂碎,请用从火,虽无讥焉可也。凡子之类自十九至二十共二卷。

  《老子》首章读法。

  道,(句)可道非常道。(句)名,(句)可名非常名。(句)无,(句)名天地之始。(句)有,(句)名万物之母。(句)故常无,(句)欲以观其妙。(句)常有,(句)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以玄,众妙之门。今世之读者,皆作“道可道,(句)非常道。(句)名可名,(句)非常名。(句)无名,(句)天地之始。(句)有名,(句)万物之母。(句)故常无欲,(句)以观其妙。(句)常有欲,(句)以观其窍。(句)此读,于议颇不协,必当以前所读者为正。

  王弼《易经注》,渊微玄着,正所谓要言不烦者也。至其注《老子》,便觉冗长。如出二手,此不知何故。而世说以为何平叔见王注精奇乃神伏者何耶?或者今《道藏经》所传,非辅嗣旧本也。何平《叔道德》二论,世亦不传矣。

  太史公论《六家要旨》,其言道家曰:“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立变;化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则尊之也至矣,故班固讥其进道德而黜儒术。然孔子之所欲明者亦道也,谓之曰道,正合尊之。夫所谓道云者,如黄帝广成子之类皆是也。今世并不传其说,独老子《道德》五千言,翼以《庄子》一书,遂与六经并行,谓之三教,历万世而不灭,则亦何可轻议之哉?

  阮籍通《老子》论曰:道法自然,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

  “玄之又玄”注,钟会曰:幽冥晦昧,故谓之玄。

  “谷神不死”章注,王弼曰:谷神者,谷中央无者也。传奕曰:谷幽而通者也。司马光曰:虚,故曰谷;不测,故曰神。

  “玄牝之门”章注,王弼曰:门,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自,与太极同体。故谓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生。故曰绵绵若存,无物不成。而不劳也,故曰不勤。

  严君平注《老子》,其文甚奇,世多未见,如云肝胆为胡越,眉目为齐楚。又云:生不枉神,死不幽志。又云:天地亿万,而道王之;众灵赫赫,而天王之;倮者穴处,而圣人王之;羽者翔虚,而神凤王之;毛者蹠实,而麒麟王之;鳞者水居,而神龙王之;介者深处,而灵龟王之;百川益流,而江海王之。又云:言为福匠,默为害工。进为妖式,退为孽容。尝鼎一脔,可知其味也。

  “其上不皦”章注,钟会曰:光而不耀,浊而不昧。绳绳其无系,汎汎乎其无薄也。微妙难名,终归于无物。

  “归根曰”静章注,王弼曰:凡有起于虚,动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各反其始,归根则静也。

  “绝圣弃智”章注,司马光曰:属着也,圣智仁义巧利,皆古之善道。由后世徒用之为文饰,而内诚不足,故令三者皆着于民而丧其实也。

  “重为轻根”章注,王弼曰: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是以重必为轻根,静必为躁君。

  “上德不德”章注,钟会曰:体神妙以存化者,上德也。

  老子生之徒十有三章,诸家注皆不能发其义。韩非解老卷中,亦有论生之徒十有三一段,语亦未明。唯苏子由注云:“天之生人,大率以十分言之。能尽其天年以正命而终者

译●卷十九子一

在《六经》之外,世间的学者,各自凭借自己的学说成为名家。虽然《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都属于诸子著作,但孔子的学问最为纯正。而且他的言论与《六经》相互印证,应当与《六经》并行流传。至于曾子、子思、孟子,亲自承袭了孔子的传授。而《大学》、《中庸》、《孟子》这三本书,则是《论语》的辅翼,所以当今世人也让它们与《论语》并行。其余的分支流派,司马迁将其定为六家,即道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这六家。此后分支逐渐繁多,流派逐渐广泛,又增加了纵横家、兵家、农家、医家、卜筮家等类,另外分为九流。其类别于是多得不胜枚举。我选取其中最显著的加以论述,仲长统曾说,百家学说杂乱琐碎,请全部付之一炬,即使没有讥讽之意也是可以的。凡属诸子类的书籍,从第十九卷到第二十卷共两卷。

《老子》首章的读法。

道,(句)可以言说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句)名,(句)可以称说的名,就不是恒常的名。(句)无,(句)是天地初始的名称。(句)有,(句)是万物母亲的名称。(句)所以常从“无”中,(句)想要观察它的奥妙。(句)常从“有”中,(句)想要观察它的端倪。这两者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同样称之为玄。玄之又玄,是众多奥妙的门径。当今世间的读者,都读作“道可道,(句)非常道。(句)名可名,(句)非常名。(句)无名,(句)天地之始。(句)有名,(句)万物之母。(句)故常无欲,(句)以观其妙。(句)常有欲,(句)以观其窍。(句)这种读法,在义理上很不协调,必定应当以先前所说的读法为正确。

王弼的《易经注》,深奥微妙而显明,正是所谓要言不烦的作品。至于他注解《老子》,便觉得冗长。如同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这不知是何缘故。而《世说新语》认为何晏见到王弼的注解精妙奇特于是心服口服,这是为什么呢?或许如今《道藏经》所流传的,不是王弼原本的旧本。何晏的《道德》二论,世间也不流传了。

司马迁论述《六家要旨》,他说道家说:“它的方术,顺应阴阳的大规律,采纳儒墨的长处,撮取名法的要点;随着时代迁移,顺应事物确立变化;教化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不适宜的。”旨意简约而容易掌握,事务少而功效多,那么推崇它到了极点,所以班固讥讽它推崇道德而贬黜儒术。然而孔子想要阐明的也是道,称之为道,正符合推崇它。所谓道,像黄帝、广成子之类都是。当今世间并不流传他们的学说,唯独老子的《道德》五千言,辅以《庄子》一书,于是与《六经》并行,称之为三教,历经万世而不灭,那么又怎么能轻易议论它呢?

阮籍通晓《老子》论说:道效法自然,《易经》称之为太极。《春秋》称之为元,老子称之为道。

“玄之又玄”的注解,钟会说:幽深昏暗,所以称之为玄。

“谷神不死”章的注解,王弼说:谷神,是山谷中央空虚的部分。传奕说:山谷幽深而通达。司马光说:空虚,所以叫谷;不可测度,所以叫神。

“玄牝之门”章的注解,王弼说:门,是玄牝所由出的地方。追溯它的本源,与太极同体。所以说它是天地的根本。想要说它存在吗,看不见它的形体。想要说它消亡吗,万物却由此产生。所以说绵绵不绝仿佛存在,没有事物不成。而不劳苦,所以说它不勤。

严君平注解《老子》,他的文字非常奇特,世间大多没有见到,比如他说肝胆如同胡越,眉目如同齐楚。又说:活着不枉费精神,死后不隐藏意志。又说:天地亿万,而道主宰它们;众灵显赫,而天主宰它们;裸体的人穴居,而圣人主宰他们;有羽毛的飞翔虚空,而神凤主宰它们;有毛的踏地而行,而麒麟主宰它们;有鳞的居住水中,而神龙主宰它们;有甲壳的深居,而灵龟主宰它们;百川更加流淌,而江海主宰它们。又说:言语是福气的工匠,沉默是祸害的工人。前进是妖邪的范式,退却是孽障的容貌。尝鼎中的一块肉,就可以知道它的味道了。

“其上不皦”章的注解,钟会说:光亮而不炫耀,浑浊而不昏暗。连绵不断却没有系缚,漂浮不定却没有依托。微妙难以命名,最终归于无物。

“归根曰静”章的注解,王弼说:凡是有,兴起于虚无,运动于静止。所以万物虽然同时动作,最终又回归于虚无静止。各自返回它们的初始,归根就是静。

“绝圣弃智”章的注解,司马光说:属着,圣智仁义巧利,都是古代的善道。由于后世仅仅用它们作为文饰,而内在的诚意不足,所以让这三者都附着于民众而丧失了它们的实质。

“重为轻根”章的注解,王弼说:凡物轻不能承载重,小不能镇住大。不行的使行,不动的制动,因此重必定是轻的根本,静必定是躁的主宰。

“上德不德”章的注解,钟会说:体悟神妙以保存化育的,是上德。

老子“生之徒十有三”章,各家注解都不能阐发它的义理。韩非《解老》卷中,也有论述“生之徒十有三”这一段,言语也不明确。只有苏辙注解说:“上天生人,大抵用十分来说。能够享尽天年以正命而终的

,此生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其孩抱夭折,或以疾病中岁而亡者,此死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或以兵革,或以压溺,或以生生之厚自贼其生,是皆暴横不以正命而死,此民之生动之死地者也,亦常十分中有三,岂非生死之道九,其入于不生不死者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无思无为之妙,其义甚长。

译那些活到终老的人,属于“生之徒”,通常占十分之三;那些在襁褓中夭折,或因病在中年去世的人,属于“死之徒”,也通常占十分之三。有的人死于战乱,有的人死于压塌或溺水,有的人因为过度追求养生反而伤害了生命,这些都是横死而非自然寿终,属于民众中好生却陷入死地的人,也通常占十分之三。难道不是生死之道占九分,而进入不生不死境界的只占一分吗?老子只说那九分,不说那一分,让人自己去领悟,以此寄托无思无为之妙,其中的深意非常深远。

《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豁。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若不能雄而但守雌,不能白而但守黑,不能荣而但守辱,则老子乃一无识无用之人矣。唯能雄而不为雄,知白而不为白,能荣而但守其辱,然后为老子之妙用也,溪谷亦只是能受之物。

  《老子注》绝无佳者,唯严君平《道德指归论》二卷,颇能发老子之趣。余家旧有抄本,今久已失去。近代王顺渠、薛西原有《老子忆》、《老子集解》二书刻行。

  《庄子》盖本于《老子》,则知老子者宜莫若庄子矣。《庄子》“天下篇”,其论诸家道术,则以关尹与老子并列。其言曰: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俱。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已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庄子》自叙其道术,则曰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为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抃无伤也。其辞虽参差淑诡可观,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黄帝广成之说,唯庄子中载其数语,如言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极,窅窅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尔形,无摇尔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人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其言皆与老子相出入,亦是庄子书中精神最发露处。

  罗勉道《庄子循本》序曰:庄子为书,虽恢谲佚宕于六经外,譬犹天地日月,固有常经常运。而风云开阖,神鬼变幻,要自不可阙,古今文士每奇之。顾其字面自是周末人语,非后世所能晓。然尚有可徵者,如正获之间于监市履豨,乃大射有司正司获见仪礼。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乃古之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祀志。唐子乃掌堂涂之子,犹周王侯之子称门子。义台乃仪台,郑司农云:故书仪为义,其脰肩肩,见考工记梓人为磬文数目顾胫。肩即顾字,如此类不一。而士无古学,不足以知之。漫曰此文字奇处妙绝,又乌识所谓奇妙,千八百载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窃之用,转而多误。

  《庄子》“逍遥”,旧是难处,诸名贤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后支道林卓然标新理於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尽,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

译《老子》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安守暗昧,成为天下的法式;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安守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如果不能雄强却只安守雌柔,不能洁白却只安守暗昧,不能荣耀却只安守屈辱,那么老子就是一个无知无用的人了。只有能够雄强却不表现雄强,知道洁白却不表现洁白,能够荣耀却只安守屈辱,这才是老子的妙用,溪谷也不过是能够容纳万物的东西罢了。

《老子》的注解几乎没有好的,只有严君平的《道德指归论》两卷,颇能阐发老子的旨趣。我家旧有抄本,如今早已丢失。近代王顺渠、薛西原有《老子忆》、《老子集解》两书刻印流行。

《庄子》大概本源于《老子》,那么懂得老子的应当没有比庄子更合适的了。《庄子·天下篇》论述各家道术,把关尹和老子并列。文中说:以根本为精微,以万物为粗疏,以有所积存为不足,淡泊地独自与神明同在。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关尹和老聃听闻其风范而喜悦。以常无有为基础,以太一为主宰。以柔顺谦下为外表,以空虚且不毁伤万物为实质。关尹说:在自身没有居处,形物自然显著。其动像水,其静像镜,其应像回声。恍惚好像不存在,寂静好像清澈。与之相同者和谐,得到者反而失去。不曾先于人,而常随于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安守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洁白,安守暗昧,成为天下的山谷。别人都争先,自己却退后,说是承受天下的污垢。别人都取实,自己却取虚,没有藏匿所以有余裕。稳固而有余裕,其立身行事从容而不耗费。无为而笑,巧人都追求福分,自己却委曲保全,说是苟且免于过失。以深沉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说是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挫败。常对万物宽容,不削减于人,可以说达到了极致。关尹和老聃啊,真是古代的博大真人啊。

《庄子》自述其道术,说恍惚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同在,天地并立,神明往来。茫然不知去向,忽忽不知所适,万物包罗其中,没有足以归附的。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庄周听闻其风范而喜悦。以荒谬悠远的学说,荒唐无稽的言论,没有边际的言辞,有时放纵而不轻率,不以偏颇之见示人。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与之庄重地交谈。以卮言为漫衍,以重言为真实,以寓言为广博,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不谴责是非,以与世俗相处。其书虽然瑰丽而连篇累牍却没有伤害。其言辞虽然参差错落、奇异诡谲却可观,其充实不可停止。上与造物者游玩,下与超越死生、无终始的人为友。其对于根本,宏大而开阔,深邃而放纵;其对于宗旨,可以说稠密适宜而向上通达。虽然如此,其顺应变化而解脱于物。其道理不尽,其来源不蜕变,茫然昏暗,没有穷尽的。

黄帝与广成子的对话,只有《庄子》中记载了几句话,如说至道的精微,深远幽暗;至道的极致,深远沉默。不看也不听,抱持精神以静,形体自然端正。必须静必须清,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才可以长生。眼睛无所见,耳朵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护形体,形体才能长生。谨慎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多知是败坏我,为你遂行于大明之上。到达那至阳的原野,为你进入窈冥之门。到达那至阴的原野,天地有官职,阴阳有藏所,谨慎守护你的身体,万物自然强壮。我守住其一,以处于和谐之中,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我的形体未曾衰老,其言论都与老子相出入,这也是《庄子》书中精神最显露的地方。

罗勉道《庄子循本》序说:庄子著书,虽然恢弘诡谲、放逸宕荡于六经之外,譬如天地日月,固有常经常运。而风云开阖,神鬼变幻,终究不可缺,古今文士每每惊奇于它。然而其字面自是周末人的语言,不是后世所能理解的。然而尚有可考证的,如正获之间于监市履豨,乃大射有司正司获见《仪礼》。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乃古之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祀志》。唐子乃掌堂涂之子,犹周王侯之子称门子。义台乃仪台,郑司农说:故书仪为义,其脰肩肩,见《考工记》梓人为磬文数目顾胫。肩即顾字,如此类不一。而士无古学,不足以知之。漫说此文字奇处妙绝,又哪里知道所谓奇妙,千八百载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窃之用,转而多误。

《庄子》“逍遥”,旧来是难处,诸名贤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后支道林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说:大鹏之上九万尽,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

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使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於大通矣。

译变化,在于能够不依赖外物而恒常通达。难道仅仅是自身通达吗?又让那些依赖外物的人不失去他们所依赖的根基,不失去,就与那无所不通的境界相同了。

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注之所未尽。

  《庄子注》莫过于郭象,世谓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此不知言之甚也。盖以其不能剖析言句耳。然郭象妙处正在于此。夫庄子之言,谬悠奔放,莫识端倪,非俗学之所能窥。而郭象之注,直以玄谈发其旨趣。盖晋人之谈,略去文词,直究宗本,非若后人之章句,但句解字释,得其支节而已。苟以是求之,则郭象之言可迎刃而解。浅见者不知,遂为此过谈,可笑可笑。如吕惠卿、王雱、陈祥道,陈碧虚、赵虚斋、刘槩林疑独、吴俦诸人之注,与成法师疏。范无隐讲语,林■〈虍外鬲内〉斋口义,皆是章句之流。若王文正公(旦),又有庄子发题,李士表十论,恐亦不足以发南华老仙之趣。唯山谷内篇谕,能见一斑。

  杨升庵言,邵康节云:《庄子》“盗跖篇”,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亦无之何。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杨龟山曰:“逍遥”一篇,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一篇,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愚谓能以此意读《庄子》,则所谓圆机之士。若世之病《庄子》者,皆不善读《庄子》者也。

  黄山谷《庄子内篇论》曰:庄周内书七篇,法度甚严。彼鹍鹏之大鸠鷃之细,均为有累于物而不能逍遥,唯体道者乃能逍遥耳,故作“逍遥游”。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大块噫气,万窍殊声,吾是以见万物之情状。俗学者心窥券外之有企尚,而思齐道之不著论不明也,故作“齐物论”。生生之厚,动而之死地,立于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论以为命;其不中也,因论以为智。养生者,谢养生而养其生之主,几乎无死地矣,故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谓之字。往来不穷,古者谓之宙。以宇观人间,以宙观世,而我无所依。彼推也故去,挽也故来,以德业与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间世”。有德者之验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锋相直,岂巧力之谓哉?予得其母,不取于人而自信,故作“德充符”。族则有宗,物则有师。可以为众父者,不可以为众父父,故作“大宗师”。尧舜出而应帝,汤武出而应王。彼求我以是,与我此名。彼俗学者因以尘埃秕糠据见四子,故作“应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剥斯文耳。由庄周以来未见赏音者,晚得向秀郭象,陷庄周为齐物之书,闵闵至今,悲夫。

  山谷云:方士大夫未读老庄时,黄几复数为余言。庄周虽名老氏训传,要为非得,庄周后世亦难入其斩伐。俗学以尊黄帝尧舜孔子,自杨雄不足以知之。

  黄几复消摇义曰:消,如阳动而冰消,虽耗也而不竭其本。摇者,如舟行而水摇,虽动也而不伤其内。游世若此,唯体道者能之。

  《东坡庄子祠堂记》云:《史记》言庄子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门者难之。其仆操箠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周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兴,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尝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

译支遁的《逍遥论》说:所谓逍遥,是阐明至人内心的境界。庄子阐述大道,却寄托于大鹏与斥鴳的比喻。大鹏因为谋求生存的道路过于辽阔,所以在体外失去了安适;斥鴳因为局限于近处而嘲笑远方,所以在内心存有矜夸。至人顺应天道而兴致高昂,在无穷的境界中自由遨游。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那么遥远得无法被我所得;深微的感应不迟缓,而迅捷则无所不适。这就是之所以称为逍遥的原因。如果有欲望,当它得到满足时,满足于所满足的,快乐的样子似乎天真自然。就像饥饿的人吃一顿饱饭,口渴的人喝一顿饱水,难道会忘记在祭祀中享用干粮,断绝在宴饮中饮用美酒吗?如果不是极致的满足,怎么能算是逍遥呢?这是向秀、郭象注疏中没有阐尽的。

《庄子注》没有超过郭象的,世人说不是郭象注《庄子》,而是庄子注郭象,这是非常不懂言辞的说法。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能剖析语句罢了。然而郭象注的妙处正在于此。庄子的言辞,荒诞奔放,看不出端倪,不是世俗学者所能窥见的。而郭象的注,直接用玄理阐发其旨趣。大概晋人的清谈,略去文辞,直接探究根本,不像后人的章句之学,只是逐句逐字解释,只得到枝节而已。如果用这种标准去衡量,那么郭象的话就可以迎刃而解。浅见的人不知道,于是发出这种错误的言论,可笑可笑。像吕惠卿、王雱、陈祥道、陈碧虚、赵虚斋、刘槩、林疑独、吴俦等人的注,以及成玄英法师的疏。范无隐的讲语,林希逸的《口义》,都是章句之流。至于王文正公(王旦),又有《庄子发题》,李士表的《十论》,恐怕也不足以阐发南华老仙的意趣。只有黄庭坚的《内篇谕》,能见到一斑。

杨慎说,邵雍说:《庄子》“盗跖篇”,说的是事情无可奈何,即使是圣人也没有办法。厨师即使不做饭,主祭的人也不会越过自己的职责去代替他,说的是君子的思虑不出其位。杨时曰:“逍遥”一篇,是子思所说的无往而不自得;“养生主”一篇,是孟子所说的行其所无事。我认为能以此意读《庄子》,就是所谓圆通机智的人。如果世上那些诟病《庄子》的人,都是不善读《庄子》的人。

黄庭坚《庄子内篇论》说:庄子内书七篇,法度非常严谨。那大鹏之大,斥鴳之小,都因为有所累于物而不能逍遥,只有体悟道的人才能逍遥,所以作“逍遥游”。万物不齐,是万物的本性。大地呼气,万窍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因此看到万物的情状。世俗学者心中窥探券外有所企望,而思齐于道却不显著,论理也不明白,所以作“齐物论”。养生过于厚,动则陷入死地,立于后羿的射程之中。射中了,就认为是命;没射中,就认为是智。养生的人,谢绝养生而养其生之主,几乎就没有死地了,所以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人称之为宇。往来不穷,古人称之为宙。以宇观人间,以宙观世,而我无所依靠。他们推我所以离去,挽我所以到来,以德业与他们有者相比,而我常以不材自处,所以作“人间世”。有德者的验证如印印泥。射到百步,是力。射中百步,是巧。箭锋相直,难道是巧力所能说的吗?我得其母,不取于人而自信,所以作“德充符”。族则有宗,物则有师。可以为众父者,不可以为众父父,所以作“大宗师”。尧舜出现而应帝,汤武出现而应王。他们求我以此,给我此名。那些世俗学者因此以尘埃秕糠看待这四位,所以作“应帝王”。二十六篇者,是解剥这篇文章罢了。从庄周以来未见赏识者,晚得向秀、郭象,陷庄周为齐物之书,至今令人哀怜,可悲啊。

黄庭坚说:当士大夫未读老庄时,黄几复多次对我说。庄周虽然名义上是老子的训传,但要为非得,庄周后世也难入其斩伐。世俗学者尊崇黄帝、尧、舜、孔子,自杨雄不足以知之。

黄几复《消摇义》说:消,如阳动而冰消,虽然消耗但不竭其本。摇者,如舟行而水摇,虽然动但不伤其内。游世若此,唯体道者能之。

《东坡庄子祠堂记》说:《史记》说庄子其学无所不窥,然而总要本归于《老子》之言。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这是知道庄子之粗者。我认为庄子是助孔子的,只是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守门人难之。其仆操箠而骂曰:“隶也不力。”守门人放他出去,事情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所以庄周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兴,其尊之也至矣。然而我曾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

”、“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覆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曰:而雎雎,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若食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世俗,非庄子本意。此解非但能明庄子之心,亦所以尊孔子也。

译“让王”、“说剑”等篇,都浅陋而不合于大道。反复研读,领会其寓言的深意,最终看到阳子居西游到秦国,遇见老子说:“你目光炯炯,你眼珠转动,你将和谁相处呢?过于明亮就像受辱,盛德却显得不足。”阳子居于是恭敬地改变了神色。他前往时,旅舍的人争相迎接,公人拿着席子,妻子拿着巾栉,住宿的人让出席位,烧火的人避开灶台。他返回时,旅舍的人却与他争抢席位了。去掉《让王》、《说剑》、《渔父》、《盗跖》这四篇,以符合列御寇篇中所说的:列御寇前往齐国,在半路上返回说:“我受惊了。如果吃了十家的浆水,而有五家先送浆水来,”然后醒悟而笑着说:“这本来是一章。”庄子的话还没说完,昏昧的人就截取它来附和自己的言论。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凡是分章名篇都出自世俗,并非庄子的本意。这个解释不仅能阐明庄子的心意,也是用来尊崇孔子的。

“让王”、“盗跖”、“渔父”、“说剑”四篇,真是后人剿入者。盖庄子之书,其妙在于谬悠ㄈ诡,不可以常理窥,不可以言筌得。而四篇之文太整,一为苏公勘破。今若细观,则迥然自别,盖不待论而知其伪矣。

  《朱子》曰: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只是不把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也。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及得,直是以利刀快斧劈截将去,字字有着落。

  《关尹子》,余家旧有一刻本,是宋板,只十来页。今已失去,亦不能举其词。《观庄子》数言,大率不出此矣。

  尝得苏东坡注《广成子》一抄本,只五六板。余手录而藏之,今亦已亡去矣。

  宋时只五子,至元增入列子,遂为六子。老庄列是道,荀杨文中儒家也。

  杨升庵云:庄子,愤世嫉邪之论也。人皆谓其非尧舜罪汤武毁孔子,不知庄子矣。庄子未尝非尧舜也,非彼假尧舜之道而流为之哙者也。未尝罪汤武也,罪彼假汤武之道而流为白公者也。未尝毁孔子也,毁彼假孔子之道而流为子夏子张氏之贱儒者也。此升庵为庄子文饰。然庄子本意实不如此,盖庄子之论,恢谲博达,自有此一种道术,又何必与之文饰?文饰而庄子之意盩矣。孰谓升庵为知庄子者哉?

  升庵云:《庄子》曰百世之下必有以诗礼发冢者矣。诗礼发冢谈性理,而钓名利者以之。其流莫盛于宋之晚世。今犹未殄,使一世之人吞声而暗服之,然非心服也。使庄子而复生于今,其愤世嫉邪之论,将不止于此矣。

  杨升庵云:《庄子》曰各有仪则之谓性,此即诗蒸民之旨也,后人未易可到。贾谊曰:少成若天性,又曰:性者,神气之所会。性立,则神气晓晓然发而通行于外矣,与外物之感相应,故曰润厚而胶谓之性。其所谓润厚而胶者,今人名物之坚者曰有性;不坚者曰无性之谓也。王辅嗣曰:不性其情可以久行其正。《礼运》记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孝经纬》曰:魂者芸也,情以除秽;魄者白也,性以治内。赵台卿曰:情性相与表里。啖助曰:情本性中物。韩婴曰:卵之性为雏,不粥不孚,则不成为雏。茧之性为丝,不沦不练,则不成为丝。陈抟曰:情者性之影。凡此言性,皆先于伊洛,其理无异,而辞旨尤渊。宋人乃谓汉唐人说道理如说梦,诬矣。

  杨升庵云:洪容斋尝录“檀弓”注之奇者于随笔。予爱郭象注《庄子》之奇,亦录出之。如“逍遥篇”云,大鹏之与斥鷃,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

  “养生主”注云: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前火非后火,故为薪而火传。又以死生为梦寐,以形骸为逆旅。又曰: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又云:通彼而不丧我,即所谓惠而不费也。又云:天性在,天窦乃开。又云:尧有亢龙之喻,舜有卷娄之谈,周公类之走狼,仲尼比之逸狗。又云:律吕以声兼刑,玄黄以色兼质。又云:生之所以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奈何者,命表事也。此语尤精,可比于荀孟。又云: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凋于秋天。

  坏植散群,说者不一。范无隐云:植者,边境植木以为界,如榆关柳塞之类。坏植散群,则撤戍罢兵,邻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乐毅《书》云: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注: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按此,范说为长,解其天韬,隳其天袠。林疑独云:人生束缚于亲爱,如弓之在韬,如玉之在袠。吕惠卿曰:解韬则弛张莫拘,隳袠则卷舒无碍。庄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学》曰:安而后能虑。《中庸》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佛氏之所谓定慧,亦是理也。司马子微曰:恬知则定慧也,和理则道德也。

  杨升庵云:安,虑也。诚,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理之会族玄

译“让王”、“盗跖”、“渔父”、“说剑”这四篇,确实是后人抄录混入的。大抵庄子的书,其妙处在于荒诞怪异,不能用常理去窥探,也不能用言语的框架去捕捉。而那四篇的文章太过整齐,被苏东坡识破了。如今如果仔细观察,它们迥然不同,根本不需要争论就知道是伪作。

朱熹说:庄周是个大才子,他什么都懂,只是不把事当事。看他的第四篇“人间世”以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别人的对话,只是他不愿效法孔子,这就是所谓的“智者过之”。比如他说《易经》用来阐明阴阳,《春秋》用来阐明名分等话,后来的人怎么比得上他,简直是像用锋利的刀斧劈开一样,字字有着落。

《关尹子》,我家旧有一刻本,是宋版,只有十来页。现在已经丢失了,也不能列举其中的词句。《观庄子》中的几句话,大抵不出于此了。

曾经得到苏东坡注《广成子》的一个抄本,只有五六页。我亲手抄录收藏,如今也已经丢失了。

宋代只有五子,到了元代增入《列子》,于是成为六子。老、庄、列属于道家,荀、杨、文中子属于儒家。

杨升庵说:庄子,是愤世嫉邪的言论。人们都说他非议尧舜、谴责汤武、诋毁孔子,这是不了解庄子。庄子从未非议尧舜,他非议的是那些假借尧舜之道而流于浅薄的人。从未谴责汤武,他谴责的是那些假借汤武之道而流于白公胜那样的人。从未诋毁孔子,他诋毁的是那些假借孔子之道而流于子夏、子张那样浅陋的儒者。这是升庵为庄子做的文饰。然而庄子的本意其实并非如此,庄子的言论,恢弘奇特、广博通达,自有这一种道术,又何必为之文饰?文饰反而使庄子的本意扭曲了。谁说升庵是了解庄子的人呢?

升庵说:《庄子》说“百世之下,必有以诗礼发冢者矣”。用诗礼来发掘坟墓,谈论性理,而钓取名利的人借此牟利。这种流弊在宋代晚期最为兴盛。如今还未断绝,使得当世的人吞声暗服,然而并非心服。假如庄子再生于今天,他愤世嫉邪的言论,将不止于此了。

杨升庵说:《庄子》说“各有仪则之谓性”,这就是《诗经·大雅·烝民》的宗旨,后人不容易达到。贾谊说:“少成若天性”,又说:“性者,神气之所会”。性确立,那么神气就鲜明地发动并通行于外,与外物的感应相应,所以说润泽深厚而胶结称为性。他所说的润泽深厚而胶结,现在人把事物坚固的称为有性;不坚固的称为无性。王弼说:“不性其情,可以久行其正”。《礼运》记载说:“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孝经纬》说:“魂者芸也,情以除秽;魄者白也,性以治内”。赵台卿说:“情性相与表里”。啖助说:“情本性中物”。韩婴说:“卵之性为雏,不粥不孚,则不成为雏。茧之性为丝,不沦不练,则不成为丝”。陈抟说:“情者性之影”。凡此论性,都在伊洛学派之前,其道理没有不同,而辞旨尤其深远。宋人却说汉唐人说道理如同说梦,这是诬蔑。

杨升庵说:洪迈曾在《容斋随笔》中摘录《檀弓》注中奇特的部分。我喜爱郭象注《庄子》的奇特,也摘录出来。如“逍遥篇”说,大鹏与斥鷃,宰相与御风者,都是被外物所累罢了。

“养生主”注说:向前的气息不是现在的气息,所以吸纳保养而生命延续。前面的火不是后面的火,所以作为薪柴而火种相传。又把死生看作梦寐,把形骸看作逆旅。又说: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又说:通达彼方而不丧失自我,就是所谓的惠而不费。又说:天性存在,天窦才开启。又说:尧有亢龙的比喻,舜有卷娄的谈论,周公类比走狼,孔子比作逸狗。又说:律吕以声音兼及刑罚,玄黄以颜色兼及本质。又说:生之所以为的,是分外物。知之所奈何的,是命表事。这话尤其精妙,可比荀子、孟子。又说:草不感谢春风的荣茂,木不怨恨秋天的凋零。

坏植散群,说法不一。范无隐说:植,是边境种植树木作为界限,如榆关柳塞之类。坏植散群,就是撤除戍守、罢免军队,邻国混一,这是尚同的风俗。乐毅《书》说: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徐广注:说燕国的疆界移到了齐国的汶水。按照这个,范的说法更优,解其天韬,隳其天袠。林疑独说:人生束缚于亲爱,如弓在套中,如玉在匣中。吕惠卿说:解韬则弛张莫拘,隳袠则卷舒无碍。庄子说: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学》说:安而后能虑。《中庸》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佛家所谓的定慧,也是这个道理。司马子微说:恬知则定慧也,和理则道德也。

杨升庵说:安,就是虑。诚,就是明。恬,就是智。定,就是慧。是一回事,理的会聚玄妙。

通。无古今无华夷而符合浑融。谓其窃吾说以文彼,挟夫琐儒之见也。

译通达。不分古今,不分华夏与夷狄,而契合于浑然融合的境界。说他们窃取我的学说去粉饰他们的观点,是拘泥于那些琐碎儒生的见识。

夫子之告叶公者,下颜子一等矣。蘧伯告颜阖,又下于夫子告子高一等。惟颜子至命尽神,故足以发夫子心斋坐忘之论。叶公子高则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怀,故但告以谨传命全臣节而已。然子高未至于徇人忘己也,阖则既知荆瞶之不可传而欲传之。伯玉见其势不可止,立此苟全之论,非为传之道也。此虽庄子寓言,然皆因人而为论高下,孰谓庄子之漫为此语邪?

  林疑独曰:临人以德,则未能冥乎道。画地而趋,则未能藏其迹。

  郭象注《庄子》云: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深荣者不谢。凄乎如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又云:寄去不乐者,寄来则荒矣。杨升庵曰:此皆俊语也。晋人语本自拔俗,况子玄之韵致乎?

  张光叔曰:《庄子》云: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盖言天机所动,何可易邪?夔止一足,蛇虽无足,行疾于蚿。蛇行虽疾于蚿,岂如风之蓬然起于北海入于南海之疾?风虽疾而胜大,岂若目视所到为最疾?目视虽疾,又不若心之所之更疾也。大率推广大胜唯圣人能之之意。晦翁先生答人论心之问曰:心之虚灵无有限量。如六合之外,思之则至,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百世之未来,皆在目前。又曰:人心至灵。千万里之远,千百世之上,一才发念,便到那里。神妙如此,却不去养他。自旦至暮,只管展转于利欲之中,都不知觉。此说通远极妙。庄子是从喻譬上说来,故今人猝看难晓。余谓庄子不肯说破心字,欲令人自悟也。

  古称八儒三墨以居环堵之室,荜门圭宝,瓮牖绳枢,并日而食。以道自居者,为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动作,顺大让如慢小让如伪者,为矜庄之儒,子张氏之所行也。颜氏传诗为道,为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为道,为疏通致远之儒。漆雕氏传礼为道,为恭俭庄敬之儒。仲梁氏传乐为道以和阴阳,为移风易俗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为道,为属辞比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微之儒。而荀子非十二子篇,又以禹行而舜趋,为子张氏之贱儒。歉然终日不言,为子夏氏之贱儒。无廉耻而嗜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者,为子游氏之贱儒。则是八儒之外又有子夏子游二人。乃知孔子之后,其门弟子各得圣人之一体,自立门户,则吾道亦自枝分派别矣。即子夏教于西河,一传而为田子方,再传而为荀卿。至其徒李斯用秦,坑儒焚书,其毒遂流于天下。吾圣人之末流犹或如是,况其下此者乎?

  《墨子》,今世有其书。而禽滑厘晏子皆墨之道也。其所谓三墨者,则以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尊于名,不忮于众,为宋钘尹文之墨;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者,为相里勤之墨;其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若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称墨经。而背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庄子则以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度数,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为墨。而以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为别是一种道术,而以宋钘尹文当之,韩非子之别三墨,则曰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苟子非十二子,亦以墨翟宋钘并言,则是二家道术元相近,互为出入者也。

  《庄子》之论墨,曰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山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朘,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人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汉书》云: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

译孔子告诫叶公的话,比告诫颜回的话低了一个层次。蘧伯玉告诫颜阖的话,又比孔子告诫叶高的话高了一个层次。只有颜回能够穷尽天命、发挥神妙,所以足以阐发孔子关于心斋、坐忘的论述。叶公子高则难免将得失利害放在心上,所以孔子只告诫他要谨慎地传达命令、保全臣子的节操罢了。然而子高还没有达到为了迎合他人而忘记自己的地步,颜阖却是明知荆国的昏庸不可教化,却想要去教化他。蘧伯玉见那形势不可阻止,便立下了苟且保全的论调,这并不是传道的正道。这虽然是庄子的寓言,但都是根据人的不同而论述高下,谁说庄子是随意说这些话的呢?

林疑独说:用德行来面对他人,就不能与道浑然合一;划定界限让人遵循,就不能隐藏自己的痕迹。

郭象注解《庄子》说:温暖得像春阳自然和煦,所以草木茂盛的不凋谢;凄冷得像秋霜自然降落,所以草木凋零的不怨恨。又说:舍弃它而悲伤的人,操持它就不能不战栗。又说:寄托离去而不快乐的人,寄托到来就会荒废了。杨升庵说:这些都是精妙的语句。晋人的言语本来就能超脱世俗,何况郭象(子玄)的风韵意致呢?

张光叔说:《庄子》说:夔怜悯蚿,蚿怜悯蛇,蛇怜悯风,风怜悯目,目怜悯心。大概说的是天机的触动,怎么可以轻易改变呢?夔只有一只脚,蛇虽然没有脚,行走却比蚿快。蛇行走虽然比蚿快,哪里比得上风从北海蓬然兴起进入南海那样快?风虽然快而且气势宏大,哪里比得上目光所及那样快?目光所及虽然快,又不比心意所至更快。大体上是推演“大胜唯圣人能之”的意思。晦翁先生(朱熹)回答别人关于心的提问时说:心的虚灵没有极限。比如六合之外,思考它就能到达;前乎千百世已经过去的,后乎千百世尚未到来的,都在眼前。又说:人心极其灵妙。千万里之远,千百世之上,一念发动,便到了那里。神妙如此,却不去涵养它。从早到晚,只是在利欲之中辗转,都不知觉。这个说法通达深远、极其精妙。庄子是从比喻的角度来说的,所以现代人乍一看难以明白。我认为庄子不肯把“心”字说破,是想让人自己领悟。

古称八儒三墨居住在简陋的屋子里,柴门插着圭形的木条,破瓮做窗户,绳子系门轴,隔一天吃一顿饭。以道自居的,是有道的儒者,是子思一派所实行的。衣着合乎规范,动作合乎礼仪,顺从大的谦让显得傲慢,顺从小的谦让显得虚伪的,是矜持庄重的儒者,是子张一派所实行的。颜氏传授《诗经》作为道,是讽谏的儒者。孟氏传授《尚书》作为道,是疏通远虑的儒者。漆雕氏传授《礼》作为道,是恭敬节俭、庄重敬畏的儒者。仲梁氏传授《乐》作为道以调和阴阳,是移风易俗的儒者。乐正氏传授《春秋》作为道,是连缀辞藻、比附史事的儒者。公孙氏传授《易》作为道,是洁净精微的儒者。而荀子在《非十二子》篇中,又把“禹行而舜趋”归为子张一派的贱儒;整天沉默不语的,归为子夏一派的贱儒;没有廉耻却嗜好饮食,必定说君子本来就不需要劳力的,归为子游一派的贱儒。这样看来,在八儒之外又有子夏、子游两人。由此可知孔子死后,他的门弟子各自得到圣人的一部分,自立门户,那么我们的道也就自然分支派别了。即使子夏在西河讲学,一传而为田子方,再传而为荀卿。等到他的门徒李斯在秦国得势,坑儒焚书,其毒害于是流布天下。我们圣人的末流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比他们更低劣的人呢?

《墨子》一书,现在世间还有。而禽滑厘、晏子都是墨家的道。所谓三墨,是以不拖累于世俗,不装饰于物欲,不尊崇于名声,不嫉妒于众人,作为宋钘、尹文的墨;穿粗布短衣,穿草鞋,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致的,是相里勤的墨;其弟子五侯之徒,是南方的墨。像苦获、已齿、邓陵子之类,都称为墨经。但他们彼此观点不同,互相称为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诋毁,用奇偶不仵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做他的继承人,希望成为他的后世传人,至今没有定论。庄子则认为不奢侈于后世,不靡费于万物,不炫耀于法度,用绳墨自我矫正而备世之急的是墨。而以不拖累于世俗,不装饰于物欲,不随便对待他人,不嫉妒于众人,希望天下安宁以保全百姓生命,人我的供养充足就停止,这作为别是一种道术,而认为宋钘、尹文符合这种标准。韩非子区分三墨,则说有相里氏的墨,有相夫氏的墨,有邓陵氏的墨。荀子非十二子,也将墨翟、宋钘并提,可见这两家的道术原本相近,互相出入。

《庄子》论墨,说墨子称道说:从前禹疏导洪水,决开江河而贯通四夷九州。名山三百座,支山三千座,小的无数。禹亲自拿着耒耜,整治天下的河流。大腿没有肌肉,小腿没有毛发,冒着大风洗头,迎着急雨梳头,安置万国。禹是大圣人,而形体劳累天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让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粗布短衣,穿草鞋,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致,说: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不足以称为墨。《汉书》说:墨家这一流派,大概出于清庙的守卫。茅屋采椽,因此崇尚节俭。供养三老五更,因此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礼,因此尚贤。宗庙祭祀严父,因此尊鬼。顺应四时而行,

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其论墨氏之道术,不出此矣。

译因此反对“命定论”。以孝道看待天下,因此主张“上同”。这是墨家学说的长处。等到被遮蔽的人去实行它,看到节俭的好处,因而否定礼制。推演兼爱的意图,却不知道区分亲疏远近。他们论述墨家的道术,没有超出这些内容了。

自三代而降,道散于殊涂。诸子百家盖甚众矣,未有与孔子并称者。然独称孔墨又云儒墨者何耶?盖诸子之中,独墨氏最近于儒。但俭而太固,又兼爱而略无等差,一失其中行,遂与吾儒大戾耳。

  《墨子》之学,其道大觳,有类于禹,故亟称禹之道。犹许行治农,而遂为神农之言者也。其始皆本于古之圣人,至其末流之弊,遂愈远而愈夫其真矣。

  《史记》曰:墨子盖墨翟,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荀子以子弓与仲尼并称,而尊之甚至。子弓或者即仲弓欤,盖孔子于诸人中,独许仲弓以南面,知不同于群弟子矣。同时又有轩臂子弓,他无所见,恐不足以当此。

  孔丛子乃魏安▯王时人,孔子之后。其道术守其家法,盖儒家者流也。

  春秋时有《曾子》、《子思》二书,或者出于其门人所记。言多舛驳,故不行于世耳。

  又有邓析书,王孙子、新书、阙子、尸子、鲁连于、文子、范子、计然、田俅子、燕丹子、符子,大抵皆名法纵横之流也。

●卷二十子二

  自三皇降而为帝,天下不复有皇矣。五帝降而为王,天下不复有帝矣。三王降而为霸,天下不复有王矣。然霸之后岂复有霸哉?仲尼之门,羞称五霸。盖以其疑于王,故严为之辨耳。自王而降即称霸,则霸亦岂可以易言哉?今世开口便说纯王之政,然究其所至,不知于霸者何如也。然五霸以齐桓为称首,而齐桓之所以霸者,管仲之力也。故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军,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子未尝以仁许人,独称管仲曰“仁”,盖深与之也。然三王治天下之道,著于六经。齐桓定霸之迹,载在《管子》。今观《管子》一书,自“牧民”以至“轻重”凡二十四卷,其中有经言、外言、内言、短语、区言、杂言、管子解、管子轻重,共八十五篇。而桓公之所以富国强兵取威定霸者,具在于是,是皆施之而有实效者也。则春秋战国诸子,其能若是班乎?

  太史公《史记伯夷传》之后,即立“管夷吾传”。传中载其所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管子》八十五篇,大要不出此数语矣。

  《管子》又曰:形不正者德不来,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饰德,万物毕得。翼然自求,神莫知其极。昭知天下,通于四极。故曰毋以物乱官,毋以官乱心,此之谓内得。是故意气定,此数言亦似道家语。

  《管子》曰: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战国诸人,唯功利是图,其能知礼义廉耻者,盖亦鲜矣。

  又曰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源,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源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其言皆切於治理,使有天下者举而措之,可以保常治矣。又岂特霸齐而已哉?

  《管子》以为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吡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处农必于田野,处工必于官府,处商必就市井。使旦暮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

译自从夏商周三代以后,大道散落于不同的途径。诸子百家虽然很多,但没有能与孔子相提并论的。然而唯独称道孔子和墨子,又说儒墨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诸子之中,只有墨家最接近儒家。只是墨家过于节俭而固执,又主张兼爱而缺乏等级差别,一旦失去了中庸之道,就与我们的儒家大相径庭了。

《墨子》的学说,其道义宏大,类似于大禹,所以屡次称道大禹之道。就像许行从事农业,从而成为神农学说的人一样。它们的起源都本于古代的圣人,到了末流的弊端,就越来越远离其真谛了。

《史记》说:墨子大概是墨翟,宋国的大夫,擅长防守和节约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代,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

荀子把子弓与仲尼相提并论,并且极其尊崇他。子弓或许就是仲弓吧,因为孔子在众人中,唯独赞许仲弓可以面南称君,知道他与一般的弟子不同了。当时还有轩臂子弓,其他没有见到什么成就,恐怕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呼。

《孔丛子》是魏安釐王时期的人,孔子的后代。他的道术坚守家法,大概是儒家流派的人。

春秋时期有《曾子》、《子思》两本书,或许出自他们的门人所记录。言论多有错乱驳杂,所以没有在世间流行。

又有邓析的书,以及王孙子、新书、阙子、尸子、鲁连子、文子、范子、计然、田俅子、燕丹子、符子,大体上都是名家、法家、纵横家的流派。

●卷二十子二

自从三皇降格为帝,天下就不再称皇了。五帝降格为王,天下就不再称帝了。三王降格为霸,天下就不再称王了。然而霸主之后难道还有霸主吗?孔子的门人,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大概是因为他们疑似王者,所以严厉地加以辨析罢了。自从王者降格就称霸主,那么霸主难道可以轻易称道的吗?现在世人开口就说纯正的王道政治,然而探究其实际效果,不知道比起霸主如何呢。然而五霸中以齐桓公为首,而齐桓公之所以能称霸,是管仲的力量。所以孔子称道他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又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他的仁德,他的仁德。”孔子不曾把仁德许给别人,唯独称管仲为“仁”,大概是深深地赞许他。然而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记载在六经中。齐桓公确立霸业的踪迹,记载在《管子》中。现在看《管子》一书,从“牧民”到“轻重”共二十四卷,其中有经言、外言、内言、短语、区言、杂言、管子解、管子轻重,共八十五篇。而齐桓公之所以富国强兵、取威定霸的原因,都具备在这里,这些都是实施后有实效的。那么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谁能像这样呢?

太史公《史记伯夷传》之后,紧接着立了“管夷吾传”。传记中记载他所称道的说:粮仓充实就知道礼节,衣食充足就知道荣辱。在上位者遵循法度,六亲就稳固。四维不发扬,国家就灭亡。下达命令像流水的源头,命令顺应民心,所以言论谦卑而容易实行,世俗所想要的,就给予他们。世俗所不想要的,就去除他们。他执政时,善于因祸得福,转败为功。重视轻重,谨慎权衡。《管子》八十五篇,大要不超出这几句话。

《管子》又说:形体不端正德性就不来,内心不精诚心志就不治理。端正形体修饰德性,万物就都能得到。安然自得地追求,神明也不知其极限。昭示知晓天下,通达四方极远。所以说不要用外物扰乱感官,不要用感官扰乱心志,这就叫做内得。所以意气安定,这几句话也像是道家的言语。

《管子》说:国家有四个支柱,一个支柱断绝就倾斜,两个支柱断绝就危险,三个支柱断绝就颠覆,四个支柱断绝就灭亡。倾斜可以扶正,危险可以安定,颠覆可以复兴,灭亡就不能再恢复了。什么叫四个支柱?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战国时期的人,只图功利,能知道礼义廉耻的,大概也很少了。

又说把国家安置在不倾斜的地方,积蓄在不枯竭的粮仓,收藏在不竭尽的府库。在流水的源头下达命令,让百姓在不争的官职上做事,明确必死的道路,打开必得的门路,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不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处不可能长久的地位,不行不可能重复的事。把国家安置在不倾斜的地方,就是授予有德的人。积蓄在不枯竭的粮仓,就是致力于五谷。收藏在不竭尽的府库,就是种植桑麻养育六畜。在流水的源头下达命令,就是命令顺应民心。让百姓在不争的官职上做事,就是让各自发挥所长。明确必死的道路,就是严刑峻法。打开必得的门路,就是信守庆赏。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就是估量民力。不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是不强迫百姓做他们厌恶的事。不处不可能长久的地位,就是不贪图一时的利益。不行不可能重复的事,就是不欺骗百姓。这些言论都切合治理,让拥有天下的人举而行之,可以保持长治久安了。又岂止是称霸齐国而已呢?

《管子》认为士农工商四种百姓,是国家的基石,不能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那么他们的言论就会杂乱,事情就会混乱。所以圣王安置士人一定在清闲的地方,安置农夫一定在田野,安置工匠一定在官府,安置商人一定靠近市场。让他们早晚从事于此来教育他们的子弟,从小熟悉

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呜呼,由今之世,苟四民皆有定业,则民志定矣。民志定,而天下有不治者乎?

译内心安定,不因看到其他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们的教导,无需严厉就能成功;子弟们的学习,无需辛劳就能掌握。唉,在当今之世,如果士、农、工、商四民都有固定的职业,那么百姓的心志就安定了。百姓心志安定,天下还有治理不好的吗?

晏子则有《晏子春秋》,其所以治齐者,未必专于用墨,然观其宗庙之祀,豚肩不掩豆,瀚衣濯冠以朝,则亦俭而过苦。其术则本之墨氏。

  法家者流,韩非、申不害、商鞅诸人是也。名家者流,彭蒙、田骈、慎到诸人是也。韩非有《韩非子》,申不害有《申子》,商鞅有《商君书》,慎到有《慎子》,世皆有其书。

  《慎子》曰: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争。今立法而行私,是与法争,其乱甚於无法。立君而尊贤,是贤与君争,其乱甚於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善不行。君立则贤者不尊。民一于君断法,国之大道也。慎子之言如此,而庄子以概乎皆尝有闻许之。余观其说,大率李斯之柄秦,用此道也。夫其说固自有此种道理。故人之生性刻急而速于就功者,不觉入于其中。然言法立而行私是与法争者是矣。至以尊贤为贤与君争者,是何等语耶?李斯信之,遂启坑儒之祸。呜呼,此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非耶。

  余观慎子之书,亦有切实最关于治理处。其言曰,投钩分财,投策分马,非以钩策为均也。欲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怨望也。故蓍龟,所以立公言也。权衡,所以立公正也。书契,所以立公信也。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真可谓善于言名者矣。

  《文子》曰:川广者鱼大,地广者德厚。其言博大,不专于刻急。

  又曰: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

  《文子》曰:文子问老子,法安所从生,曰:法生于义,义生于众,应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乎人间,反己自正。其说甚平,名法之近道者。

  世又有五子,盖鬻子、关尹子、尹文子子华子、鹖冠子是也。鬻熊是文王师,但其书不似周初人语,或者是伪书也。

  太史公之论《韩非》曰: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可谓深得韩非之要矣。

  韩非病治国者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廉直不容于邪枉。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难”五十五篇,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说难”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游,死不恨矣。”

  韩非与李斯俱事荀卿。夫敬卿本儒术,而二子俱以名法显,竟以刻急自灭其身者,何也?或者得志之后,遂大背其师说耶。

  太史公作史,以老子与韩非同传,世或疑之。今观韩非书中,有解老、喻老二卷,皆所以明老子也。故太史公于论赞中曰:申韩苛察惨刻,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则知韩非元出于老子。《韩非子》云:孔墨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生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人,学杂反行,明主弗受也。其意以为尧舜既无参验,是不足为,而但欲急近功以取效于目前者为得。呜呼,其卒至于亡国灭身,不亦宜哉。

  《韩子》曰:规有磨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奈之何。纬文琐语曰:战国文章,孟子、庄周而下,孙武韩非所为最善,余人莫及。

  《申子》与《商君》书,皆韩非之类。然其连类比事,不逮韩非远甚。

  《商君》书曰:凡人主所以劝民者,官爵也。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农战,而以巧言虚道,此为劳民。劳民者,其国必无力。无力者,其国必削。则是其术专以急功利为首也。

  阴阳家,有“洪范五行传”、“黄帝占”、“师旷占”、“京氏占”、“甘氏星经”、“石氏星经”,“及天官书”、“律历志”、“五行志

译晏子有《晏子春秋》一书,他治理齐国的方法,未必专门采用墨家学说,但看他在宗庙祭祀时,猪肩肉小得盖不住豆器,穿着洗过的衣服、戴着洗过的帽子去上朝,这也是节俭得过分而显得苦行。他的治国术则本源于墨家。

法家这一流派,韩非、申不害、商鞅等人就是代表。名家这一流派,彭蒙、田骈、慎到等人就是代表。韩非有《韩非子》,申不害有《申子》,商鞅有《商君书》,慎到有《慎子》,世间都有他们的书流传。

《慎子》说:法律的功效没有比禁止私欲通行更大的,君主的功效没有比让百姓不争抢更大的。现在制定了法律却实行私欲,这是与法律相争,其混乱程度比没有法律更严重。确立了君主却尊崇贤人,这是贤人与君主相争,其混乱程度比没有君主更严重。所以有道的国家,法律确立后私欲和善行就不通行,君主确立后贤人就不被尊崇。百姓统一服从君主并依据法律决断,这是国家的根本大道。慎子的言论如此,而庄子大概也曾经听闻并认可这些说法。我观察他的学说,大体上李斯掌控秦国权柄,就是运用这种道理。这种学说固然自有其道理。所以那些生性刻薄急躁而急于求成的人,不知不觉就陷入其中。然而说“法律确立后实行私欲就是与法律相争”是对的。至于说“尊崇贤人就是贤人与君主相争”,这又是什么话呢?李斯相信了这种说法,于是开启了坑杀儒生的祸端。唉,这就是所谓用学术杀害天下人,不是吗?

我观察慎子的书,也有切实最关乎治理的地方。他说,用投钩的方法分配财物,用投策的方法分配马匹,并不是因为钩和策本身公平,而是为了让得到好处的人不知道感激的原因,得到坏处的人不知道怨恨的原因,以此来堵塞怨恨和不满。所以蓍草和龟甲,是用来确立公言的;秤和秤锤,是用来确立公正的;文书契约,是用来确立公信的;法制礼籍,是用来确立公义的。凡是确立公义,都是为了摒弃私欲。真可以说是善于言说名理的人了。

《文子》说:河流宽广鱼就大,土地广阔德行就深厚。其言论博大,不专门追求刻薄急躁。

又说:水虽然平静必定有波纹,秤虽然端正必定有误差。

《文子》说:文子问老子,法律是从哪里产生的?老子说:法律产生于义,义产生于众人,要应合人心。这是治理的关键。法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发端于人世间,反过来约束自己以端正自身。这种说法很平和,是名法家中接近大道的。

世间还有五子,大概是鬻子、关尹子、尹文子、子华子、鹖冠子这些人。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但他的书不像周初人的语言,或许是伪书。

太史公评论《韩非》说:引用绳墨,切合事理,明辨是非,可以说深得韩非的精髓了。

韩非忧虑治国的人不致力于寻求人才任用贤能,反而举荐那些浮夸淫邪的蛀虫,把他们放在有功绩有实绩的人之上。他认为儒者用文辞扰乱法律,侠者用武力触犯禁令。宽松时就宠信那些有名望的人,紧急时就使用披甲的武士。所用的人不是所培养的人,所培养的人不是所用的人。廉洁正直的人不被邪恶枉法的人所容。观察以往得失的变化,于是写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难》等五十五篇,十余万字。有人把他的书传到秦国,秦王看到《孤愤》、《说难》的书说:“唉,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并与之交游,死而无憾了。”

韩非与李斯都侍奉荀卿。荀卿本是儒家学者,而这两个人都以名法显赫,最终因刻薄急躁而自取灭亡,为什么呢?或许是他们得志之后,就大大背离了老师的学说吧。

太史公写史书,把老子和韩非合传,世人有人怀疑这一点。现在看韩非的书中,有《解老》、《喻老》两卷,都是用来阐明老子思想的。所以太史公在论赞中说:申不害、韩非苛刻明察、惨酷刻薄,都源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了。由此可知韩非原本出于老子。《韩非子》说:孔子和墨子都称道尧舜,但取舍不同,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之道。尧舜不再复活,让谁来判定儒墨的真伪呢?殷周七百多年,虞夏两千多年,都不能判定儒墨的真伪。现在却想在三千年前审察尧舜之道,恐怕未必能确定吧。没有验证却必定如此,是愚蠢;不能确定却据为己有,是欺骗。所以明确依据先生必定尧舜之道的,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欺骗的人,学问驳杂行为相反,英明的君主不会接受。他的意思认为尧舜既没有验证,就不值得效法,而只想急于求取眼前的功效才是对的。唉,他最终导致亡国灭身,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韩子》说:规矩有磨损而水有波纹,我想改变它。无可奈何。纬文琐语说:战国文章,在孟子、庄周之下,孙武、韩非所写的最为善美,其他人比不上。

《申子》与《商君书》,都是韩非这一类。然而它们连类比事,远远不及韩非。

《商君书》说:凡是君主用来鼓励百姓的,是官爵。国家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农耕和战争。现在百姓追求官爵都不靠农耕和战争,而是靠巧言虚道,这是劳民。劳民的,国家必定没有力量。没有力量的,国家必定削弱。那么这种术数专门以急功近利为首要。

阴阳家,有《洪范五行传》、《黄帝占》、《师旷占》、《京氏占》、《甘氏星经》、《石氏星经》,以及《天官书》、《律历志》、《五行志》。

”诸篇。

  纵横家,今《鬼谷子》、《苏子》、《樗里子》、《战国策》,诸书皆是。

译各类篇章。

纵横家,如今《鬼谷子》、《苏子》、《樗里子》、《战国策》等书,都是这一类的。

兵家莫过于《孙武子》,其余《六韬》、《黄石公三略》、《太公兵法》、《玄女战经》、《尉缭子》、《吴子》、《李卫公问对》、《素书》之类,皆出其下。

  《史记》中有环渊接子邹衍邹奭之徒。注云:接子二篇,邹奭十二篇。

  《史记》又有剧子尸子,刘向《别录曰》:尸子名佼,秦相卫鞅客也。鞅谋事画计,立法理民,未尝不与佼规也。书二十篇,凡六万余言。

  《艺文志》有公孙龙子十四篇,赵人有吁子十八篇,名婴齐人。又有李子三十二篇,即李悝也,相魏文侯,富国强兵。

  医家,如《素问》《中内经》与《灵枢经》之类,盖深明于阴阳之数,而深文隐义,亦非后人可及。纵不出于岐伯雷公,或者是秦越人仓公所传,而本之于岐伯雷公者也。其次则《八十一难》,亦皆古先圣贤之书,皆能知气运之流变,血脉之盛衰,病因之浅深,治疗之先后。必能知此,则处方投剂可以取效。今世但以朱丹溪为儒医,学医者皆从此入门,而不知素难为何物矣。正如学者不体认《经书》,但取旧人文字模仿成篇,欲取科第,亦有幸而偶中者,然学者以误国,医以杀人。其祸亦岂小小哉?

  汉有张仲景,世称为医之圣。盖以其深明素难兼晓气运也。王叔和有《脉经》,则精通脉理。刘河间专言火,有《原病式》。张子和论汗吐下三法,有《儒门事亲》。李东垣以脾胃为主,有《脾胃论》。朱丹溪则言气血痰,皆因前人所未发。各申其见以补其所不及,学者当会其全可也。今但以丹溪为主,则是气血痰三者为足以尽天下之病哉。

  世有《神农书》,盖孔门如樊迟请学稼。孟子时则许行为神农之言,或者是此辈假托为之耳。元魏贾氏有《农桑要术》,后有东《鲁王氏农书》,大率皆农家者流也。

  世有《京房易传》,与焦贡易林郭璞洞林风角占诸书,此皆卜者之流。

  世又有《唐子书》,《艺文类聚》引用。当是唐已前书也,所言是相法,或本之唐举。

  《吕氏春秋》乃吕不韦之客所著。盖吕不韦既柄秦,遂招致天下之客,欲著书以自名家。故门下之客共成此书,大率亦名法之流。然文字尖新,不似先秦人语,又出于众人之手,言多舛驳。

  汉兴,高祖时则陆贾上新语。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其言谓秦以暴虐亡,著秦之失,欲高祖之以王道致理也。

  《新语》曰:君子为治也,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人,亭落若无吏。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正。耆老甘味于堂,丁男耕芸于野。若果能此,则去皞皞之风不远矣。

  《袁子正部》云:淮南浮伪而多恢,太玄幽虚而少效,法言杂错而无主,新书繁文而鲜用。

  文帝时有贾谊《新书》,大率皆论治,即以政事书演绎而广之者也。先儒谓谊通达国体,又其书所言,如铸钱储蓄劝种宿麦诸篇,则其学或本于管子。

  董子天人策,其道术最正,此儒家者流也。今世所行《春秋繁露》,人谓其出于董子。然其言多禨祥谶纬,或者其本之《春秋》,而杂出于洪范《五行者》耶。

  《淮南子》,亦是淮南王好客,而四方之客如太山小山八公之徒来从之游,遂共为此书。盖杂出于儒道名法诸家,天时地理无不贯综,博大弘衍,可谓极备。但其言舛驳不伦,亦以其成于众手也。桓次公《盐铁论》,盖次公见桑孔言利太急,故假诸文学与之辩难,言兴利固自有源,不专在刻。其言盖亦本之管子。

  刘向《说苑》新序,盖儒家者流。其所载春秋战国之事,连类比事,成二家之言。于汉儒中最为雅驯。

  汉末有杨子云,子云默而好深湛之思。作太玄以《拟易》,作法言以拟《论语》。而韩昌黎至比之荀子,其言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杨也,大醇而小疵。

  苏子瞻云:杨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物也,而独晦于

译兵家中没有超过《孙武子》的,其余如《六韬》、《黄石公三略》、《太公兵法》、《玄女战经》、《尉缭子》、《吴子》、《李卫公问对》、《素书》之类,都低于它。

《史记》中有环渊、接子、邹衍、邹奭等人。注释说:接子有两篇,邹奭有十二篇。

《史记》中又有剧子、尸子,刘向《别录》说:尸子名叫佼,是秦相卫鞅的门客。卫鞅谋划事情、制定计策,建立法制、治理百姓,未曾不与佼商议。书有二十篇,总共六万多字。

《艺文志》中有公孙龙子十四篇,赵国有吁子十八篇,名叫婴,是齐国人。又有李子三十二篇,就是李悝,他担任魏文侯的相,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

医家,如《素问》、《中内经》与《灵枢经》之类,大概深明阴阳的数理,而深奥的文辞和隐含的意义,也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纵然不是出自岐伯、雷公,或者是秦越人、仓公所传,而本源于岐伯、雷公的。其次则是《八十一难》,也都是古代圣贤的书,都能知晓气运的流变,血脉的盛衰,病因的浅深,治疗的先后。一定能知晓这些,那么开方用药就可以取得疗效。现在世人只把朱丹溪当作儒医,学医的人都从此入门,却不知道《素问》、《难经》是什么了。正如读书人不体认《经书》,只取旧人的文字模仿成篇,想要考取功名,也有侥幸偶尔考中的,然而读书人因此误国,医生因此杀人。他们的祸患难道还小吗?

汉代有张仲景,世人称他为医圣。大概因为他深明《素问》、《难经》,兼通气运。王叔和有《脉经》,则精通脉理。刘河间专门论述火,有《原病式》。张子和论述汗、吐、下三法,有《儒门事亲》。李东垣以脾胃为主,有《脾胃论》。朱丹溪则论述气、血、痰,都是前人未曾阐发的。各自申明自己的见解以补充前人的不足,学者应当融会贯通才是。现在只以丹溪为主,难道是气、血、痰三者足以穷尽天下的疾病吗?

世上有《神农书》,大概像孔子门下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孟子时代则许行宣扬神农的话,或者是这类人假托而成的。北魏贾氏有《农桑要术》,后来有东鲁王氏的《农书》,大体都是农家流派。

世上有《京房易传》,与焦贡的《易林》、郭璞的《洞林》、《风角占》等书,这些都是卜者的流派。

世上又有《唐子书》,《艺文类聚》引用过。应当是唐代以前的书,所说的是相法,或许本源于唐举。

《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的门客所著。大概吕不韦执掌秦国大权后,于是招致天下的门客,想要著书来确立自己的名声。所以门下的门客共同完成了这本书,大体也是名家、法家的流派。然而文字尖刻新奇,不像先秦人的语言,又出自众人之手,言论多有错乱驳杂。

汉朝兴起,高祖时陆贾献上《新语》。每奏上一篇,皇帝没有不称赞好的。他的言论说秦因暴虐而灭亡,著录秦的过失,希望高祖以王道来治理天下。

《新语》说:君子治理天下,浑然无事,寂静无声。官府好像没有人,亭落好像没有官吏。驿站没有夜间行走的卒子,乡里没有夜间传唤的长官。老人在厅堂上安享美味,壮年在田野里耕作除草。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么距离太平盛世的风气就不远了。

《袁子正部》说:《淮南子》浮夸虚伪而多夸大,《太玄》幽深虚妄而少实效,《法言》杂乱错谬而没有主旨,《新书》繁文缛节而鲜有实用。

文帝时有贾谊的《新书》,大体都是论述治国,就是把《政事书》演绎并加以扩充。先儒认为贾谊通达国家体制,而且他的书中所说,如铸钱、储蓄、劝种宿麦等篇章,那么他的学问或许本源于《管子》。

董仲舒的《天人策》,其道术最为纯正,这是儒家流派。现在世间流传的《春秋繁露》,人们说它出自董仲舒。然而其中言论多涉及迷信祥瑞和谶纬,或许它本源于《春秋》,而杂糅出自《洪范》《五行者》呢。

《淮南子》,也是淮南王喜好宾客,而四方宾客如太山、小山、八公等人来跟随他交游,于是共同写成此书。大概杂出于儒、道、名、法各家,天时地理无不贯通综合,博大弘衍,可以说极为完备。但其言论错乱驳杂、不合条理,也是因为成于众人之手。桓次公的《盐铁论》,大概次公看到桑弘羊、孔仅言利太急,所以假借文学之士与他们辩论诘难,说兴利本来自有源头,不专门在于苛刻。他的言论大概也本源于《管子》。

刘向的《说苑》、《新序》,大概是儒家流派。其中所载春秋战国之事,连类比事,形成两家之言。在汉代儒者中最为典雅纯正。

汉末有杨子云,子云沉默而喜好深湛的思考。作《太玄》以模拟《易经》,作《法言》以模拟《论语》。而韩愈甚至将他比作荀子,他的话说:孟子,是纯粹又纯粹的。荀子和杨雄,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瑕疵。

苏轼说:杨雄喜欢用艰深的辞藻,来文饰浅显易懂的道理。如果直白地说,那么人人都知道了,这正是所谓的雕虫小技。他的《太玄》、《法言》都是这类东西,而唯独晦涩于

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

译赋是什么呢?终身雕琢辞藻,仅仅改变它的声律节奏,就能称之为经典吗?

东汉有桓谭《新论》,王节信《潜夫论》,崔寔《政论》,仲长统《昌言》,王充《论衡》。魏有徐干《中论》,所言虽各有意见,然不以道术名家。谓之曰:论,固自别于诸子矣。

  隋末有文中子,其所著又有续诗,有元经以续《春秋》。其中说亦所以拟《论语》,观其所论,皆本之王道,当亦不在荀卿、扬雄之下。其道虽不得大行于世,至其门人薛收、房乔、魏征、李靖辈,遂以其学用之于唐,佐太宗开太平之业。

  古人有言,譬文中子之于六籍,其犹奴隶也。夫六籍,六经也。苟得为其奴隶,则亦得以窥圣人之门墙,而非离经叛道者矣。

  汉有《邹子》,书中言董仲舒事,或者即邹长倩与公孙弘书者是也。有《秦子》,载孔文举刑哭父赏盗麦者二事。有《玄晏春秋》,乃玄晏先生皇甫谧书也。有《郭子》,载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语及刘道真事。又有袁子,皆汉晋时人也。有《抱朴子》,葛洪所著,葛洪以仙术闻,盖道家者流。

  ●卷二十一释道一

  列儒释道为三教,不知起於何时。尝观北齐时,有问三教优劣于李士谦者,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问者不能难。又唐时凡皇帝万寿节,则择吾儒中之有慧辩者,与和尚道士登坛设难,则是其来已千二百年矣。夫历千二百年以至今日,而其教卒不能灭者,是岂欲灭之而不能,将无能之而其道自不可灭耶?黄山谷言:“王者之刑赏,以治其外。佛者之祸福,以治其内。盖必有所取焉耳。”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然释教之所以大明于世者,亦赖吾儒有以弘之耳。梁时有僧祐者,作《弘明集》二十卷,大率所载皆吾儒文字中之阐扬释教者。宋张商英亦有《护法论》,唐宋人文章妙丽而深明内典者,莫过于白太傅、苏端明、黄太史。其言亦足以弘明大教,故取其文数首著之篇,若道家之语,则载在老庄篇中,兹不录。自二十一以至二十二共二卷。

  佛氏之教,自东汉末流入震旦,遂芽蘖于此矣。其初犹未蔓延,然其道实清虚玄远。士君之子性资高旷,易为所染,不觉浸浸入于其中。至典午氏,一时诸胜流辈喜谈名理,而佛氏之教奕奕玄胜,故竞相宗尚。如王丞相父子、谢太傅叔侄、刘尹、王长史、郄嘉宾、许玄度诸人,与支道林竺法深法汰于开法高座法冈诸道人,往复论难,研核宗本。其理愈为精深,而佛教始大行于中国矣。

  清谈肇于乐汉末,至魏而盛。魏时如何晏、王弼、钟会、傅嘏之徒,但言老、易。至嵇、阮向秀辈,乐于诞傲,遂专崇《庄子》。盖《庄子》虽老氏之旁出,然其汪洋自恣,去封畛,混是非,齐得丧,正与诞放者合。及其诞放之极,卒致五胡之祸。而过江诸公遂以清虚玄远为宗,而盛谈释典矣。

  夫杨氏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即老氏之教,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即释氏之教也。今世不谓二氏与杨墨同,然天地间自有此二种道理。吾圣人之教,其即所谓执中而能权者耶。

  夫佛氏所谓三乘者,一曰声闻乘,二曰缘觉乘,三曰菩萨乘。声闻者,罗汉也,悟诸谛而得道。缘觉者,辟支佛也,悟十二因缘而得道。菩萨者,佛也,大道之人也,行六度而得道。罗汉得道,全由佛教,故以声闻为名。辟支佛得道,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得悟,神能独达,故以缘觉为名。菩萨方便则止行六度,真教则通修万行,功不为己,志存广济,故以大道为名。

  夫释家不但三乘以菩萨乘为大乘,而诸经亦以“法华经”为大乘法宝者。盖诸经皆有所主,各执一偏。如《金刚经》只说空,《小品经》只说智慧,《圆觉经》只说平等,“维摩经”只说净名。此所谓一知半解之悟也。而《法华经》所言者,六波罗蜜也。六者,六度。波罗蜜者,此言到彼岸也。经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尸罗,尸罗者,

译东汉有桓谭的《新论》,王符的《潜夫论》,崔寔的《政论》,仲长统的《昌言》,王充的《论衡》。魏国有徐干的《中论》,这些书虽然各自表达不同的见解,但并没有以道术作为专长而著称。称它们为“论”,本来就已经区别于诸子了。

隋末有文中子,他所著的书还有《续诗》,有《元经》来续写《春秋》。其中的言论也用来比拟《论语》,观察他所论述的内容,都以王道为根本,应当也不在荀子、扬雄之下。他的学说虽然没有在世上广泛推行,但他的门人薛收、房乔、魏征、李靖等人,于是将他的学问应用于唐朝,辅佐唐太宗开创太平基业。

古人有句话,说文中子对于六经,就像奴隶一样。所谓六籍,就是六经。如果能够成为六经的奴隶,也就得以窥见圣人的门墙,而不是离经叛道的人了。

汉代有《邹子》,书中记载了董仲舒的事迹,或许就是邹长倩与公孙弘书信中提到的那个邹子。有《秦子》,记载了孔融因父亲受刑而哭泣、以及奖赏偷麦者这两件事。有《玄晏春秋》,是玄晏先生皇甫谧所写的书。有《郭子》,记载了“未曾听说孔雀是夫子家禽”这句话以及刘道真的事迹。还有《袁子》,这些都是汉晋时期的人。有《抱朴子》,是葛洪所著,葛洪以仙术闻名,大概属于道家流派。

●卷二十一 释道一

将儒、释、道列为三教,不知道起源于何时。曾经看到北齐时,有人向李士谦询问三教的优劣,李士谦说:“佛,像太阳;道,像月亮;儒,像五星。”提问者无法反驳。又唐朝时每逢皇帝万寿节,就选择我们儒家中富有智慧辩才的人,与和尚、道士登上讲坛进行辩论,由此可见这种风气已经有一千二百年了。历经一千二百年直到今天,而这些教派最终没有灭亡,这难道是想消灭它们而不能,还是因为无能消灭而它们的道理自然不可消灭呢?黄山谷说:“君王的刑罚奖赏,用来治理外在行为。佛教的祸福报应,用来治理内心。大概必定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弘扬人。”然而佛教之所以在世上大为显扬,也是依靠我们儒者有所弘扬罢了。梁朝时有僧祐,作《弘明集》二十卷,大抵所载都是我们儒者文字中阐扬佛教的内容。宋朝张商英也有《护法论》,唐宋人文章中精妙华丽且深明佛典的,没有超过白居易、苏轼、黄庭坚的。他们的言论也足以弘扬阐明大教,所以选取他们的几篇文章著录于此,至于道家的言论,则记载在老庄篇中,这里不再收录。从卷二十一到卷二十二共两卷。

佛教的教义,自东汉末年传入震旦(中国),于是就在这里萌芽了。起初还没有蔓延开来,然而它的道理确实清静虚无、玄妙深远。士大夫中资质高旷的人,容易被它感染,不知不觉渐渐沉浸其中。到了晋朝,一时间的杰出人物喜欢谈论名理,而佛教的教义玄妙超胜,所以竞相推崇。如王导父子、谢安叔侄、刘尹、王长史、郄嘉宾、许玄度等人,与支道林、竺法深、法汰、于开、法高、座法、冈等僧人,反复辩论诘难,探究核实宗派根本。道理愈发精深,佛教才开始在中国广泛流行。

清谈始于汉末,到魏朝而兴盛。魏朝时如何晏、王弼、钟会、傅嘏等人,只谈论《老子》和《易经》。到了嵇康、阮籍、向秀等人,乐于狂放傲慢,于是专门推崇《庄子》。大概《庄子》虽然是老子的旁支,然而它汪洋恣肆,打破界限,混淆是非,等同得失,正好与狂放的人相合。等到狂放到了极点,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的祸患。而渡江后的各位名士于是以清静虚无、玄妙深远为宗旨,而大谈佛典了。

杨朱主张为我,拔一根汗毛来有利于天下也不做。这就是老子的教义;墨子主张兼爱,磨秃头顶、磨破脚跟有利于天下就去做,这就是佛教的教义。现在世人不说这两家与杨朱、墨子相同,然而天地间自有这两种道理。我们圣人的教义,大概就是所谓执守中道而能权衡变通吧。

佛教所说的三乘,一是声闻乘,二是缘觉乘,三是菩萨乘。声闻,就是罗汉,领悟诸谛而得道。缘觉,就是辟支佛,领悟十二因缘而得道。菩萨,就是佛,是大道之人,修行六度而得道。罗汉得道,完全依靠佛教,所以以声闻为名。辟支佛得道,或者听闻因缘而理解,或者听到环佩声而悟道,神通能独自通达,所以以缘觉为名。菩萨方便法门则只修行六度,真实教义则通修万行,功德不为自己,志向在于广泛救济,所以以大道为名。

佛教不仅以三乘中的菩萨乘为大乘,而且各种经典也以《法华经》为大乘法宝。大概各种经典都有所侧重,各自执着于一偏。如《金刚经》只说空,《小品经》只说智慧,《圆觉经》只说平等,《维摩经》只说净名。这就是所谓一知半解的领悟。而《法华经》所说的,是六波罗蜜。六,就是六度。波罗蜜,意思是到彼岸。经上说:“到彼岸的有六种。一是檀,檀,就是布施。二是毗黎,毗黎,就是持戒。三是羼提,羼提,就是忍辱。四是尸罗,尸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