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求志
一日与莫云卿同看须贾諕范雎杂剧,余曰:“睢以一徒隶,徒步至秦,立取卿相。其远交近攻之策,大率秦取天下十分皆其谋也。及功成之日,蔡泽以一言动之,则去相位如脱敝屣,是可不谓豪杰哉?”余即发口,云卿亦同声言曰:“焉知非范雎见秦之少恩不可以共患难,使人激蔡泽来代己,以为避祸之计耶?”乃知有识者,其所见不大相远。
范蠡载西施以去越,东方朔在长安,以千金买少妇,岁中辄易去。司马相如使文君当垆,身着犊鼻涤器于市中,二人皆慢世也。有人赏井丹高洁,王子敬云:“不如长卿慢世。”子敬但知长卿慢世,而不知范蠡、东方朔,其慢世之雄者乎。
后世张子房、诸葛亮似范蠡,然二人本子儒术,便觉不同。子房杂出于黄老,故其后辟谷一事尤为近之。然不如范之去得奇怪,令人不可以意见测识。武侯则纯是儒者,故终始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二言,惜哉。
余谓三代以后之人,莫有过于韩信者。盖其初见汉高之时,其仓卒数语,而定汉之业,皆不出此与孔明初见先主于隆中,其问对之言,大率相类。然孔明忒仔细,终是韩信气魄大。
张子房博浪之椎,殊为孟浪。后遇圮上老人以足取履,折挫其气,始能隐忍以就功名。若韩信跨下之辱,安然受之,盖非有所养,亦只是能见事,自度终有所成,不欲徒死耳。
《史记》于《韩信世家》中,其平生陈法,如囊沙背水木罂渡军拔赵帜立汉赤帜诸事,一一详载无有遗者。盖古来用兵,未有如信之神异莫测者。太史公委曲如此,盖重之也。战国时,唯孙膑斩庞涓一事,差可与信比肩,余皆不逮也。
韩信既封齐王,返淮阴,即召向所辱二少年出其跨下者,用以为二都尉。其与李广因霸陵尉故将军之言,一复将即诛之。其量之大小,盖不侔矣。《史》谓李广之死,天下士大夫知与不知,皆为流滋。然则于信又当何如哉?
汉高之得天下,十分皆信之力也。初以陈兵出入而夺王,后以一舍人告变即斩于钟室。此实千古不白之冤,至今人犹痛之。凡言功高而受祸,必以韩侯为口实。
余所不满于韩信者,独不荐用李左车与杀钟离昧二事而已。然信之于汉,君臣之分已定矣。故宁卖友以从君,无宁背君以从友,至是亦乌得不杀哉?其失在于始之受之耳。盖度其势既无终庇之理,则当谢去之,使之北走胡南走越以灭口可也。夫既已受之矣,受而杀之,不已甚乎?
孔北海、嵇中散、谢康乐三人之死,皆有关于天下大义。世不知之,使三人之志不白于天下,聊为辨而著之。夫曹操、司马懿、刘裕皆世之英雄也。方举大事,当录用名士以收人心,岂肯杀一豪杰而自取天下疵类耶?故祢衡者乃一浮薄小儿,以操诛之如杀孤豚耳,然犹必假手于黄祖。况北海议论英发,海内所宗,盖操之所望而震焉者也,而遂甘心焉者何哉?盖谋人之国,必先诛锄异己者。北海忠义素著必不为操用,操固已度之审矣。苟临事而北海一伸大义于天下,则人将解体,而操之事去矣,故不若先事而诛之耳。今观郄虑路粹之奏,如所谓父之于子本为情欲,子之于母如寄物瓶中,此皆儿童之言。乃以此诬衄大贤,纵献帝可欺,操不畏天下后世乎?嵇叔夜名重一时,尤司马昭之所最忌者也。方叔夜当刑之时,太学生徒二千余人乞留康为太学师,况叔夜乃心魏室,使叔夜而在,则昭之异图,叔夜率二千人倡之,所谓虽张空拳犹可畏也。昭乌得而忍之哉?谢康乐之死,亦以声名太盛,且知不为己用故也。然则北海死于汉,中散死于魏,康乐死于晋,盖显然明著者也。世但以为此三人者,皆以语言轻肆,举动狂佚,遂以得罪。呜呼:岂足以知三人者哉?
苏东坡云:孔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瞒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也。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
译一天,我和莫云卿一起观看《须贾吓范雎》的杂剧,我说:“范雎只是一个门客,徒步来到秦国,立刻取得了卿相的地位。他远交近攻的策略,大体上秦国夺取天下的十分之九都是他的谋划。等到功成名就之时,蔡泽用一句话打动他,他就辞去相位像脱掉破鞋一样轻松,这难道不算是豪杰吗?”我刚说完,莫云卿也同声说道:“怎么知道不是范雎看到秦国刻薄寡恩,不能共患难,派人激怒蔡泽来代替自己,作为躲避灾祸的计策呢?”这才知道有见识的人,他们的见解不相上下。
范蠡带着西施离开越国,东方朔在长安,用千金买少妇,一年中就换掉。司马相如让卓文君当垆卖酒,自己穿着犊鼻裤在市中洗涤器皿,这两个人都是蔑视世俗的人。有人赞赏井丹的高洁,王子敬说:“不如司马相如蔑视世俗。”王子敬只知道司马相如蔑视世俗,却不知道范蠡、东方朔,才是蔑视世俗中的雄杰。
后世的张子房、诸葛亮像范蠡,然而这两个人本于儒术,便觉得不同。张子房杂出于黄老之学,所以他后来辟谷一事尤其接近范蠡。然而不如范蠡离去得奇怪,让人不能用常理推测认识。诸葛亮则是纯粹的儒者,所以始终始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可惜啊。
我认为三代以后的人,没有超过韩信的。大概他初见汉高祖的时候,那仓促间的几句话,就奠定了汉朝的基业,都不出此范围,这与孔明初见先主于隆中,他们的问答之言,大体相似。然而孔明太过仔细,终究是韩信气魄大。
张子房博浪沙的椎击,非常轻率。后来遇到圯上老人用脚取鞋,挫败他的锐气,才开始能隐忍以成就功名。至于韩信受胯下之辱,安然承受,大概不是有所涵养,也只是能看清事理,自己估量终究有所成就,不想白白送死罢了。
《史记》在《韩信世家》中,他平生陈列的战法,如囊沙、背水、木罂渡军、拔赵帜立汉赤帜等事,一一详细记载没有遗漏的。大概古来用兵,没有像韩信那样神奇莫测的。太史公如此委曲详尽,大概是重视他。战国时,只有孙膑斩庞涓一事,大致可以与韩信比肩,其余都不如他。
韩信被封为齐王后,回到淮阴,就召来以前侮辱他、让他从胯下爬过的两个年轻人,任用他们为两个都尉。他与李广因为霸陵尉说“故将军”的话,一旦复职就诛杀他。他们气量的大小,大概不能相比了。《史记》说李广的死,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与否,都为之流泪。那么对于韩信又当如何呢?
汉高祖得到天下,十分之九都是韩信的功劳。起初因为陈兵出入而剥夺王位,后来因为一个舍人告发谋反就在钟室被斩。这实在是千古不白的冤案,至今人们还为之痛心。凡是说功高而受祸的,一定以韩侯为借口。
我不满意韩信的地方,只是不推荐任用李左车和杀钟离昧这两件事罢了。然而韩信对于汉朝,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了。所以宁愿出卖朋友以顺从君主,不愿背叛君主以顺从朋友,到了这一步又怎么能不杀呢?他的过失在于开始接受封赏。大概估量形势既然没有最终庇护的道理,就应当推辞离去,让他北走胡地南走越地以灭口也可以。既然已经接受了,接受后又杀他,不是太过分了吗?
孔北海、嵇中散、谢康乐三个人的死,都关系到天下的大义。世人不知道,使得三个人的志向不能在天下彰显,姑且为他们辩白并著录。曹操、司马懿、刘裕都是世间的英雄。正当举大事的时候,应当录用名士以收揽人心,难道肯杀一个豪杰而自取天下的瑕疵吗?所以祢衡只是一个轻浮浅薄的小儿,曹操杀他像杀小猪一样容易,然而还一定要借黄祖之手。何况孔北海议论英发,海内所尊崇,大概是曹操所望而生畏的,却甘心杀他为什么呢?大概谋夺别人的国家,必须先诛锄异己的人。孔北海忠义素著,一定不被曹操所用,曹操本来已经审度清楚了。如果临事时孔北海在天下伸张大义,那么人心将离散,而曹操的事就失败了,所以不如事先杀了他。现在看郄虑、路粹的奏章,如所谓父亲对于儿子本是情欲,儿子对于母亲如同寄物瓶中,这都是儿童的话。却以此诬陷大贤,纵然献帝可以欺骗,曹操不怕天下后世吗?嵇叔夜名重一时,尤其是司马昭所最忌恨的。正当叔夜受刑的时候,太学生徒二千多人请求留下嵇康为太学师,何况叔夜心向魏室,如果叔夜在世,那么司马昭的异图,叔夜率领二千人倡导,所谓即使空手张拳也令人畏惧。司马昭怎么忍心呢?谢康乐的死,也是因为声名太盛,且知道不被自己所用。那么孔北海死于汉,嵇中散死于魏,谢康乐死于晋,显然明白。世人只认为这三个人,都是因为语言轻率,举动狂放,于是得罪。唉:难道足以了解这三个人吗?
苏东坡说:孔文举以英伟冠世的资质,作为海内的师表,心意所予夺,天下跟随,这是人中龙。而曹瞒阴险狠毒,只是鬼蜮中的雄杰罢了。他们的形势决不两立,不是公诛杀曹操,就是曹操害公,这是常理。而前史却说公自负高气,志向
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祚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一鲁国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
译在靖难之役中,(杨四公)才能浅薄而志向宏大,最终没有成功。这大概是当时那些奴仆小人议论杨公的话。杨公未能成功,是天数使然。假使上天不想灭亡汉朝,杨公诛杀曹操就像杀死狐狸和兔子一样容易,哪里值得称道呢?世人所称道的豪杰,才气各有高低,但都以面临危难不惧怕、谈笑间赴死为英雄。曹操因病而死,子孙满堂,却低声哭泣;留恋妻妾,分香卖履,细细安排衣物,平生的奸诈虚伪,死后显露了本性。世人以成败来评判人,所以曹操得以位列英雄之中。而杨公却被说成才能浅薄、志向宏大,难道不令人悲哀吗?曹操平生畏惧刘备,而刘备以杨公知道天下有自己为喜。上天如果保佑汉朝,杨公派刘备去,刘备诛杀曹操也没有困难。我读杨公所写的《杨四公赞》,感叹道:当曹操害杨公时,又有一位鲁国男子慷慨激昂地为他争辩,杨公或许就不会死了。
阮嗣宗、陶渊明,与叔夜康乐同时。盖此四人才气志节无一不同,然而二人死,二人不死。盖嗣宗、渊明所谓自全于酒者也。然比干死,箕子佯狂,并称三仁,亦何害其为同耶?
曹公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蛤帽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词,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汙巾帻。余尝与赵大周闲论偶及之,大周曰:“狮子是我西方之兽,终日跳掷无一刻暂休。盖其猛烈之气不得舒耳,故与之球以消耗其气。此兽遂终日弄球,忘其跳掷。曹公之举动轻躁,亦是其胸中猛烈之气不得舒也。”其亦可谓善论古人者矣。
唐人以白太傅为广大教化主。苏端明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小儿。此二人者于人无所不容,其柳下惠之颜闵欤。然苏稍露锋锷,不及太傅混然无迹。故苏公屡遭磨折,正为是耳。余观白太傅与元微之,自少即以意气相许,盖石交也。后元作相,使干方刺裴晋公。事已有端,然晋公不疑。太傅后为绿野堂之上客,李卫公与牛奇章以维州之议不合,互相排摈,后遂有牛李之党。大傅与奇章义分至厚,然终不入牛党。李卫公亦不深忌之者,亦以其心之素信于人也。《庄子》曰:“忘我易,忘人难。忘人易,使人忘我难。使人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盖必我之忘人者尽,而后能使人忘我。积而于天下兼忘,则尽天下而无我,亦无人矣。”是可以易言哉。苏公岂不知忘我,但恐未能尽耳。昔者南荣<走朱>将南见老子,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走朱>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盖苏公一举动一谈谐,与之俱者实繁其徒,或者苏公欲忘之,而自有不能尽者耶。
韩魏公见书疏中有攻人隐恶者,皆手自封记不令人见。文潞公以唐介劾奏罢相,介亦贬谪。后潞公召复相,即上疏云:“介所言皆深中臣罪。召臣不召介,臣不敢行。”又韩魏公喜营造,所临之郡必有改作,宏敞雄深称其度量,乃知此二公以天下为度者也。今世凡建事功励名行者,无代无之,但不见有许大人耳。
刘道原尝著书自讼曰,平生有二十失:佻易卞急,遇事辄发。狷介刚直,忿不思难。泥古非今,不达时变。疑滞少断,劳而无功。高自标置,拟偷胜己。疾恶太甚,不恤怨怒。事上方简,御下苛察。直语自信,不远嫌疑。执守小节,坚确不移。求备于人,不恤咎怨。多言不中节,高谈无畔岸。臧否品藻,不掩人过恶。立事违众好更革,应事不揣己度德。过望无纪,交浅而言深。戏谑不知止,任性不避祸,论议多讥刺。临事无机械,行己无规矩。人不忤己而随众毁誉,事非祸患而忧虞太过。以君子行义责望小人。非惟二十失,又有十八弊:言大而智小,好谋而疏阔,剧谈而不辩,慎密而漏言,尚风义而龌龊,乐善而不能行,与人和而好异议,不畏强御而无勇,不贪权利而好躁,俭啬而徒费,欲速而迟钝,闇识强料事,非法家而刻深,乐放纵而拘小礼,易乐而多忧,畏动而恶静,多思而处事乖忤,多疑而数为人所欺。事往未尝不悔,他日复然。自咎自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观刘道原二十失十八弊,余实似之,盖十有其六七矣。乃知天之生人,其性之相类有如此者。
黄山谷言:东坡先生道义文章,名满天下。所谓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悦而诚服者,岂但中分鲁国哉?士之不游苏氏之门与尝升其堂而畔之者,非愚则傲也。当先生之弃海滨,其平生交游多讳之矣。而王周彦万里致医药,以文字乞品目,此岂流俗人炙手求热救溺取名者耶?盖见其内而忘其外,得其精而忘其粗者也。
茶有蜜云龙者,极为甘馨,宣和中甚重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门,子瞻大奇之。时黄、秦、晁、张号苏门四学士,
译阮籍、陶渊明,与嵇康、谢灵运同时。大概这四人的才气、志节没有哪一点不同,然而两人死了,两人没死。大概阮籍、陶渊明是所谓在酒中保全自己的人。然而比干死了,箕子假装疯癫,都被称为“三仁”,这又有什么妨碍他们相同呢?
曹操为人轻浮简易,没有威严庄重,喜好音乐,倡优在身旁常常从早到晚。穿着轻薄的绡纱,亲自佩戴小皮囊来装手巾等细物,有时戴着蛤帽来见宾客。每当与人谈论,戏弄言辞,毫无隐瞒,等到高兴大笑时,甚至把头埋进酒杯里。案中的菜肴,都沾污了巾帻。我曾经和赵大周闲谈偶然提到他,大周说:“狮子是我西方的野兽,整天跳跃没有一刻暂时休息。大概是因为它猛烈的气不能舒展,所以给它球来消耗它的气。这野兽于是整天玩球,忘记了跳跃。曹操的举动轻浮躁动,也是他胸中猛烈的气不能舒展的缘故。”他也可以说是善于评论古人的人了。
唐人把白居易当作广大的教化主。苏东坡自称,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的乞儿。这两个人对人无所不容,大概是柳下惠那样的颜回、闵子骞吧。然而苏东坡稍微露锋芒,不如白居易浑然没有痕迹。所以苏东坡屡次遭受磨难,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看白居易和元稹,从年轻时就意气相许,大概是金石之交。后来元稹做宰相,派干方去刺探裴度的隐私。事情已有头绪,然而裴度不怀疑。白居易后来成为绿野堂的上宾,李德裕和牛僧孺因为维州之议不合,互相排挤,后来于是有了牛李党争。白居易和牛僧孺情义极厚,然而始终不加入牛党。李德裕也不深深忌恨他,也是因为他内心一向被人信任。《庄子》说:“忘记自己容易,忘记别人难。忘记别人容易,使别人忘记自己难。使别人忘记自己容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容易,使天下兼忘自己难。大概一定是我忘记别人尽,然后才能使人忘记我。积累到天下兼忘,那么尽天下而没有我,也没有人了。”这可以轻易说吗?苏东坡难道不知道忘记自己,只是恐怕没能尽吧。从前南荣趎将要向南去见老子,带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老子的地方。《老子》说:“你为什么和别人一起来的这么多?”南荣趎害怕地回头看他的后面,《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意思吗?”大概苏东坡一举一动一谈笑,和他一起的实在很多他的门徒,或许苏东坡想忘记他们,而自有不能尽的吧。
韩琦看到书信中有攻击别人隐恶的,都亲手封记不让别人看见。文彦博因为唐介弹劾奏罢相,唐介也被贬谪。后来文彦博被召回复相,就上疏说:“唐介所说的都深深中了我的罪。召我不召唐介,我不敢去。”又韩琦喜欢营造,所到的郡县一定有改建,宏大宽敞雄伟深邃称他的度量,于是知道这两公以天下为度了。现在世上凡是建立事功勉励名行的,没有一代没有的,只是不见有这样的人罢了。
刘道原曾经著书自我辩白说,平生有二十个过失:轻浮简易急躁,遇事就发作。狷介刚直,愤怒时不考虑危险。拘泥古法非议当今,不通晓时势变化。疑滞少决断,劳而无功。自高自大,比拟胜过自己的人。疾恶太甚,不顾怨恨愤怒。侍奉上级简单,驾驭下级苛刻。直言自信,不避嫌疑。执着小节,坚定不可移。对人要求完备,不顾怨恨。多言不中节,高谈没有边际。褒贬品评,不掩盖别人的过错。做事违背众意喜欢更改,应事不揣度自己的德行。期望过高没有节制,交情浅却言谈深。戏谑不知止,任性不避祸,议论多讥刺。临事没有心机,行事没有规矩。人不忤逆自己却随众毁誉,事非祸患却忧虑太过。以君子行义责望小人。不仅有二十失,又有十八弊:言大而智小,好谋而疏阔,剧谈而不辩,慎密而漏言,尚风义而龌龊,乐善而不能行,与人和而好异议,不畏强御而无勇,不贪权利而好躁,俭啬而徒费,欲速而迟钝,闇识强料事,非法家而刻深,乐放纵而拘小礼,易乐而多忧,畏动而恶静,多思而处事乖忤,多疑而数为人所欺。事往未尝不悔,他日复然。自咎自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看刘道原二十失十八弊,我实在像他,大概有十分之六七了。于是知道天所生的人,其性相类有如此者。
黄山谷说:东坡先生道义文章,名满天下。所谓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他的清明。心悦诚服的,难道只是中分鲁国吗?士人不游苏氏之门和曾经升其堂而背叛的,不是愚就是傲。当先生被弃海滨,他平生的交游多忌讳他了。而王周彦万里送医药,以文字乞品目,这难道是流俗人炙手求热救溺取名的人吗?大概是见其内而忘其外,得其精而忘其粗了。
茶有蜜云龙者,极为甘馨,宣和中甚重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门,子瞻大奇之。当时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号称苏门四学士,
子瞻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蜜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蜜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明略也。
译子瞻对待他非常优厚。他每次来,子瞻必定让侍妾朝云去取蜜云龙茶,家人们因此知道他的到来。有一天,子瞻又命人取蜜云龙茶,家人们以为是“四学士”来了,偷看之下,发现原来是明略。
山谷跋司马温公文潞公书曰:温公天下士也。所谓左准绳右规矩声为律身为度者也,观此书犹可想见其风采。余尝观温公《资治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山谷见王介甫字说,极口赞之。有人闻之笑曰:直是怕他。又山谷于荆公诗句字法,每称誉不容口。余见其集中跋荆公惠李伯牖钱帖云,荆公不甚知人疾痛疴痒,于伯牖有此赙恤,非常之赐也。及伯牖以疾弃官归金陵,又借官屋居之,间问其饥寒。以释氏论之,似是宿债耳,盖深中介甫之膏盲也。然荆公之文章字法,辉映宇宙,亦岂可终掩。
山谷跋赠俞清老诗:俞清老旧与庭坚同学,才性警敏,无所不能。喜事而多闻,白头不倦。谈谐戏弄,则似优孟东方朔之为人。然资亦辩急,少不当其意,使酒呵骂又似灌夫盖宽饶,以是忿愠。欲祝发着浮图人衣,曰免与俗子浮沉。予曰,公能少自宽,俗子安能为轻重。去而与祝发者游,其中虽有道人,亦如沅江九肋鳖尔。与俗子为伍,方自此始。
山谷云:俞秀老清老清江湖扁舟,不能受流俗人拘忌束缚者也。往在金陵,见与荆公往来诗颂,言皆入微,道人喜传之。清老往与余共学于涟水,其傲睨万物,滑稽以玩世,白首不衰。荆公之门,盖晚多佳士云。
山谷与俞清老书云:米元章在扬州游戏翰墨,声名籍甚。其冠带衣襦多不用世法,起居默语略以意行。人往往谓之狂生,然观其诗句合处殊不狂。斯人盖既不偶于俗,遂故为此无町畦之行以惊俗耳。清老到扬,计元章必相好。然要当以不鞭其后者相琢磨,不当见元章之吹竽又建鼓而从之也。
苏黄二公之言,有可以立训者,亦余志之所在也。谨摭而著之篇。
苏长公云:得蜀公书知佳健。家兄书云,每去辄留食,食倍于我辈,此大庆也。频得潞公手笔皆详悉精好。富公必时见之,闻其似四十许人。信否?君实固甚清安,得此数公无恙,差慰人意。
山谷云:古人有言,天下有名丘五,其二在河南,其三在河北。涉乎陈卫淮晋之郊,所见碌碌诸丘,遂以为足以当之,恐不免为大方之家所笑耳。
山谷云:士生于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尺璧之阴,常以三分之一治公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公私皆办矣。
士朝而肄业,昼而服习,夜而计过。无憾而即安,此古人读书法也。
柳下惠与乡人处,袒裼裸裎而不辱。盖其胸中视一世人特鸣吠耳,何足与之论轻重厚薄耶?仰观青天行白云,万事不置。非公高明,语不及此。
物之成坏相寻,如岁之寒暑。有人而恶暑喜寒,世必以为狂疾人。至于乐成而忧败,则谓之有智。可不可乎?
人生岁衣十匹缣,日饭两杯,而终岁{共雨}然疲役。此何理耶?男女缘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所谓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今蹙眉终日者,正为百草忧春雨耳。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湛然。可复有不足之叹耶?
盖余上下二千余年间,而其所取者不过鲁仲连、范蠡、东方朔、孔北海、嵇中散、阮嗣宗、谢康乐、陶靖节、白太傅、苏东坡、黄山谷十余人而已。他如程婴、信陵君、荆轲、范雎、韩信、曹公辈,虽非余志之所在,然其气之所感,千载之下犹使人志意激烈。昔孔北海犹友太史子义,而此数人者,岂尽在子义下哉?
张思光言:“不恨我不见古时人,唯恨古时人不见我。”此语殊当人意。余小时为天台王石梁、长沙熊轸峰、南都愿东桥、关中马西玄所知,直以古人期之。今余虽志业不遂,然其意识颇谓英博,或庶几不愧古人。然此数公者今皆下世,恨不得使一见之耳。
老莱谓子思曰:“子性清刚而傲不肖,不可以事君。子不见齿刚,惟坚固是以相磨;舌柔顺,是以不敝。”子思曰:“吾不能为舌,故不可事君。”
常枞有疾,老子问之曰:“先生
译黄庭坚在司马温公写给潞公的信后题跋说:温公是天下名士。所谓左手持准绳、右手持规矩,声音合乎音律,行为合乎法度的人,看了这封信,仍然可以想象他的风采。我曾经观看温公《资治通鉴》的草稿,虽然几百卷书稿颠倒涂抹,最终没有一个字写成草书。他修身做人的法度大概就是这样。
黄庭坚看到王介甫的《字说》,极力称赞。有人听说后笑着说:只是怕他罢了。又黄庭坚对于荆公诗句的字法,常常称赞不已。我看见他文集中题跋荆公赠送李伯牖钱帖说,荆公不太了解人的疾苦病痛,对伯牖有这样的抚恤,是非常特别的恩赐。等到伯牖因病弃官回到金陵,又借官舍给他居住,偶尔询问他的饥寒情况。用佛教的观点来看,似乎是前世欠下的债吧,大概深深中了介甫的毒。然而荆公的文章字法,光辉照耀宇宙,又怎么能够最终被掩盖呢。
黄庭坚在赠俞清老诗后题跋说:俞清老过去和我同窗学习,才性机警敏锐,没有什么不会的。喜欢多事且见闻广博,头发白了也不厌倦。谈笑戏弄,就像优孟、东方朔那样为人。然而资质也辩才无碍且急躁,稍微不合他的心意,就借着酒劲呵斥责骂,又像灌夫、盖宽饶,因此愤恨恼怒。想要剃度穿僧人的衣服,说以免与世俗之人沉浮。我说,您能稍微自我宽慰,世俗之人怎么能决定您的轻重。离开世俗而与剃度的人交往,其中虽然有得道之人,也像沅江里的九肋鳖一样罢了。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才刚刚开始。
黄庭坚说:俞秀老、清老清高,像江湖上的扁舟,不能忍受世俗之人的拘束限制。过去在金陵,看见他们与荆公往来的诗颂,言语都深入精微,僧人喜欢传诵。清老过去和我在涟水共同学习,他傲视万物,用滑稽的态度玩世不恭,直到白头也不衰减。荆公的门下,大概晚年有很多优秀的人士。
黄庭坚给俞清老的信说:米元章在扬州游戏翰墨,名声很大。他的冠带衣服大多不遵循世俗的法度,起居默语大致随心意而行。人们往往称他为狂生,然而看他的诗句契合之处,特别不狂。这个人大概既然不被世俗所容,就故意做出这种没有界限的行为来惊动世俗罢了。清老到了扬州,估计元章一定和他交好。然而应当以不鞭打落后者的态度互相切磋,不应当看见元章吹竽又击鼓就跟随他。
苏黄两位先生的言论,有可以作为准则的,也是我的志向所在。恭敬地搜集并记载在篇章中。
苏东坡说:收到蜀公的信知道身体康健。家兄的信说,每次去都留下吃饭,吃的饭量比我们多,这是大喜事。频繁收到潞公的手写信都详细精好。富公一定时常见到他,听说他像四十多岁的人。是真的吗?君实本来就很清静安康,得知这几位先生安然无恙,稍微安慰人心。
黄庭坚说:古人有话说,天下有名的山丘有五个,其中两个在河南,三个在河北。涉足陈、卫、淮、晋的郊野,看见平庸的山丘,就认为足以匹配,恐怕不免被见识广博的人嘲笑罢了。
黄庭坚说:士人生在世可以从事百种职业,唯独不可以庸俗,庸俗就不可救药了。
尺璧的阴影下,常以三分之一的时间处理公事,用三分之一的时间读书,用三分之一的时间下棋饮酒。公私事务都办妥了。
士人早晨学习,白天练习,晚上反省过错。没有遗憾就安心,这是古人读书的方法。
柳下惠和乡人相处,即使赤身裸体也不受侮辱。大概他胸中看待世人只是像鸡鸣狗叫一样,哪里值得和他们讨论轻重厚薄呢?仰观青天飘着白云,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您高明,不会说到这个地步。
事物的成坏相继,像岁月的寒暑。有人讨厌酷暑喜欢寒冷,世人一定认为他是疯子。至于乐于成功而忧虑失败,就称为有智慧。可以吗?
人生每年穿十匹缣,每天吃两杯饭,而整年疲惫地服役。这是什么道理呢?男女因为父母出生,自有衣食的定数。所谓放在狭窄的小巷里,牛羊也会庇护养育他。那些不应该冻饿死在沟壑的人,上天不能杀死他们。现在整天皱眉的人,正是为百草担忧春雨罢了。青山白云,江湖的水清澈。还能有不足的感叹吗?
大概我上下两千多年间,所选取的不过鲁仲连、范蠡、东方朔、孔北海、嵇中散、阮嗣宗、谢康乐、陶靖节、白太傅、苏东坡、黄山谷十余人罢了。其他如程婴、信陵君、荆轲、范雎、韩信、曹公等人,虽然不是我的志向所在,然而他们的气节所感动的,千载之下仍然使人志意激烈。过去孔北海还和太史子义交朋友,而这几个人,难道都在子义之下吗?
张思光说:“不恨我不见古时人,唯恨古时人不见我。”这话很符合人心。我小时候被天台王石梁、长沙熊轸峰、南都愿东桥、关中马西玄所知,直接以古人期望我。现在我虽然志向事业没有实现,然而我的意识颇为英明广博,或许差不多不配愧对古人。然而这几位先生现在都已去世,恨不能让他们见一见罢了。
老莱对子思说:“你性格清高刚直而傲视不肖之人,不可以侍奉君主。你没看见牙齿刚硬,因为坚固所以互相磨损;舌头柔顺,所以不坏。”子思说:“我不能做舌头,所以不可以侍奉君主。”
常枞有病,老子去探望他说:“先生
疾甚,无遗教以语弟子乎?”枞曰:“过乡里而下车,子知之乎?”老子曰:“非为其不忘故也。”枞曰:“嘻,是已。过乔木而趋。子知之乎?”老子曰:“非为其敬老耶?”枞曰:“是已。”张口曰:“吾舌存乎?”曰:“存。”“吾齿存乎?”曰:“亡。舌存于柔,齿亡于刚。”枞曰:“是已,天下之事尽矣。”
译病重时,没有留下什么教诲告诉弟子吗?”枞说:“经过故乡时下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子说:“不是因为不忘旧情吗?”枞说:“嘻,对了。经过高大的树木时快步走过,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子说:“不是因为尊敬老人吗?”枞说:“对了。”张开嘴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没有了。”“舌头因为柔软而存在,牙齿因为刚硬而消亡。”枞说:“对了,天下的道理都尽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