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四友斋丛说十六

卷十五史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2–87 段

人。

  王文恪(鏊)自内阁归,时石田先生已病亟。文恪即遣人问之,石田书一绝为谢,《诗》曰:“勇退归来说宰公,此机超出万人中。门前车马多如许,那有心情问病翁。”字墨惨淡,遂为绝笔,后二日而卒。文恪之重贤而存旧,今亦不复有此风矣。

译人。

王文恪(王鏊)从内阁辞官归来,当时石田先生已经病势危重。王鏊立即派人去问候,石田写了一首绝句作为答谢,诗中说:“勇敢退隐归来说起宰公,这层境界超出万人之中。门前车马多如许,哪还有心情来问候病翁。”字迹墨色黯淡,于是成为绝笔,两天后石田先生去世。王鏊敬重贤才并眷顾旧友的风范,如今也不再有了。

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于众曰:“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耶?”惟黄泰泉佐马西玄汝骥陈石亭沂与衡山相得甚欢,时共酬唱。乃知薰犹不同器,君子小人固各以其类也。然衡山自作画之外,所长甚多,二人只会中状元,更无余物。故此数公者,长在天地间。今世岂更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耶?此但足发一笑耳。

  东桥一日语余曰:昨见严介溪说起衡山,他道衡山甚好,只是与人没往来。他自言不到河下望客,若不看别个也罢。我在苏州过,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答看。我对他说道,此所以为衡山也。若不看别人只看你,成得个文衡山么?此亦可谓名言。

  许石城言,介老请东桥日,许亦在座。堂中悬一画,是“月明千里故人来”,乃吴小仙笔也。作揖甫毕,东桥即大声言曰:“此摹本也,真迹在我南京倪清溪家。此画妙甚,若觅得真迹才好。”后上席。戏剧盈庭,都坊乐工约有六七十人。东桥曰:“相别数年,今日正要讲话。此辈喧聒,当尽数遣去。”命从人取银五钱赏之,介老父子大为沮丧。后数日,介老即请北京六部诸公,亦有教坊乐与戏子。诸公听命如小生,乐工赏赐各二三两。是日亦请石城在座,盖所以示意于石城也。不一月,蹙南京长科万枫潭劾罢东桥。万名虞恺,江西人。

  刘瑾,陕西人,与康浒西同乡。康在翰林,才望倾天下。瑾欲借之以弹压百僚,故阳为尊礼之。康本疏诞,遂往来其间,实未尝干与政事也。遂终以此废弃,天下共惜之。后自放于声乐,亦简兮诗人之意。吕泾野马溪田敦厚严正,无所假借,竟与终好。盖亦能亮其心也。

  李空同与韩贯道草疏,极为切直。刘瑾切齿,必欲置之于死,赖康浒西营救而脱。后浒西得罪,空同议论稍过严刻,马中锡作“中山狼传”以诋之。

  康对山以状元登第,在馆中声望籍甚。台省诸公得其謦咳以为荣。不久以忧去,大率翰林官丁忧。其墓文皆请之内阁诸公,此旧例也。对山闻丧即行,求李空同作墓碑,王渼陂段德光作墓志与传。时李西涯方秉海内文柄,大不平之。值逆瑾事起,对山遂落籍。

  东桥言,何大复傲视一世,在京师日,每有燕席,常闭目坐,不与同人交一言。有一日,命隶人携圊桶至会所,手挟一册坐圊桶上,傲然不屑。客散,徐起去。

  李空同作朱凌溪墓志中,其言是卖平天冠者,与作诗到李杜,亦一酒徒耳。此刘晦庵语也。晦庵敦朴质实,不喜文士,故有此语。同时唯李西涯长于诗文,力以主张斯道为己任。后进有文者,如江石潭邵二泉钱鹤滩顾东江储柴墟何燕泉辈,皆出其门。独李空同康浒西、何大复、徐昌穀自立门户,不为其所牢笼,而诸人在仕路亦遂偃蹇不达。

  康浒西得罪,虽则出於罣误,亦由其持身不严,心迹终是难明。昔王振擅朝,以薛文清是其乡人,擢授大理卿,且令人谕旨必欲其往谢。薛大言拒之曰:“拜官公朝。”谢恩私室,岂薛瑄之所为?越数月,绝足不往。振衔之甚,必欲置之死。后以事论死,临诣西市。振家厨下一烧火老仆素淳谨,振颇信听之,忽放声大哭。振问其故,此仆曰:“我闻乡里薛卿,人皆呼为薛夫子。若今日论死,满朝必不能容。吾辈明日亦当就戮矣。”振亦感动,文清遂得释。若浒西之去就如此,则瑾乌得而累之哉。余在南馆,尝问府公槐野曰:“老先生曾与浒西相会否?”槐野言:“吾为检讨时,因省觐至家。对山妻家在华州,适来探亲,吾造之。时值其生朝设客,随送一帖见召。吾至妻叔东侍御家,侍御问曰:‘明日对山设客有汝否?’吾曰:‘昨送至一请帖。’侍御曰:‘明日对山之客,有汝则不当有我辈。有我辈则不当有汝。’何忽如此?沉吟久之。后对山遣人来致意云:明日家主要与老爹讲话,须侵晨即来。吾依期而往,少间设两席对坐。近午,对山起曰:‘今日老夫贱降,客不可无公。然吾与令亲辈每燕必

译衡山先生在翰林院任职时,被姚明山、杨方城二人极力排挤,当时他们公开对众人说:“我的衙门不是画院,难道要容纳画匠在这里吗?”只有黄泰泉、马西玄、汝骥、陈石亭、沂与衡山先生相处非常融洽,时常一起唱和。由此可知,香草与臭草不能同处一器,君子和小人本来就各自同类。然而衡山先生除了作画之外,长处很多,而那两个人只会考中状元,再无其他才能。所以这几位先生能长久地留在天地间。如今世上难道还有人提起姚明山、杨维聪吗?这只不过足以让人一笑罢了。

东桥有一天对我说:昨天见到严介溪谈起衡山先生,他说衡山先生很好,只是与人没有往来。他自己说不到河边去迎接客人,如果不看别人倒也罢了。我在苏州经过时,特意去拜访他,他也不到河边来回应。我对他说,这正是衡山先生的地方。如果他不看别人只看你,还能算是个文衡山吗?这话也可以说是名言。

许石城说,严介老请东桥吃饭时,许石城也在座。厅堂中挂着一幅画,题着“月明千里故人来”,是吴小仙的笔迹。刚作揖完毕,东桥就大声说:“这是摹本,真迹在我南京倪清溪家。这幅画非常妙,如果能找到真迹才好。”后来上席。戏班充满庭院,教坊的乐工大约有六七十人。东桥说:“分别几年了,今天正要讲话。这些人吵闹,应当全部赶走。”命令随从取五钱银子赏赐他们,介老父子大为沮丧。几天后,介老请北京六部的各位官员,也有教坊的乐工和戏子。各位官员听从命令像小生一样,乐工赏赐各二三两银子。这天也请石城在座,大概是为了向石城示意。不到一个月,南京长科万枫潭弹劾罢免了东桥。万枫潭名虞恺,是江西人。

刘瑾,陕西人,与康浒西同乡。康在翰林院时,才名声望倾倒天下。刘瑾想借他来压制百官,所以表面上尊崇礼遇他。康本来疏狂放诞,于是往来其间,实际上未曾干预政事。最终因此被废弃,天下人都为他惋惜。后来他放纵于声乐,这也是《诗经·简兮》中诗人的意思。吕泾野、马溪田敦厚严正,毫不假借,最终与他友好。大概也能体谅他的心意。

李空同与韩贯道起草奏疏,极为切直。刘瑾咬牙切齿,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依靠康浒西营救才脱险。后来浒西获罪,空同议论稍显严刻,马中锡作《中山狼传》来诋毁他。

康对山以状元身份登第,在翰林院声望极高。台省各位官员能得到他的咳唾之声以为荣耀。不久因丁忧离职,大抵翰林官丁忧都是如此。他的墓文都请内阁各位公卿撰写,这是旧例。对山听到丧讯就出发,请李空同作墓碑,王渼陂、段德光作墓志和传。当时李西涯正执掌天下文柄,非常不平。恰逢逆瑾之事发生,对山于是被削籍。

东桥说,何大复傲视一世,在京师时,每次有宴席,常闭目坐着,不与同人说一句话。有一天,命令隶人带着马桶到聚会的地方,手挟着一册书坐在马桶上,傲然不屑。客人散去,他慢慢起身离去。

李空同作朱凌溪墓志中,说他是卖平天冠的人,与作诗到李杜,也不过是个酒徒。这是刘晦庵的话。晦庵敦朴质实,不喜欢文士,所以有这话。当时只有李西涯长于诗文,极力以主张斯道为己任。后进有文采的人,如江石潭、邵二泉、钱鹤滩、顾东江、储柴墟、何燕泉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只有李空同、康浒西、何大复、徐昌穀自立门户,不被他所笼络,而这几个人在仕途上也于是困顿不得志。

康浒西获罪,虽然出于挂误,也是因为他持身不严,心迹终究难以明白。从前王振专权,因为薛文清是他的同乡,提拔授予大理卿,并且让人传达旨意一定要他去谢恩。薛大声拒绝说:“拜官在公朝,谢恩在私室,难道是薛瑄所做的事吗?”过了几个月,断绝脚步不去。王振怨恨他极深,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后来因事被判处死刑,临到西市。王振家厨房下一个烧火的老仆向来淳朴谨慎,王振颇为信任听从他,忽然放声大哭。王振问其原因,这仆人说:“我听说乡里的薛卿,人都称为薛夫子。如果今天判处死刑,满朝必定不能容忍。我们明天也应当被杀了。”王振也被感动,文清于是得以释放。如果浒西的去留像这样,那么刘瑾怎么能连累他呢?我在南馆时,曾问府公槐野说:“老先生曾与浒西相会吗?”槐野说:“我当检讨时,因为省亲回家。对山妻子家在华州,恰好来探亲,我去拜访他。当时正值他生日设客,随送一张帖子召见。我到妻子叔父东侍御家,侍御问说:‘明天对山设客有你吗?’我说:‘昨天送到一张请帖。’侍御说:‘明天对山的客人,有你就不应当有我辈。有我辈就不应当有你。’为什么忽然这样?沉吟了很久。后来对山派人来致意说:明天家主要与老爹讲话,必须清晨就来。我依期前往,不久设两席对坐。接近中午,对山起身说:‘今天老夫贱降,客人不可没有您。然而我与令亲辈每次宴饮必定’

有妓乐,不当以此累公。今诸公将至,不敢久留矣。’吾辞出。侍御辈至,歌妓并进,酣饮达旦。”赵大周先生言,其尊公以岁贡为武功学官。大周随任读书于武功学舍中,少识康对山。今武功志中所称赵先生,即大周尊公也。对山小时即任诞不羁,其所娶尚夫人甚贤。对山每日游处狭斜中,与夫人大不相洽,后遣之归。而此夫人每日三餐具殽蔌精酒饭,遣一婢子持至对山家,进其舅姑,无间于寒暑风雨,历三年如一日。大周尊公廉知之,召对山立堂下噍呵之。故志中云:余亦数年不直赵先生者,盖谓此也。后赵先生曲为劝谕,譬之以理,且为康长公道其新妇之贤,无终绝之道。长公夫归又曲为劝谕,始悔悟,迎夫人归,复为夫妇如初。而志中感赵先生成就之恩,盖不一言而足也。

译有歌妓乐舞,不应当用这些事来连累您。现在各位大人即将到达,不敢久留了。”我告辞出来。御史等人到来,歌妓都进献歌舞,畅饮直到天亮。”赵大周先生说,他的父亲凭借岁贡生的身份担任武功县的学官。大周跟随父亲在武功学舍中读书,年少时便结识了康对山。如今《武功县志》中所称的赵先生,就是大周的父亲。康对山小时候就任性放纵、不受拘束,他所娶的尚夫人非常贤惠。对山每天流连于妓院之中,与夫人极不相合,后来将夫人休弃遣回娘家。然而这位夫人每天三次备好精致的菜肴、美酒和米饭,派一名婢女送到对山家中,进献给公婆,无论寒暑风雨,历经三年始终如一。大周的父亲察觉了这件事,召来对山让他站在堂下,严厉地斥责他。所以县志中说:“我也好几年不赞同赵先生,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赵先生委婉地劝谕开导,用道理来比喻,并且向康长公称赞新妇的贤德,指出没有最终断绝关系的道理。长公的妻子回去后又委婉地劝谕开导,对山这才悔悟,迎接夫人回家,夫妻恢复如初。而县志中感念赵先生成全之恩,大概不着一言便足以表达了。

吕沃洲言,吾巡按陕西,到武功日,公事毕,命县中携酒夜造康对山。对山以吾持宪不设东,相与论文,因及时事。始甲夜至二鼓,殊慨慷可听。乃知此公志业不遂,其抑郁之抱,寓之词曲,将无以此掩之也。

  辛卯年,与舍弟至南京科举,各携所业见东桥先生。适王雅宜养病于东桥爱日亭中。东桥即携余辈行卷坐雅宜床前,相与披诵,极口赞赏。故雅宜赠余兄弟诗中备言之。次日即手书帖子来谢云:今英流自远之日久矣。乃荷高贤谦损之义,倡复古道,钦属钦属。即辰,家尊小倦,不获奉谈燕,书帕先致谢私。余容求晤以尽所怀,不宣。爱才好士,今亦不复有此风矣。

  衡山先生于辞受界限极严。人但见其有里巷小人持饼饵一箬来索书者,欣然纳之。遂以为可凂,尝闻唐王曾以黄金数笏,遣一承奉赍捧来苏,求衡山作画。先生坚拒不纳,竟不见其使。书不肯启封,此承奉逡巡数日而去。

  余受官归。双江先生遣一兵官护送而南,托寄衡山与王阳湖二公书,且嘱之曰:“汝归道苏,当为我求衡山一画。汝自作一长歌题其上,寄我可也。”余至苏,首见衡山,致双江之书,坐语欢甚。后及双江求画一事,衡山即变色言曰:“此人没理,一向不曾说起要画。如今做兵部尚书,便来讨画。”意甚不怿。衡山于士夫中与阳湖最厚,后见阳湖道双江拳拳之意,且托其一怂恿之。阳湖摇手云:“此老我不惹他。”遂不复敢言,竟负双江之托矣。

  张石磐(鳌山)为南直隶提学。其所取文字专尚清新,一时陈腐者皆被黜,江南文体为之一变。在南京取文衡山,与宗伯昭辈修书。时吾松徐存翁相公与张掌科方在弱冠,即拔在优等。其巡历松江,适一巡抚刘姓者在松。刘先发,石磐设席饯之,赠以诗曰:“我送中丞君,黄梅三月雨。紫燕语雕梁,滑莺坐春渚。风便快轻帆,花落怨东主。人生贵适意,适意应如许。”诗甚清逸,即当代名家不能远过。书亦俊健,今写在李塔汇寺壁。石磐乃简肃之子,少为翰林庶吉士。其子凤林名秩者,又在翰林。三代皆闻人,亦国朝一盛事也。

  东桥一日问曰:“元朗过苏州曾见杨南峰不曾?”余对以不曾。东桥曰:“若见此老,不要就指望与他做相知。然如此人,亦不可不一见之。我与南峰旧日相与。我升浙江布政时,道出苏州,特往拜之。次日南峰来答拜,此日府中偶设席相请。南峰坐谈半日不去。吏人再三催促,此老怫然,抽身便起。我送至门外,亦不相别。上轿径去,我送与雷葛一匹书一部。明日侵晨,令其子持书葛送还。我曰:‘昨日府中自来催促,不出老夫之意,尊公何故迁怒如此?书葛不受也罢。贤侄且请坐吃茶去’。其子曰:‘家父有命,教学生不要吃茶,亦不坐而去。’其性气大率如此。然接其议论,亦自亹亹可听,何可不一见之。”余旧知此老生狞,且某气性疏诞,平生交知中便少此一人,亦不为欠事。终不见之。

  南峰喜著书,其所撰次有宋史、有奚囊手镜、有皇明文宝、有地记诸编。其表皆数百卷,凡例既备,采摭详博,盖数百年所未见者也。故世皆重之,惜乎皆不传矣。

  尝以一素卷求东桥先生书旧作,后题云:“云间何元朗暨其弟叔皮今之二陆也。雅道未丧,其在兹乎?承以此卷问余旧作,辄录数篇求为商定。”后留雅宜处作一跋语。雅宜亡后,遂失去。今不知流落何处矣。

  余求衡山作语林序,序中曰:“元朗贯综深博,文词粹精。其所论撰,伟丽宏渊,自足名世。此特其绪余耳。辅谈式艺,要不可以无传也。”先生方严质直,最慎与可。苟非其人,必不肯轻许一字。某误蒙奖饰,实为过当。故每自砥砺,期以无负先生知人之明,乃今筋力衰惫,竟无可称。每一思之,面赤发汗。

  衡山精于书画,尤长于鉴别。凡吴中收藏书画之家,有以书画求先生鉴定者,虽赝物,先生必曰:此真迹也。人问其故,先生曰:“凡买书画者必有余之

译吕沃洲说,我巡按陕西时,到达武功那天,公事办完后,命令县里带着酒,夜里去拜访康对山。康对山因为我执掌法纪,没有设宴款待,于是我们一同谈论文章,进而谈及时事。从初更到二更,感慨激昂,非常值得倾听。这才知道这位先生志向事业未能实现,他抑郁的情怀寄托在诗词曲赋中,大概没有用这些来掩盖他的真实心意吧。

辛卯年,我和弟弟到南京参加科举考试,各自带着自己的作品去拜见东桥先生。恰逢王雅宜在东桥的爱日亭中养病。东桥便带着我们拿着行卷坐在雅宜的床前,一起翻阅诵读,雅宜极力称赞。所以雅宜赠给我们兄弟的诗中详细地提到了这件事。第二天雅宜就亲手写了帖子来致谢说:“当今英才远离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现在承蒙高贤谦逊退让的道义,倡导复古的风气,敬佩,敬佩。此刻,家父稍感疲倦,没能奉陪谈宴,先写这封信和帛帕表示私人的谢意。我希望能有机会见面以尽倾诉胸怀,不再多言。爱惜人才、礼遇士人,现在也不再有这种风气了。”

衡山先生对于接受和拒绝的界限极其严格。人们只看见他对于乡里小人拿着一个竹篮装着糕点来求字,欣然接受。于是认为可以轻慢他。曾经听说唐王曾拿着几块黄金,派一个承奉捧着来到苏州,求衡山作画。先生坚决拒绝不接受,竟然不见那个使者。书信不肯拆封,这个承奉徘徊几天后离开了。

我受官职回家。双江先生派一个兵官护送我南下,托付我寄给衡山和王阳湖两位先生的信,并且嘱咐我说:“你回苏州,应当替我求衡山的一幅画。你自己作一首长歌题在上面,寄给我就可以了。”我到了苏州,首先拜见衡山,转达双江的信,坐着谈话非常愉快。后来谈到双江求画这件事,衡山就变了脸色说:“这个人没道理,一向不曾说起要画。如今做了兵部尚书,就来讨画。”意思非常不高兴。衡山在士大夫中与阳湖交情最厚,后来阳湖提到双江恳切的心意,并且托付他从中怂恿一下。阳湖摇手说:“这个老头我不惹他。”于是再也不敢说话,最终辜负了双江的托付。

张石磐(鳌山)担任南直隶提学。他所录取的文章专门崇尚清新,一时陈腐的文章都被黜落,江南的文风因此改变。在南京录取文衡山,与宗伯昭等人修书。当时我们松江的徐存翁相公和张掌科正值年轻,就被拔取在优等。他巡视松江时,恰逢一个姓刘的巡抚在松江。刘先出发,石磐设宴为他饯行,赠诗说:“我送中丞君,黄梅三月雨。紫燕语雕梁,滑莺坐春渚。风便快轻帆,花落怨东主。人生贵适意,适意应如许。”诗非常清逸,即使是当代名家也不能远远超过。书法也俊健,现在写在李塔汇寺的墙壁上。石磐是简肃的儿子,年轻时担任翰林院庶吉士。他的儿子凤林名秩,也在翰林院。三代都是闻名的人,也是本朝的一件盛事。

东桥一天问说:“元朗经过苏州曾经见过杨南峰没有?”我回答说没有。东桥说:“如果见到这个老头,不要指望与他成为知己。然而像这样的人,也不可不拜见一次。我和南峰过去交往。我升任浙江布政使时,路过苏州,特意去拜见他。第二天南峰来回拜,这天府中偶然设宴相请。南峰坐着谈了半天不走。吏人再三催促,这个老头生气,抽身就站起来。我送到门外,也不告别。上轿直接离开,我送给他雷葛一匹、书一部。第二天清晨,让他的儿子拿着书葛送还。我说:‘昨天府中自来催促,不是老夫的意思,尊公为什么迁怒如此?书葛不接受也罢。贤侄且请坐下喝茶去。’他的儿子说:‘家父有命令,教学生不要喝茶,也不坐下就离开了。’他的性情大致如此。然而听他的议论,也自娓娓动听,怎么可不拜见一次呢。”我过去知道这个老头生性粗野,而且我性情疏放诞越,平生交往的朋友中缺少这一个人,也不算缺憾。最终没有见到他。

南峰喜欢著书,他所编纂的有《宋史》、《奚囊手镜》、《皇明文宝》、《地记》等编。他的表都有几百卷,凡例完备,采摭详博,大概是几百年所未见的。所以世人都重视它,可惜都没有流传下来。

曾经用一个素卷求东桥先生书写旧作,后题说:“云间何元朗和他的弟弟叔皮是今天的二陆。雅正之道没有丧失,大概就在这里吧?承蒙用这个卷册询问我的旧作,就抄录几篇请求审定。”后来留在雅宜处作了一篇跋语。雅宜死后,就丢失了。现在不知道流落在哪里了。

我求衡山为《语林》作序,序中说:“元朗贯通综合深广博识,文词精粹。他所论撰的文章,宏伟壮丽深远,足以名垂后世。这特别只是他的残余罢了。辅助谈吐和技艺,不可以没有流传。”先生方正严肃质朴直率,最谨慎给予肯定。如果不是那个人,一定不肯轻易赞许一个字。我错误地蒙受奖饰,实在过分。所以常常自我砥砺,期望不辜负先生知人的明察,然而现在筋力衰惫,竟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每次想到这件事,面红出汗。

衡山精通书画,尤其擅长鉴别。凡是吴中收藏书画的人家,有拿着书画请求先生鉴定的,即使是赝品,先生必定说:这是真迹。人们问其原因,先生说:“凡是买书画的人必定有

家。此人贫而卖物,或待此以举火。若因我一言而不成,必举家受困矣。我欲取一时之名,而使人举家受困,我何忍焉?”同时有假先生之画求先生题款者,先生即随手书与之,略无难色。则先生虽不假位势,而吴人赖以全活者甚众。故先生年至九十而聪明强健如少壮人。方与人书墓志,甫半篇,投笔而逝。无痛苦,无恐怖,此与尸解者何异,孰谓佛家果报无验耶?

译家。这个人贫穷而靠卖东西为生,或许正等着这笔钱来生火做饭。如果因为我一句话而导致交易不成,必然会使他全家陷入困境。我为了博取一时的名声,却让别人全家受困,我怎么忍心呢?”当时有人拿着假冒先生画作的人来请求先生题写款识,先生就随手书写给他们,没有丝毫为难的神色。那么先生虽然不借助权势地位,但吴地百姓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所以先生活到九十岁,依然聪明强健如同年轻人。当时正在为人撰写墓志铭,刚写完一半,放下笔就去世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这与道教所说的尸解有何不同,谁说佛家的因果报应没有灵验呢?

王南岷为苏州太守日,一月中常三四次造见衡山。每至巷口,即屏去驺从及门。下轿,换巾服,径至衡山书室中。坐必竟日,衡山亦只是常饭相款。南岷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谈文论艺至日暮乃去。今亦不见有此等事矣。

  唐人有言,吾不幸生于末世,所不恨者识元紫芝。余运命蹇薄,不得踔厉霄汉。然幸而当代诸名公每一相见即倾尽底里,许以入室。如顾东桥、文衡山、马西玄、聂双江、赵大周、王槐野诸公皆是。昔蜀湛严君平谷口,郑子真,唯一杨子云知之,遂不泯於世。余幸有数公之知,亦庶乎可无恨矣。

  杨南峰少年举进士,除仪制主事,即欲上疏请释放高墙建庶人子孙。匏庵知之,语南峰曰:“汝安得为此族灭事耶?”夺其疏不得上。南峰以志不得行,即日弃官归。径往小金山读书,数年不入城。其陈义甚高,如此举措,即古人何远。至晚年骚屑之甚,武宗南巡时,因徐髯仙进打虎词以希进用,竟不得志。此正所谓血气既衰,戒在苟得者耶。

  王雅宜自辛卯秋在东桥处见余兄弟行卷,是年秋南归。卧疴於石湖之庄,连寄声于张王屋董紫冈,欲余兄弟一往相见。余与舍弟叔皮即移舟造之,雅宜相见甚欢。饭后送至治平寺作宿,寺距其庄三四百步所。寺有石湖草堂,乃蔡林屋与雅宜兄弟读书处也。适陆幼灵芝亦在寺中,遂相与盘桓数日。每日必请至庄中共饭,尔时雅宜虽病甚,必起坐共谈。雅宜不喜作乡语,每发口必官话,所谈皆前辈旧事,历历如贯珠,议论英发,音吐如钟。仪状标举,神候鲜令,正不知黄叔度卫叔宝能过之否。可惜年四十而卒。今眼中安得复见此等人?

  孙季泉转南宗伯,赵大周先生曰:“季泉留心于诗,此来当必与君结社矣。”后季泉至,果时相酬唱。又以孙王唱和集命某作序,极为相知。然终日相对,唯谈作律诗之法,不及其他。夫官至宗伯,其所当讲者多矣。余心不谓然,然其以清谨持己,以严正守官,一时士宦罕见其俪。

  南京前辈如徐髯仙许摄泉诸人,许即太常卿仲贻之父,其神情高远,绝无都城纨绮市井之习,亦一时胜士。东桥石亭诸公甚重之。余小时至南都,数与游处。后窃禄时,二公已亡,每思其人,辄为惘然。

  徐髯仙豪爽迭宕,工书能文章,善为歌诗,有声庠序间。后以事见黜,遂为无町畦之行。先朝荐绅中如储柴墟(瓘)、庄定山(昶)皆严正之士。见柴墟集中有与徐子仁书极相推与,又见其家藏写真,乃柴墟定山徐承之及徐子仁四人共作一轴,上各书赞,又有以见前辈持己极严,而责人甚恕,犹有古宽大博厚之风。

  唐六如中解元日,适有江阴一巨姓徐经者。其富甲江南,是年与六如同乡举,奉六如甚厚。遂同船会试。至京,六如文誉籍甚,公卿造请者阗咽街巷。徐有戏子数人,随从六如日驰骋于都市中。是时都人属目者已众矣,况徐有润屋之资,其营求他径以进,不无有之。而六如疏狂,时漏言语,因此里误,六如竟除籍。六如才情富丽,今吴中有刻行小集,其诗文皆咄咄逼古人。一至失身后,遂放荡无检,可惜可惜!

  宸濠甚慕唐六如,尝遣人持百金至苏聘之。既至,处以别馆,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余,见其所为多不法,知其后必反,遂佯狂以处。宸濠差人来馈物,则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讥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谓唐生贤,直一狂生耳。”遂遣之归。不久而告变矣,盖六如于大节能了了如此。

  余尝访之苏人,言六如晚年亦寡出。与衡山虽交款甚厚,后亦不甚相见。家住吴趋坊,常坐临街一小楼。惟求画者携酒造之,则酣畅竟日。虽任适诞放,而一毫无所苟。其诗有“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之句,风流概可想见矣。

  ●卷十六史十二

  吾松江与苏州连壤,其人才亦不大相远。但苏州士风,大率前辈喜汲引后进,而后辈亦皆推重先达。有一善,则褒崇赞述无不备至,故其文

译王南岷任苏州太守时,一个月中常有三四次去拜访文衡山。每次走到巷口,就屏退随从和门吏。下轿后,换上皮帽和便服,径直来到文衡山的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文衡山也只是用家常饭菜招待。王南岷即使是吃蔬菜喝菜汤,也没有不饱腹的,谈论文章艺术直到天黑才离去。如今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事了。

唐朝人有话说:“我不幸生在末世,所不遗憾的是结识了元紫芝。”我命运坎坷,不能奋发腾达于高空。但幸运的是,当代各位名公每次相见都坦诚相待,许我进入内室(指视为知己)。像顾东桥、文衡山、马西玄、聂双江、赵大周、王槐野等各位都是如此。从前蜀地的严君平、谷口的郑子真,只有杨子云了解他们,因此没有湮没于世。我有幸得到这几位先生的知遇,也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

杨南峰年轻时考中进士,被任命为仪制主事,就想上疏请求释放被囚禁在高墙中的建庶人子孙。李东阳(匏庵)知道了,对杨南峰说:“你怎么能做这种招致灭族的事呢?”夺过他的奏疏没有让他上呈。杨南峰因为志向不能实现,当天就辞官回家。直接前往小金山读书,几年不进城。他提出的义理很高尚,这样的举动,和古人相比又差多远呢。到了晚年却非常潦倒失意,武宗南巡时,因为徐髯仙进献打虎词来谋求升迁,最终也没有得志。这正所谓血气已经衰退,应当戒除苟且求得的念头吧。

王雅宜自从辛卯年秋季在顾东桥那里看到我和弟弟的行卷,那年秋天南归。他在石湖的庄园卧病,接连托张王屋、董紫冈传话,希望我和弟弟前去相见。我和弟弟叔皮就移船前去拜访,王雅宜见到我们非常高兴。饭后送到治平寺住宿,寺庙距离他的庄园三四百步左右。寺庙里有石湖草堂,是蔡林屋和王雅宜兄弟读书的地方。恰逢陆幼芝也在寺庙中,于是我们一起盘桓了几天。每天必定邀请到庄园中共进餐饭,那时王雅宜虽然病得很重,必定起身坐着一起交谈。王雅宜不喜欢说方言,每次开口必是官话,所谈的都是前辈旧事,清晰连贯如串珠,议论英明发越,声音吐露如钟鸣。仪表出众,神态清朗,真不知道黄叔度、卫叔宝能否超过他。可惜四十岁就去世了。如今眼中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

孙季泉转任南京礼部尚书,赵大周先生说:“季泉留心于诗歌,这次来必定会和你结社了。”后来孙季泉到了,果然时常互相酬唱。又因为孙王唱和集让我作序,极为相知。然而整天相对,只谈论作律诗的方法,不涉及其他。官位做到礼部尚书,他应当讲求的事情很多。我心里不以为然,但他以清廉谨慎约束自己,以严肃公正坚守官职,一时的士大夫中很少见到他的匹敌者。

南京的前辈如徐髯仙、许摄泉等人,许摄泉就是太常卿许仲贻的父亲,他们神情高远,完全没有都城纨绔子弟和市井的习气,也是一时的杰出人士。顾东桥、石亭等各位非常看重他们。我小时候到南京,多次与他们交往相处。后来我窃据禄位时,两位先生已经去世,每当想起他们,就感到怅然若失。

徐髯仙豪爽跌宕,擅长书法能写文章,善于作歌诗,在乡学中很有名声。后来因为事情被罢黜,于是行为没有规矩。前朝荐举的士人中如储柴墟(储瓘)、庄定山(庄昶)都是严正之士。在储柴墟的文集中有给徐子仁的信,极力推崇赞许,又看到他家里收藏的画像,是储柴墟、庄定山、徐承之以及徐子仁四人共同画在一幅轴上,上面各自书写赞语,由此可以看出前辈约束自己极严,而责备别人很宽恕,还有古代宽大博厚的风气。

唐六如考中解元时,恰逢江阴有一个大姓徐经的人。他财富甲于江南,那年和唐六如同乡考中举人,对唐六如非常厚待。于是同船去京城参加会试。到了京城,唐六如的文名极盛,公卿们登门拜访的填满了街巷。徐经有几个戏子,跟随唐六如每天在都市中驰骋。这时关注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何况徐经有丰厚的资财,他谋求其他途径来晋升,不无可能。而唐六如疏放狂傲,时常泄露言语,因此被里正误解,唐六如竟然被除名。唐六如才情富丽,现在吴中有刻印发行的小集,他的诗文都咄咄逼人接近古人。一旦失身后,就放荡没有检点,可惜可惜!

宁王宸濠非常仰慕唐六如,曾经派人带着百金到苏州聘请他。唐六如到了之后,被安置在别馆,待遇非常优厚。唐六如住了半年多,看到他的所作所为多不合法,知道后来必定造反,于是假装疯癫来应对。宸濗派人来送东西,他就裸体箕踞,用手玩弄自己的生殖器,讥笑呵斥使者。使者回去复命,宸濗说:“谁说唐生贤德,只是一个狂生罢了。”于是打发他回去。不久就发生叛变了,大概唐六如在大节上能如此明察。

我曾经询问苏州人,说唐六如晚年也很少出门。他和文衡山虽然交情深厚,后来也不怎么相见。家住在吴趋坊,常坐在临街的一小楼上。只有求画的人带着酒来拜访,他就酣畅淋漓地度过整天。虽然任性放纵,但一毫也不苟且。他的诗有“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业钱”的句子,风流气概可以想见了。

●卷十六史十二

我们松江和苏州接壤,那里的人才也不大相远。只是苏州的士风,大抵前辈喜欢提拔后进,而后辈也都推重前辈。有一点善行,就褒扬推崇赞颂无不周到,所以他们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