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元丰类稿十二

卷十一·序十一首【新序目录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0–44 段

《梁书》六本纪、五十列传,合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思廉者,梁史官察之子,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纪,以成此书。臣等既校正其文字,又集次为目录一篇,而叙之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晚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盖佛之徒,自以为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诎。虽然,彼恶睹圣人之内哉?《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才之道,辨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诚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德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通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婚丧祭之具,而由之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德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已,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已。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群众,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说,其有以易此乎?求其有以易此者,故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智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知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之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著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之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

【列女传目录序】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录《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雠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

译《梁书》有六篇本纪、五十篇列传,合计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唐太宗下诏命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姚思廉是梁朝史官姚察的儿子,他推究父亲的意旨,又采集各位儒者谢氏、吴氏等人的记载,编成此书。臣等已经校正其中的文字,又编次成为一篇目录,并作序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彰明,百家同时兴起;佛教出现得最晚,却成为中国的祸患,而在梁朝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论述。佛教徒自以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的道理,而世上谈论佛教的人都只说外在,所以佛教徒认为自己不可屈服。即使如此,他们哪里看见过圣人的内在呢?《尚书》说“思考”“睿智”,“睿智就成为圣人”;思考是用来达到知识的。能够达到知识,就能察明三才的道理,辨析万物的规律,无论大小、精粗,无不穷尽。这叫作穷究事理,是知识的最高境界。知识达到最高境界,那么自身所具有的东西值得珍贵、外界的东西不值得玩弄,这些道理没有不能明白的。有了明察知识的能力却不能喜爱它,还不可以;所以要再加上诚心去喜爱它。有了喜爱的心却不能以之为乐,还不可以;所以要再加上至诚的意念去享受它。能够以之为乐,就能够安处其中。这样一来,万物从外界而来,怎么还能牵累我呢?万物都不能牵累我,所以我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就是真诚。真诚,就是成就,也是没有疑惑。既然真诚了,就一定要充实它,使它能够广大;既然广大了,就一定要推广它,使它能够教化万物。能够教化万物,那么具有智慧的人和各种有形生物,凡是有所依待于我的,没有不因它而保全自己的本性、成就各自适宜的状态;这样,我的功用就与天地并列了。德行达到如此极致。而在应对外界时,又从未不与人相同;这就是我的道成为天下共同之道的原因。所以同他们共同制备衣冠、饮食、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器具,并依此进行教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关系,没有不是出于人的真实情感。与他们共同面对吉凶、预防忧患,没有不是合乎人的道理。因此,与他们共同生活,就会聚集安定和治理,危险与混乱就会离去。与他们相处所依据的器具是这样,使他们受到教化所凭借的德行是那样,难道不能称为圣人吗?既然成为圣人,就不需要思虑;他的极致之处只是遵循事理罢了。不需要刻意作为,他的行动只是顺应万物罢了。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舞激励众人,却没有人能够测知他的深奥,难道不能称为神吗?所谓神,就是达到极其微妙而又永不止息的境界。这就是圣人的内在。圣人,是道的极致。佛教的学说,难道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吗?正因为寻求能够改变这一点的东西,所以它才成为错误。凡是从内在得到的道理,没有不能施行于外的;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就说明没有从内在得到它。《易》说:“智慧周遍万物,道理济助天下,所以没有过失。”这就是圣人内外两方面都得到的原因。智慧足以认识一端,却不足以穷尽万事的道理;道理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应天下的实际运用,这是百家学说内外两方面都失误的原因。佛教的过失,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那么佛教徒自以为从内在有所获得,也可以说是妄言了。学习历史,是要用来阐明一代的得失。臣等因此借梁朝的事情,写出圣人为何能够成功、佛教为何有所失误,并把它流传下去,使人知道君子之所以排斥佛教,并不是只在外部反对它,而是有志于内在的道理;希望人们不要因为这个而以彼代此。【《列女传》目录序】刘向编述的《列女传》共八篇,相关事迹详见《汉书·刘向传》。但《隋书》和《崇文总目》都称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由曹大家作注。根据《颂义》考察,大概曹大家所注的内容,是把原来的七篇分开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入陈婴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本来的面貌。大概刘向的旧书早已亡佚。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开始以《颂义》编排篇次,又重新确定此书为八篇,与十五篇本一同收藏在馆阁。可是《隋书》把《颂义》说成刘歆所作,这与《汉书·刘向传》不合。如今考验《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己的叙述。又《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确说明不是刘歆所作。自唐朝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而《唐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但这部书如今还在。可见古书中有的虽然曾被著录却已经亡佚,有的虽然没有著录却仍然存在,这种情况也很多,岂不可惜!如今八篇本以及十五篇本都已经校勘确定,可以缮写。

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群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远,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远矣,况于南向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群书,而此传称《诗·▯苡》、《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叙论以发其端云。

【礼阁新仪目录序】

《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参相校雠,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录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著从目录,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

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远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数度,其久而不能无弊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岁,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远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二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于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二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也。后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得已,故苟简而不能备,希阔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者,历千余岁,民未尝得接于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

译当初,汉朝承受着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社会风俗已经大坏;到了成帝时,后宫中赵氏、卫氏一类的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内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例,用来警戒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这篇文字的大意。他说,周文王的母亲大任怀孕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这样。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敬畏的事情。假如天下的女子都能做到这样,那该是多么盛大啊!依臣所听闻,大概还要有师傅、保姆的辅助,有《诗》《书》以及图画、史籍的警戒,有珩璜、琚▯等佩玉所体现的节度,有威仪举止的规范。教导她们虽然有这些具体措施,但古代的君子没有不以自身行为感化人的。因此,《家人》的义理归结于反躬自省,《二南》的功业根本在于文王,这些难道是从外部强加而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其根本在于文王亲自以身作则。所以,内宫中后妃有《关雎》所表现的德行,外朝群臣有《二南》所表现的美德,二者相互成就。把这种影响推及远方,那么即使是商纣昏乱的风俗、江汉一带的小国、兔▯之野的平民,也没有不喜欢善行却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自身修养好了,国家和天下便得到治理。后世求学问的人,大多被外物牵引,不能安守自己的操行;他们的家庭既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于是竞相追逐邪僻和奢侈,难道只是没有相互成就的道理吗?士人如果姑息自己,顾念利益、冒犯羞耻而不知道反省自己,往往是因为被家庭连累的缘故。所以说:“自身不实行正道,正道也不能施行于妻子儿女。”这话确实如此!像这样的人,并不是平素身处显贵地位的人,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更何况是面向南方统治天下的君主呢!刘向所撰述的文字,其中劝勉和戒诫的意思可以说很深切了。然而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所说的《诗·▯苡》《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为《诗》作序的人所说的尤其不相合,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其中说象谋划杀害舜以及舜得以脱身的事情,颇与《孟子》相合。不过,这部传记有而《孟子》没有说的内容,大概也没有足以称道的价值。后世各位儒者解释经传,大多本来就是这样;读者可以采纳其中有补益的部分,再辨别取舍是非即可。因此替它作序论,以发端说明这些意思。《礼阁新仪》目录序 《礼阁新仪》共三十篇,由韦公肃撰写,记载开元以后直到元和年间礼制的变化。史馆、秘阁以及臣家所藏的书都是三十篇,集贤院所藏的书有二十篇。拿这些书互相参校,史馆、秘阁和臣家所藏的书有许多重复,少的那部缺八篇,只有集贤院所藏的书篇目齐全。但是臣家所藏的书有一篇目录,可以据此考察篇次。大概这部书原本就是三十篇,所以集贤院所藏虽然篇目齐全,但次序也已经混乱了。既然校正了脱漏和错误,于是决定按照目录确定篇次,这样《礼阁新仪》三十篇便又完整了。礼的根本在于陶养人的本性,它的作用则体现在人的言语、行动、视觉和听觉之间。假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听都统一合乎礼,怎么会放纵邪心而困于外物呢?不放纵邪心,不困于外物,祸乱就可以止息,财用也可以充足。它的立意深微,而作为制度的影响却很长远。因此设置礼器,规定器物,确定数量,制定礼文,用来应对各种事务,都是人们起居、出入、吉凶、哀乐时所需的器具和规范,这就是所谓礼的作用存在于言语、行动、视听之间。然而古今的变化不同,社会风俗所便利和习惯的事物也不同。因此法制、数量和尺度长久实行而不能没有弊病,本来就是形势所决定的。制定礼制的人,开始时没有不适合当时社会的,但后来大多出现偏差而难以遵行,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有了偏差,就必须改制,以求适合时宜。所以从羲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完全相同过。后世距离三代已有一千多年,所遭遇的变化和所习惯的便利又不同,当然已经相距很远了。然而议论者不去探究圣人制作礼制的方法,却说设置礼器、规定器物、确定数量、制定礼文,用来应对各种事务,作为人们起居、出入、吉凶、哀乐的用具,都应当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然后礼才可以兴盛。等到他们所说的制度无法寻求、所制定的礼制无法考察,或者不适合人情、不符合实际用途时,他们宁可冷漠地什么也不敢做,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节制;等到忧虑犯罪的人不能停止,又繁琐地制定法令来防御,于是法令繁多到无法胜数,犯法的人也多到无法胜数。这难道不是迷惑吗?上古圣人中,有人制作耒耜,却不制作宫室;有人制作舟车,却不制作棺椁。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制作这些东西吗?是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尚未感到困苦的事情,不必改变。后来圣人制作宫室,并不是认为穴居土处的生活不可改变;制作棺椁,也不是认为用葛草编成的墓穴不可替换。难道他们喜欢故意相反吗?是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已经感到困苦的事情,不能因循不改。再到后来的圣人,设置两座观楼而改变了使用茅椽的质朴形式,雕琢文理精美的梓木而改变瓦棺的朴素形式,难道不能遵从俭约吗?是因为认为人情所喜爱的东西,可以加以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由此看来,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所便利和习惯的事物也不同,就应当多次改变法制以适应它们,何必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呢?关键在于陶养民众的本性、防止民众的欲望,在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上能够合乎先王的用意罢了,这就是制作礼制的方法。所以,崇尚瓦制酒樽而使用淡薄的酒,以大羹为先而以众多菜肴满足口腹,一个是为了尊重根本,一个是为了亲近实用。由此可知,有圣人兴起而为后世制定礼制,一定会尊重俎豆等礼器,但今天的器物和日常用品并不废弃;优先采用弁冕等礼服,但今天的衣服也不禁止;其余事情推而广之都是这样。这样以后,他们所作的改易变革,就不会违背天下的形势、惊骇天下人的感情,而且本来已经合乎先王的用意了。因此从羲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相同过,而像这样制定礼制的情形,也从来没有中断。后世不能推究其中的道理,有的竟至于不敢制作,有的制作礼制又只是出于形势所迫,所以草率简略而不能完备,稀少疏阔而不能常行,并且只在上层使用,从未推广到百姓身上。因此,礼的根本在于陶养人的本性、礼的作用在于人的言语行动和视听之间,经历了一千多年,百姓尚且从未能在耳目之间接触到它,更何况亲身服行并安于其中呢?等到百姓陷入罪过,就繁琐地制定法令来防御他们,这难道不是不仁吗!

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著,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

【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第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陈书目录序】

《陈书》六本纪,三十列传,凡三十六篇。唐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始,思廉父察,梁陈之史官也,录二代之事,未就而陈亡。隋文帝见察,甚重之,每就察访梁陈故事,察因以所论载,每一篇成辄奏之,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书,又未就而察死。察之将死,属思廉以继其业。唐兴,武德五年,高祖以自魏以来二百余岁,世统数更,史事放逸,乃诏论次,而思廉遂受诏为《陈书》,久之犹不就。贞观三年,遂诏论撰于秘书省,十年正月壬子始上之。

观察等之为此书,历三世,传父子,更数十岁而后乃成,盖其难如此。然及其既成,与宋、魏、齐、梁等书,世亦传之者少,故学者于其行事之迹,亦罕得而详也。而其书亦以罕传,则自秘府所藏,往往脱误,嘉▯六年八月始诏校雠,使可镂版,行之天下。而臣等言梁、陈等书缺,独馆阁所藏,恐不足以定著,愿诏京师及州县藏书之家,使悉上之。先皇帝为下其事,至七年冬稍稍始集。臣等以相校,至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者始校定,可传之学者。其疑者亦不敢损益,特各疏于篇末。其书旧无目录,列传名氏多阙谬,因别为目录一篇,使览者得详焉。夫陈之为陈,盖偷为一切之计,非有先王经纪礼义风俗之美,制治之法可章示后世。然而兼权尚计,明于任使,恭俭爱人,则其始之所以兴;惑于邪臣,溺于嬖妾,忘患纵欲,则其终之所以亡。兴亡之端,莫非自己致者。至于有所因造,以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之制,虽其事已浅,然亦各施于一时,皆学者之所不可不考也。而当时之士,争夺诈伪,苟得偷合之徒,尚不得不列以为世戒,而况于坏乱之中,仓皇之际,士之安贫乐义,取舍去就,不为患祸势利动其心者,亦不绝于其间。若此人者,可谓笃于善矣。盖古人之所思见而不可得,《风雨》之诗所为作者也,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概见于天下哉?则陈之史其可废乎?

盖此书成之既难,其后又久不显,及宋兴已百年,古文遗事靡不毕讲,而始得盛行于天下,列于学者,其传之之难又如此,岂非遭遇固自有时也哉!

【南齐书目录序】

译这部书所记载的事情,虽然内容已经浅近,但世间凡是记述礼制的书,也都有所依据,并且具备一个时代礼制的得失。从前孔子对于告朔之礼,还珍爱它能够保存下来,何况是一代的典籍呢?所以这部书不能不加以珍视。于是替它校定编排,等待后来议论礼制的人考察并选择。《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校定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说其中第十一篇缺失。臣到士大夫家中访求,才把这部书全部找到,校正其中的错误,对于无法考察的地方加以存疑,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才又完整了。序文说:刘向为这部书作序,说:“周朝的先世,明白教化,修整法度,因此大为治理。到了后来,谋略和欺诈被采用,仁义的道路被堵塞,因此造成大乱。”他的说法已经很好了。但最后却说:“这部书所记载的是战国谋士揣度当时国君所能实行的事情,是不得不这样做。”这样就可以说他被流俗迷惑,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见解了。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几百年,周代旧法早已亡失,旧日风俗也早已消灭。这两个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有些原则不可改变,难道是要强迫天下的君主去做后世已经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吗?他们只是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和所遭遇的变化,制定适合当世的法则,使它不失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变化固然不同,法制固然各异,但他们治理国家天下的用意,在根本末节和先后次序上从来没有不同,孔子、孟子的道理就是如此。法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统一,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守持这一点,难道是喜欢提出异论吗?他们只是能够不苟且而已,可以说是不被流俗迷惑并且坚定相信自己了。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可以信守的,却乐于发表容易迎合时势的言论;他们用心筹划,只是苟且地制定一时的计策而已。所以他们谈论欺诈的便利,却忌讳谈它的失败;谈论战争的好处,却掩盖它的祸患。他们相互带动着去做这些事,没有不从中得到利益的,但所得的利益终究抵不过所受的祸害;有所得,却终究抵不过所失。最后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人因此丧失自身,而诸侯以及秦国任用他们的,也都因此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造成的确实是世间的大祸,然而流俗仍没有人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够顺应时势、适应变化,所以制定的法制虽不同,考察起来没有弊病,实行起来没有祸害,古代的圣贤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改变那个。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弃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不让它流传不就可以了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要把邪说在天下讲明,使当世的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绝才会整齐;使后世的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警戒才会明白,难道一定要销毁它的书籍吗?放弃并断绝邪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一书中,有人替神农之言辩护,有人替墨子之言辩护,孟子都把这些言论记载下来并加以批驳。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了二百四五十年间的事迹,本来不可能废弃。这部书有高诱作注的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所保存的是八篇,现今保存的是十篇。《陈书》目录序 《陈书》有六篇本纪、三十篇列传,共三十六篇,由唐代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当初,思廉的父亲姚察是梁、陈两朝的史官,记录两代的事情,尚未完成陈朝就灭亡了。隋文帝见到姚察,非常器重他,常常到姚察那里询问梁、陈旧事;姚察便把自己论述的内容记录下来,每完成一篇就上奏给隋文帝。隋文帝也派虞世基到姚察那里索取他的书稿,但书还没有完成姚察就去世了。姚察临终前嘱托思廉继承自己的事业。唐朝兴起后,武德五年,高祖认为自魏以来二百多年,世代更替多次,史事散失,于是下诏编修史书,思廉于是奉诏撰写《陈书》,过了很久仍未完成。贞观三年,又下诏命他在秘书省编撰,至十年正月壬子才开始进呈。姚察、姚思廉父子撰写这部书,历经三代,父子相传,经过几十年才完成,可见其艰难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书既然完成,与宋、魏、齐、梁等史书一样,世上流传它的人也很少,所以学者对于陈朝事迹的详细情况,也很少能够得到。书又因为少有流传,秘府收藏的版本往往有脱漏和错误。嘉祐六年八月,才开始下诏校勘,使它能够雕版印行,流传天下。臣等说,梁、陈等史书有缺漏,仅凭馆阁收藏的本子,恐怕不足以校定,因此请求下诏,让京师和各州县藏书之家把书全部进献上来。先皇帝于是把这件事交办下去,到七年冬天才逐渐收集齐全。臣等相互校勘,到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才校定完毕,可以传给学者。对于其中有疑问的地方,也不敢擅自删改,只分别列在各篇篇末。这部书旧日没有目录,列传的人名多有缺漏和错误,于是另编目录一篇,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陈朝之所以成为陈朝,大概只是苟且采取一时的权宜之计,并没有先王经纪礼义风俗的美善,也没有可以明白展示给后世的治国制度。然而它能够兼顾权变、重视谋略,善于任用人才,这是它开始兴起的原因;后来被邪臣迷惑,沉溺于宠妾,忘记祸患而放纵欲望,这是它最终灭亡的原因。兴亡的起点,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至于有所因袭、有所创制,用来作为号令、威刑、职官和州郡制度的内容,虽然这些事情已经比较浅近,但也都各自在当时发挥作用,都是学者不可不考察的。当时的士人争夺、欺诈、虚伪,苟且求取和偷合取容的人,尚且不得不列出来作为世人的警戒,更何况在混乱之中、仓促危急之际,那些安于贫困、乐于仁义,在取舍进退之间不被祸患和势利动摇内心的士人,也并没有绝迹于其中。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坚定地实行善道了。大概古人所想见却不能得到的人,正是《风雨》这首诗所说的作者。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人默默无闻,不能稍稍显现于天下呢?那么陈朝的史书难道可以废弃吗?这部书既然艰难完成,后来又长期不显著流传;到宋朝兴起已经一百年,古文和遗闻旧事无不得到讲求,它才开始盛行于天下,列入学者所读的书中。它流传的艰难又是这样,难道不是遭遇本来就各有时机吗?《南齐书》目录序

《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曰: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托,而后能传于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或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殊功韪德非常之迹,将暗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也,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旨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知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散绝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说,区区掇拾,以集著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邪!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盖无以议为也。

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礼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著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唐令目录序】

《唐令》三十篇,以常员定职官之任,以府卫设师徒之备,以口分永业为授田之法,以租庸调为敛财役民之制,虽未及三代之政,然亦庶几乎先王之意矣。后世从事者多率其私见,故圣贤之道废而苟简之术用。太宗能超然远览,绌封伦而纳郑公之议,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故能及此。而当是之时,遂成太平之功。使能推其类,尽其道,则唐之治,岂难至于三代之盛哉!读其书,嘉其制度有庶几于古者,而惜其不复行也。故掇其大要可纪者,论之于此焉。

【徐干中论目录序】

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

《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今书此篇阙。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著《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德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默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谬,而序其大略,盖所以致臣之意焉。

【说苑目录序】

刘向所序《说苑》二十篇,《崇文总目》云:“今存者五篇,余皆亡。”臣从士大夫间得之者十有三篇,与旧为十有八篇,正其脱谬,疑者阙之,而叙其篇目曰:

译《南齐书》有八篇纪、十一篇志、四十篇列传,共五十九篇,由梁代萧子显撰写。当初,江淹已经撰写《十志》,沈约又撰写《齐纪》,而萧子显亲自上表武帝,另行撰成这部书。臣等于是校正其中的错误,并说明它的篇目:如果要用史书说明是非得失、兴亡治乱的原因,作为后世的法则和戒鉴,就一定要找到合适的寄托对象,然后才能长久流传,这就是史书所以要撰写的原因。然而所寄托的人不合适,或者会失掉它的本意,或者会扰乱事实,或者剖析道理不通,或者措辞不善。因此,即使有特殊功绩、美好德行和非同寻常的事迹,也会隐晦而不能彰明,郁结而不能发扬;而那些残暴、险恶、琐碎、奸邪、凶恶的形态,反倒可能侥幸被掩盖。试加以论说,古代所谓的良史,他的明察一定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他的道术一定足以适应天下的实际运用,他的智慧一定足以通达难以知道的内情,他的文章一定足以揭示难以显现的实情,这样以后,史官的职责才可以称得上完成。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唐尧、虞舜具有神明的天性和微妙的德行,使依照它实行的人不能完全知晓,使知晓它的人也不能完全说出,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所发布的号令、所设置的法度,言辞极其简约而体制极其完备,足以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于是《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把它推演阐明出来。所记载的难道只是他们的事迹吗?还把其中深微的用意一并传下来,无论大小、精粗,没有不完全记载的;根本和末节、先后次序,也没有不说明白的。使诵读其言论的人仿佛身处那个时代,探求其旨意的人仿佛直接面对那个人。这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道术足以适应天下的运用、智慧足以通达难知的内情、文章足以揭示难显实情的人吗?在那个时代,难道仅仅是掌握政务的人都成为天下的贤士吗?大概手执简册、握笔相随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两汉以来,作史的人距离这种境界已经很远了。司马迁处在五帝三王去世数千年以后,在秦朝焚书余烬之中,凭借散失残缺的经书以及传记、诸子百家的学说,辛苦搜集,汇聚编写出古人善恶的事迹和国家兴废的端由,又创立自己的体例,写成《本纪》《世家》《八书》《列传》等篇章,这也可以说是奇异的才能。然而他蒙蔽并损害天下的圣人法则,是非颠倒,采集和取舍又有谬误混乱,难道还少吗?这难道不能说是他的明察不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道术不足以适应天下的运用、智慧不足以通达难知的内情、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实情吗?从三代以后来说,作史的人能够达到司马迁文章的水平,也不能不说是俊伟卓越、超拔非凡的人才。然而为什么还说他的明察不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道术不足以适应天下的运用、智慧不足以通达难知的内情、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实情呢?大概圣贤的高尚境界,司马迁本来就不能完全通达其真实内涵,而后世又只能从他的书中看到它,所以不能把他与古代良史相提并论。司马迁的得失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史家呢!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的史书,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萧子显写这篇文章,喜欢任意驰骋文辞,其中改易、割裂、刻意雕琢和铺陈文采的地方尤其多,而文章的水平反而更低了,难道才华本来就不是勉强可以获得的吗?几代史书既然如此,所以其中的事迹都昏暗不明。即使有随顺时势以求功名的君主,以及与他们共同谋划的大臣,也没有谁的行为明显到足以震动天下人的耳目、传遍天下人的口中。那些一时偷窃权力、倾覆危乱、违背礼义的人,也侥幸没有在世上显著暴露,难道不是因为所托非人吗?这难道不可惜吗!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的,所以撰写史书的人也一定要是天下的才俊,这样以后才称得上担负起这个职责。难道可以忽视吗!难道可以忽视吗!《唐令》目录序 《唐令》共三十篇,以固定的员额确定各级官职的职责,以府兵卫士设置军队和徒众的编制,以口分田、永业田作为授田的制度,以租、庸、调作为征收财物、役使百姓的制度。它虽然还没有达到三代政治的水平,但也差不多合乎先王的本意了。后世从事政治的人,大多按照自己的私见行事,所以圣贤之道被废弃,而苟且简略的办法被采用。唐太宗能够超然远见,贬抑封伦而采纳郑公的建议;他治理天下国家的用意,因此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当时于是成就了太平的功业。假使能够由此类推,充分实行其中的道理,那么唐朝的治理难道还难以达到三代的盛况吗?读这部书,欣喜它的制度有些接近古制,又惋惜它没有再次实行。因此摘取其中值得记载的大要,在这里加以论述。《徐干中论》目录序 臣起初见到馆阁和世间流传的徐干 《中论》二十篇,以为全书不过如此。后来读《贞观政要》,奇怪唐太宗说曾经见过徐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现在的书中却缺少这一篇。于是考察《魏志》,见魏文帝说徐干著有《中论》二十多篇,这才知道馆阁和世间流传的徐干《中论》二十篇,并不是全书。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生活在汉、魏之间。魏文帝称赞徐干“怀抱文才而守持质朴,恬静淡泊而少有欲望,具有箕山隐士的志向”。《先贤行状》也称徐干“品行笃厚,体察并实行道理,不沉溺于世俗荣华;魏太祖特意表彰并征召他,他以病推辞没有就任,后来任命他为上艾长,他又因病没有前往”。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微以及秦朝毁灭学术之后,诸子百家的杂家学说与圣人之道一同流传,学者很少能够独自观察道德的根本,而不被俗儒的学说牵引。至于治理内心、涵养本性以及出仕退处、显默进退之际,能够不违背义理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处在魏代污浊的时代呢?唯独徐干能够考察六经,推求仲尼、孟轲的旨意,进行著述和论说。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有小的失误;但考察他的归旨,与道不合的地方却很少。他从内心所得的道理,又能够诚信地实行并充实它,在污浊的时代从容进退,具有出仕、退处、显达、隐晦的大节操。臣开始读他的书,考察他的意旨,便认为他贤能。又通过他的书探求他的为人,才知道他的行为也值得称贤。可惜他的学说对世间有补益,而了解他的人很少。大概只根据他的言论和行为所达到的境界,再用世俗的好恶去观察他,那哪里足以了解他的本意呢?只是臣的力量,哪里足以使他的书更加受重视,使学者尊敬并相信它呢?因此校正其中的脱漏和错误,叙述它的大略,大概是用来表达臣的心意。《说苑》目录序 刘向所作序的《说苑》有二十篇,《崇文总目》说:“现在保存的有五篇,其余都亡失了。”臣从士大夫之间得到十三篇,加上旧日保存的五篇,共十八篇;校正其中的脱漏和错误,对有疑问的地方暂且缺置不补,然后叙述它的篇目说:

向采传记、百家所载行事之迹,以为此书。奏之欲以为法戒,然其所取,往往不当于理,故不得而不论也。夫学者之于道,非知其大略之难也,知其精微之际固难矣。孔子之徒三千,其显者七十二人,皆高世之材也,然独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及回死,又以谓无好学者。而回亦称夫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子贡又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其精微之际,固难知久矣。是以取舍不能无失于其间也,故曰“学然后知不足”,岂虚言哉!向之学博矣,其著书及建言,尤欲有为于世,忘其枉己而为之者有矣,何其徇物者多而自为者少也。盖古之圣贤非不欲有为也,然而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故孔子所至之邦,必闻其政,而子贡以谓非夫子之求之也,岂不求之有道哉!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岂不得之有命哉!令向之出此,安于行止,以彼其志,能择其所学,以尽乎精微,则其所至未可量也。是以孔子称古之学者为己,孟子称君子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岂汲汲于外哉!向之得失如此,亦学者之戒也。故见之叙论,令读其书者,知考而择之也。然向数困于谗而不改其操,与夫患失之者异矣,可谓有志者也。

【鲍溶诗集目录序】

《鲍溶诗集》六卷,史馆书旧题云《鲍防集》五卷,《崇文总目》叙别集亦然。知制诰宋敏求为臣言,此集诗见《文粹》、《唐诗类选》者,皆称鲍溶作。又防之《杂感》诗最显,而此集无之,知此诗非防作也。臣以《文粹》、《类选》及防《杂感》诗考之,敏求言皆是。又得参知政事欧阳修所藏《鲍溶集》,与此集同,然后知为溶集决也。史馆书五卷,总二百篇。欧阳氏书无卷第,才百余篇。然其三十三篇,史馆书所无,今别为一卷,附于后,而总题曰《鲍溶诗集》六卷。盖自先王之泽熄而诗亡,晚周以来,作者嗜文辞,抒情思而已,然亦往往有可采者。溶诗尤清约谨严,而违理者少,亦近世之能言者也。故既正其误谬,又著其大旨以传焉。臣巩谨序。

●卷十二·序九首

【李白诗集后序】

  《李白诗集》二十卷,旧七百七十六篇,今千有一篇,杂著六十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字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乃考其先后而次第之。

盖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高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涉岐▯,历商於,至洛阳,游梁最久。复之齐鲁,南浮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迫致之。▯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坐系浔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囚,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材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乾元元年,终以污▯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憩岳阳、江夏,久之复如浔阳,过金陵,徘徊于历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时宝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叙可考者也。范传正为白墓志,称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则见于白之自叙者,盖亦其略也。《旧史》称白山东人,为翰林待诏,又称永王▯节度扬州,白在宣城谒见,遂辟为从事。而《新书》又称白流夜郎,还浔阳,坐事下狱,宋若思释之者,皆不合于白之自叙。盖史误也。

白之诗连类引义,虽中于法度者寡,然其辞闳肆隽伟,殆骚人所不及,近世所未有也。《旧史》称白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余以为实录。而《新书》不著其语,故录之,使览者得详焉。

【先大夫集后序】

译刘向采集传记和诸子百家所记载的事迹,编成这部书。他进献这部书,是想把它作为法则和戒鉴;然而他所取用的材料,往往不合乎道理,所以不能不加以评论。求学的人对于道,知道它的大概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知道它精微深奥的地方。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其中显著的有七十二人,都是超出当世的人才;但孔子唯独称许颜回,这大概是因为颜回接近圣人境界吧?等到颜回死后,孔子又说没有真正好学的人了。颜回也称赞孔子说:“仰望他,越仰望越觉得高;钻研他,越钻研越觉得坚实。”子贡又说,孔子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的言论,是不可能从他那里听到的。这样看来,道的精微之处,本来就很难了解,已经很久如此了。因此在取舍这些内容时不能没有失误,所以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难道是空话吗?刘向的学问很博大,他著书和提出建议,尤其希望对世间有所作为;但也有为了有所作为而忘记委屈自己的时候,为什么他更多地顺从外物,较少地成就自己呢?古代圣贤并不是不想有所作为,然而说求取它要有正当的方法,能否得到则有命运。孔子所到的国家,一定会了解那里的政事;子贡却说这不是孔子主动求取的,难道不是求取得有正当的方法吗?孔子说:“道将要在天下实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在天下废弃吗?这也是天命。”难道不是能否得到也有命运吗?假如刘向当初提出这些话时,能够安于进退行止,凭借他的志向选择所应学习的内容,穷尽其中精微的道理,那么他的成就就不可限量了。因此孔子称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孟子称君子希望通过自己的体会而有所获得;从自身获得了道理,就随处都能取得它的源头,哪里会急切地追逐外在事物呢?刘向的得失如此,也可以作为求学者的戒鉴。所以把这些意思写在序论中,使读这部书的人知道考察和选择其中的内容。然而刘向多次受到谗言困扰,却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这与那些担心失去职位和利益的人不同,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鲍溶诗集》目录序 《鲍溶诗集》共六卷,史馆藏书旧题作《鲍防集》五卷,《崇文总目》叙述别集时也是这样。知制诰宋敏求对臣说,这部集子中见于《文粹》《唐诗类选》的诗,都称为鲍溶所作;而鲍防的《杂感》诗最为著名,这部集子却没有,所以知道《杂感》不是鲍防所作。臣拿《文粹》《唐诗类选》和鲍防的《杂感》诗加以考察,宋敏求说的全都正确。后来又得到参知政事欧阳修所收藏的《鲍溶集》,与这部集子相同,这才确定它是鲍溶的诗集。史馆藏书五卷,共二百篇。欧阳氏所藏的书没有卷次,只有一百多篇。然而其中有三十三篇是史馆藏书所没有的,现在另编为一卷,附在后面,总题为《鲍溶诗集》六卷。大概自从先王教化的恩泽消失、诗歌衰亡以后,晚周以来的作者爱好文辞,只是抒发情感思想罢了,但其中也往往有可以采纳的内容。鲍溶的诗尤其清新简约、谨严有法,违背道理的地方很少,也算是近世善于写诗的人。因此既校正其中的错误,又写下它的大旨来流传。臣曾巩谨作序。卷十二·序九首 《李白诗集》后序 《李白诗集》二十卷,旧有诗七百七十六篇,现在有一千零一篇,另有杂著六十篇;这是知制诰常山人宋敏求、字次道扩充编成的。次道既然按类别增广了李白的诗,自己作了序,却没有考察并编排作品的先后次序。我得到这部书后,便考察各篇先后,重新编次。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在岷山,后来出山居住在襄汉之间,向南游历江淮,到了楚地观览云梦。云梦的许氏,是高宗时宰相圉师的家族,许氏把女儿嫁给李白,因此李白留居云梦三年。离开云梦后到了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到了长安。唐明皇听闻他的名声,召见他,任命他为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而离开。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渡过岐▯,经过商於,到了洛阳,在梁地游历的时间最长。又回到齐、鲁,向南渡过淮水、泗水,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到金陵,又上行到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第二年唐明皇在蜀地,永▯任东南节度使。当时李白隐居庐山,▯强迫他出来任职。▯军在丹阳战败,李白逃亡到宿松,因事被拘系在浔阳狱中。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审验办理李白的案件,认为他的罪情较轻,应该赦免;但宋若思的军队要开赴河南,于是释放李白出狱,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并上书肃宗,推荐李白的才干可以任用,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李白已经五十七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李白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去投奔他,后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就是这样,这些是从李白诗文中自己叙述的内容可以考察到的。范传正为李白撰写墓志,说李白“偶然乘一叶扁舟,一天能行千里;有时遇到胜景,便终年不离开”,那么李白自叙中所说的,大概也只是这些事情的概略。《旧史》说李白是山东人,任翰林待诏;又说永王▯任扬州节度使,李白在宣城拜见他,于是被征召为从事。《新书》又说李白流放夜郎后回到浔阳,因事下狱,是宋若思释放了他。这些说法都与李白自己的叙述不相合,大概是史书记错了。李白的诗常常联类引申、援引义理,虽然合乎法度的很少,但他的文辞宏大奔放、俊逸雄伟,几乎是《离骚》的作者也比不上的,近世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旧史》称李白具有超逸的才华,志气宏大奔放,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心志,我认为这确实是实录。《新书》没有记载这句话,所以把它录下,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先大夫集》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