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金石录跋尾十四首【茅君碑】
韩公井记开元二十二年初置十道采访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山南东道。襄州南楚故城,有昭王井,传言汲者死,行人虽褒▯曷困不敢视。朝宗移书谕神,自是饮者亡恙,人更号“韩公井”。楚故城今谓之故墙,即鄢也。此记今移在郡廨中。故城改为“墙”者,由梁太祖父烈祖名诚,当时避之,故至今犹然。
【晋陆▯碑】
晋陆▯碑此碑云:▯字元容,吴郡吴人。其先家于陆乡,因氏姓焉。显考吴故左丞相。▯赤乌六年召宿卫郎中,转右郎中、左郎中、治书执法、平中校尉、平义都尉、五官郎中、骑都尉,迁黄门侍郎,封海盐县侯,加裨将军,行左丞相、镇西大将军事。又云:“委戈执笏,入宾皇储。”而《吴志》云,孙皓宝鼎元年以陆凯为左丞相。又云,凯子▯,初为黄门侍郎,出领部曲,拜偏将军,凯亡后,入为太子中庶子。皆与此碑合。而此碑晋太宁三年立也。
【尚书省郎官石记序】
尚书省郎官石记序陈九言撰,张颠书。记自开元二十九年郎官石名氏为此序。张颠草书见于世者,其纵放可怪,近世未有。而此序独楷字,精劲严重,出于自然,如动容周旋中礼,非强为者。书一艺耳,至于极者乃能如此。其楷字盖罕见于世,则此序尤为可贵也。
【桂阳周府君碑并碑阴】
桂阳周府君碑并碑阴欧阳永叔按《韶州图经》云:“后汉桂阳太守周府君庙,在乐昌县西一百一十八里武溪上。武溪惊湍激石,流数百里。昔马援南征,其门人爰寄生善吹笛,援为作歌和之,名曰《武溪深》,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渡,兽不能临。嗟哉溪,何毒淫!’周府君开此溪,合浈水桂阳,人便之,为立庙刻石。”又云:“碑在庙中,郭苍文。今碑文磨灭,云府君字君光,而名已讹缺不辨。《图经》但云周府君,亦不著其名,《后汉书》又无传,遂不知为何人也。”按武水源出郴州临武县鸬鹚石,南流三百里,入桂阳。而桂阳水、浈水、黎溪、卢溪、曹溪诸水,皆武水合流。其俗谓水湍浚为龙溪,退之诗云“南下乐昌泷”,即此水也。碑首题云“神汉”者,如唐人云“圣唐”尔,盖当时已有此语,而史传他书无之,独见于此碑也。
熙宁八年,余从知韶州王之材求得此本,之材又以书来曰:“按《曲江县图经》,周府君名昕字君光。”则永叔云《图经》不著其名者,盖考之未详也。又有碑阴,列故吏及工师官号、州里、姓名,之材并模以来,永叔盖未之得也。其碑阴“曲江”字,皆作“曲红”,而“苍江”字、“江夏”字,亦作“红”,盖古字通用,不可不知,此学者所以贵乎博览也。
永叔又记刘原父所得商洛之鼎铭云,“惟十有{二二}月旁死魄”。君谟问:“十四月者何谓?”原父不能言也。以余考之,古字如“亦”作“A2”、“人”作“{人人}”之类,皆重出,如此者甚众,则此文作“{二二}”者,特“二”字耳。永叔、原父、君谟皆博识,而亦有所未达,学者又不可不知,故并见之于此也。
【唐安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
唐安乡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监察御史张鼎撰,雍县尉吴郁书,天宝九载庚寅立。称卧禅俗姓辛氏,名顺忠,陇西狄道人。陇右按察使崔升进奏,住河州开元寺,右胁而卧,诸漏已无,开元中诏陇右节度使张守▯为就寺造净土堂,故为铭。
自河陇没于羌夷,州县城郭、官寺民庐莫不毁废,唯佛寺与碑铭文字载佛寺者往往多在。世皆以为四方幽远,殊类异俗,不知礼义,出于天性,故夷之。然其于佛皆知信慕,以其有罪福报应之说。余以谓四夷虽恣睢甚者,及晓之以曲直是非,悦且从也,固不可谓其天性无欲善之端。是以虞夏之世,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则能令其信慕者,亦非特有佛而已也。彼以罪福报应之说动之,未若不动之以利害而使之心化,此先王之德所以为盛也。
【江西石幢记】
江西石幢记观察支使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来择撰,大和二年建。自采访使班景倩兼知黔中道为始,判官已下皆列次姓名。
后石幢记都团练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李方玄撰,大和七年建。自使检校、右散骑常侍兼侍御史中丞裴谊为始,副使已下皆列次姓名。
续石幢记节度掌书记陈象撰,光化三年建。自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兼侍中、颍川郡钟某为始,列副使已下如后记。
续立石柱题名记知节度判官胡顺之撰,天圣元年建。自太平兴国元年,自殿中丞、通判军州事李斡为始,至熙宁九年祠部郎中、集贤校理叶均。
【辱井铭】
译《韩公井记》:开元二十二年,朝廷初次设置十道采访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任山南东道采访使。襄州南面的楚国旧城中有昭王井,传说取水的人会死,行人即使十分口渴困乏,也不敢看它。韩朝宗写信告谕井神,从此饮用井水的人都平安无事,人们便改称它为“韩公井”。楚国旧城如今叫作故墙,也就是鄢地。这篇记现在移放在州府官署中。旧城改称“墙”,是因为梁太祖的父亲名叫烈祖名诚,当时要避讳他的名字,所以直到今天仍然这样称呼。晋陆▯碑 《晋陆▯碑》说:陆▯字元容,是吴郡吴县人。他的先祖居住在陆乡,于是以此作为姓氏。显考是吴国旧左丞相。陆▯在赤乌六年被征召为宿卫郎中,转任右郎中、左郎中、治书执法、平中校尉、平义都尉、五官郎中、骑都尉,升任黄门侍郎,封海盐县侯,加授裨将军,代理左丞相、镇西大将军事。碑文又说:“放下兵器拿起笏板,入朝作为皇太子的宾客。”而《吴志》说,孙皓宝鼎元年任命陆凯为左丞相;又说,陆凯的儿子陆▯起初任黄门侍郎,出任领兵统领,授偏将军;陆凯死后,入朝任太子中庶子。这些都与此碑相合。但这块碑是在晋太宁三年立的。尚书省郎官石记序 《尚书省郎官石记序》由陈九言撰写,张颠书写。碑记载开元二十九年郎官石上的姓名,因此写下这篇序。世上所见张颠的草书,纵情奔放,奇异可怪,近世没有能相比的;但这篇序却独用楷书,精严劲健,庄重严肃,出于自然,像人的容貌举止周旋都合乎礼,并非勉强做作。书法只是一种技艺,但达到极高境界的人才能这样。张颠的楷书大概很少见于世,所以这篇序尤其珍贵。桂阳周府君碑并碑阴 欧阳永叔考察《韶州图经》说:“后汉桂阳太守周府君的庙,在乐昌县西一百一十八里的武溪上。武溪水流湍急,冲击着石头,流过数百里。从前马援南征时,他的门人爰寄生擅长吹笛,马援为他作歌并配以笛声,名叫《武溪深》,歌词说:‘滔滔的武溪多么深,鸟飞不过去,野兽也不能靠近。可叹啊武溪,何其毒害淫厉!’周府君开凿这条溪水,使它与浈水、桂阳水相连接,百姓得到便利,于是为他建庙刻石。”又说:“碑在庙中,郭苍撰文。如今碑文已经磨灭,只知道府君字君光,而名字已经讹误残缺,无法辨认。《图经》只称周府君,也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后汉书》又没有他的传记,于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考察武水源头,出自郴州临武县的鸬鹚石,向南流三百里,进入桂阳。桂阳水、浈水、黎溪、卢溪、曹溪等水,也都汇入武水。当地习俗把水流湍急深切的地方称为龙溪,韩愈诗中所说的“南下乐昌泷”,就是这条水。碑首题作“神汉”,就像唐人称“圣唐”一样,大概当时已经有这种说法,但史书和其他著作中都没有,只有这块碑上见到。熙宁八年,我从知韶州王之材那里求得这份拓本,王之材又写信来说:“考察《曲江县图经》,周府君名昕,字君光。”这样看来,欧阳永叔说《图经》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大概是考察得不够详细。碑的背面还有碑阴,列出旧日属吏以及工匠的官号、籍贯和姓名,王之材也一并摹拓带来,欧阳永叔大概没有得到它。碑阴中的“曲江”二字,都写作“曲红”;“苍江”“江夏”中的“江”字,也写作“红”。这大概是古字可以通用,不能不知道;这就是学者贵在博览的原因。欧阳永叔又记载刘原父得到的商、洛地区鼎上的铭文说:“惟十有{二二}月旁死魄。”君谟问:“十四月是什么意思?”刘原父不能回答。根据我的考察,古文字中像“亦”写作“A2”、“人”写作“{人人}”这一类,都是重复写出的字,这种情况很多;那么这里写作“{二二}”的,实际上只是一个“二”字。欧阳永叔、刘原父、君谟都博学多识,却也有不能通晓的地方;学者也不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唐安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 《唐安乡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由监察御史张鼎撰写,雍县尉吴郁书写,天宝九载庚寅年立碑。碑文称,卧禅师俗姓辛,名顺忠,是陇西狄道人。陇右按察使崔升进奏请,卧禅师住在河州开元寺,右胁而卧,已经断除各种烦恼。开元年间,皇帝诏令陇右节度使张守▯为他在寺中修造净土堂,因此撰写这篇铭文。自从河陇地区陷没于羌夷之手,州县的城郭、官寺和民居没有不毁坏废弃的,只有佛寺以及记载佛寺的碑铭文字往往还保存很多。世人都认为四方偏远之地风俗特别异样,不懂礼义,是因为天性如此,所以把他们视为夷狄。然而他们对于佛都知道信奉和仰慕,因为佛教有罪福报应的说法。我认为,四方夷族即使最为放纵凶悍,等到向他们晓谕曲直是非,他们也会高兴并且服从;所以不能说他们天性中没有趋善的萌芽。正因为如此,虞、夏时代的教化向东扩展到海边,向西达到流沙,北方南方都达到,声教能够使他们信奉仰慕,也并不只是因为有佛而已。他们被罪福报应的说法打动,还不如不以利害诱动他们,而使他们从内心受到教化;这正是先王的德业所以盛大的地方。江西石幢记 《江西石幢记》由观察支使、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来择撰写,建于大和二年。碑文从采访使、兼知黔中道的班景倩开始,副判官以下都依次列出姓名。《后石幢记》由都团练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李方玄撰写,建于大和七年。碑文从使者、检校右散骑常侍兼侍御史中丞裴谊开始,副使以下都依次列出姓名。《续石幢记》由节度掌书记陈象撰写,建于光化三年。碑文从使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兼侍中、颍川郡钟某开始,副使以下依照后记排列。《续立石柱题名记》由知节度判官胡顺之撰写,建于天圣元年。碑文从太平兴国元年的殿中丞、通判军州事李斡开始,直到熙宁九年的祠部郎中、集贤校理叶均。辱井铭
辱井铭辱井有篆文云:“辱井在斯,可不戒乎?”并下文共十八字,在井石槛上,不知谁为文。又有景阳楼下井铭,又有陈后主叔宝辱井记,云:江宁县兴严寺井石槛铭,莫知谁作也。历序隋文帝命晋王广伐陈,后主自投井中,令人取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人三人同束而上。其末云:“唐开元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前单父县令、左转此县丞、太原王。”已下阙。
【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
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字伯都,以郡之西狭阁,道通梁、益,缘壁立之山,临不测之溪,危难阻峻,数有颠覆▯坠之害,乃与功曹吏李▯定策,敕衡官掾仇审治东坂,有秩李瑾治西坂,钅巽烧大石,改高即平,正曲广厄。既成,人得夷途,可以夜涉,乃相与作颂刻石。其文有二,其所议一也。其一立于建宁四年六月十三日壬寅,其一是年六月三十日立也。又称翕尝令渑池,治崤▯之道,有黄龙、白鹿之瑞。其后治武都,又有嘉禾、甘露、木连理之祥。皆图画其像,刻石在侧。
盖嘉▯之间,晁仲约质夫为兴州,还京师,得甫阝阁颂以遗余,称析里桥甫阝阁,汉武都太守、阿阳李翕字伯都之所建,以去沉没之患。而“翕”字残缺不可辨得,欧阳永叔《集古录目跋尾》以为李会,余亦意其然。及熙宁十年,马城中玉为转运判官于江西,出成州,所得此颂以视余,始知其为李翕也。永叔于学博矣,其于是正文字尤审,然一以其意质之,遂不能无失。则古之人所以阙疑,其可忽欤!近世士大夫喜藏画,自晋以来,名能画者,其笔迹有存于尺帛幅纸,盖莫知其真伪,往往皆传而贵之,而汉画则未有能得之者。及得此图,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然后汉画始见于今,又皆出于石刻,可知其非伪也。
汉武帝元鼎六年,以▯陇西南接于巴蜀,为武都郡,及其后始分而为兴州,为成州,成州则武都之上禄也。甫阝阁立于建宁五年,翕治崤▯、西狭、甫阝阁之道,有益于人,而史不传,则颂之作,所以备史之阙,是则传之亦不可以不广也。
●卷五十一·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上〈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国体辨】
或曰:“事之弊,作而更之欤?安而弗顾欤?”曰:作而更之也。“人之不善,按而诛之欤?安而弗顾欤?”曰:按而诛之也。“然而作而更弊,世以为纷纷也;按而诛不善,世以为刻讦也。何谓欤?”曰:有以也。事之体有小大,罪之情有深浅。彼以系者大而罪也深,任忠义者之视之也,则▯然反之,蹇然辨之,作而更之,按而诛之,恐未果也。何则?为国家天下之计然也。人见忠义者之然也,不识其心而希之也,曰:“事皆然也,我顾不能然欤?”当其坐于府,立于庭,而议之以四方。使彼其系者小而罪也浅,而▯然反之,蹇然辨之,作而更之,按而诛之。恐不果也,甚者构而侈之也。为国家天下之计乎?则未然也。于是欢然厌其纷纷也,病其刻讦也。岂惟厌且病欤?当世诚有任忠义者为其所当然,则上必思彼纷纷者之所行,刻讦之所存,而皆让焉。诚有任忠义者为其所当然,则不之见信;幸而信,则奸与庸者,得扳厌且病之事而间之矣。嗟夫!事有似之而不然者,此是非之所以乱,虚实之所以昧,不可恶也欤!恶则如何?亦察焉。其请而更者利害也,大系国家天下也,循之有理也,则固忠义者之事;其请而诛者,奸佞也,大系于国家天下也,循之有理也,则固忠义之事也。反是也,则末矣。“然则弊之细也,恶之浅也,安而弗顾欤?”曰:考其弊而更之,得其大者焉;审其罪而诛之,当其深者焉。则细且浅者熄焉。睹细者浅者之可忧,抑其不熄,则徐徐而治可也,岂安而弗顾也欤?
或曰:“彼虽纷纷也,刻讦也,然其于事也,情欤?”曰:或情不情焉杂也,然则凡彼之所美也,有让而不情,情而不以其地,则罪始让者欤?否则彼之纷纷也,刻讦也,或情不情时也,罪忠义亦可欤!〈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邪正辨】
正者一,邪者十,乌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欤?曰:考其实焉尔。言者曰:“某正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正也,犹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正也,斯正人也。曰:“某邪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邪也,亦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邪也,斯邪人也。必本其情者为之,迹亦可以必信也。迹之未可以信者,有无之,有似之,有构之者也。以正人焉,俟之勿疑之也,有间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以邪人焉,处之勿迩之也,有助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审邪正之术循是也,不失矣。
译《辱井铭》:辱井上有篆文说:“辱井在这里,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连同下面的文字共十八字,刻在井的石栏上,不知道是谁写的。景阳楼下的井也有井铭,另有陈后主叔宝的《辱井记》,说:江宁县兴严寺井的石栏铭文,不知道是谁写的。文中依次叙述,隋文帝命晋王杨广讨伐陈国,后主自己投进井中,隋军派人把他取出;因惊讶他身体太重,等到拉出来时,才发现他与张贵妃、孔贵人三个人捆在一起被拉上来。末尾说:“唐开元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前单父县令、左迁此县县丞、太原王。”以下文字已经残缺。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 《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武都太守、汉阳郡阿阳县人李翕,字伯都,因郡西面的西狭阁道路通往梁、益二地,沿着壁立的山崖,临近深不可测的溪流,险危艰难,阻塞陡峻,多次发生倾覆坠落的灾害,于是同功曹吏李▯商定方案,命衡官掾仇审治理东坂,有秩李瑾治理西坂;凿烧大石,降低高处使之平坦,纠正弯曲,拓宽狭窄之处。工程完成后,人们得以通行平坦的道路,夜间也可以渡行,于是共同作颂刻石。颂文有两篇,所议论的事情相同。一篇立于建宁四年六月十三日壬寅,另一篇立于同年六月三十日。又说李翕曾任渑池令,治理崤▯的道路,有黄龙、白鹿出现作为祥瑞。后来治理武都,又有嘉禾、甘露、连理木等祥瑞。都把这些景象画下来,刻石立在旁边。大概在嘉▯年间,晁仲约字质夫任兴州知州,回到京师,把《甫阝阁颂》拿来送给我,说析里桥的甫阝阁,是汉武都太守、阿阳县人李翕字伯都所建,用来消除道路沉没的祸患。但“翕”字残缺,无法辨认,欧阳永叔《集古录目跋尾》认为是李会,我当时也猜想确实如此。到熙宁十年,马城中玉任江西转运判官,出巡成州,得到这篇颂文拿给我看,我才知道原来是李翕。欧阳永叔的学问很博大,他对于校正文字尤其审慎,然而只凭自己的意思来推断,仍然不能没有错误。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存疑,难道可以忽视吗!近世士大夫喜欢收藏图画,自晋代以来,著名画家中,有些笔迹保存在尺幅绢帛、纸张上,但大概没有人知道其真伪,往往都把它们流传并珍视;可是汉代的画,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得到。及至得到这组图画,其中所画的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木,这才使汉代绘画在今天重新出现,而且都出自石刻,由此可以知道并非伪作。汉武帝元鼎六年,因为▯地以南、陇西以南连接巴蜀,设置为武都郡;后来才分置为兴州、成州。成州就是武都郡的上禄县。甫阝阁建于建宁五年,李翕治理崤▯、西狭、甫阝阁的道路,对百姓有益,而史书没有记载;所以作颂,是为了补足史书的缺漏。既然如此,这件事的流传也不能不广泛。●卷五十一·《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上(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国体辨】有人问:“事情有弊病,是应当兴办改革它,还是安于现状而不加理会?”回答说:应当兴办改革它。“人有不善,是应当查究而诛罚他,还是安于现状而不加理会?”回答说:应当查究而诛罚他。“可是,兴办改革弊病,世人认为纷扰;查究诛罚不善,世人认为苛刻揭短。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是有原因的。事情有大小,罪情有深浅。假如某人所牵涉的事情重大、罪过深重,任忠义之责的人看待他,就会坚决反对,严正辨明,兴办改革,查究诛罚,只怕未必能够果断做到。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为国家天下谋划。人们看见任忠义之责的人这样做,不明白他的用心,却想仿效他,说:“事情都应当这样,我难道唯独不能这样吗?”等到他们坐在官府中、站在朝廷上,从四方的角度议论事情时,即使那人所牵涉的事情小、罪过浅,他们也会坚决反对,严正辨明,兴办改革,查究诛罚,只怕仍然不能做到;严重的还会互相构陷,把事情夸大。这是为国家天下谋划吗?那就不是了。于是人们欣然厌恶这种纷扰,憎恨这种苛刻揭短。难道只是厌恶和憎恨吗?当世如果确实有任忠义之责的人,做了他认为当然应做的事,那么君上一定会思考那些纷扰行为的原因和苛刻揭短的所在,于是全都退让不争。如果确实有任忠义之责的人,做了他认为当然应做的事,却得不到信任;即使幸运地得到信任,奸邪和庸碌之人也会抓住那些被厌恶、被憎恨的事情来离间他。唉!事情有看似如此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的情况,这正是是非混乱、虚实昏暗的原因,难道不值得憎恶吗!憎恶它又该怎么办?也要加以考察。请求改革的,是利害问题,关系国家天下重大,依照道理提出请求,那么本来就是忠义之士的事情;请求诛罚的,是奸邪谄佞,关系国家天下重大,依照道理提出请求,也本来就是忠义之士的事情。与此相反,那就是末节了。“那么,弊病细小、罪恶浅薄,就安于现状而不理会吗?”回答说:考察弊病而改革,就能处理其中重大的;审察罪过而诛罚,就能处置其中深重的。这样,细小浅薄的弊病和罪恶也会自行消退。看见细小浅薄的问题值得忧虑,如果它们不消退,也可以慢慢治理,难道是安于现状而不加理会吗?有人问:“他们虽然纷扰、苛刻揭短,但对于事情来说,是否有真实情况呢?”回答说:有的是真实,有的并不真实,混杂在一起。那么,凡是他们所称美的事情,有的退让而不真实,有的虽然真实却不合适,难道只应责怪最初退让的人吗?否则,他们的纷扰和苛刻揭短,有时也有真实的一面,难道连忠义之士也可以责怪吗!【邪正辨】正人只有少数,邪人却有十倍之多,怎么知道正人就是正人、邪人就是邪人呢?回答说: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罢了。有人说:“某人是正人。”一定要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果真正当吗?还要问:会不会只是表面如此呢?一定要追究他的真实心情,心情果真正直,这才是正人。有人说:“某人是邪人。”也一定要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果真邪恶吗?还要问:会不会只是表面如此呢?一定要追究他的真实心情,心情果真邪恶,这才是邪人。一定要追究真实心情,因而他的外在表现也就可以确信了。外在表现还不能确信,是因为有凭空捏造的,有似是而非的,有人构陷的。把他当作正人,就应等待观察而不要怀疑他;有人离间他,就一定要辨明,不可暗中接受离间。把他当作邪人,就应处置他而不要亲近他;有人帮助他,就一定要辨明,不可暗中接受。审察邪正的方法依照这个原则,就不会错。
抑未尽于是也。孰谓未尽?任与责之之谓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以天下之事考之,见未治焉,安得不任之以救其未治也?邪者曰:“已治矣。”则思曰:我之天下未治也。正者曰:“用是策可以治。”以先王之道、人之情考之,见可以治焉,安得不用其策邪?邪者曰:“彼策也,不可用。”则思曰:我考之可用也,必也待其终而质其效。不戾于其始也,有赏,戾则有咎。未至于其终而质其效,赏与咎无所委焉。不苟然而易也,任与责之之术如是也。故正者得尽其道,邪者不得其间于冥冥之间,于计也素定,于信用也不轻以蔽,于号令也一,于赏罚也明,于治也几矣。考之其实尔,此之谓也。不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岂异焉?不此之尚而已。言者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因亦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于其言与行则未之考也。苟考焉,则亦其迹而已矣,或无之,或似与构之者也,于其情则未之考也。以正人俟之,或疑焉,有间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以邪人处之,或迩焉,有助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邪者曰:“已治也。”邪者胜正者十常八九。以天下之事考之耶?则未尝也。任正者之策,邪者曰“可置”,则必置之。以先王之道、人之情考之,待其终而质其效,正者赏与咎耶?则未尝也,其于是非用舍苟焉而已也。夫然,故正者不得尽其道,邪者得间之于冥冥之间,于计无必定也,于信用轻以蔽也,于号令也二,于赏罚也不明,于治也疏矣。正与邪两尊焉,一日而有败,乌有职其责者欤?
或曰:“大贤大佞之不可以考其实也。”曰:子之言不可以考其实者,不以大贤之为贤,大佞之为佞,或无其迹欤?吾固言之也,无其迹则孰由而知之欤?必也本其情之谓也。本其情,是亦考其实矣,岂不可欤?知不循其迹,又不本其情,而欲知其贤与佞,顾非不可欤?然则子之言者,恶其迹之难知也。吾云尔者,以其情而知之也,其意易者鲜矣。〈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问尧】
或曰:“尧之圣不逮舜,尧不能用九官、诛四罪,而舜能焉。”曰:“舜之所以圣,由尧之圣。舜之用与诛,宜也。”曰:“然则尧之时,独不可用与诛乎?”曰:“将以遗舜也。”“其以遗舜奈何?”“尧信舜之圣久矣,将举而禅焉,且以信于众,因四岳之举,遂试之。其试由是夫起,圣人不苟以名服天下,必信其德于众。德莫大于用贤诛恶,于是遂授以位焉,而天下率信,用与诛,盖假之舜云耳。”曰:“然则尧之圣,将蔽贤纵恶乎?”曰:“否。”用与诛至于舜之时可也,故尧迟之云尔,以成乎舜也,则其德在尧者多矣。”曰:“然则尧其私于舜乎?”“非私舜也,私其所以为天下也。”曰:“《左氏传》所谓不能者,何也?”曰:“吾所论圣人之说,彼左氏何与焉!”〈辑自《圣宋文选》〉
【论习】
治乱之本在君之好恶,好恶在所习。少习也正,其长也必贤;少习也不正,其长难与共为治矣。不幸而然,则将磨之。孰能磨之?择人焉。朝夕相与俱,出入言动相缀接焉,是则可磨之也。主然而是者助之,主然而违者替之,不释则极论之。勉焉。除其蔽欲而接之以道,不见邪者而变焉,其志素定矣,然后可与共为治。其为大体,不亦艰且勤与?然于习之也,有渐矣,古之所以为治者,岂异焉?此众官不有任也,岂必人之不材也?朝夕未尝相与居也,出入言动未尝相缀接也,是焉而不能助,违焉而不能替,不释而莫之极论也。其蔽欲日益固,其为道日益拙,所见寺人女妇邪者也。其志素定矣未也?其可共为治乎?其为大体,不亦怠且忽欤?噫!宰相虽尊也,然其见也有间矣。置斯职也,不慎欤!使职此者不尽也,而寺人女妇得其心,其谁曰可也?噫!左右侍从之官,其非所谓常伯、侍郎、给事、谏议、司谏、正言欤!〈辑自《圣宋文选》〉
【说势】
周之初,天下列为诸侯而居者以千数,力小易使也,势便易治也,此所以不惟承号令、奉职贡而已,固实有以翼戴天子也。及其衰也,大国兼数千里而王,令之不能,诛之不能,加之并为六国,合为秦,而周亡矣。非封建罪也,地过王制也。汉兴,袭其衰制,寻亦大乱。
秦人壤列国而郡县之,其势诚小而易使也,尺兵不得制,斗粟不得专,视徙置守宰若弈棋然尔。势甚便,而治岂得行也?上之与吏,吏之与民,不异于燕赵之相观,一有变则翻而从寇尔,而能有以翼戴天子乎?故一夫唱叛而秦灭矣,非郡县罪也,守宰亡具甚耳。
译不过,这还没有说尽。什么叫没有说尽?说的是任用和责成。正人说:“天下还没有得到治理。”拿天下的事情来考察,确实看见没有治理好,怎么能不任用他来挽救未治的状况呢?邪人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就应当想:我的天下还没有治理好。正人说:“采用这个策略可以治理。”拿先王之道和人情来考察,确实看见可以治理,怎么能不用他的策略呢?邪人说:“那个策略不能用。”就应当想:我考察后认为可以使用,一定要等到事情结束再检验效果;如果不违背最初的判断,就给予奖赏,违背了就加以责罚。没有等到最终结果便检验成效,奖赏和责罚就没有依据。不能随意应付而轻易改变,任用和责成的方法就是这样。所以,正人能够充分施展他的道,邪人不能在暗中寻隙;谋划预先确定,信用不轻易被蒙蔽;号令统一,赏罚分明,治理也就接近成功了。考察实际情况罢了,说的就是这个。不知道正人之所以为正、邪人之所以为邪,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不重视这一点罢了。有人说:“某人是正人,某人是邪人。”于是也跟着说“某人是正人,某人是邪人”,但对他们的言论和行为却没有考察。即使考察,也只考察他们的外在表现罢了;有的是凭空捏造,有的是似是而非,有的是别人构陷,却没有考察他们的真实心情。把正人当作正人来等待观察,反而有所怀疑;有人离间他,就暗中接受,而不加辨明。把邪人当作邪人来处置,反而与他亲近;有人帮助他,就暗中接受,而不加辨明。正人说:“天下还没有治理好。”邪人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邪人胜过正人,常常十次有八九次。拿天下的事情考察了吗?却从来没有。任用正人的策略,邪人说“可以搁置”,就一定搁置。拿先王之道和人情考察,等到最终再检验成效,正人应当受赏还是受罚呢?却从来没有这样做,只是在是非、任用和舍弃上苟且处置罢了。这样一来,正人不能充分施展他的道,邪人得以在暗中寻隙;谋划没有确切决定,信用轻易被蒙蔽;号令有两个标准,赏罚不明,治理也就疏漏了。正邪二者都受到尊崇,哪天出了败坏,哪里有负责承担责任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人说:“大贤和大奸,无法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回答说:您说无法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是因为不把大贤当作贤人、不把大奸当作奸人,还是因为他们或许没有外在表现呢?我本来就说过,没有外在表现,那么人们凭什么知道他们呢?一定要追究他们的真实心情,这就是所谓追本溯源。追究真实心情,也就是考察实际情况,怎么会不可以呢?既不循着外在表现考察,又不追究真实心情,却想知道他是贤是奸,难道不是不可能吗?那么,您的话,是厌恶外在表现难以辨知。我说这些,是认为可以根据真实心情来了解他们;只是这样做,容易被人理解其用意的情况很少。【问尧】有人说:“尧的圣明不及舜,尧不能任用九官、诛罚四罪,而舜能够做到。”回答说:“舜之所以圣明,是由于尧的圣明。舜任用贤人、诛罚罪人,是适宜的。”有人说:“那么尧在位时,难道就唯独不能任用和诛罚吗?”回答说:“尧是要把这些事留给舜。”“把这些事留给舜,为什么呢?”回答说:“尧相信舜的圣明已经很久了,将要推举舜继承帝位,同时还要使天下人信服,于是借四岳的推举,最终考验舜。考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圣人不会随便凭借名位使天下人服从,必须使众人确实信服他的德行。德行没有比任用贤人、诛罚恶人更大的,于是就把职位授给舜,天下人也都相继信服。至于任用和诛罚,大概只是借舜来完成罢了。”有人说:“那么,尧的圣明,难道是要遮蔽贤人、放纵恶人吗?”回答说:“不是。任用和诛罚,到舜在位时实行也可以,所以尧暂缓这样做,只是为了成就舜;这样看来,舜的德行中有很多其实归于尧。”有人说:“那么尧难道偏爱舜吗?”回答说:“不是偏爱舜,而是偏爱那种有利于天下的事情。”有人说:“《左氏传》所说的尧不能做到,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我所论述的是圣人的道理,那与左氏有什么关系!” 【论习】国家治乱的根本在于君主的好恶,君主的好恶又在于平日所习染的事物。年轻时所习染的是正道,长大后一定贤明;年轻时所习染的不是正道,长大后就很难同他共同治理国家了。不幸成为这种情况,就要磨砺改变他。谁能磨砺改变他?要选择合适的人。让这些人朝夕同他相处,出入之间、言语行动之中不断接触,这样才可以磨砺他。他坚持正确的,就帮助他;坚持错误的,就替换他;如果仍不改变,就不断极力劝谏他。要勉力这样做。除去他的蒙蔽和欲望,用正道同他接触;不接触邪恶的人和事,使他改变,他的志向一向确定之后,才可以同他共同治理国家。对于治国的大体来说,不也是艰难而辛劳吗?然而在平日熏习方面,是有渐进过程的,古代所以能够治理国家,难道有不同吗?如今众多官员不能担任职责,难道一定是人的才能不足吗?他们朝夕从未同君主相处,出入之间、言语行动从未相互接触;君主正确时不能帮助,君主错误时不能替换,不加放弃却也没有人极力劝谏。君主的蒙蔽和欲望日益牢固,所遵循的道日益笨拙,所见到的只是宦官、妇女等邪僻之人。他的志向已经一向确定了吗?这样还能共同治理国家吗?对于治国的大体来说,不也太懈怠、太疏忽了吗?唉!宰相虽然尊贵,但他所能见到的事情也有局限。设置这样的职位,难道不应该谨慎吗?如果担任这一职位的人不能尽职,而宦官、妇女反而得到君主的心意,谁能说这样可以呢?唉!左右侍从之官,不就是所谓常伯、侍郎、给事、谏议、司谏、正言吗!【说势】周朝初年,天下分列为诸侯并居住其地的,数以千计;他们力量弱小,容易役使,形势便利,容易治理。这就是他们不只是接受号令、奉献职贡而已,本来实际能够辅翼拥戴天子的原因。到了周朝衰微时,大国兼并数千里土地而称王,号令不能使其服从,诛罚也不能制裁,后来又兼并成六国,最终合并为秦,周朝就灭亡了。这不是分封建国的罪过,而是土地超过了王制所能容许的范围。汉朝兴起,沿袭周朝衰微时的制度,不久也发生大乱。秦人毁灭各国,把它们设置为郡县;从形势看,确实土地小而容易役使,连一尺兵器也不能由地方自行制造,斗量的粮食也不能由地方专擅;秦王看待迁徙、安置郡守县令,就像下棋一样。形势非常便利,但治理难道就能够实行吗?君上对官吏、官吏对百姓,彼此观望,不同于燕、赵之间的相互对峙;一有变故,就翻然转而跟从盗寇,哪里能够辅翼拥戴天子呢?所以一个人首先倡导叛乱,秦朝就灭亡了。这不是郡县制的罪过,而是郡守县令丧失了应有的治理工具罢了。
今病封建者必曰用秦法,病郡县者必曰用周制,皆不得其理也。且从而更其事,以为天下可得更乎?否也。天下之存亡,视其大伦大法之治乱耳。其次惟其所制,制之使力小而易使,势便而易治,皆善也。地过王制,势夺于下,皆害也。借使韩、魏、燕、赵列为百里之国而侯,虽至今存可也。秦之郡县,势足以自治,力足以自卫,虽以万世无患可也。天下之势岂不诚易知哉?后世矫前之敝法,寝藩镇权,功成求遂矣。然而尚未反守宰之分职,伸州县之干翼,岂计之善也?万一水旱疾疫,其或有觊幸之人出者,州县其胡以备之?徐乐、山涛之论,可不念耶?诚念之,不难择人而任之,分势而使之,如斯而已矣。〈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说用】
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穗,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密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霜雪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霜雪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密耶?
今夫群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土石、构竹而庐者,其嗜欲众矣。非有制而一之者,则其争滋不息,吾观其用也密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悦,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密耶?吾有以而知之矣。
生而死万物者,阴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穷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阴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强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微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说言】
上之收群言,其务当而已。诚使贵且信者,其言非必不可以听也。贱且疏者,其言是则必可舍乎?否也,期为有补于治而已。夫然则岂惟上之失得可质焉?天下之邪正举白矣。
昔舜之达四聪、明四目也,故元凯在下不能抑也,四凶在上不能盖也,其治由此而已。昧者反此,喜是其所用,不广听,于其所忽,杂然当否莫有主也。岂惟上之失得不闻焉?天下之阴狡者举进矣。秦之敝以斯、高,汉之莽、禹,晋以荀、贾,唐以牛、李、裴、卢,其大效然已,可不惩欤?
或曰:“不已察耶?”曰:“绳其大慝,纾其小过,诛其实,弛其文,何察焉?”噫!吾有为而言之也,使贵且信者皆得其人,兹说其不可以已耶?〈辑自《圣宋文选》〉
【说非异】
人不能相持以生,于是圣人者起,绍天开治。治者罔不云道德仁义礼智六达而不悖,然后人乃克群游族处,生养舒愉。历选列辟无有改此者也。
译如今厌恶分封制的人一定说应当采用秦法,厌恶郡县制的人一定说应当采用周制,都是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况且还要跟着改变制度,认为天下的形势可以任意改变吗?不能。天下的存亡,只看大伦大法治理得好还是不好罢了。其次只看所设置的制度:使土地和力量小而容易役使,使形势便利而容易治理,都是好的;土地超过王制所能容纳的范围,权势被下属夺取,都是祸害。假使韩、魏、燕、赵都列为方圆百里的侯国,即使到今天还存在也可以。秦朝的郡县,势力足以自治,力量足以自卫,即使延续万世也可以没有忧患。天下的形势难道不是确实容易明白吗?后世矫正前代的弊法,逐渐削弱藩镇的权力,功业已经完成而愿望也已实现了。然而还没有恢复郡守县令分掌职责的制度,伸展州县作为国家骨干羽翼的作用,难道是好的谋划吗?万一发生水灾、旱灾、疾病、瘟疫,或者有觊觎侥幸之心的人出现,州县拿什么来防备呢?徐乐、山涛的议论,难道可以不思考吗?确实思考这些问题,就不难选择合适的人任用,分割权势使他们各自发挥作用,如此而已。【说用】万物都有根,然后生长出枝叶,茂盛地萌芽如穗,结出果实;有翅膀的凭借天空飞翔,有足的在陆地行走,有喙的鸣叫呼吸,能够啄食的,形态类别很多。难道不是有一个主宰存在于虚空之中,使它们繁殖生息吗?我观察它的作用,也很隐秘。它使水滋润,使火焚烧,使雷震动,使风霆发声,使霜雪使万物憔悴,使雨露使万物滋养茂盛,这些作用世人还能够知道。至于把万物裁成各种形状,把它们分散为各种声音,使它们充满气息,以始终规定生死,那就不是水、火、雷、风霆、霜雪、雨露所能使其如此的,世人本来就不能测知它究竟是怎样做到的。然而万物相互配合而得以生成,这样看来,它的作用难道不是很隐秘吗?如今人们结群居住,缝制衣服,钻木取火来做饭,筑土石、搭竹木建造房屋,嗜欲很多。若没有一种制度来制约并统一他们,彼此争夺就会越来越多而不停息;我观察它的作用,也很隐秘。它为人们确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次序,为他们提供衣食饮用的物品,用礼仪节制他们,用声音沟通他们,用言语教导他们,用刑罚束缚他们,这些作用世人都能知道。至于扰动他们使彼此亲爱,调和他们使彼此喜悦,使他们厚道谦让而不争,使他们团结起来,乐于献出生命而不顾个人私利,使他们改变志向,离开利益而趋向道义,那就不是次序、物品、仪礼、声音、气息、言语、形体所能使其如此的,世人本来不能测知它究竟是怎样做到的。然而万民相互配合而得到治理,这样看来,它的作用难道也不是很隐秘吗?我已经由此有所认识了。使万物出生又使万物死亡的,是阴和阳。它们在内部运行,却不明显表现于外,无法穷尽地探究其中的奥妙。世人用水、火、雷、风、雪、霜、雨、露来寻求它,是妄想。使万民亲爱并且向善的,是仁和义。它们从上面兴起,暗中遍及下面,驯化于人心之中,却不能强行通过耳目察知,无法认识其中的微妙。世人把希望寄托在铺张仪礼、繁复声音、拘执器物、依凭文字以及用暴力驱使、用法律束缚上,越是这样寻求,越是妄谬。《易》说:“阴阳不可测,叫作神。”又说:“显现于仁,隐藏于作用。”使万物广泛生长、使万民受到良好教化的,正是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说言】君上收集天下各种言论,只应以是否切合实际为标准。确实,即使尊贵而受信任的人,他的话也未必不可听取;即使卑贱而被疏远的人,他的话正确,难道就一定可以舍弃吗?不能,只求它对治理有所补益罢了。这样一来,难道只能考察君上的得失吗?天下的邪正也全都显明了。从前舜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所以元凯在下位不能被压制,四凶在上位不能被掩盖;他的治理之道,就在这里罢了。昏昧的人反而相反,喜欢听取自己所用之人的话,不广泛听取;对于自己忽略的人,众说纷纭,是非混杂,却没有主见。难道只是君上的得失听不到吗?天下阴险狡诈的人都被提拔上来了。秦朝的祸败由于赵高、李斯,汉朝由于王莽、张禹,晋朝由于荀勖、贾充,唐朝由于牛僧孺、李宗闵、裴度、卢杞,其大致结果就是这样,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有人问:“这样难道不是过于明察吗?”回答说:“纠正重大的罪恶,宽缓细小的过失,惩罚实际的罪行,放松表面的文法,这哪里算过于明察呢?”唉!我是有所作为才这样说的。假如使尊贵而受信任的人都能得到合适的任用,这个道理难道可以停止吗?【说非异】人类不能彼此扶持而生存,于是圣人兴起,承接上天的意旨,开创治理。所谓治理,没有不是说以道德、仁、义、礼、智六者通达而不相违背,然后人才能够结群交游、聚族居住,生活繁衍,舒适欢娱。历代选择并列的君主,没有谁改变过这个原则。
独浮屠崛起西陲荒忽枭乱之地,假汉魏之衰世,基僭迹,文诡辩,奋丑行。至晋梁,破正擅邪,鼓行中国。有卑世主、轻海内之实,盛从诡谲嵬琐恣睢之邪情,驰骛衤▯祥倾荡怪神之邪说,离君臣,叛父子,捐耒耜桑柘之务,髡而缁,不俪不嗣,辟而无用。意者在削灭典刑,铲学刮语,寝礼崩乐,涂民视听。遂将除唐虞,汩沉三代,杜塞仲尼之训检,自贤其淫,妄然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为言动居处皆变诸夷狄。缅惟在昔,尊礼义而尚失畴,圮废而克终。故圣明者称唐虞,暴乱者蹈幽厉,况欲尽泛扫人之所以生息之道,漂荡圣贤数千载功业,专遂己之私,而可以行之哉!虽宿儒硕生,绳其僻邪乖剌,勤恳于策书,然世主莫之寤,其波流汗漫无其救止。其徒相与唱而大之,习为▯张幻惑,下祸降休,若探诸箧。与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悉天下之财什伍而奉焉。其庐益侈,其众益蕃,其辩益枝叶,耗费无穷而怪乱无极,耗矣,衰哉!孰抑而正之与?或曰:“斯嫉其迹庶矣,盍究其源?其源情性▯然,与孔子异意,凡为之者,不爱官争能,贤失唯印组为务,逐逐然相轧也。”曰:否。明先王之道,内足以不惑,外足以行事。情性有不平欤?背而之他,将失其平,尚何有于孔子之意?官也以行吾道,能也以治,不能或争。而轧之者,自其戾先王之道,而教义不行也。尊教兴义,则上让而下竞,畴轧之乎?谋末而遗本,以售其辞,斯害也已。浮屠利心无足,而假无欲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淡泊也。恶在其为贤哉!则又以谓为愚者设之,故鬼神之相司察、冥报阴谪、灾福相胜相摩之说,以震恐于其心,觊其惑惧而创艾,是又惑也。其以冥报阴谪之可畏,孰与畏刑而慕赏哉?謇謇者陈礼义,损益灼然著乎其前。当世之法,生杀、出入、升黜、成败,焯乎迫于其心,而犹不知省而避也,奚暇顾未至之祓祥哉?若晋魏梁隋之间,蹈道者乡劝,而抵触者衰止欤?否也。则浮屠之说,无益已可知矣。
今者虞庠夏校之制未备,而塔庙丛于海宇,缘南亩、操机杼之民寡,而断发胡服之隶肩相摩、踵相交也;缀学立制、补礼改乐之道未极,而蛮貊之音眩中国者,骊驾联驷不足载,邃宇高栋不足容也;声明文物之具未完,而洪钟垒鼓之声铿锵于闾阎也。崇奉之侈,古之未极者,今复尽行之矣。民父子粝梁之食,褐衣之袭,举损之矣。是以在下不免乎有冻饿之民,操觚囊而为沟中瘠也。
为今之策,先民所谓复其人,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导之,出于中计,斥祷祠之末,制厌胜之嵬,学自上先焉,场庙勿新也,诵试勿数也,冠而隶籍,五百髡其一人,为老子学,捶提仁义,截绝礼法,乱人伦,耗桑农之务,其源不可不深为制,仿此颇损其数,亦创艾之一端也。王者正德以应天,纯仁以得民,群天下之智愚,而告之以往古,教之以至顺,粲焉!寰宇之间,形气之内,圣人之典章存焉。可以外运造化,内沾毫芒,浸之以纯嘏矣!恶用胡夷之治、荒唐之学哉?〈辑自《圣宋文选》〉
【治之难】
以天下而行唐虞三代之道,不唐虞三代如者,无有也。然而治之难也,何故?治世非无小人也,其信正人也,固其相参非庸者也,虽有,正人弗病也。唐之时四罪立唐之朝,周之时三监在周之廷,唐尧、周公大圣人也,其辨之也不疑,其知之也果,彼虽幸而至乎大臣诸侯之间也,绌矣,于正人焉无病也。汉元之初,萧望之相汉,刘向、周堪、张猛为之腹心。东汉之末,李固、陈蕃、杜乔相汉,李膺、范滂之徒布据禁寺光大矣,天下仰而待治也。去斯时则已矣,使克其所施,功德万计哉。孝元、桓、灵,常主也,主其相参者,史高、稚圭、韦成、胡广、赵戒而下庸者也,而邪者嚣其间,其于辨众贤之不明,而用之也不果,虽进而立于公卿之内,儇然而危矣,可得天下国家之安乎?呜呼!治之难也。以此观天下者,不观小人、正人、贵贱、升黜,观其用否如何耳,则治乱审矣。〈辑自《圣宋文选》〉
【读贾谊传】
余读三代两汉之书,至于奇辞奥旨,光辉渊澄,洞达心腑,如登高山以望长江之活流,而恍然骇其气之壮也。故诡辞诱之而不能动,淫辞迫之而不能顾,考是与非若别白黑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彻际涯,虽千万年之远,而若会于吾心,盖自喜其资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辄发,足以自壮其气,觉其辞源源来而不杂,剔吾粗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质其华。其高足以凌青云,抗太虚,而不入于诡诞;其下足以尽山川草木之理,形状变化之情,而不入于卑污。及其事多,而忧深虑远之激捍有触于吾心,而干于吾气,故其言多而出于无聊,读之有忧愁不忍之态,然其气要以为无伤也,于是又自喜其无入而不宜矣。
译唯独佛教从西方边远荒僻、枭乱之地兴起,乘汉、魏衰败的时代,奠定僭越的行迹,撰写诡辩的文辞,推行丑恶的行为。到了晋、梁之间,它破坏正道、专擅邪说,在中原大肆传播。它轻视世间的君主,藐视天下的真实事务,极力追随诡谲、怪异、琐碎、放纵的邪情,奔逐于祈祥、祸福、倾覆、怪神的邪说;离弃君臣关系,背叛父子伦理,抛弃耕田、农具、桑柘等事务,剃发着黑衣,不婚配、不生育,逃避现实而无所作为。它的意图,是削灭典章刑法,铲除学术,刮除言语,使礼崩乐坏,使百姓的视听受到蒙蔽。于是将要除去唐尧、虞舜的传统,沉没三代的教化,堵塞仲尼的训诫和法度,把自己的淫逸自称为贤明,妄使天下混混沌沌,不知是非治乱所在,使言语、行动、居处全都改变成夷狄的样子。遥想过去,尊崇礼义,即使一度失去同类和秩序,毁坏废弃之后仍能最终恢复。所以圣明的人称道唐虞,暴乱的人步幽、厉的后尘;何况想把人赖以生息的道路全部扫除,毁荡圣贤数千年的功业,只为成就自己的私欲,难道可以实行吗!即使宿儒硕生纠正它的偏僻邪曲、乖戾悖谬,勤恳地写在策书上,世上的君主却没有因此醒悟,于是它的流毒漫无边际而无人制止。它的徒众相互倡导并把它夸大,习惯于夸张幻惑,降祸赐福,好像从箱笼中随手取出一样。他们同百姓在道路上交往,在市场上接触,天下的财物无不按十户、五户等数量供奉给他们。他们的庐舍越来越奢侈,人数越来越繁多,辩说越来越枝蔓,耗费无穷,怪乱没有尽头,真是耗损衰败啊!谁来抑制并纠正它呢?有人说:“憎恶他们的外在行迹还不够,何不追究其根源?他们的情性▯然,与孔子的思想不同;凡是这样做的人,不爱官位、不争才能,贤能与否都不在意,只把印绶组绶作为追求,忙忙碌碌地彼此倾轧。”回答说:不对。阐明先王之道,内在足以使人不迷惑,外在足以实行事务。情性有不平衡吗?背离正道而走向别处,就会失去平衡,还谈得上什么孔子的思想呢?官位是用来实行我的道,才能是用来治理国家,不能胜任的人当然会争夺;彼此倾轧,是因为他们违背先王之道,教化和义理不能实行。尊崇教化、振兴道义,那么上位者谦让,下位者争相进取,谁还会彼此倾轧呢?谋求末节而遗忘根本,只为推销自己的言辞,这就是祸害。佛教贪利之心没有满足,却假装无欲;行为虚伪险恶污秽,却强行宣称清高淡泊。这样的人哪里称得上贤明呢!他们又说这是为愚人设置的教法,所以编造鬼神相互监察、冥间报应、暗中谴责、灾福彼此相制相磨等说法,想震恐人心,希望人们因迷惑恐惧而改过自新;这又是一种迷惑。把冥间报应、暗中谴责的可怕,与畏惧刑罚、羡慕奖赏相比,哪一个更能使人畏惧呢?正直敢言的人陈说礼义,得失利害清楚地显现在眼前。当世的法律,对生杀、进退、升降、成败的处置,明白地逼迫着人的内心,而人尚且不知道反省、躲避,哪里有闲暇顾及尚未到来的祸福吉凶呢?像晋、魏、梁、隋之间,践行正道的人受到乡里劝勉,触犯正道的人就衰败停止了吗?没有。这样看来,佛教的学说没有益处,是可以知道的了。如今虞庠、夏校的制度尚未完备,塔庙却遍布天下;沿着田间耕作、操持机杼的百姓很少,而剃发穿胡服的奴仆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兴学立制、补礼改乐的道路尚未达到极致,而蛮夷的声音迷惑中原,骊马驾车、四马并驾也不够装载,深宅高栋也容纳不下;声教、名物、文采、礼乐的设施尚未完备,而洪钟大鼓的声音却在闾巷间铿锵作响。对佛教的奢侈崇奉,古代没有达到的,如今又全部实行了。百姓父子所吃的粗粮、所穿的粗布衣服,全都因此减少了。所以在下层百姓中免不了有受冻挨饿的人,拿着笔管和书囊,最终成为沟中的枯骨。对于今天的谋划,先民所说的恢复他们的身份、安置他们的居所,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这是中等的办法;应当斥责祈祷祭祀等末节,制止厌胜等怪诞做法,从上层开始兴学;不要新建寺庙,不要频繁诵经考试;让他们戴冠而列入户籍,每五百名剃发者取其中一人,学习老子之学;鞭打提倡仁义、割断礼法、扰乱人伦、耗费桑农事务的人。对于它的根源不能不深加制约,依照这种办法大大减少其数量,也算是使他们悔悟改过的一端。君王端正德行以回应上天,以纯厚仁爱取得民心,把天下人的智者愚者集合起来,向他们讲述古代,以至为顺和之道教导他们,那就光明灿烂了!天地四方之间,形气所包含的范围内,都有圣人的典章制度存在。这样可以对外运行造化,对内滋润细微之处,逐渐使人接受纯厚的福泽。哪里还需要胡夷的治理、荒唐的学说呢?【治之难】以天下来实行唐虞三代的道,没有不像唐虞三代那样治理得好的。然而治理国家为什么困难呢?治理的时代并不是没有小人,而是因为信任正人;即使正人和庸人相杂,也并非没有正人,所以即使有小人,正人也不以为忧。唐代的时候,四罪立于唐朝;周代的时候,三监处在周廷。唐尧、周公都是大圣人,他们辨识小人毫不迟疑,了解他们十分果断。那些小人即使侥幸进入大臣、诸侯之间,也会被贬黜,对正人没有妨害。汉元帝初年,萧望之任汉朝宰相,刘向、周堪、张猛成为他的亲信。东汉末年,李固、陈蕃、杜乔辅佐汉朝,李膺、范滂一类的人分布在禁中和寺署,声势壮大,天下仰望他们而等待治理。离开这个时期就不一样了;假使能够实行他们的主张,功德岂不是数以万计吗?孝元、桓、灵三朝,君主本来都是寻常之主;与他们相杂的宰相,是史高、稚圭、韦成、胡广、赵戒以下的庸人,而邪人又在其中鼓噪。他们辨识众贤不明,任用他们又不果断,即使让他们进入公卿之列,也轻浮而危险,怎么能够取得天下国家的安定呢?唉,治理国家真难啊!由此观察天下,不必只看小人、正人的多少,也不必只看贵贱、升降,而应看他们是否被任用、如何被任用,这样治乱就清楚了。(辑自《圣宋文选》) 【读贾谊传】我读三代、两汉的书,读到其中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光辉灿烂而深沉澄澈,洞彻通达我的心腑,好像登上高山眺望长江奔流,恍然惊叹它气势的雄壮。因此,诡异的言辞诱惑不了我,淫靡的言辞逼迫不了我回顾;考察是非,如同分辨黑白,不能被迷惑。浩浩荡荡、洋洋洒洒,波涛贯通天地边际;即使相隔千万年,也好像在我心中会合。我大概自喜于所凭借的根基深厚、所得的东西丰富。后来遇到事情便常常有所发挥,足以壮大自己的气势,觉得文辞的源流绵绵而来却不混杂,剔除我的粗疏来迎接它的真实,培植我的根本来验证它的华美。它高可以凌驾青云、抗拒太虚,却不流于诡诞;它低可以穷尽山川草木的道理、形状变化的情态,却不流于卑污。等到经历的事情增多,忧虑深重、思考长远的激愤触动我的内心、干犯我的气势,所以我的言辞很多是出于无聊;读来有忧愁和不忍的情态,但它的气势总的来说并未受到损伤。于是我又自喜于没有什么事物不能适宜地表现。
使予位之朝廷,视天子所以措置指画号令天下之意,作之训辞,镂之金石,以传太平无穷之业,盖未必不有可观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则自以为皆无伤也。
余悲贾生之不遇。观其为文,经画天下之便宜,足以见其康天下之心。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足以见其悯时忧国,而有触于其气。后之人责其一不遇而为是忧怨之言,乃不知古诗之作,皆古穷人之辞,要之不悖于道义者,皆可取也。贾生少年多才,见文帝极陈天下之事,毅然无所阿避。而绛灌之武夫相遭于朝,譬之投规于矩,虽强之不合,故斥去,不得与闻朝廷之事,以奋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发于一时,犹可托文以摅其蕴,则夫贾生之志,其亦可罪耶?故予之穷饿,足以知人之穷者,亦必若此。又尝学文章,而知穷人之辞,自古皆然,是以于贾生少进焉。呜呼!使贾生卒其所施,为其功业,宜有可述者,又岂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自悲者,亦若此。然世之知者,其谁欤?虽不吾知,谁患耶!〈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书魏郑公传】
余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
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其戾也。”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稿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己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令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
噫!以诚信持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辑自《圣宋文选》、《宋文鉴》、《南丰文粹》〉
●卷五十二·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下〈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上田正言书】
伏闻诏书以执事直谏院,不胜喜贺。夫以执事蓄才美,知古今,力学,善论得失法度,朝廷固以公卿待执事,不止为谏官也。然巩区区致喜贺者,亦有云也。方今内外居位之士以千数,贵者贱者举措趋向一本于苟且,天下没没,日就衰缺,虑终不可更兴起,四方每见用一伟人,则皆曰:“是人也,天子特达用之,其能使古道庶几可复见乎?”群臣▯▯,思见其为国家兴太平也。天子既以此望之,而又为公卿大夫侍从司计谋持纪纲之臣,是宜朝拜职而夕建言,使四方闻之,皆曰:“天子明于知人,而群君子不负天子之知、天下之望矣。”其久而默,默而自欺也。岂国家用贤者意适然哉?四方有司论而疑,且叹息者矣。
始者执事为天下主军画在外,朝之士大夫,每禁林台阁有虚位,则人人皆意执事宜为之,至今而乃为谏官,非大位,然论议一皆司之,则非大位,乃大任也。谏官刚果有气节,不浮沉,则得失利病,上无不闻,下无不达也。谏官与时俯仰,则天下之事,上欲闻而不悉,下欲言而不通矣。非直如此,又且导其恶闻下之言,畏言上之事矣。
译假如我处在朝廷的职位上,观察天子安排事务、谋划政令、号令天下的意旨,把它写成训诫的文辞,镌刻在金石上,来传扬太平无穷的功业,大概未必没有值得观览的文章;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寄托自己的志向,那么我自认为这些文章都不会有损害。我为贾生怀才不遇而悲伤。看他写文章,谋划治理天下的便利和适宜之策,足以看出他使天下安宁的用心;看他经过湘水作赋凭吊屈原,足以看出他怜悯时世、忧虑国家,并且有所触动而激发文气。后世有人责怪他只因一次不得志,就写出这样的忧愁怨恨之言,却不知道古代诗歌的创作,都是古代困厄之人的言辞;只要不违背道义,就都可以取法。贾生年轻而多才,见到汉文帝,极力陈说天下大事,刚毅果断,没有什么逢迎和回避。而绛侯、灌婴一类武夫在朝廷中与他相遇,就像把圆规投入方矩之中,即使勉强使它相合,也终究不合适,所以贾生被斥退,不得参与朝廷政事,无法尽情说出胸中想说的话。他一时没有发出来,还可以寄托在文章中抒发胸中的积蕴,那么贾生的志向,难道也可以责罪吗?所以我处于困穷饥饿之中,足以知道困穷之人的情形,也一定就是这样。我又曾学习文章,知道困穷之人的言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因此对贾生格外有所体会。唉!假使贾生最终能够施展他的主张,成就他的功业,应当有值得记述的事情,又哪里只是用空话来称述他呢?我之所以自我悲伤,也正是如此。然而世上真正了解他的人,又有谁呢?即使没有人了解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书魏郑公传】我看唐太宗常常委屈自己来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这一类人,欣喜地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遇到知己,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这虽然是他们忠诚之心所达到的程度,也确实是因为得到君主信任才如此。于是我想到唐朝之所以得到治理、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主,而前代君主不及他的原因,其根源全都出在这里。能够知道他有这些情况,是因为他的奏书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郑公把进谏争辩的事情交付史官记载,太宗却为此发怒,减薄对他的恩礼,失去了始终如一的道义,我没有不反复叹息惋惜、恨他不能深思;也因此更加知道郑公的贤明。君主役使臣下、臣下侍奉君主,依据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大公至正的道理罢了。大公至正的道理,不是抹杀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表面忠诚来偏私地维护君主;这就是不可以做的事。还有更不可以的:竟然认为进谏争辩应当隐瞒,就是把进谏争辩看成不是美德,那么后世还有谁再来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接受进谏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些记载,这不只是丧失当时的公正,还会使后世君主认为前代没有进谏之事,从而助长他们懈怠并忌讳进言。太宗晚年,群臣已经知道他的这种心意,却不再进言,渐渐不知道天下的得失。到了辽东战败,太宗才开始悔恨郑公不在世,却从来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由此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君主时,言辞极其深切,事情也极其紧迫。这些内容保存在书中,从来没有隐瞒。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就是因为从他们留下的书中可以看见这些事情。假如当时把这些文书删掉并抛弃,只取得区区小小的表面谦让,那么后世凭什么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贤明而且良善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没有看见他们臣下的进谏言辞,不是史书遗漏,而是天下人不敢进言造成的。这样,进谏争辩没有流传,正是这几位君主使自己的恶行在后世显得更加暴露罢了。有人说:“《春秋》的书法,对于尊贵、亲近、贤能的人有所避讳,这与您说的相违背。”回答说:《春秋》所避讳的是恶行;接受进谏难道是恶行吗?“那么,焚烧奏稿的人难道不对吗?”回答说:焚烧奏稿的是谁呢?不是伊尹、周公这样的人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求区区小小表面忠诚的人做的;他们的行为又并不正确。为什么呢?如果说焚烧奏稿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错,却让后世流传这种说法,那么就是使后世看不到奏稿的是非,而必然认为过错总在君主、美德总在自己身上,难道这能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除奏稿中所说的话,他这样做究竟是正还是邪,尚且不可知;他焚烧奏稿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不是为谋求自身利益而施行的奸计呢?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进言,使用诡异的言辞而出言,与此不同。”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即使万一有这样的道理,也只是说君臣之间议论时,不愿让当时的人泄露这些言论罢了,难道是要堵塞它告知万世吗?唉!以诚信约束自己来侍奉君主,并且不欺骗万世后人的,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明,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卷五十二·《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下(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上田正言书】恭敬地听说诏书任命您为谏院长官,我不胜欢喜庆贺。以您的才华、见识,通晓古今,努力学习,善于评论得失法度,朝廷本来是按照公卿来期待您的,不只是把您当作谏官。然而我个人这样特意表示欢喜庆贺,也是有原因的。如今内外任职的士人多达数千,贵的贱的,举措趋向全都归于苟且,天下昏昧沉沦,日益衰败残缺,担心终究不能重新振作。四方每当看见任用一个伟大的人才,就都说:“这个人,天子特别识拔而任用他,他能使古代的正道差不多重新出现吗?”群臣都翘首期待,希望看见他为国家兴起太平。天子既然这样期望您,又任命您为公卿大夫、侍从、掌管谋议和纲纪的臣子,您本应早晨接受职务,晚上就提出建议,使四方听到后都说:“天子明于知人,而群位君子没有辜负天子的知遇和天下人的希望。”如果长久沉默,沉默而自我欺骗,这难道是国家任用贤人的本意吗?四方有关部门已经有人议论并疑惑,也有人叹息了。起初您为天下主持军务、谋划外事时,朝廷士大夫每当宫禁、台阁有空缺职位,人人都认为应该由您担任;如今您却只任谏官,虽然不是高位,但一切议论都由您掌管,所以这不是高位,而是重大责任。谏官刚强果断而有气节,不随波沉浮,那么政事的得失、利弊,上面没有听不到的,下面没有传达不到的。谏官随时势俯仰,就会使天下的事情,上面想听也不能全部听到,下面想说也无法通达。不只是这样,还会引导君主厌恶听取下面的言论,害怕别人谈论上面的事情。
历观前世之得失,而察当时谏官有言与否,则为谏官贤不肖立定是则:凡居其职者,固以一人之身而系天下之得失,当万世之是非也,其重较然者。于内外之利病,主虽力行之,其事不可,则宜争而舍之;主虽力止之,其事当然,则论而行之。不听,则继言之。又不听,至于再三,则释其位而去矣可也,固非谓从时重而向背者也。
今世有为谏官者,设曰:“吾某日言某事,吾塞责矣。”及章下而省其言,不过趑趄簿书畦陇闲浅事,一纸之中尚十七八避就时人喜怒,不然则迂僻诞幻而不可世用者也。又有居其位而不听,又不引去者,天下以为是非固不论而易明也。
今如执事者,始自举曰贤而能谏诤,天子以为然而遂用之。今用矣,虽欲因循畏避自同于众人,固不可也。然世倘有不顾其不可而为之者,则执事岂曰:“是人也,是徒以一时文字声名倾四海而取进耳,乃世之以浮道相悦附而蹈利者之所为,非有志者所忍肆也。”
昔汉有公孙、杜钦、邺、谷永,皆贤良选用,计其一时之名迹,不灭于今世也,其才岂尽不及今人哉?当时既得名位,而终于无所开陈,以至于泯泯其始于人而以为安矣。由今观之,则谀之迹固不可掩也,后人已见其如此,又忍循其邪径乎?窃计须自择也。
天下自唐天宝以来,上下汲汲,以谋相倾,材力相长,雄兵相制伏。百姓靡靡,日入于困穷。生于困穷,欲勿为罪戾,不可得也。今刑日烦,而民愈薄,利愈竭,而用不足,人益困,而敛未休,可为太息。
执事既居得言之任,将终为身谋而已,则巩言虽切何用?若欲兴太平,报国家,则愿无容容而随俗也。矧执事计当世之得失已详矣,忿世俗之垢玩有素矣,士君子用舍、去就、轻重之分,又岂不尽知而熟晓也?巩是以闻成命而不觉喜,且以为贺也,想日夕当有言,故陈区区,少助思虑。今世布衣多不谈治道,巩未尝一造而辄吐情实,诚有所发愤也。伏惟不甚怪怒而省察之。〈辑自《圣宋文选》〉
【上欧蔡书】
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参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辈,太宗又能识而疏之,故其言无不信听,卒能成贞观太平,刑置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惜,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曾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皋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今时远,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高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臣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升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往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苟且畏慎阴拱默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若毛发而肯以身任之,不为回避计惜者。况所系安危治乱有未可立睹,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己当之邪?则又谓所欣慕者已矣,数千百年间,不可复及。
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锱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构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又能过是耶?今事虽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已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远之,惟二公之听,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片辞,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远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冥冥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出,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构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己,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
译遍观前代的得失,再考察当时谏官是否进言,就可以为谏官贤能还是不肖确定标准:凡是担任这一职务的人,本来就以一人之身关系天下的得失,承担万世的是非,这一点的重要性是显然的。对于内外事务的利弊,君主即使竭力推行,如果事情不可行,就应当争辩并放弃;君主即使竭力阻止,如果事情理所当然,就应当论述并实行。君主不听,就继续进言;仍然不听,达到两三次,就辞去职位离开,也是可以的,绝不是说要随着时势而改变立场、随意趋向或背弃。如今世上有担任谏官的人,竟然说:“我在某日谈了某事,我已经完成了职责。”等到奏章下发审阅,查看他的言论,不过是簿书、田界之间那些迟疑浅薄的小事;一纸奏章中还有十之七八是在回避或迎合当时人的喜怒。否则就是迂腐偏僻、荒诞虚幻、不能为世所用的言论。又有人身居其位,君主不听,也不引身离去,天下便认为是非本来就不值得议论,而且很容易看清了。如今像您这样的人,起初自己被推举为贤能而能够进谏的人,天子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任用了您。现在既然已经被任用,即使想因循畏避,使自己同于普通人,也本来不可以。可是世上如果竟有不顾其不可而这样做的人,那么您难道会说:“这个人,只是凭一时的文章和声名倾动四海来求取进身罢了;这正是世上那些用浮薄的道术互相取悦、依附并追逐利益的人所做的事情,不是有志之士所能忍心放纵的。” 从前汉代有公孙、杜钦、邺、谷永,都是因贤良而被选拔任用的人;考察他们一时的声名事迹,直到今天也没有湮灭。他们的才能难道全都不如今天的人吗?当时既然取得了名位,最终却没有提出任何主张,以至于默默无闻;起初人们还认为他们安于职守。今天看来,他们阿谀奉承的痕迹本来无法掩盖,后人已经看见他们是这样,难道还忍心沿着那条邪路走吗?我私下认为,这必须由自己选择。天下自唐天宝以来,上下都急急忙忙,彼此谋划倾轧,较量才能力量,凭借强大的军队互相制伏。百姓疲惫不堪,一天天陷入困穷。生在困穷之中,想不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情,也无法做到。如今刑罚日益繁多,而百姓更加困顿;财利日益枯竭,而国家用度仍然不足;百姓更加困苦,而征敛还没有停止,实在令人长叹。您既然担任了可以进言的职务,如果最终只是为自身谋划,那么我的话即使切直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您想兴起太平、报效国家,希望您不要随波容忍、随俗附和。何况您对于当世政事的得失已经考虑得很详细,对于世俗的污浊玩忽一向愤慨,士君子任用与舍弃、离开与留下、轻重缓急的区别,又哪里会不完全知道、熟练明白呢?我因此听到正式任命的诏令,不觉只感到欢喜,也要为此庆贺;料想您早晚一定会进言,所以陈述我的区区想法,稍微帮助您的思考。如今世上的平民大多不谈论治国之道,我从来没有拜访过您,却立即吐露内心真实的话,确实是有所激愤。恭敬地希望您不要过分惊怪恼怒,而加以省察。【上欧蔡书】我年轻时读《唐书》和《贞观政要》,看到魏郑公、王珪这些人在唐太宗身边,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加以议论、进谏的。当时邪恶之人和庸碌之人参与其间的很少;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一类人,唐太宗也能识别并疏远他们。因此,他们的话没有不被采纳听从的,终于成就了贞观太平,刑罚几乎无所施用,所处的成就超过了成康之世。我没有不反复欣羡,继而又叹惜,认为三代的君臣,不知是否曾有过这样反复周详的谋议。即使皋陶、禹、稷与唐尧、虞舜上下谋划的事载于书中,也没有像这样曲折详尽、完备具体的。我颇以为,三代和唐尧、虞舜距今久远,当时即使有像贞观年间这样的谋议,或许还超过它,只是那些史书没有全部保存,所以今天无从听闻看见;这件事无法知道,我不敢凭空断定。自汉代以后直到陈、隋,又从唐高宗以后直到五代,史书保存得很完整,而那些君臣之间再没有这样谋议决断的情形,所以他们的治理都在贞观之下,这是情势使然。我私下总恨自己不幸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亲眼见到那些事情,歌咏赞颂并推阐论说,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又遗憾不能在他们之间进退升降,同他们反复议论。自从长大以来,我喜欢询问当世的事情,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也不少;人人只是一味把苟且、畏惧、谨慎、暗中拱手沉默地处世作为常态,从来没有一个人见到当世的事情哪怕像毛发一样细小,仍肯以自身承担,不以回避和顾惜自身为打算。何况那些关系到安危治乱、不能立即看见结果,计谋也不能立即见效的事情,又有谁肯奋然迎上去替它谋划并亲自承担呢?于是我又认为,自己所羡慕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千百年之间,再也不可能赶上。前些时候,天子卓然独自做出了足以彪炳万世的举动,既更换了两府的官员,又起用二位公为谏官。我看到他们所条列上奏的内容以及四方人传述的话,知道二位公在天子身边,替天子论说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大小事情都没有隐瞒,不计较细微得失,也不顾忌怨恨、嫉妒、毁谤、辱骂和谗言构陷的祸患。我又振奋起来,认为自古以来担负言责的人亲自承担职事,不知有没有像这样周详恳切的;他们的议论,也不知有没有这样多的。即使郑公、王珪,难道还能超过他们吗?如今事情即使不合意,也足以昭示万世,使邪恶之人害怕,使懦弱之人有所自立;何况事情是否会成功,还不能确定。原以为数百上千年已经过去、不可能再有的事情,如今有幸遇到并亲眼看见了,心中的欢喜震动,无法用言语比拟。日夜盼望,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一类邪人、庸人,天子也一定斥退疏远他们,只听从二位公的意见,使今日的治理超过贞观;让小的愿望得以歌颂推说,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大的愿望则得以置身其中,吐露片言只语,把名声寄托于千万世之后。这就是古人所寄望的没有落空,并且能使后世听闻今天的盛况,怀疑唐尧、虞舜和三代也远远比不上今天,正如今天的人怀疑唐太宗时代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虽然如此,我也未尝不担忧,有一天会在暗中、在议论之间出现诽谤,使二位公的主张不能完全施行,所以先前写信献给二位公时,首先就谈到了这件事。不久果然如此,二位公相继出任,两府也同时更换,而怨恨、嫉妒、毁谤、辱骂、谗言构陷的祸患在一天之内一齐发作,纷纷呈现出各种情状。甚至乘着女子方面的空隙,制造非同寻常的诽谤,想把这种罪名加到天下的大贤身上,既不顾四方人的议论,也不怕天地鬼神监临自身,公然欺骗诬陷,震骇天下人的耳目,使人感愤痛切,废寝忘食,不知该怎么办。唉!二位公的不幸,实际上正是那些忧愁痛苦、皱眉蹙额的百姓的不幸啊!
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内,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已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已。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出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已,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难艰比耶?姑有待而已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
感愤之不已,谨成《忆昨诗》一篇,杂说三篇,粗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写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启告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己于邪,则又庶几发于天子视听,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贡举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籍以进,此历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上蒋密学书】
夫蜀之奢闻天下,蜀之守前后相望,皆遂其俗而已,岂以俭为不美耶?盖蜀之守既贵重,而奢者人情之所便也,遂其俗者蜀人悦,而美名之所归也。彼席贵重之势,行所便而得美名,盖常人之所奔走也,夫谁肯舍而为俭哉?然不知夫推理而行俭者亦乐也。变其俗而治,其始也,民虽疑且恐,且指日以谤;其终也,必化以服,则美名安得而不归哉?是其为美名也,君子之所名,穷万世而不灭者也。
然世不推其所以然,而相与立论曰:“蜀易恐以动,俗既久以固,其不可以更也。”是大不然,夫不知民之难与虑始也,当事之更也必怨,岂惟蜀?子产之治郑也,三年,郑人有欲杀子产者,夫非怨哉?然郑卒以大治,戴子产卒以如父母,其终也,化且服云。此其效尤章章者也,岂患其易动哉?
蜀也,皆天下之人也,一而治之,安有不同乎?至于俗也,有不变而治者,有变而治者,所宜所向,不变而治者也,非礼义之归,变而治者也,若蜀之奢,岂礼义之归乎?奚而不变也?必也,久且固焉,则遂之而已。世之事入于乱者众矣,去治古远矣,举将遂之耶?必不然也。
然世所以莫或为与或为之而无其效者,是亦有二说,非如向之所云者一也。今之为吏者,势不得专且久,不专则谤易行,不久则化且服不可以俟也。是其所以莫或为与或为之而无其效也,可为太息也已。
及昨者执事之入蜀也,独欲出数百年之表,修之于躬而化其俗。某闻之喜且慕,不知其至也。既而卒以不专则谤易行,不久则化且服不可以俟也而罢。天下之望者,至今以为过。某闻之嗟且恨,亦不知其至也。虽然,执事之推是心也,好古而非俗之愿也可知。夫好古而非俗之愿者,行于此亦必均于彼,推于一亦必应于万。今执事之来余杭也,其由是心欤?
译虽然如此,君子对于道,既然从内心获得了它,就急切地努力把它施行于外。急切地努力施行于外,是在自己的方面;施行于外而能否成功,则在对方。属于自己的方面,姑且竭尽力量,直到达到极点才停止;属于对方的方面,则不能保证一定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然而君子不因为必然获得成功很难,就放弃竭尽力量,所以孔子为了施行自己的道而周游聘问了七十国,孟子也不辞劳苦地往来于梁、齐、滕、邾之间。作为孔子,聘问了六十九国仍没有停止;孟子到了梁国、齐国两大国,不能成功,仍然低下身段同邾、滕的君主谋议。他离开齐国时,迟迟不肯离开昼地,说:‘齐王或许会改变,如果改变,一定会召我;如果任用我,哪里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都会安定。’看他的心意如此,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合就停止吗?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能成为孔子、孟子了。如今二位公本来就是一次不合罢了,他们心里难道不会说‘天子或许会召我并任用我’,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吗?在属于自己的方面竭尽力量,在属于对方的方面听任其结果,不因难以必然成功而停止,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何况今天的天子仁慈宽厚、聪明明察,求治之心从未懈怠;天下归附一统,四方诸侯承受号令、奔走奉行还来不及。二位公的话,早晨被天子采纳,晚上就能传布四海;晚上被采纳,不超过一夜就能传布四海,哪里能同周游聘问七十国、辗转梁、齐、邾、滕之间的种种艰难相比呢?姑且等待罢了。这不只是我的希望,也是天下人的希望,更是二位公应当亲自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感愤之情不能停止,谨写成《忆昨诗》一篇、杂说三篇,粗略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后两篇还涉及其他事情,也因而一并写出寄去。这些都是人们厌恶听闻的,不适合向二位公说;然而我是想启发、告诫、唤醒天下那些可以劝告的人,使他们明白二位公的志向;其次也想让邪恶者、庸碌者看见,知道世上还有坚决自守、不因邪恶而顺从自己的人,这又或许能使天子有所听见看见,得到启发和补益。假使二位公的主张得以施行,天下嗷嗷待哺的人都受到恩惠,这也是替天下谋划,并不只是为二位公发议论罢了。那么,二位公的主张究竟如何呢?我曾私下考虑改革贡举法,使士人多年在学校中受到督责,让求学者不必等到按查天下的名籍,而广泛征集本地士人以等待举行考试;行为悖逆的人不能凭名籍进取。这是历代以来的思虑都没有想到的,实在太好了,没有人能同它相比。因此诗中尤其详尽地谈到学习,恭敬地希望您赐予省察!代替上书给蒋密学 蜀地奢侈的名声天下皆知,前后任蜀地长官的人,都不过是顺遂当地的风俗罢了,难道是因为俭朴不好吗?大概是因为蜀地长官既然身份尊贵,而奢侈又是人情所便利的;顺从当地风俗,蜀人就高兴,美好的名声也归于自己。凭借尊贵的权势,做人人便利的事,又得到美名,大概是常人奔走追求的事情,谁肯舍弃它而实行俭朴呢?然而他们不知道,推究道理而实行俭朴也同样快乐。改变风俗来治理,开始时百姓虽然疑惑并且害怕,还会指日相骂;到最后,一定会受到教化而心悦诚服,那时美名怎会不归于自己呢?这种美名,是君子所称许的名声,穷尽万世也不会消灭。然而世人不推究其中的原因,却相互立论说:‘蜀人容易惊恐而被煽动,风俗既已延续很久而固定下来,不能再改变。’这实在大错特错。他们不知道百姓的难处,也不知道开始改革时的顾虑;凡是当权者进行改革,必然会遭到怨恨,难道只有蜀地如此吗?子产治理郑国时,过了三年,郑国人中还有想杀子产的人,这难道不是怨恨吗?然而郑国最终获得大治,郑人尊戴子产,最终像对待父母一样,后来他们受到教化并且心悦诚服。这是成效尤其显著的事,难道还要担心他们容易被煽动吗?蜀地的人,也都是天下的百姓;用同样的道理治理他们,怎么会有不同呢?至于风俗,有的无需改变就能治理,有的必须改变后才能治理。合宜而且方向正确的风俗,可以不改变而治理;不合乎礼义的风俗,就应当改变后治理。像蜀地的奢侈,难道是礼义所归吗?为什么不改变?一定是因为它延续已久而且根深蒂固,于是只好顺从它罢了。世间陷入混乱的事情已经很多,距离古代的治理也很遥远,难道就要一概顺遂这些风俗吗?一定不是这样。然而世上有的没有人去做,有的虽有人去做却没有成效,其原因也有两条,并不只是前面所说的一条。如今做官的人,形势上不能专任,也不能长久任职;不能专任,诽谤就容易发生;不能长久任职,就无法等待风俗受到教化而心悦诚服。这就是有的无人去做、有的虽做而没有成效的原因,实在令人长叹。前些时候您进入蜀地,独自想要超越数百年来的成规,先修养自身,再教化改变当地风俗。我听说后又高兴又仰慕,不知道它竟然没有成功。后来终于因为不能专任,诽谤容易发生;不能长久任职,无法等待风俗受到教化而心悦诚服,于是停止了。天下所寄予希望的人,直到今天还认为这是过错。我听后又叹息又遗憾,也不知道事情竟会如此。虽然如此,从您推行这种心愿来看,可以知道您喜好古道、反对世俗风气的愿望。喜好古道而反对世俗风气的人,在这里实行,也一定会同样在那里实行;推及一处,也一定会响应于万处。如今您来到余杭,难道也是出于这种心愿吗?
某也仰声义之旧,而其心有所迫切者,常人既不可以语,是以千里为近,以险途畏暑为广厦清凉,而自致于执事之门,以归计焉。岂惟以执事好古而非俗之愿为可也?抑亦以某人尝望辉光被收纳,有一日之素,而藉口以来,伏惟少垂听。某之家本穷空,迨某人而始得禄,不十年而某人没,没之日赖于友以葬。既葬,而其孥流离于乡,数期之间,疾疠死丧,十口之所存者,惟老母与某也二而已。无田而耕也,无货与技以为商与工也,无力以佣也,无屋庐以居也,奉老母而寓食于人者,迨十年矣。噫!是诚子之不孝者也,人之天穷者也。每观古人啜菽饮水亦养之说,而己尚不得有此,则昼而行,夜而卧,矍然而思,[B242]然而不知涕之交颐也。在上之君子闻是言也,知是人也,其哀之乎,抑不哀也?不哀之而曰仁可乎?哀之而不救之可乎?今某也得有屋庐以居,十数亩之田以业,老农女之妻以爨,而身耕于外,以觊得菽水之资,而奉老母,给祭祀,则志愿足矣。其为事至细,其为求至易与也,不过执事一器一会之所费而足济之矣,其忍有惜欤?十年而无可告者,今也遇执事,好古而非俗之愿者也,有一日之素者也。若告而又不见哀,哀而又不见振焉,则斯人也卒穷而死耳,岂有望于此哉?伏惟少留意而念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人上石中允书】
人之去教化,不为盗也,其几矣!数十百年,公卿大夫无完人,即材与艺或薄于自修,即今之所谓自修,或薄于材,细谨细忠。今之所谓自修也,大节大行不如是其已也,而能者止于是。故自朝廷至于四方无治官,上虽有善意善令不能行,民之穷滨于死无所告,天下之未治无他焉,由是而已耳。群下相渐,靡靡成俗,所为戾道,过计者乃取士于是焉,其无得也明矣。一有骇而动之者,不比而盗也,其几矣。噫!可怪也!可惧也!
今者更贡举法,善矣。人相从观诏书,戾者矍然有意于惧,怠者幡然自强矣,数百年来未有此举也。然吏趣修其文耳,未有能力行者也;士趣强其外耳,未有能心通者也。不心通,赏罚一不振焉,必解矣。有圣人作,不易是法矣。然而云尔何也?圣人之为教,以己为之先,以法制之助。不以己为之先,虽有善制,圣人不能行也。今能为之先,不在于吾君与吾民之所耳目者,吾君固能为之先矣。吾民之所耳目者,朝则公卿大夫,外则长若师,然而可法者殆少矣。太学化枢也,得执事为之先,蔡学士过此,言太学之行渐行矣,诚甚盛矣。不识通之于心者为谁,而能广之于朝廷天下乎?
某四年时太学生也,今者欲往而依执事,会学之令,不五百日,则不得举。某贫,父母待某然后养,不蚤得往也。今欲往焉,则恐后时不得举,则望旦夕而事亲者,毋所图焉,遂未依执事而学也。某之所就亦鄙矣,所不足于心亦大矣,某岂肯屑然哉?顾诚有不得已,谨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并叙太学得执事之盛,以为天下望。〈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人上永叔书】
大有为之时不世得,众贤既已遭遇其时,方夙夜唯道深微之际,明王体,断国论,建万世之长策,佐明主于唐虞之盛,非▯茸曲士所能仰望其辉光也。然使百姓人衍户格,四夷轨道,上下礼义粲然,此时于用材亦无遗弃者矣。夫制阖运辟,尺枢之力耳;夷荒植善,五寸之铁耳。二者皆微,有以用之,则人之兴居,天之长养,待之然后安而有成,譬之偏材薄技,亦宜有所用之也。
某撇虚颛蒙,不晓于义,国家幸以世德之故,引之仕籍。伏自思念,可以自效,唯首公营职,故朝而出,暮而归,让易即烦,有知必为,图所以展报而已。而州之守ヘ,部之使者,皆过引其长,而形之荐书,岂某之敢望?众君子成就之使然耳。执事旦夕辅天下,居庙堂,其有意于偏材薄技耶?幸有意,则某愿先出于门下,然非敢望也。倘以伯氏昔年京洛之旧,以庇其衰绪而振其子弟,则某不宜自后焉。〈辑自《圣宋文选》〉
【听琴序】
凡有贵于物者,岂特物不能胜之欤?抑亦无所待于物故也?世之有学者名占一艺,苟不期于徇物,则亦足贵矣。然以自售,然后人得而贱之。故工于艺者,常恐人之羞薄,则往往拂人之好,而自要其简重。虽求之者愈勤,而拒之者愈坚,然不知人亦愈羞薄之也。
译我仰慕您过去的声望和道义,而内心又有迫切的事情。普通人本来不能把这种事告诉您,所以把千里路看作近路,把险途和酷暑看作宽敞清凉的屋舍,亲自来到您的门下,把自己的打算归托于您。难道只是因为您喜好古道、反对世俗风气的愿望值得依靠吗?还是因为某人曾经仰望您的光辉,希望受到收纳,也有一日相交的旧情,于是借此作为托词前来,恭敬地希望您稍稍听取。我的家本来贫穷空乏,到某人时才开始获得俸禄,不到十年某人便去世,去世那天还依靠朋友才得以安葬。安葬之后,他的家属流离乡间,几年之间,疾病和死亡接连发生,十口人中剩下的只有老母亲和我两个人。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没有财货和技艺可以经商或做工,没有力气可以受雇,也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奉养老母亲,寄居在别人家中靠人供养,已经将近十年了。唉!这实在是我这个儿子不孝,也是一个人的极端贫困。每当看到古人说即使吃豆、喝水也能奉养父母,而我连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就白天行走,夜里躺卧,惊惶地思虑,〔原文此处有疑字〕,不知不觉眼泪流满面。在上位的君子听到这些话、知道这个人的处境,会哀怜他吗,还是不哀怜呢?不哀怜他,却说自己仁慈,可以吗?哀怜他却不救助他,可以吗?如今我只要有房屋居住,有十几亩田地作为产业,有一位老农家的女儿做妻子来烧火做饭,而自己在外耕作,希望取得供养老母亲、供给祭祀的菽水之资,志愿就满足了。这件事非常细小,所求也非常容易做到,不过是您一件器物、一次宴会的花费,就足以救济我,您难道忍心吝惜吗?十年来没有可以告求的人,如今遇到了您,您是喜好古道、反对世俗风气的人,也是曾有一日旧交的人。如果我申诉之后仍得不到哀怜,得到哀怜之后又得不到救济,那么这个人最终只能穷困而死罢了,哪里还会对这件事抱有希望呢?恭敬地希望您稍稍留意并加以体念。代替他人上书给石中允 人离开教化而不去做盗贼,已经接近极限了!几十、上百年来,公卿大夫中没有品行完美的人:有才能和技艺的,或许在自我修养方面很薄弱;而如今所谓的自我修养,有的人又在才能方面很薄弱,只讲求琐细的谨慎和细小的忠诚。如今所谓的自我修养,在大节大义和重大作为方面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而有能力的人也只做到这里。因此从朝廷直到四方,没有善于治理的官员;上面即使有良好的意愿和命令,也不能施行;百姓穷困到接近死亡,却无处申诉;天下没有得到治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这个罢了。下属彼此浸染,渐渐形成风气,把违背正道、错误计策的事情拿来取士,不能得到人才是明摆着的。一旦有令人震惊的事情使他们行动起来,他们不马上成为盗贼才怪,已经接近极限了。唉!真可怪,也真可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如今改革贡举法,很好。人们相互跟随观看诏书,违背正道的人惊惧起来,有了戒惧之意;懈怠的人也突然振作,自强起来。这是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举措。然而官吏只急于修饰自己的文章,还没有能力实行它;士人只急于强化外在表现,还没有能够从内心通晓它的。不从内心通晓,一旦赏罚不能振作施行,必然就会瓦解。即使有圣人出现,也不会改变这项法令。那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圣人施行教化,以自身率先实行,以法制作为辅助;如果不能以自身率先实行,即使有良好的制度,圣人也不能施行。如今能够率先实行的人,不在于我们君主和百姓所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人吗?我们的君主本来就能率先实行。百姓所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朝廷内是公卿大夫,朝廷外是长官和老师;然而其中可以作为法则的人几乎很少。太学是教化的枢纽,如果能得到您的率先实行,蔡学士经过这里,说太学的教化正在逐渐推行,实在非常盛大。只是不知道能从内心通晓此道的人是谁,又能把它推广到朝廷和天下吗?我在某四年时是太学生,如今想前往依附您,恰逢学校的规定是不到五百日便不得参加科举。我家贫穷,父母要等我之后才能得到奉养,不能早早前往。如今想前往,又担心错过时日而不能参加科举;如果盼望朝夕侍奉双亲,便没有别的打算可图,于是最终没有依附您求学。我的成就也很浅陋,内心感到不足的地方也很多,难道我愿意这样自甘卑下吗?只是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谨把所作《通论》及杂文一编写来献上,并叙说太学得到您的治理是多么盛大,以此寄托天下人的希望。代替他人上书给欧阳永叔 天下有大作为的时代,不是世世代代都能遇到的。众多贤人既然已经遭逢这样的时代,正应当日夜探究大道幽深微妙之处,体察圣明君王的道术,裁断国家大政,建立万世长久的策略,辅佐圣明的君主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这不是浅薄鄙陋、迂曲拘执的人所能仰望其光辉的。然而如果能使百姓人口繁衍、家家有余,四方夷狄都遵循正道,上下之间礼义灿然,那么在这个时候使用人才,也就不会遗弃任何人了。开合天地运行的机关,不过是一尺长的枢轴所发挥的力量;使荒夷之地树立善政,不过是五寸长的铁器所起的作用。二者都很微小,但只要有使用它们的方法,人的生息起居、上天的长养万物,都要依靠它们,然后才能安定并有所成就;即使是偏长一技、才能浅薄的人,也应当有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我浅薄、愚昧而固陋,不明白义理,国家幸而因为世代的德望,把我列入仕途名籍。我私下思量能够自我效力的事情,只有首先公正地办理职务;因此早晨出门,晚上回家,把容易办的事立即办理,凡是知道的必定去做,只图能够施展所长来报答罢了。然而州里的长官、部里的使者,都过分举荐我的长处,把它写入荐书,这哪里是我敢于期望的?都是众位君子成全我的结果。您早晚辅佐天下,居于朝廷,难道会对偏长一技、才能浅薄的人有意吗?如果有意,我愿意首先出仕于您的门下,然而不敢妄自期望。倘若凭借令兄往年在京洛的旧交,来庇护他衰微的后代、振兴他的子弟,那么我不应当落后于人。听琴序 凡是比外物尊贵的东西,难道只是外物不能胜过它吗?还是因为它本来就不依赖外物呢?世上有学问的人,以一门技艺著名,如果不期望借外物来求取名利,那么也就足以尊贵了。然而一旦凭借技艺自我推销,别人就能因此轻视他。所以擅长技艺的人,常常害怕别人羞辱轻视自己,往往违背别人的爱好,来求取自己的简重声名。即使求取他的人越发勤恳,拒绝他的人越发坚决,却不知道别人也因此越发羞辱轻视他。
琴之为艺,虽圣人所不废也。其制作之意,盖有所寓。而至其所闻者,不出乎几席之间,而所感者常在乎沧浪之滨,崔嵬之颠,亦已至矣。虽然,声自外入也,使闻于彼而应于此者犹且如此,况不自外入者乎?故乐之实不在于器,而至于鼓之以尽神,则乐由中也明矣。故闻其乐可以知其德,而德之有见于乐者,岂亻系于器哉?惟其未离于器也,故习之有曲,以至于有数,推之则将以得其志,又中于得其人,则器之所不及矣。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岂能易吾于须臾哉?若夫吾之心在于雁门,吾之目在于鸿鹄,则虽九奏于吾之前,犹不闻也。故琴之作,有厌乎人之耳者,岂非自外入,无有久而不倦者乎?虽然,吾尝学琴于师矣。反宫于脾,而圣亦不废也;反商于肺,而义亦不废也;反角于肝,而仁亦不废也;反徵于心,而礼亦不废也;反羽于肾,而智亦不废也。方其时也,非春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夹钟,物安得而生哉?非夏也,求之于律则不中A1宾,物安得而长哉?非秋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南吕,物安得而敛哉?非冬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应钟,物安得而藏哉?故无出无内,无缓无急,无修无短,巧历不能尽其数,岂止于十九八六而已耶?故闻者无闻也。其神之游,东不极于碣石,南不极于北户,西不极于流沙沈羽,北不极于令正之谷,则鸟何从而舞?鱼何从而跃?六马何从而仰秣?景风何从而翔?庆云何从而浮?甘露何从而降?醴泉何从而出?吾之琴如是,则有耳者无所用其听,尚何厌之有哉?
则凡贵者,且不足贵也。故在郑则不淫也,在宋则不溺也,在卫则不烦也,在齐则不骄也。用之于祭祀,则鬼神亦莅乎其所矣,尚何烦于知音哉?若乃当春而叩商,及秋而叩角,当夏而叩羽,当冬而叩徵,虽知四时之行,在我未免乎有手动弦也。某人尝与巩适抚之金溪,因以琴称,而不知吾之琴也。某人苟知所存不在弦,所志不在声,然后吾之琴可得矣。虽然,他日祭酒之堂,樽俎之宴,追三代之遗风,想舞雩之咏叹,使闻者若有所得,则庶几不愧于古人矣,尚何恨于羞薄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厄台记】
淮阳之南地名曰厄台,询其父老,曰:夫子绝粮之所也。
夫天地欲泰而先否,日月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万物岂知大德乎?日月不晦,万物岂知大明乎?天下至圣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尧有洪水之灾,舜有井禀之苦,禹有殛鲧之祸,汤有大旱之厄,文王有▯里之困,武王有夷、齐之讥,周公有管、蔡之谤,孔子有绝粮之难。噫!圣人承万古之美,岂以一身为贵乎?是知合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数;齐日月之明,不能违日月之道。泰而不否,岂见圣人之志乎?明而不晦,岂见圣人之道乎?故孔子在陈也,讲诵弦歌,不改常性。及犯围之出,列从而行,怡然而言,美之为幸。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业。果哉!身没之后,圣日皎然。文明之君,封祀不绝。有开必先信其然也。
於戏!先师夫子聘于时,民不否;▯于世,民不泰也。否则否于一时,泰则泰于万世。是使后之王者知我先师之道,舍之则后,因之则昌,习之则贵,败之则亡,道之美此,孰为厄乎?〈辑自《圣宋文选》、《鸡肋编》〉
【杂识二首(之一)】
孙之翰言:庆历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任政事,而以欧阳修、蔡襄及甫等为谏官,欲更张庶事,致太平之功。仲淹等亦皆戮力自效,欲报人主之知。然心好同恶异,不能旷然,心无适莫。甫尝家居,石介过之。问介适何许来,介言方过富公。问富公何为,介曰:“富公以滕宗谅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必欲致宗谅重法,曰:‘不然,则衍不能在此。’范公则欲薄其罪,曰:‘不然,则仲淹请去。’富公欲抵宗谅重法,则恐违范公;欲薄其罪,则惧违杜公。患是不知所决。”甫曰:“守道以谓如何?”介曰:“介亦窃患之。”甫乃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患重罪宗谅,则违范公;薄其罪,则违杜公。是不知有法也。守道平生好议论,自谓正直,亦安得此言乎?”因曰:“甫少而好学,自度必难用于世,是以退,为唐史记以自见,而属为诸公牵挽,使备谏官。亦尝与人自谋去就,而所与谋者适好进之人,遂见误在此。今诸公之言如是,甫复何望哉?”自此凡月余不能寐。庆历之间任时事者,其后余多识之,不党而知其过如之翰者,则一人而已矣。
【杂识二首(之二)】
广原州蛮侬智高以其众叛,乘南方无备,连邕、宾等七州,至广州,所至杀吏民,纵略,东南大骇。朝廷遣骁将张忠、蒋偕驰驿讨捕,至州,皆为智高所摧陷。又遣杨畋、孙沔、余靖招抚,皆久之无功。仁宗忧之,遂遣枢密副使狄青为宣抚使,率众击之。
译琴这种技艺,即使圣人也不废弃。它制作的用意,大概有所寄寓;而达到耳中所听见的境界,范围不过在几席之间,但所感受到的常常可以到达沧浪之滨、崔嵬之巅,也已经达到极致了。虽然如此,声音是从外部进入内心的,使人在外物那里听见、在内心这里回应,尚且如此,何况不是从外部进入的呢?所以音乐的实质不在于器物;至于弹奏它而充分发挥精神,那么音乐由内心产生,就很明显了。因此听到一个人的音乐可以知道他的德行,而德行显现于音乐之中,难道是系属于器物的吗?只是因为还没有脱离器物,所以学习音乐有曲调,进而有节数;推究下去,就将由此获得它的志趣,又与所要表现的人相合,那就超出了器物所能达到的范围。因此音乐开始时使人欢喜,曲调终止时使人悲伤,难道能在片刻之间改变我的心吗?如果我的心思在雁门,我的眼光在鸿鹄,那么即使九次演奏在我面前,我仍然听不见。因此琴曲的制作,有使人的耳朵厌倦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声音从外部进入,不能长久而不使人疲倦吗?虽然如此,我曾经向老师学习弹琴:五声中宫音反映于脾,圣人仍不废弃音乐;商音反映于肺,义也仍不废弃;角音反映于肝,仁也仍不废弃;徵音反映于心,礼也仍不废弃。羽音反映于肾,智也仍不废弃。正当那个时节,如果不是春天,依照律吕来求取便不合夹钟,万物怎么能够生长呢?如果不是夏天,依照律吕来求取便不合A1宾,万物怎么能够成长呢?如果不是秋天,依照律吕来求取便不合南吕,万物怎么能够收敛呢?如果不是冬天,依照律吕来求取便不合应钟,万物怎么能够闭藏呢?所以没有外出也没有进入,没有迟缓也没有急促,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巧于推算历数的人也不能穷尽其中的数理,难道只限于十九、八、六而已吗?所以听的人其实无所谓听见。假如精神遨游,向东不以碣石为尽头,向南不以北户为尽头,向西不以流沙、沈羽为尽头,向北不以令正之谷为尽头,那么鸟从哪里起舞,鱼从哪里跃动,六匹马从哪里抬头吃草,景风从哪里飞翔,庆云从哪里飘浮,甘露从哪里降下,醴泉从哪里涌出?我的琴若能如此,那么有耳朵的人也没有必要用听觉去听,还有什么可厌倦的呢?这样一来,凡是通常所谓尊贵的东西,也都不足以称为尊贵了。所以在郑国便不会放纵,在宋国便不会沉溺,在卫国便不会烦扰,在齐国便不会骄傲。把它用于祭祀,鬼神也会降临于祭祀之所,又何必烦劳知音之人呢?如果在春天弹商调,到秋天弹角调,在夏天弹羽调,在冬天弹徵调,即使知道四时运行的道理,对我来说也免不了要用手拨动琴弦。某人曾经同我到金溪游玩,因此以琴来称说我,却不知道我的琴。某人如果知道琴的存意不在琴弦,所寄托的志向不在声音,那么才可以得到我的琴。虽然如此,日后在祭酒的厅堂上,在摆设酒樽俎豆的宴席间,追想三代遗留下来的风尚,想象舞雩台上吟咏歌叹,使听到的人仿佛有所领会,那么或许就不愧于古人了,又何必遗憾被人羞辱轻视呢?厄台记 淮阳以南有个地方叫厄台,我询问当地父老,他们说:这是孔夫子断粮的地方。天地想要达到安泰,先要经历闭塞;日月想要光明,先要经历昏暗。天地不经历闭塞,万物怎么知道它的大德呢?日月不经历昏暗,万物怎么知道它的大明呢?天下最圣明的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尧有洪水之灾,舜有困于井廪的苦难,禹有杀死鲧的祸患,汤有大旱的厄运,文王有被困于羑里的困境,武王有夷、齐的讥刺,周公有管、蔡的诽谤,孔子有断粮的灾难。唉!圣人承受万古的美名,难道会把自身看得尊贵吗?由此可知,合乎天地的德性,也不能逃脱天地运行的命数;与日月同样光明,也不能违背日月运行的规律。只有安泰而没有闭塞,哪里能看见圣人的志向?只有光明而没有昏暗,哪里能看见圣人的道呢?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讲诵、弦歌如常,丝毫不改变平日的本性。等到冲破包围而出,随从排列着跟随他前行,他神色怡然,说这是美好而幸运的事。又说:‘君子不经历困厄,就不能成就王业。’果然如此!孔子去世以后,圣人的光辉明亮如日。文明的君主不断为他封土祭祀。凡是将要兴起的事业必定有先兆,这话确实如此。唉!先师孔子当时出仕求用,百姓却没有因此得到安泰;他被困于世,百姓也没有因此得到安泰。否则,便是在一时之间陷入闭塞;一旦安泰,便能安泰于万世。这使后世的君王知道我们先师的道:舍弃它就会落后,沿用它就会昌盛,学习它就会尊贵,败坏它就会灭亡。道的美好到了这种程度,哪里还会有什么厄困呢?杂识二首(之一) 孙之翰说:庆历年间,仁宗任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主持政事,又让欧阳修、蔡襄以及我担任谏官,想改革各项事务,取得太平的功业。范仲淹等人也都竭尽力量自我效命,想报答君主的知遇。然而他们内心喜欢同类、厌恶异己,不能胸怀开阔,做到内心没有偏爱和厌恶。我曾闲居在家,石介来拜访我。我问石介刚从哪里来,他说刚从富公那里来。我问富公在做什么,石介说:‘富公因为滕宗谅任庆州知州时使用公使钱,依法获罪。杜公一定要让宗谅受到重法,说:“不这样,杜衍就不能留在这里。”范公却想减轻他的罪,说:“不这样,范仲淹就请求离开。”富公想让宗谅受重法,又怕违背范公;想减轻他的罪,又害怕违背杜公,正为不知道如何决定而忧患。’我说:‘守道认为应该怎么办?’石介说:‘我也暗自为此忧虑。’我于是叹息说:‘法令,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如今富公担心重判宗谅,就违背范公;减轻他的罪,又违背杜公。这是不知道还有法令。守道平生喜欢议论,自称正直,怎么也能说出这种话呢?’于是又说:‘我年轻时喜欢学习,自己估量一定难以被世间任用,所以退居下来,撰写《唐书》来表现自己,却恰好被诸公牵引挽留,使我担任谏官。’ 我也曾同人商量过自己的出处进退,但所商量的人恰好是喜欢求进的人,于是就在这件事上被误导了。如今诸公的言论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希望呢?从此一个多月不能入睡。庆历年间主持政事的人,我后来大多认识;不结党而且像之翰这样知道他们过错的,只有一个人罢了。杂识二首(之二) 广原州的蛮人侬智高带领部众反叛,乘南方没有防备,接连攻取邕州、宾州等七州,直到广州;所到之处杀害官吏百姓,纵兵掳掠,东南地区大为震惊。朝廷派骁将张忠、蒋偕骑快马传驿前往讨伐捕捉,到了州城,都被侬智高摧毁攻陷。又派杨畋、孙沔、余靖招抚,过了很久也都没有功效。仁宗忧虑此事,于是派枢密副使狄青担任宣抚使,率军攻击侬智高。
翰林学士曾公亮问青所以为方略者,青初不肯言,公亮固问之,青乃曰:“比者军制不立,又自广川之败,赏罚不明,今当立军制、明赏罚而已。然恐闻青来,以谓所遣者官重,势必不得见之。”公亮又问:“贼之标牌殆不可当,如何?”青曰:“此易耳。标牌,步兵也,当骑兵则不能施矣。”
初,张忠、蒋偕之往,率皆自京师,六、七日驰至广州,未尝拊士卒,立行伍,一旦见贼,则疾驱使战。又偕等所居,不知为营卫,故士卒见敌,皆望风退走。而忠临偕居,方卧帐中,为贼所虏。杨畋、余靖又所为纷乱,不能自振。而孙沔大受请托,所与行者,乃朱从道、郑纾、欧阳乾曜之徒,皆险薄无赖,欲有所避免,要求沔引之自从,远近莫不嗟异。既至潭州,沔遂称疾,观望不敢进。
青之受命,有因贵望求从青行者,青延见,谓之曰:“君欲从青行,此青之所求也,何必因人言乎?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从青之士,能击贼有功,朝廷有厚赏,青不敢不为之请也。若往而不能击贼,则军中法重,青不敢私也。君其思之,愿行,则即奏取君矣。非独君也,君之亲戚、交游之士,幸皆以青之此言告之,苟欲行者,皆青之所求也。”于是闻者大骇,无复敢言求从青行者。其所辟取,皆青之素所与,以为可用者,人望固已归之矣。
及行,率众日不过一驿。所至州,辄休士一日。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约束,军行止皆成行列,至于荷钟赢粮持守御之备,皆有区处。军人有夺逆旅菜一把者,立斩之以徇。于是一军肃然,无敢出声气,万余人行,未尝闻声。每青至邮驿,四面严兵,每门皆诸司使二人守之,无一人得妄出入,而求见青者,无不即时得通。其野宿皆成营栅,青所居,四面陈壳弓弩皆数重,所将精锐列布左右,守卫甚严。方青之未至,诸将屡走,皆以为常。至是,知桂州崇仪使陈〈英宗庙讳、〉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与贼战,复败走如常时。青至宾州,悉召陈与裨校凡三十二人,数其罪,按军法斩之。惟苏缄在某所,使械击上闻。于是军中人人奋励,有死战之心。
是时智高还守邕州,青惧昆仑关险▯厄为所据,乃下令宾州具五日粮,休士卒,贼谍知不为备。是夜大风雨,青率众半夜时度昆仑关。既度,喜曰:“贼不知守此,无能为也。彼谓夜半风雨时吾不敢来,吾来,所以出其不意也。”已近邕州,贼方觉,逆于归仁庙。青登高望之,贼据坡上,我军薄之,裨将孙节中流矢死,青急麾军进,人人皆殊死战。先是,青已纵蕃落马军二千人出贼后。至是,前后合击。贼之标牌军为马军所冲突,皆不能驻。军士又从马上以铁连加击之,遂皆披靡,相枕藉。遂大败智高,果焚城遁去。
青先为公亮言立军制,明赏罚,贼不可得见,标牌不能当骑兵,皆如其所料。青坐堂户上,以论数千里之外,辞约而虑明,虽古之名将何以加此,岂特一时武人崛起者乎?
方庆历中,葛怀敏与李元昊战于广川,怀敏败死,而诸校与士卒既败,多窜山谷间,是时以权宜招纳,皆许不死。自此军多弃其将,不肯死战。故青云“自广川之败,赏罚不行”云。翰林学士蔡襄亦言闻于青者如此。〈辑自《宋文鉴》〉
【怀友一首寄介卿】
圣人之于道,非思得之,而勉及之,其间于贤大远矣。然圣人者不专己以自蔽也,或师焉,或友焉,参相求以广其道而辅其成。故孔子之师,或老聃、郯子云;其友,或子产、晏婴云。师友之重也,圣人然尔,不及圣人者,不师而传,不友而居,无悔也希矣。
予少而学,不得师友,焦思焉而不中,勉勉焉而不及,抑其望圣人之中庸而未能至者也。尝欲得行古法,度士与之居或游,孜孜为考予之失而切靡刂之,庶于几而后已,予亦有以资之也。皇皇四海求若人而不获。
自得介卿,然后始有周旋亻敫恳摘予之过而接之以道者,使予幡然其勉者有中,释然其思者有得矣,望中庸之域其可以策而及也,使得久相从居与游,知免于悔矣。而介卿官于扬,予穷居极南,其合之日少而离别之日多,切靡刂之效浅而愚无知是懈,其可怀且忧矣。思而不释,已而叙之,相慰且相警也。介卿居今世行古道,其文章称其行,今之人盖希,古之人固未易有也。为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介卿家。〈(辑自《能改斋漫录》)〉〈临川吴曾虎臣《能改斋漫录》云:王荆公初官扬州幕职,曾南丰尚未第,与公甚相好也,尝作《怀友》一首寄公,公遂作《同学》一首别之。荆公集具有其文。其中云: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云云。然《怀友》一首,《南丰集》竟逸去,岂少作删之耶?其曰介卿者,荆公小字介卿,后易介甫。予偶得其文,今载此云。〉
译翰林学士曾公亮询问狄青的作战方略,狄青起初不肯说,曾公亮再三追问,狄青才说:‘近来军队制度没有建立,又自从广川之败以后,赏罚不分明;如今只应建立军制、明确赏罚罢了。但我担心敌人听说狄青来了,会认为朝廷派来的人官位尊重,势必不能见到他。’曾公亮又问:‘敌人的标牌步兵几乎不可抵挡,怎么办?’狄青说:‘这很容易。标牌兵是步兵,遇到骑兵就不能发挥作用了。’ 起初,张忠、蒋偕前往时,大都直接从京师出发,六七天奔驰到广州,从未安抚士卒、整顿队伍,一旦见到敌人,就驱赶士兵急速作战。并且蒋偕等人驻扎的地方,连营垒防卫都不知道设置,所以士卒见到敌人,都望风退走。张忠来到蒋偕驻地时,正在帐中睡觉,被敌人俘虏。杨畋、余靖所做的事又纷乱不堪,不能振作自己。孙沔则大量接受请托,同他同行的竟是朱从道、郑纾、欧阳乾曜之流,都是阴险浅薄的无赖;他们想有所逃避,就请求孙沔引荐他们随行,远近之人无不惊叹诧异。到了潭州,孙沔便称病观望,不敢前进。狄青接受任命后,有人因为权贵的请托而想跟随狄青出征。狄青请他进来相见,对他说:‘您想跟随我出征,这正是我所求取的,何必依靠别人说情呢?不过侬智高只是小小的盗寇,却到了要派我出征的地步,可知事情已经紧急。跟随我出征的人,如果能够击贼立功,朝廷会有丰厚赏赐,我不敢不替他请求;如果前往却不能击贼,那么军法严厉,我不敢徇私。您还是好好考虑,愿意去,我立即上奏取用您。不只是您,您的亲戚、交游之士,也请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们;只要想去,都是我所求取的人。’于是听到这些话的人大为惊骇,再没有敢说请求跟随狄青出征的了。狄青所征召选用的,都是平素与他交往、认为可以任用的人,众人的声望本来已经归附于他了。出发以后,率领部众每天行军不超过一驿;所到的州,往往让士卒休息一天。到了潭州,便整顿队伍,明确约束,军队行进和停止都排成行列;至于挑钟、背粮、携带守御器械,也都各有安排。有军人从旅舍夺取一把蔬菜,立即斩首示众。于是全军肃然,没有人敢出声,万人以上行军,始终听不到声音。狄青每到驿站,四面都严密布置兵力,每道门都由两名诸司使守卫,没有一人可以擅自出入;请求见狄青的人,没有不立即获准通报的。他们在野外住宿,都设置完整的营栅;狄青居住的地方,四面排列着数重强弓劲弩,所率精锐分列左右,守卫十分严密。狄青到来以前,各将屡屡败逃,大家都把这看作常事。到这时,知桂州崇仪使陈〔此处为英宗庙讳〕、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同敌人交战,又像平常一样败逃。狄青到了宾州,把陈和副将校官共三十二人全部召来,数说他们的罪过,依军法斩首。只有苏缄在某处,便把他械系起来,押送上报。于是军中人人奋发振作,都有拼死作战的决心。这时侬智高退回邕州防守,狄青担心险要的昆仑关被敌人占据,于是下令宾州准备五天的粮食,让士卒休息,使敌人的间谍以为宋军没有防备。当夜大风暴雨,狄青率军在半夜渡过昆仑关。渡过之后,他高兴地说:‘敌人不知道防守这里,就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他们以为半夜风雨之时我不敢来,我偏在这时到来,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已经接近邕州时,敌人才察觉,在归仁庙迎战。狄青登高望见敌军,敌人占据山坡,我军逼近攻击,副将孙节被流箭射死,狄青急忙挥军前进,人人都拼死作战。在此之前,狄青已经放出蕃落骑兵二千人绕到敌军后方。到这时,前后夹击。敌人的标牌步兵被骑兵冲撞,不能站稳;士兵又从马上用铁链连续击打他们,于是敌军纷纷溃败,彼此枕藉倒地。最终大败侬智高,侬智高果然焚烧城池逃走。狄青先前向曾公亮说明建立军制、明确赏罚,敌人不能接近,标牌步兵不能抵挡骑兵,后来全都如他所预料。狄青坐在厅堂门槛上,谈论数千里之外的战事,言辞简约而谋虑明晰,即使古代的名将又怎能超过他呢?难道他只是一个在一时之间崛起的武人吗?庆历年间,葛怀敏同李元昊在广川交战,葛怀敏战败而死;各校官和士卒败后大多逃窜在山谷之间。当时因权宜之计招纳他们,都答应免其死罪。从此军队中很多人抛弃将领,不肯拼死作战。所以狄青说‘自从广川战败后,赏罚不能施行’。翰林学士蔡襄也说,他从狄青那里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怀念友人一首寄给介卿 圣人对于道,并不是一经思考就能得到,而是努力才能达到;在这方面,同贤人相差很远。然而圣人并不固守自己而自我蒙蔽,有时拜师,有时交友,互相探求,以拓展自己的道并帮助它成就。所以孔子的老师,有老聃、郯子等人;他的朋友,有子产、晏婴等人。师友的重要性,圣人尚且如此;达不到圣人境界的人,如果不拜师便想获得传授,不交友便想有所成就而居处,很少有不后悔的。我年轻时学习,没有得到老师和朋友,苦思冥想却不能契合,勉力前进却达不到要求,大概是仰望圣人的中庸境界而没有能够达到吧。我曾经想实行古代的方法,估量士人同我居住或交游,让他们勤勉地考察我的过错并严切地切磋砥砺我,希望接近中庸境界后才停止,我也有可以资助他们的地方。我在四海惶惶求访这样的人,却没有找到。自从得到介卿以后,我才开始有了能够周旋往来、诚恳地指出我的过错并以道理接引我的人,使我突然醒悟,努力有所着落;使我原先的思考释然,确有所收获;让我觉得中庸的境界可以策马赶上。若能长久同他相从,一同居住、游历,就知道可以免于后悔了。然而介卿在扬州做官,我穷困地居住在最南方,相聚的日子少,离别的日子多;切磋砥砺的功效浅薄,而我的愚昧无知又使自己懈怠,这实在令人怀念而忧虑。我思考此事不能释怀,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互相安慰,也互相警戒。介卿身处当今时代却奉行古道,他的文章与他的品行相称;这样的人在今世大概很少,古人中也本来不容易有。于是写作《怀友》两篇,一篇自己收藏,一篇送到介卿家中。文中所说的介卿,是荆公的小字介卿,后来改为介甫。我偶然得到这篇文章,如今把它刊载在这里。
●补遗·诗三十九首
【喜晴赴田中】
自愁雨破西岭出,只看水缘南涧生。青天忽从树杪见,白日渐向谷中明。豳公涤场不可失,陶令负禾须自行。归时小▯亦满,固有阿连相伴倾。〈《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一〉
【少年】
不覆论心与少年,世间情伪久茫然。朱门如市方招客,独守残经自可怜。〈同上卷二〉
【上杜相三首】
天扶昌代得忠良,坐以材谋镇庙堂。万里声名开学校,四方根本劝农桑。从容贤路通江海,慷慨公心贯雪霜。谦让黑辕归太早,空令终古爱余芳。翊戴唐虞旦暮中,忽将符节抚山东。忆归慷慨无私计,抗疏频烦有古风。世路一人知进退,士林当日计穷通。寿觞须祝年年喜,旧德华夷望更隆。转觉忧余好尚孤,较量唯合老葭蒲。圣贤可是随时拙,正直由来济世迂。生事有亲甘钓筑,客情无力买山湖。天边愁绝伤离苦,台象空看照宋都。〈同上卷三〉
【寄王荆公介甫】
数病门稀出,常贫客少过。经纶知龃龉,耕钓亦蹉跎。两事艰难极,孤心感慨多。素交千里远,谁听此时歌?〈同上〉
【送王补之归南城】
瘦马君将去,清樽我谩开。眼看新雨露,身带旧尘埃。但喜丹心在,休惊白发催。穷通莫须问,功业有时来。〈同上〉
【和酬王平甫道中见寄】
安危魁柄倚谁操,敛笏千官拱赭袍。能有本根持国论,岂须毫发间戎韬。征求藉藉人多困,羁旅皇皇我亦劳。扌西宿与君何计得,半生飘荡似风毛。〈同上〉
【读孟子】
千载士椎无比拟,一编吾喜窃窥观。苟非此道知音少,安有兹人得志难。机巧满朝论势利,疮痍连室叹饥寒。先生自是齐梁客,谁祚商岩渭水看?〈同上〉
【圣贤】
圣贤性分良难并,好恶情怀岂得同?荀子书犹非孟子,召公心未悦周公。况令树立追高远,而使裁量属ウ蒙。举世不知何足怪,力行无顾是豪雄。〈同上〉
【寄晋州孙学士】
风标闲淡易为安,晋陕应忘道路难。学似海收天下水,性如桂奈月中寒。素心已向新书见,大法常留后世看。自送西舟江上别,孤怀经岁未能宽。〈同上〉
【送戚郎中】
一心清淡本如秋,何必锱铢较两州。身向宦名虽黾勉,性于人事岂雕锼。但思簿领忙时俗,便觉溪山静处优。荔子满盘宁易得,与谁频宴岭边楼?〈同上〉
【李供奉】
一身得禄从孤客,千里还丧获旧林。〈李数世为客于此,至君能以忄见丧南归以葬。〉清节萧条妻子计,白头敦笃弟兄心。能抛印授高应少,自筑丘坟达更深。我与往来无力荐,褒传唯有北窗吟。〈同上〉
【寄孙正之二首】
两人怀抱喜相投,初得青山一日游。已听高文吟太古,更开昏眼洗清流。共寻素壁题皆遍,欲去红桥钓始休。回首至今嘉兴在,梦魂犹拟奉觥筹。隐似龙蛇应有待,清□冰雪更无双。志留世外虽遗俗,文落人间或过江。峻节但期终老学,健诗犹愧一时降。风骚近亦思强伴,恨未高吟共北窗。〈同上〉
【依韵和酬提刑都官寒食阻风见寄】
画舡齐泊倚青山,正值春风阻往还。江作鼓鼙声浩渺,树为城障绿回环。幽花婀娜偏当眼,啼鸟交加亦解颜。使者文章工不浅,尽将模写寄柴关。〈同上〉
【杜鹃】
杜鹃花上杜鹃啼,自有归心似见机。人各有求难意合,何须勤苦劝人归?〈同上〉
【雨中】
愁烟苦雨今朝是,小屋深扉野性怜。偶似鲁连能肆志,肯如刘备耻求田。贫谙亲友难过饮,病笑诗书可枕眠。欲会此心何自适?平生消长任陶甄。〈同上〉
【题祝道士房】
悠悠行处是风波,万事万惊久琢磨。心逐世情知龃龉,身求闲伴恐蹉跎。功名自古时应少,山水输君乐最多。争得有田收迹去,比中文酒数经过。〈同上〉
【题宝月大师法喜堂】
谁能怀抱信分明,扰扰相欺是世情。只有陋儒夸势利,几曾高位功名〈原脱一字〉。欲将志义期千载,只合溪山过一生。君向此堂应笑我,病身南北正营营。〈同上〉
【题关都官宅】
麻衣少壮干时去,朱绂康强得老归。身世自如天下少,利名难退古来稀。更无俗事侵方寸,只与闲人话翠微。科第诸郎同日显,高门当代有光辉。〈同上〉
【题修广房】
世情衮衮利名间,子有高情独闭关。万事长年抛似梦,一堂终日静于山。幽花得地无妍丑,好鸟窥人自往还。药▯棋枰俱我好,几时能共此中闲?〈同上〉
【田中作】
傍人应总笑为生,病体朝朝踏雨行。红饭白菹妻具饷,青▯夹水自催耕。止知索寞箪瓢计,岂论喧哗内素名。胜事山风吹木石,暂如韶夏管弦声。〈同上〉
【寄人】
懒听诗书散满床,鬓须垂白坐茅堂。溪山入手何时见,尘土劳心继日忙。气味向人卑可耻,风波随处险难当。羡君出处由胸臆,安稳将家水石傍。〈同上〉
【首夏】
乱崖蒸润滴嵯峨,苒苒生云雨意多。已爱破山泉漱玉,更怜垂垅麦翻波。妖红落后新篁出,老绿浓时野鸟过。还与北窗添睡思,尽抛尘上养天和。〈同上〉
【雹】
译补遗·诗三十九首 喜晴赴田中 我还在为大雨冲破西岭而发愁,它却只看见水沿着南涧流来。青天忽然从树梢间显现,白日渐渐把山谷照亮。豳公洗涤场地的农事不可耽误,陶令背着禾谷也必须亲自前往。回来时小酒器也装满了,当然有阿连相伴着一起饮尽。少年 不再谈论心性和少年旧事,世间的真情与虚伪早已茫然难辨。朱门前像集市一样正招呼宾客,只有我独守残缺的经书,自觉得可怜。上杜相三首 上天扶助昌盛的时代,使忠良得以出现;您凭借才干谋略,安坐镇守朝廷。万里声名传播,兴办学校;以四方的根本为念,劝导农桑。贤才之路从容通达,仿佛贯通江海;慷慨的公心贯穿霜雪。谦让使您过早辞归,徒然让后世永远爱慕您遗留下的芬芳。您辅佐拥戴唐尧、虞舜般的盛世,早晚都在其中;忽然奉持符节,抚治山东。忆及归去,慷慨而无私心;多次抗疏进言,颇有古人的风范。世路之中只有一人懂得进退,士林当日也以您来筹划穷通。寿宴上的酒杯应当年年祝您喜庆,旧日德望在华夏与夷狄之间更加隆盛。转而觉得忧愁之外,自己的爱好孤独;比较起来,只适合同老芦苇相伴。圣贤难道会随时都显得笨拙吗?正直之人由来常因救济世道而显得迂阔。谋生之事有老亲在,甘愿像姜太公垂钓、傅说筑墙那样;身为客居之人,无力买下山林湖泊。天边愁苦至极,因离别之苦而悲伤;高台的形象徒然映照着宋都。寄给王荆公介甫 我多病,家门少有出入;一向贫穷,客人也很少来访。知道经世筹划多有龃龉,耕田垂钓也屡屡耽误。两件事情都艰难到了极点,孤独的心中感慨很多。平素的友交远在千里之外,谁来听我此时的歌唱?送王补之归南城 您将骑着瘦马离去,我徒然摆开清酒。眼看您迎着新的雨露,身上却带着旧日尘埃。只要欣喜于一片丹心仍在,不必惊叹白发催人老去。穷困和显达不必询问,功业总有到来的时候。依韵和酬王平甫途中寄来之作 国家安危的大权要依靠谁来掌握?群臣收敛笏板,拱手朝向身穿赭袍的君王。只要有根本性的方略掌持国政,哪里还需要在细枝末节间谋划军事?频繁征求民力,众人多受困苦;羁旅在外惶惶不安,我也同样劳苦。〔“扌西宿”疑为误字〕,与你相会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半生漂泊,仿佛风中的羽毛。读孟子 千百年来,士人中没有谁能同先生相比;我欣喜地私下阅读这部书。如果不是因为知晓这条道路的人太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难以得志?满朝都是机巧之人,议论权势利禄;家家相连都有创伤,感叹饥饿寒冷。先生本来就是齐、梁之间的宾客,谁能像看待商岩、渭水中的贤人那样,为您建立功业、施以恩泽呢?圣贤 圣贤的禀性本来很难完全相同,喜好和厌恶、情怀志趣又怎能一样?荀子的著作尚且比不上孟子,召公的心也没有使周公满意。何况要树立高远的志向,却让裁量归于愚昧蒙昧之人。全世界的人不知道,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能够努力实行而无所顾忌,才是豪杰雄伟之人。寄给晋州孙学士 风度闲适淡泊,容易获得安宁;在晋、陕之间,应当已经忘记道路的艰难。学问像大海,收纳天下的水;性情如桂树,能忍受月中的寒冷。平素的心志已经从新著的书中显现,大道常常留给后世观看。自从在江上送别西去的舟船,孤独的情怀经历一年仍未能舒展。送戚郎中 一颗心清淡纯洁,本来就像秋天一样,何必为两州之间的细微得失计较?自身对于仕途声名虽然勉强追求,性情对于人事哪里肯雕琢修饰?只想到簿书事务在世俗中忙碌,便觉得溪山幽静之处更加优美。满盘荔枝哪里容易得到?又同谁频频在岭边楼上宴饮呢?李供奉 一生获得俸禄,都是从孤苦的客居生活中得来;千里之外归来安葬,才获得旧日的归宿。〔李家几代都客居于此,直到李供奉这一代,才因悲痛父丧而南归安葬。〕清白的节操使妻子儿女的生活萧条,白发之年仍有敦厚笃实的兄弟之情。能够抛下官印和授职而归隐的高士应当很少,亲自筑起坟墓,通达之处也更加深厚。我同他来往,却没有力量为他荐举;为他褒扬传述,只有在北窗下吟咏诗篇。寄孙正之二首 我们两人的胸怀志趣相投而喜悦,起初获得了一日游览青山的机会。已经听过您的高文,吟咏太古之音;又让昏暗的眼睛在清流中得到洗涤。共同寻找白墙题诗,已经题遍;想要离去时,才开始在红桥垂钓,直到尽兴。回首至今,嘉兴的美好景致仍在;梦魂还想举杯相与酬酢。您的隐逸仿佛龙蛇蛰伏,应当有所等待;清白如冰雪,更是无与伦比。志向留在世外,虽然遗弃世俗;文章流落人间,或许能够传过长江。只希望以高峻的节操终老于学问,健拔的诗才仍惭愧于一时的降格。近来对于《风》《骚》也想努力相伴,遗憾未能同您在北窗下高声吟咏。依韵和酬提刑都官寒食时因风受阻寄来的诗 彩绘的船只一齐停泊,靠着青山;正逢春风阻挡,无法往来。江水发出如战鼓鼙声般浩荡的声响,树木仿佛城墙屏障,碧绿而回环。幽静的花朵婀娜多姿,格外映入眼帘;啼叫的鸟儿交相鸣唱,也能使人展颜。使者的文章功力很深,竟把这些景物全都描摹下来,寄送到我的柴门。杜鹃 杜鹃花开时杜鹃鸟啼叫,自然引起归家的心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归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很难心意相合,何必苦苦劝别人归来呢?雨中 今天愁云密布、苦雨不停,小屋深门反而令人怜爱这份野趣。偶尔也像鲁连那样能够纵情自得,岂肯像刘备那样以求田置产为可耻?贫困使我深知亲友难以相聚饮酒,疾病反使我笑看诗书,拿它们当作枕头安眠。想要使这颗心获得自在,究竟应当怎么办?一生的盛衰进退,任凭造化陶铸吧。题祝道士房 漫漫人生所到之处都是风波,世间万事、种种惊扰,早已反复琢磨。心随着世俗人情,却知道处处龃龉;想寻求清闲的伴侣,又恐怕耽误岁月。功名自古以来本来就少有适逢其时的,山水之乐却远远比你多。怎样才能有田可耕、收拾踪迹归隐呢?那时就到处带着酒,数数经过的地方吧。题宝月大师法喜堂 谁能胸怀坦荡、确实明白?纷纷扰扰、彼此欺诈,就是世态人情。只有浅陋的儒生夸耀权势利益,几曾有过高位功名?【原文脱一字,无法补足】想要以志向节义相期,流传千载,只适合在溪山之间度过一生。您面对此堂,应该会笑我;而我这个病身,正在南北之间为生计奔忙。题关都官宅 年轻时穿着麻衣出仕求进,年老体健时身着朱绂归来。身处世间却能自在自如,天下少有;面对利禄名声却能退身,自古罕见。更没有俗事侵扰心怀,只同闲人谈论青山。几个儿郎同日登科显达,高门大族在当代大放光彩。题修广房 世道人情总在利禄名声之间奔逐,您却情趣高雅,独自闭门不出。多年把万事都抛在脑后,整座厅堂终日静得如山。幽静的花儿只要得到合适的土地,便不论美丑都能开放;可爱的鸟儿窥看着人,自来自去。药【原文疑字】和棋盘我都喜欢,什么时候才能同您共享这里的清闲呢?田中作 旁人一定都笑我靠这种方式过日子,病弱的身体却天天冒雨下田。妻子送来红米饭和白腌菜,青【原文疑字】的水自行催促着耕作。我只知道守着箪食瓢饮的寂寞生活,哪里还顾得上喧闹人世中的清白声名?最美的事情,是山风吹过草木石头,暂时仿佛奏出了韶乐和夏乐般的管弦声。寄人 懒得听读散满床的诗书,鬓发胡须已经花白,独坐在茅屋中。什么时候才能亲眼见到溪山,把尘世中的劳心奔波一天天延续下去?在人前卑躬屈节,气味相投也觉得可耻;世间处处风波险恶,实在难以抵挡。羡慕您出仕或退隐都由自己心意决定,安稳地带着家人住在山水之间。首夏 纷乱的山崖上水气蒸腾,润泽的水滴从高峻处落下,云气渐渐升起,孕育着浓重的雨意。已经喜爱那破山中的泉水冲击玉石般作响,更怜爱低垂田垄上的麦浪翻滚。艳丽的花朵落尽后,新竹长出;老树的绿叶浓密时,野鸟飞过。还要让北窗增添几分睡意,彻底抛开尘世,在安适自然中修养身心。雹
穷谷结时雷已动,荒台看处雪犹埋。崩腾沙雳乘风下,宛转珠玑压雨来。已激山声如骇浪,更回天色似寒灰。何繇得见晴辉上,愁放昏昏睡眼开。〈同上〉
【初冬道中】
潦退蛟螭不可逃,溪潭清澈见秋毫。欲霜日射西山赤,渐冷天腾北极高。秀色更浓唯竹柏,孤根先动是蓬蒿。感时一抚青萍叹,马踏西风气自豪。〈同上〉
【留山中诸君子见访】
茅舍开扉胜事稠,况携佳客此中游。妖红落后坚松在,南涧清时野潦收。林带寒烟如水合,山含晴日似尘浮。不嫌淡薄幽人趣,欲进藜羹更少留。〈同上〉
【丰年有高廪】
盛德临昭旦,多祥获有年。嘉禾登羡溢,高廪积连延。田入丰维亿,仓收富且千。梦鱼谐素兆,如栉比前篇。瑞贶神之与,休明颂所传。粢盛繇此备,清庙荐恭虔。〈同上〉
【将行陪贰车观灯】
行歌红粉满城欢,犹作常时五马看。忽忆使君身是客,一时挥泪逐金鞍。
【赴齐州】
淮南蒙召鬓毛斑,乞得东秦慰病颜。晓整轻鞍汶阳北,却冲微雨看青山。〈以上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引宋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
【恩藏主送古梅求诗】
折得前村雪里枝,殷勤来聘老夫诗。请公静看横斜影,便是当年一字师。〈《永乐大典》卷二八○八〉
【饯神】
击牲酾酒荐明蠲,▯果装香婢仆专。拣米作糜分糁碗,折{▯专}为箸插芳筵。儿惊庖下添熏肉,神笑人间用纸钱。巫祝谓知来岁事,▯交杯犹有暂时权。〈同上书卷二九五二〉
【千丈岩瀑布】
玉虬垂处雪花翻,四季雷声六月寒。凭槛未穷千丈势,请从岩下举头看。〈清黄宗羲《四明山志》卷一〉
【疏山】
一见云山病眼清,野僧勤动水边迎。苍松翠竹东南道,乱石峰前踏月行。〈《康熙抚州府志》卷三十五〉
【石门】
细草疏云一径凉,纵吟闲望兴何长。僧关入竹行随意,野茹持钱得满筐。江腹远吞千壑翠,峡门高控两崖苍。乘秋更欲西山雨,一洗郊原晚稻香。〈同上〉
【清风阁诗〈即清风门】
百级危梯屈曲成,栏干朱碧半空横。天垂远水秋容静,雪压群山霁色明。海燕力穷飞不到,郊园阴合坐犹清。风前有客须留醉,莫放归时月满城。〈同上〉
【薛老亭晚归】
终日行山不出城,城中山势与云平。万家市井鱼盐合,千里川原彩错明。座上潮风醒酒力,晚来岩雾盖钟声。归时休得燃官烛,在处林灯夹道迎。〈郭柏苍撰《光绪乌石山志》卷二〉
【诗一首〈标题无考〉】
食肉遗马肝,未为不知味。食鱼必河豚,此理果何谓。非鳞亦非介,芒刺皮如猬。见形固可憎,况复论肠胃。〈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二二四〉
◎词一首
【赏南枝】
暮冬天地闭,正柔木冻折,瑞雪飘飞。对景见南山,岭梅露、几点清雅容姿。丹染萼、玉缀枝。又岂是一阳有私。大抵是、化工独许,使占却先时。霜威莫苦凌持。此花根性,想群卉争知。贵用在和羹,三春里、不管绿是红非。攀赏处、宜酒卮。醉▯嗅、幽香更奇。倚阑干、仗何人去,嘱羌管休吹。〈唐圭璋编《全宋词》。此词原见《梅苑》卷一。〉
◎补遗杂文七篇
【杂文七篇】
【号令辨】
令必行,则民信上而尊其令,令二三则反此。天下之所以归其上者,以令行也。今也,朝与一事焉,暮或夺之,暮夺一事焉,或不越宿而与之。二三孰甚焉?使民亦所从而守之耶?又不务实也,故令发于朝,出于市,布于野,民则曰:“非必行也,非可信也。”脱然去之而莫顾,已而果不行不信也。是不独道民二也,又滋之使易其上也。所以使民能一其归者几何?其不损焉,行之乎久,得无失执重以召败耶,然则如之何?曰:要之议于朝也,稽其本末,审其利害,为可久之意焉,如斯而已,可也。〈《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四〉
【时俗辨】
译幽深山谷中云气凝结时雷声已经响起,荒台上还能看到积雪未化。沙雹奔腾,乘风而下;冰珠回旋,如珍珠般压着雨点落来。它已经激起山谷声响,像惊骇的巨浪;又使天空颜色转暗,仿佛寒冷的灰烬。怎样才能看见晴朗的光辉升起呢?我忧愁地睁开昏沉的睡眼。初冬道中 洪水退去,蛟龙无处藏身;溪流潭水清澈,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也看得见。将要结霜时,阳光照射西山,一片赤红;天气渐冷,北极星在高空中升起。秀丽的色彩更加浓重的只有竹子和柏树,最先因寒意而摇动的却是蓬蒿。感叹时令变化,抚摸青萍剑长叹一声;马踏西风而行,胸中自然生出豪气。留山中诸君子见访 茅屋打开门扉,处处都是美好的景物,何况还带着佳客在这里游赏。艳丽的花落后,坚实的松树还在;南涧水清之时,野外的积水也已退去。树林笼罩着寒烟,仿佛与水相连;山中含着晴日,像有尘埃浮动。不嫌弃幽居之人的生活淡薄,我还想煮进藜菜羹,请诸位稍微再留一会儿。丰年有高廪 盛大的德泽降临在光明的清晨,许多祥瑞带来了丰年。嘉禾成熟,丰收充盈;高大的粮仓相连,积粮绵延。田地收入丰足,达到亿万;仓廪收获富足,达到千数。梦见鱼,正符合一向的祥兆;祥瑞排列,如梳齿般接连不断。神灵赐予这样的祥瑞,光明美好的颂歌因此流传。祭祀所用的粮食由此齐备,恭敬虔诚地奉献于清庙。将行陪贰车观灯 歌女们边走边唱,满城都是欢乐,仍像平日那样观看五马车。忽然想到使君本是过客,一时挥泪,追随着他的金鞍而去。赴齐州 我在淮南承蒙召用,鬓发已经斑白;请求到东秦去,以慰藉病中的容颜。清晨整治好轻便马鞍,在汶阳以北出发,冒着细雨观赏青山。恩藏主送古梅求诗 从前村折来一枝雪中的梅枝,殷勤地来请老夫题诗。请您静静观看梅枝横斜的影子,这便是当年的一字师。【原文为书卷标记残片“○八”,语义不完整】饯神 宰杀牲畜、滤酒,献上明净的祭品;【原文“▯果装香”等字有疑误】装好果品和香,婢仆专心办理。挑选米煮成粥,分装在撒有米粒的碗中;折取【原文“{▯专}”字疑误】作筷子,插在芳香的筵席上。孩子惊讶厨房里添了熏肉,神灵却笑人间使用纸钱。巫祝说自己知道来年的事情,交杯饮酒仍暂时拥有这种权力。千丈岩瀑布 玉龙般的瀑布垂落之处,雪花翻飞;四季都像雷声轰鸣,六月仍使人感到寒冷。倚着栏杆还看不尽千丈瀑布的气势,请到岩石下面抬头观看。疏山 一见云雾缭绕的山峰,病眼顿觉清爽;野外的僧人殷勤地在水边迎接。苍松翠竹布满东南道路,我踏着月色走过乱石峰前。石门 细草稀云之间,一条小径清凉;纵情吟咏、悠闲远望,兴致多么悠长。进入竹林中的僧舍便随意行走,拿钱买野菜,得到满满一筐。江心远远吞纳千条山谷的翠色,峡门高高控制着两岸苍翠的山崖。趁着秋天,还想遇上西山的雨,让它洗净郊野原田晚稻的香气。清风阁诗(即清风门) 百级高险的台阶曲折而成,朱红碧绿的栏杆横在半空。天边垂接着远水,秋日景色宁静;白雪压着群山,雨后晴色明亮。海燕飞得筋疲力尽,也飞不到这里;郊外园林树荫交合,坐在那里仍觉清幽。风前若有客人,就应当留下来痛饮,莫让他归去时满城都是月色。薛老亭晚归 整天在山中行走,却没有走出城去;城中的山势高耸,与云齐平。万家市井汇聚鱼盐货物,千里河川原野色彩交错而明丽。座上吹来的潮风使酒意醒了几分,傍晚岩间的雾气遮盖了钟声。归去时不要点燃官府的蜡烛,各处的林间灯火会夹道相迎。诗一首(标题无考) 吃肉却丢掉马肝,也不能说是不懂得滋味。吃鱼一定要吃河豚,这种道理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既不是鳞类,也不是甲壳类,身上有芒刺,皮肤像刺猬。只要看见形状本来就令人厌恶,更何况还要谈论它的肠胃呢。词一首 赏南枝 暮冬时天地闭藏,正是柔弱的树木冻得折断、瑞雪飘飞的时候。面对景色看南山,山岭上的梅花露出几点清雅的姿态。花萼染成丹红,枝条缀着白玉般的花朵;这难道只是因为冬至阳气初生而偏爱它吗?大概是造化特别允许它,让它独占时令之先。寒霜的威力不要过分侵凌它。这种花的根性,想来其他花卉都不会知道。它的可贵在于能够调和羹汤;到了三春时节,并不在意花叶究竟是绿是红。适宜攀折欣赏的地方,应当备好酒杯;醉中嗅闻它的幽香,更觉得奇异。倚着栏杆,仰仗谁去嘱咐羌笛,不要把它吹响。补遗杂文七篇 杂文七篇 号令辨 命令必须实行,这样百姓才会信任上级并尊重命令;命令反复无常,结果就相反。天下之所以归附统治者,是因为命令能够实行。如今早晨颁布一件事,晚上却可能收回;晚上收回一件事,有时不到第二天又重新施行。反复无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难道还要让百姓有所遵守吗?而且又不讲求实际,所以命令早晨从朝廷发出,传到市中,公布到乡野,百姓就说:“未必会实行,未必值得相信。”于是毫不在意地抛开它,不再顾及;后来果然既不实行,也不守信。这不只是引导百姓形成二心,又进一步使他们容易改变对上级的态度。这样能够使百姓统一归附的情况还剩多少呢?即使没有造成损害,长期实行下去,难道不会因为固执地坚持错误而招致失败吗?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总要在朝廷议定时,考察事情的始末,审察利害,确定可以长久施行的方案。如此而已,就可以了。时俗辨
时之人,非皆不知事之本末、势之治乱也,然而举天下之务者,惟利而已。凶年野无其青草而租赋取盈也,徙人杀人以锢山泽之货,与税与酒而犹曰不严也。民之馑而死者相比,而不肯发义仓一粒,虽发常平之仓,斗不五十则六十其价也,强之输绢而曰和买,不更其价而曰折发,变纤悉之财皆计而争之,如此者以为利上也,无贵贱,无智愚,拘拘然穷身力而行之,犹恐不暨焉。曰复流亡,曰弛岁敛,曰劝耕殖,曰兴水利,如此者皆益民也,虽诏书丁宁,皆使其文而已,莫有一缀一心者焉,况穷身力而行之也?此非其性工于利上而专于疾民也,以利者有司之所甚急,民者有司所甚忽也。成俗几百年,所以百姓未厚而仁政未兴也。为时之计者,安得不损天下之浮费而下求其利之术焉?既然矣,则官者庶几忧其本、爱其民,百姓可厚而仁政可举也,先王之所以为天下者,归然而已矣。或曰:费不可损也已。而曰:布冠弋绨,丁时之匮也,有安之者,所以致足也,况其过于彼者乎?推是以在己也,至于他费,有不可损邪?〈同上〉
【论贫】
古者有常农无常兵,今也有常兵无常农,兵日以愈蕃,农日以愈贫,治之所以未孚者以此也。举天下之地连千亩而不耕者何数?举天下之民投为兵者相望焉。莫若始今募兵者比而田,因弛旧兵也。或曰:何谓也?旧兵之享利也多,而病于政甚矣。惠养戒驭少不至焉,辄怨且戾不可止;不持一物而从出入,往往有怠色;以之值敌焉,则惧而溃;使之田与,废之不可也。识其敝之所以然且存之,害不有大于此者耶?莫若择旷田,募今投而为兵者伍而耕,暇而隶武,递入而卫,旧兵之耗也勿完焉?如斯而已矣。井甸田车之制未可复也,宜于今者非此欤?谋于庙,行于天下,不先此,吾不识其能为治也已。〈《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五〉
【书虏事】
妾之移人,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之至也。如知之,古今岂有败哉?予尝悲汉高帝之英伟绝特,光武之仁明,而至于爱恶于其子。以及魏武,忮险绝世,其心非复人也,至其且终,眷眷于所昵,与小夫懦竖无异。此二谊主、一暴臣,皆非常之人也,及蔽之来,虽英伟之量、仁明之器、忮险之性皆不能免,况中材乎?故曰:妾女之移人自至也。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之至也,非信哉?及观向之书虏事,则又知虏之陆梁,暴恣而蔽于帷帐之间,不能自知,死之日卒大乱其国,然后知妾女之祸,非特甚于中国也。吁,可畏哉!吁,可畏哉!〈同上〉
【书与客言】
居十日,求文于某者四人,义不克与也。客至曰:“盍与之?不然,子其戒,毁且至矣。”应之曰:“与非义,吾不敢违义也。虽然,君子者未尝不戒也,毁何患?”“吾闻君子之不志于毁誉也久矣,其何以应之?”曰:“君子之于道德,力行不倦而已矣,内顾不愧而已矣。誉,恶乎喜而慕;毁,恶乎惧而避。古之人如吕尚者,观其成功,其道德可知也。方其渭水于渔,自修于己而已耳,天下之不己知无以为也。盖尝穷困且老矣,及周之逢,而天下乃克知其懿。由是观之,其自守如何也?力行不倦而已矣,内顾不愧而已矣,其不志于毁誉也,以此。”曰:“彼自守其如是也,孔孟何以不如彼?”应之曰:“子以孔孟之汲汲于行其道为其自守欤?孔子拒王孙贾,而孟子亦不枉尺以直寻,夫不自守乎哉?君子者未尝不自守也。”“然则彼何以不汲汲于行其道也?”应之曰:“彼有文王以为之归也,何汲汲哉?卒武王之相而东也,非汲汲哉,惟其时而已矣。”“然则士奚师?”“师孔孟与,彼之自守而为其所汲汲可;师所汲汲而不为孔孟与,彼之自守其可哉?”客曰:“然。盍书之?”遂书。〈同上〉
【书唐欧阳詹集】
韩愈作《欧阳生詹哀辞》,其序曰:“读其书,知其于仁孝最隆也。”余观其《出门》、《怀归》等赋,思曰:愈之所称,岂谓此耶?又观其《陶器铭》、《驽骥》诗等,则悲生之志焉。至《栈道铭》,观其铸金蒸云之谕,至《珍详论》,观其反复风谕,则又知生之尤魁怪于文,而其材果奇也。最后观其《自明诚论》,卒曰:“知之者知之。”知之者知之,知生于此甚自负。其说三四,观之而其说皆不出于旧。生卒无己见者,不知生于此何其自大也。
译当今的人,并不是都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形势的治乱,然而办理天下事务,只知道追求利益。荒年里田野连青草都没有,租赋却还要收足;迁徙百姓,杀害百姓,以封锁山泽中的货物;对税收和酒禁还说不够严。百姓饥饿而死,尸体相连,却不肯从义仓发出一粒粮食;即使打开常平仓,斗米也不卖五十钱就是六十钱;强迫百姓缴纳绢帛,却说是“和买”;不改变价格,却说是“折发”。对百姓微小的财物全都计算争夺。这样做,是认为有利于上级;无论贵贱、聪愚,都拘谨地耗尽自身力量去执行,还怕来不及。至于说恢复流亡人口、减轻每年的征敛、劝导耕种繁殖、兴修水利,这些都是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即使诏书反复叮咛,也只是让它停留在文字上罢了,没有人真正专心去做,更何况耗尽自身力量去实行呢?这并不是他们天性擅长为上级谋利、专门残害百姓,而是因为谋利是有关官署最急迫的事情,百姓却是有关官署最忽视的事情。这种风气形成已有几百年,所以百姓没有得到厚待,仁政也没有兴起。为当今时势谋划的人,怎么能不削减天下的浮泛费用,向下寻求使百姓获利的方法呢?这样做以后,官吏或许能够忧虑根本、爱护百姓,百姓可以得到厚待,仁政也可以实行;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不过归结于此罢了。有人说:“费用已经不能削减了。”我说:布制的帽子和粗绨衣,是适应当时的贫乏;有人安于这种简朴,所以能够达到富足,何况那些超过这种费用的项目呢?把这个道理推及自身,那么对于其他费用,难道还有不可削减的吗?论贫 古代有固定的农民而没有固定的士兵,如今却有固定的士兵而没有固定的农民;士兵一天比一天增多,农民一天比一天贫困,治理没有取得成效,原因就在这里。天下土地连成千亩而不耕种的有多少?天下百姓投身成为士兵的,接连不断。不如从现在开始,把招募来的士兵编队耕田,同时逐渐放松旧有士兵的负担。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旧兵享受的利益很多,对政务却造成的弊害也很大。对他们的优待、供养、戒备和驾驭稍有不足,他们就立即怨恨暴戾,无法制止;不携带任何物资而随军出入,往往显出懈怠的神色;让他们面对敌人,就会害怕溃散;让他们耕田,又不能废除他们原有的身份。明知弊端的原因还要保留这种制度,危害难道不是更大吗?不如选择空闲的田地,把现在投身为兵的人招募来,编成队伍耕种;有空闲时训练武艺,轮流入城守卫;旧兵所消耗的资财不要再补足。如此而已。古代井田、甸田、兵车的制度已经不能恢复,适合当今的办法难道不是这个吗?在朝廷谋划,在天下实行;不先做这件事,我不知道还能够怎样治理了。书虏事 妾妇使人发生改变,是在变化已经发生之后;人自己并不知道自身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知道,古今哪里还会有失败呢?我曾经为汉高帝英伟绝伦、光武仁慈明智,却终于在对子女的爱憎上失察而悲痛。再看魏武,他猜忌险诈,举世无双,内心已经不像常人;到了临终时,还恋恋不舍地眷顾宠爱的人,同小人懦夫没有两样。这三位,一位贤明的君主、两位暴虐的臣子,都是非同寻常的人;等到妾妇的蒙蔽到来,即使是英伟的器量、仁明的资质、猜忌险诈的性情,也都不能幸免,更何况中等才能的人呢?所以说,妾妇女子使人改变,是在变化已经发生之后。所谓变化已经发生,就是人自己不知道自身已经变化,难道不是这样吗?等我读到前面所写的关于敌虏的事情,又知道敌虏横行暴虐、恣意妄为,却被帷帐之中的妾妇蒙蔽,不能自知;到他死的时候,终于使国家大乱,这才知道妾妇女子造成的祸害,不只在中国尤其严重。唉,真可怕啊!唉,真可怕啊!书与客言 过了十天,向某人求文的有四个人,我按道义不能答应他们。客人来了,说:“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否则,您恐怕要小心,毁谤就要来了。”我回答说:“答应他们不合道义,我不敢违背道义。即使如此,君子从来没有不戒惧的,何必忧虑毁谤呢?”客人说:“我早就听说君子不把毁誉放在心上了,您将怎样应对呢?”我回答说:“君子对于道德,只是努力实行而不倦怠,只是内心反省而无愧罢了。受到赞誉,有什么值得高兴而羡慕的?受到毁谤,有什么值得害怕而躲避的?古人如吕尚,看看他的成功,就可以知道他的道德。他当初在渭水垂钓,只是在自身修养上下功夫罢了;天下人不了解他,他也不认为有什么。那时他曾经困顿而且年老,等到遇上周,天下才得以知道他的美德。由此看来,他自守得怎样呢?只是努力实行而不倦怠,只是内心反省而无愧;他不把毁誉放在心上,就是因为这个。”客人说:“他自守如此,孔子、孟子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我回答说:“您以为孔子、孟子急切地推行自己的道,就是他们的自守吗?孔子拒绝王孙贾,孟子也不肯委屈一尺而去迁就八尺,难道不是自守吗?君子从来没有不自守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像孔子、孟子那样急切地推行自己的道呢?”我回答说:“他有文王作为归依,为什么要急切呢?等到后来辅佐武王向东进军,难道不是急切地推行自己的道吗?只是因为时机不同罢了。”“那么士人应当以谁为师?”“应当以孔子、孟子为师。学习他们自守而又在适当时机积极推行自己的道,这样才可以;如果只学习他们积极推行自己的道,却不学习孔子、孟子的自守,那样可以吗?”客人说:“对。为什么不把这些写下来呢?”于是我就写了下来。书唐欧阳詹集 韩愈作《欧阳生詹哀辞》,序中说:“读他的文章,知道他在仁爱和孝道方面最为深厚。”我看他的《出门》《怀归》等赋,心想:韩愈所称赞的,难道是这些吗?又看他的《陶器铭》《驽骥》等诗,于是感叹欧阳生的志向。至于《栈道铭》,看到他用铸金蒸云作比喻;至于《珍详论》,看到他反复用讽喻来劝说;这才又知道欧阳生在文章上尤其奇特,他的才华果然非凡。最后看他的《自明诚论》,结尾说:“懂得的人自然会懂得。”说“懂得的人自然会懂得”,可见欧阳生在这方面非常自负。他的论说有三四篇,看去内容都没有超出旧说。欧阳生始终没有自己的见解,不知道他在这方面为何如此自大。
则又思余舅氏吴君,尝论斥生之所谓“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弘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之者为非,是明诚之非为长生、为卿,非尹喜、公孙、子房、商君之所能至,其理较然,舅氏之论无疑矣。此于生为一失,于舅氏非其意,所极也与。生材高下如何,故不可知,其可知者,舅氏之从事于明诚,可谓知所守矣。其不溺而趋于为长生、为卿、为子房之谲、商君之刻薄可必也,则其材亦诚卓然可畏者也。惜乎死矣,不得见其施之于行事,而其论与其集今皆亡,使其有补于生与,后世者独余知之,而世不得尽知也。故书于生集之末,以见其意焉。
舅氏临川人,讳<辶向>,字明远,死时年三十四。〈同上〉
【讲周礼疏】
《周礼》之书于汉最晚出,刘歆以为圣人之迹,世亦皆以为然。然其有难合者,则自汉之学士往往疑之。余观其大法,成天之下务者,不能改也,非出于圣人,岂能如是哉?而班固称孟子之言,以谓周衰,诸侯恶其害己,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余考于《书》之《武成》,与《孟子》所称周之爵禄之法,则皆与今《周礼》异,岂其亦有所损益者邪?又观其反复其文,至数万余言,上下亦已广矣。其中或一事散于数篇,一篇散于数职,而用意之密若答符然,其思虑岂不诚深矣哉?其书如此,注义又数十万言,非深考而精通者,不得其终始之详,数制之要,则未可以传之人,而学者不得人之传,则亦未可以进于此。南城王君补之,于此书深考而精通者也。今岁之冬,可以群居,余欲共过此,而与州之君子者相从听其口讲,观其指画,以释所未寤,不识其可乎?苟不以为否者,各著其名氏焉。〈同上〉
◎杂说六篇
【说学】
古者乡党学校少长为序,以州处,其有司所施用十有二教,举用六德六行六艺,节用五礼六乐,纠用八刑,论用其乡之老,其体惟以化民成俗为教之意。故其士之入朝、在乡、居家皆有法度而不为非,所以励世而育材也。周之所以垂七八百年而治为称首者用此。
自乡党之制废不行,学校虽存者亦非古。故其处无长少,施无十有二教,举无六德行艺,节无礼乐,纠无八刑,论无其乡之老,惟课试文字之习否以为务,其体未尝志于化民成俗,故其士之入朝、在乡、居家皆无法度,而为亦无所不至,求其所以励世而育材可乎?
今议者曰:宜郡立学校,使天下士师弟子为位以居学。曰:讲古传业亦周之盛也,予独以谓教之之意不如古,虽设学无益也。噫!古之制不必尽用也,其意不可改也,故原古之事以存之,庶夫有通治乱者能用之。〈《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七〉
【说官】
古者命官各因其材,而致于久也,则必总核而升绌之,所以适于治之要也。帝王之法皆然,而尤详于舜。舜之分任九官,其人皆禹、稷、皋陶仁智大人也。然而即知水土,必以为司空,不以为虞;知五教,必以为司徒,不以为士师,以有宜也。三年一考绩,九年一绌陟。水土不治责司空,蛮夷奸究不禁责士师,以有守也。其法之大较,鲧一以不胜任而殛死焉,盖明其材,分付责任,久其岁时,严其诛赏也如此。故百官各尽其能,务治其业而以赴功,则舜无为已。
后世不然,自公卿大夫至于百执事,每一官之<门卦>,则有司诎指计资之先后而升之,不然则择其或有执重、或得人间之誉者而升之。升之者一涂人之材,而偏历群有司之任,未尝计其能否、优劣、宜不宜也,用人之敝至不精于大臣,况其他耶?此苟全其私而忘其所以公进贤退不肖之弊也,深戾所谓各因其材也。而当迁者概以三岁为限断,少者再岁、一岁,甚者不穷月盈时而迁耳,非可以至夫三年、九年,屡考而又绌陟也。即天下迁举,每岁得失可责吏部乎?天下钱谷,每岁登耗可责度支乎?自公卿大夫至于州县吏,莫非居其位而不任其责者也。万事之众,王者独治而已。而吏之输钱赎罪,或免于位,或徙或诛者,一切触法耳,非为不胜任也。是一皆违古,进之不循其材,用之不久其时,侵其职而忘其责,故百官之于万务也,皆怠而忽,为国或百年,上之事繁且勤,而不足以致治也。噫!何久而不思变也,曰:如之何而可?曰:求庶于古而变之。〈同上〉
【说宫】
室堂奥备然后为宫。宫,贤有力者之所有也。若乃为之,则非贤有力者之所能也。故有材木于此,虽累千万,必待匠人焉。尔匠人之为之也,广轮高下、横邪曲直,一板以上皆有法也。巧既发于心,绳墨刀尺皆应于手,其成也必善。巧既夺于心,绳墨刀尺皆戾于手,且以高者为库,直者为钩也,其卒可以成自善乎?有若公输在,肯舍法度而利之乎?不肯,则将得拙工,而嗜利者从之,为之穷岁月,耗材与力,至竭而已耳。
译于是我又想到我的舅父吴君,他曾经评论并斥责欧阳生所谓“尹喜凭明诚而长生、公孙弘凭明诚而做卿、张子房凭明诚而辅佐刘邦、公孙鞅凭明诚而辅佐嬴秦”的说法是错误的。明诚并不能使人长生、做卿,这不是尹喜、公孙弘、张子房、商君所能达到的境界,其中的道理很清楚,舅父的论断没有疑问。这对于欧阳生来说是一处失误,对于舅父来说,则已经达到了批评的极致,并非他的本意吗?欧阳生才华高下究竟如何,因此无法知道;可以知道的是,舅父致力于明诚,可以说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他必定不会沉溺于追求长生、做卿,也不会走张子房的权谋、商君的刻薄道路;如此看来,他的才华也确实卓越而令人敬畏。可惜他已经死了,不能看到他把这些施行于事务之中;而他的论说和文集如今也都亡佚了。假使这些能够补益欧阳生,那么后世只有我知道,而世人不能完全知道。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欧阳生文集的末尾,以表明他的本意。舅父是临川人,名讳为<辶向>,字明远,去世时三十四岁。讲周礼疏 《周礼》这部书在汉代最晚出现,刘歆认为它是圣人的遗迹,世人也都这样认为。然而其中有难以吻合之处,所以从汉代以来的学者常常怀疑它。我考察它的大法,能够成就天下事务,不能更改;如果不是圣人所作,怎么能这样呢?可是班固称引孟子的话,认为周朝衰落时,诸侯厌恶《周礼》妨害自己,便销毁了它的典籍,从孔子时起就已不完备。等我考察《尚书》的《武成》和《孟子》所说周代爵禄的制度,却都与今天的《周礼》不同,难道它也曾经有所增损吗?再看它反复铺陈文字,达到数万字,上下内容也已经很广博了。其中有的事情分散在数篇中,有的一篇分散在几个职官之下,但用意细密,如同符契相合;它的思虑难道不是确实深远吗?这部书如此,注文义理又有数十万字;如果不是深入考察、精通全书的人,不能得到它始末的详细内容和各种制度的要点,也就不能把它传授给别人;学者得不到这样的传授,也不能在这方面继续深入。南城王君补之,是深入考察并精通这部书的人。今年冬天,可以和众人聚在一起;我想共同前往,和州里的君子们一起听他口头讲解、观看他的指点图示,以解释尚未明白的地方,不知道可以吗?如果不认为这样做不妥,请各自写下姓名。杂说六篇 说学 古代乡党和学校中,按年龄长幼排列次序,按照州来安置;有关官吏施行十二种教化,推举六德、六行、六艺;节制使用五礼、六乐;纠正过失使用八种刑罚;评议人才则采用本乡老人的意见。它的根本宗旨,只是把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作为教育目的。因此士人进入朝廷、处于乡里、居住家中,都有法度而不做坏事;这正是用来激励世风、培养人才的。周朝能够延续七八百年,并且治理成绩被称为首善,就是采用了这个制度。自从乡党的制度废弃而不能实行,学校即使存在,也不是古代的学校了。因此安排人员不分长幼,施教没有十二种教化,推举人才没有六德、六行、六艺,节制没有礼乐,纠正没有八刑,评议没有本乡老人的意见;只是把考查文字学习的好坏作为要务。它的根本宗旨从未放在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上,所以士人进入朝廷、处于乡里、居住家中都没有法度,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这样还要寻求它用来激励世风、培养人才的作用,可以吗?如今议论的人说:应当由郡设置学校,使天下士人、教师和弟子各有位置居住学习。又说:讲授古代经典、传授学业,也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我却认为,今天教育人的意旨不如古代,即使设置学校也没有益处。唉!古代的制度不一定都要照搬,但它的精神不能改变;所以考察古代的事情来保存这种精神,希望有通晓治乱的人能够采用它。说官 古代任命官员,各自依据才能,并使他们长期任职;这样以后,一定总括考核其政绩,决定升迁或黜退,以符合治理的要旨。帝王的制度都是这样,尤其在舜时最为详细。舜分任九官,这些人都是禹、稷、皋陶那样仁厚明智的大人。然而知道治水土,就一定任命为司空,不任命为虞;知道施行五教,就一定任命为司徒,不任命为士师,因为各有适宜的职务。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九年决定黜退或升迁。水土没有治理好,就责问司空;蛮夷奸邪没有禁止,就责问士师,因为各人都有所守职。这个制度的大概情形是:鲧因为不能胜任职务而被处死,用来明确才能、分派责任、延长任职时间,并严格执行赏罚,就是如此。所以百官各尽其能,致力治理自己的职务以完成功绩,舜也就可以无为而治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从公卿大夫直到百官,每当一个官职出现空缺,有关官署便只按资历和先后次序来升迁;否则就选择那些或许掌握重要事务、或许得到社会声誉的人来升迁。被升迁的人只要走同一条途径,便遍历各个官署的职务,从未考察他的才能、优劣以及是否适宜任职。任用人才的弊病,在大臣那里尚且不能做到精当,何况其他官员呢?这不过是苟且保全私情,忘记了公正地进用贤能、黜退不肖的弊病,严重违背了所谓各因其材。应当迁调的人,一概以三年为期限;少的两年、一年,甚至不到一月一时便调任,并不是等到三年、九年,经过多次考核后再决定升黜。既然如此,天下官员的迁调任举,若每年出现得失,难道可以责问吏部吗?天下钱粮,若每年有增减,难道可以责问度支吗?从公卿大夫直到州县小吏,没有一个不是占据职位却不承担责任的。万事纷繁,只有君主独自治理罢了。官吏输纳钱财赎罪,有的免职,有的调任,有的被诛杀,也只是因为触犯法令,并不是因为不能胜任职务。这样全都违背古制:进用不依据才能,任用不使其长久,侵犯其职权却忘记其责任。因此百官面对各种事务,都懈怠而疏忽;即使国家延续百年,君主处理事务繁多而勤劳,也不足以达到治理。唉!为什么长久以来还不思考改变呢?有人说:“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回答说:“寻求接近古制的办法来加以改变。” 说宫 房屋具备厅堂、内室、深处等部分,然后才称为宫。宫,是贤能而有力量的人所拥有的。若要建造它,却不是贤能而有力量的人凭自身就能做到的。所以即使这里有千万根木材,也一定要等待工匠。工匠建造它时,宽窄、长短、高低、横斜、曲直,一板一木以上全都有法度。技艺如果先在心中成熟,墨线、刀尺便都能顺应双手,建成以后一定很好。技艺如果在心中丧失,墨线、刀尺便都违背双手,甚至把高的做成库房、直的做成弯钩,最终还能自认为做得好吗?如果有公输般这样的工匠在这里,他肯舍弃法度而迁就这种做法吗?他不肯,那么就会得到拙劣的工匠;而贪图利益的人听从他们,耗尽岁月,耗尽材料和力量,直到完全枯竭罢了。
今夫天下之为公也,人主之所安而有也,州县有司之为室堂隅奥也,万机之为材木也,人主之所不能自治也,其势必付之人。付之而当且颛,则辑矣。付之而当否未前定,又一一束缚之,其异于戾匠人也亡矣。有圣且贤,肯枉道而就之乎?不肯,则易而他使。使圣且贤则犹是也,又易而他使,则得庸者邪者而从之与之,日夜力为之,至尽败万事而已耳。秦之亡其宫也,以此。〈同上〉
【说内治】
古者公侯卿大夫士,非惟外行淑也,盖亦有闺门之助焉。考《诗》之二南,言后夫人之事,明妇人之于夫也,不独主酒食、奉巾栉而已,固实有以辅佐之也。先王之制,闺门之内,姆保师傅,车服▯玉,升降进退,起居奉养,皆有条法。妇人少习而长安焉,故礻是身正家莫有过也。
近世不然,妇人自居室家,已相与矜车服,耀首饰,辈聚欢言以侈靡,悍妒大故,负力阀贵者,未成人而嫁娶,既嫁则悖于行而胜于色,使男事女,夫屈于妇,不顾舅姑之养,不相悦则犯而相直,其良人未尝能以责妇,又不能不反望其亲者,几少矣。其于舅姑然尔,而况于夫之昆弟、相与为等夷者乎?有祀祭、宾客之礼,不自为具,而使人为之。浣濯之服,蚕桑之务,古天子后礼安而常行者也,而今之庶人孽妾羞言之。姆保师傅、佩玉仪节、采苹蘩、贽枣▯之事,则族而笑曰:“我岂能是?是非我宜也。”一切悖礼,相趋于骄骜淫僻而已,求其所以辅佐夫,可乎?
噫!古士庶人之妻,知秉礼义,服训导,而今王公大人之匹反不能,可怪也。剪缕之不工,刻画之不善,则耻而学焉;至大伦大法之不修,则▯间然安之,吾未见其可也。古语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岂非风俗之厚薄,人道之邪正,寿夭之原系于此欤?其可以忽然流恣而不返欤?曰:如之何而可返?曰:放今之敝,考古之制,而先之于公卿大夫之家,兹可也。《易》曰:正家而天下定。吾说岂疏乎?〈《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八〉
【说遇下】
王者之贵,普天之下,其义莫不为臣妾,尊至极也。然而三公也进见,在舆为下御,坐即起。其于诸侯,曰伯父伯舅而不名也。至于群臣,皆变容色,正冠服而俟之。其于进退疾病死丧之事,虽小未尝不勤,义至厚而恩至亡量也。非徒用其礼而已,乃所以推其情而见于下也。上下之情交,则治道之所由出也。
近世自王公大臣之进见,皆俯首侧身,屏息以听仪相者疾呼姓名敕进,使拜舞已,则立而侍。设有宴享,则郎中以降皆坐于庑下,与工祝为等仵,王者遇之,体貌颜色未尝为之变也,而曾起且下,又不名乎。其于进退疾病死丧,未尝皆备其礼也。自公卿莫能得其从容,而况于疏远之臣庶乎?上下之情间然可知矣。至有罪故,则又困辱而刑之。此所以使偷安幸进之利深,无节自薄之俗胜,百官之于上,苟若而已,能无因败而利之者邪?国家之治最甚已,可无变欤?〈同上〉
【说夷】
夷狄负其险力蕃鸷也,辄引而窥中国。议者曰:不蚤痛剪其株▯,浸淫至此不禁也。或者又曰:有数。夫壤之有蚁也,与木之有蠹也,与肉之有虫与人体肤之有疾也,是岂不以先有败而生耶?推而观之,则凡孽之生,皆以物先有败也,而独夷狄为病非中国之先有败耶?故凡孽之生,则物滋不善,夷狄之病攻而中国亦益不宁。或曰不蚤杀,或曰有数,是皆妄,吾独以敝生于不自治尔。天下之敝,常生于不自治。既而岂不思复治之?诚尚有可治之时,即能修其政令,择材而任职,使百姓乐于为上用,则彼岂独不识也?之无间可窥乎,然而且肯妄寇犯以触死乎?《诗》、《书》以来可质也,未有内自治而夷狄汩之者也,其汩于夷狄者,率不自治者也。善也,严尤之论之也。不自治而至乎御者,其有上策乎?〈同上〉
◎杂议十篇
【太学】
郡立刺史,所以主其治也。郡之不治,刺史之过也。黜一刺史、立一刺史而已矣,夫岂遂污其郡哉?邑有县令,亦所以主其治也。邑不治,县令之过也。黜一县令、立一县令而已矣,岂遂污其邑哉?今有人曰,郡不治则污其郡,邑不治则污其邑,则以为狂惑之人也。
今夫太学之设,何以异于是?天子立太学,立官以掌之,立师以教之,所以兴教化也,所以出礼乐,所以萃贤材也,所以养俊髦也。俊髦不能养,贤材不能萃,礼乐不能出,教化不能兴,则官师之过也。当黜其为官而屏其为师者,而别置其能官能师,则岂遂隳其学哉?向者国家兴学校自京师始,天下之人倾耳而听,竦目而视,其皆以为三代之治复起于今日,而今日之治复为于三代也。既而官师非其人,措置非其宜,怨谤并起而天下窃笑,其实皆官师之过也。黜一官师、立一官师可矣,而议者皆以为太学之过,官师未出而太学废。呜呼!太学何过哉?
译如今整个天下的政事,是君主安然拥有的;州县有关官署,就像宫室的厅堂、角落和深处;各种政务,就像木材;君主不能亲自处理一切,势必要把它交给别人。交给适当的人并且让他专一负责,政事就会整齐有序。交付是否适当尚未预先确定,却又一件件加以束缚,这同使拙劣的工匠违背法度没有区别。有圣明贤能的人,肯违背正道来迁就这种做法吗?他不肯,君主就换掉他而另派别人。即使派圣明贤能的人仍然如此,又换人再派,那么得到的就会是平庸、邪曲的人,他们听从这种做法,日夜勉强去做,直到把万事全都败坏为止。秦朝亡掉它的宫室,也就是因为这个。说内治 古代的公侯卿大夫士,不只是对外施行善政,大概也有闺门之内的辅佐。考察《诗经》的《周南》《召南》,其中谈到后妃夫人的事情,说明妇女对于丈夫,不只是掌管饮食、奉上巾栉而已,实际上确实能够辅佐丈夫。先王的制度规定,闺门之内有姆、保、师、傅;车服佩玉,升降进退,起居奉养,都有条文法度。妇人年轻时学习,长大后安于这些礼法,所以自身端正、家庭整肃,很少有过失。近世却不是这样。妇人居处家庭之中,便互相夸耀车服,炫耀首饰;成群聚集,以奢侈放荡为欢乐。她们强悍嫉妒,倚仗力量和门第贵势;未成年便嫁娶,出嫁以后行为悖逆而在容色上争胜,让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服于妻子;不顾奉养舅姑,彼此不悦便冒犯争辩。她们的丈夫从来不能责备妻子,又不能不反过来依赖娘家,这样的人几乎太少了。对舅姑尚且如此,何况对于丈夫的兄弟以及同辈亲属呢?遇到祭祀、宾客之礼,不亲自准备,而让别人替自己做。洗衣浆洗、养蚕种桑,是古代天子后妃安然从事并且经常实行的事情,如今平民家的妾婢却羞于谈起。至于姆、保、师、傅,佩玉仪节,采摘苹蘩,奉献枣脩等事情,族人便一起嘲笑说:“我哪里能做这些?这些不适合我。”一切都违背礼法,只是一同走向骄横、放纵、淫邪、乖僻罢了。还想寻求她们用来辅佐丈夫的作用,可以吗?唉!古代士人和平民的妻子,知道遵守礼义、接受训导;如今王公大人的妻子反而不能做到,真是奇怪。剪裁缝纫做得不好、雕刻绘画做得不精,就以为羞耻而去学习;至于大道伦理和根本法则不能修养,却漠然置之、安然处之,我没有看出这样有什么可取。古语说:福气的兴起,没有不是以家庭为根本;道德的衰败,没有不是从闺门之内开始。难道风俗的厚薄、人道的邪正、寿命的长短,其根源不都系在这里吗?难道可以任其放纵流荡而不回头吗?有人问:“怎样才能回头?”回答说:“革除如今的弊病,考察古代的制度,先在公卿大夫之家实行,这就可以了。《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我的说法难道疏远空泛吗?” 说遇下 君王的尊贵遍及天下,按道理天下人没有不作为臣妾的;尊贵达到极点。然而三公进见时,君王在车上便让御者下车,入座就起身。对于诸侯,则称他们为伯父、伯舅而不直呼其名。至于群臣,君王都会改变面容神色,整理冠服等待他们。对于臣下的升迁、退职、疾病、死亡、丧事,即使事情很小,也从来没有不尽心办理的;情义极其深厚,恩德也无量无边。这不只是施行礼节,而是推展自己的真情,并让下属看见。上下之间的情意相互交融,治理之道便由此产生。近世以来,从王公大臣进见开始,众人都低头侧身,屏住呼吸,听候仪仗官急声呼喊姓名、命令进见;等到行拜舞之礼完毕,便站立侍候。若设宴享,郎中以下都坐在廊庑之下,与乐工、巫祝同列;君王对待他们时,体态、面色从未因此改变,也不曾起身下阶,更不称呼他们的名。对于升迁、退职、疾病、死亡、丧事,也从未完备地行礼。公卿尚且不能得到从容相见,何况疏远的臣民呢?上下之间的情意隔绝,由此可知。等到他们因罪获罪,君王又困辱并刑罚他们。这就使苟且偷安、侥幸求进的利益更加深厚,使无节操、自轻自薄的风气更加盛行。百官对于上级,不过是苟且应付罢了,难道不会因此乘机败坏政事、谋取利益吗?国家的治理已经坏到极点了,难道还可以不改变吗?说夷 夷狄倚仗险要地势和强悍力量,繁盛而凶猛,动辄引兵窥伺中原。议论的人说:“不早些彻底铲除他们的根株,侵扰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就无法禁止了。”又有人说:“这是气数。”土地有蚂蚁,树木有蛀虫,肉中有虫,人体皮肤有疾病,难道不是因为原先已经有败坏才滋生的吗?推而广之看,凡是灾祸的发生,都是因为事物先有败坏;那么难道只有夷狄成为祸患,而不是中国自身先有败坏吗?所以凡是灾祸滋生,事物就更加不善;夷狄造成祸患进攻中国,中国也更加不得安宁。有人说是不早杀,有人说是气数,这些都是妄言;我只认为弊病产生于不能治理自身罢了。天下的弊病,常常产生于不能自治。事情发生以后,难道不应该考虑重新治理吗?如果确实还存在可以治理的时机,能够修明政令,选择人才任职,使百姓乐意为君上效力,那么他们难道会看不见中国无隙可乘吗?既然如此,他们还肯轻率侵犯、触犯死罪吗?从《诗经》《尚书》以来的事实可以证明:从来没有内部治理好却被夷狄扰乱的;被夷狄扰乱的,大都因为自身不能治理。严尤这样评论,是正确的。不能自治却想达到抵御夷狄的目的,难道还有更好的策略吗?杂议十篇 太学 郡设置刺史,是为了主持郡的治理。郡治理不好,是刺史的过错。罢免一个刺史,另立一个刺史,也就罢了,难道会因此毁坏整个郡吗?县邑有县令,也是为了主持县邑的治理。县邑治理不好,是县令的过错。罢免一个县令,另立一个县令,也就罢了,难道会因此毁坏整个县邑吗?如今如果有人说,郡治理不好就会玷污整个郡,县邑治理不好就会玷污整个县邑,那么这种人就是狂妄迷惑的人。如今设置太学,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天子建立太学,设置官员掌管它,设置教师教导它,是为了兴起教化、制定礼乐、聚集贤才、培养俊杰。如果俊杰不能得到培养,贤才不能得到聚集,礼乐不能制定,教化不能兴起,那是官员和教师的过错。应当罢免他们的官职,屏退他们的教师身份,另外任用能够做官、能够为师的人;这样难道就会毁掉太学吗?先前国家兴办学校,从京师开始,天下人侧耳倾听、睁眼观看,都以为三代的治理将在今日重新兴起,而今日的治理也将恢复三代的盛况。后来官员教师不是合适的人,安排措施也不适宜,怨恨诽谤一同兴起,天下人暗中嘲笑;其实全都是官员教师的过错。罢免一个官员或教师,另立一个官员或教师,本来就可以了;可是议论的人都认为这是太学的过错,官员教师还没有罢免,太学却先被废弃。唉!太学有什么过错呢?
今愚愿立一官师,使恢其职,以恢大其业,而无罪太学,前所谓养俊髦、萃贤材、出教化、兴礼乐无所不可者。若不度其本,不推其源,案而责之曰:此学之过,废之而已矣。是刺史不治而污其郡,县令不治而污其邑也。治天下者当为如何?〈《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九〉
【议茶】
农桑贡赋,王道之本也;管榷杂税,王道之末也。善为国者,重其本而轻其末,不善为国者反是。由尧舜至文武皆重其本者也。由秦汉至隋唐,重其本故薄征轻敛,而天下有仁义之俗焉;重其末故急徭横赋,而县官遂兴管榷之利焉。管榷之利,茶其首也。当汉武之时,其食国用皆不足,虽群臣献策,尽笼天下之货,然茗Η之利犹不之取,历代议者亦未尝一言及之。至唐永泰中,天下耗竭,莫或为计,乃有赵赞首陈税之策。贞元之后,又兼张滂之谋,虽权宜立制,功不合于古,然亦未至于榷也。逮乎文宗,当李训辅之,恣为诡说以惑其听,内则协郑注奸邪之议,外则资王涯刻暴之苦,始立使号以榷茶为名。茶之有榷,自此始也。于时新令一出,所暴虐者甚众,以是故身伏大诛。尔后贤臣继世,一兴一废,或以惨急而行之,或以仁慈而议之。如裴休者,则欲去榷复税以十二之法;如令狐楚者,则欲通商惠众,以增上下之便。虽深究利害各极当时之宜,然行之一朝,流弊千载。
我国家勃兴昌运,抚有方国,四圣接武,泽流生民。所先者仁义之化也,所行者礼乐之教也,所敦者农桑之业也,所后者管榷之利也。然卒所以资国用而足兵食者,唯货一扃尤为剧大。自曩岁群臣定议随土宜而制之,或禁其私鬻以充郡县之课,或通商人以泄县官之利,各任其俗,成乎便宜。
以今观之,则禁者诚非,而通者诚是也。何则?茗者山林之所产也,山林者人力之所营也。所营者博,则所生者众。所生者众,则所赋者余。所赋者余,则常生之业毕出于是矣。今乃申严号令,窒其私鬻之路,欲使民利一归于公,虽敛之计诚得其术,曾不知敝生于下而抵冒之狱阗然而起矣。及其不胜也,然后从而加之,民或至死亡而不惧令,或至峻烈而无益,久不易则无乃伤仁慈之政乎?而又上之而急,继以千艘,一岁之庸,动逾百倍,伤财暴众,无大于此,故曰禁者诚非也。今若普治天下,均其常法,上则蓄之以大扃,下则通之于商人。其直也,就中都而入之;其茗也,由外郡而与之。俾夫周旋海内,自受其益,所过关市,则悉增其税,所至郡国,则悉弛其禁。大可以减县官每岁之用,小可以息生民抵冒之狱,此谋一立,万世利之。故曰通者诚是也。二者之论,期于一择。〈同上〉
【议酒】
榷酤之兴久矣,桑羊建白之,武帝力行之,千秋奏罢之,新莽重立之,绝于魏,起于陈,盛于唐,大备于当今之世,其源益深,其本益固,其所害者多,所利者寡。虽有非常之智,弗能去其害也;虽有不世之略,弗能益其利也。盗滥日益起,争夺日益繁,狱讼日益长,刑辟日益峻。非酌以便宜而建以中道,则淳厚之化其何以致哉?昔武帝之世,骋志四夷,兵资国用皆所不赡,则置之者乃其榷也。孝昭之世,海内休息,务以仁政,绥怀于民,则废之者亦其宜矣。虽新莽诡制,强复其法,然历东汉魏晋,数百年间而弗复用焉。及陈氏膺统,文帝当御,始下诏令恢而袭之。至于有唐,厥制渐备,或定其酤之税,或别为三等之目,可否相半,损益相兼,行于一时,稍得其便。厥后京都免榷,以优乎大众之聚,五州榷曲,以当乎鬻卖之利,随所利害,以为定法。载在前史,灼有明验。我宋绍位,有三制焉。王城之中,则征其ろ而不征其市;闽蜀之地,则取其税而不禁其私;四方郡国,则各有常榷。军旅之饷,非是不能给也;帑藏之实,非是不能充也;岁时之课,非是不能足也;▯差茗之扃,非是不能并也,其名虽异而其课则同,其法则三而其利则一。课既同,利既一,则天下之制可以尽一矣。然朝廷所以不一者,盖将优遐迩之徼而重畿内之民。诚深利矣,孰若兼四海而利之?且盗滥争夺,天下之公患也;狱讼刑辟,天下之大殃也。今使王城之中则亡其公患,闽蜀之地则弃其大殃,其余郡国则兼殃患而有之。呜呼!亦仁者之所非也。
愚以谓京都之内则宜遵旧常之法;天下郡国则宜通闽蜀之制。无损于课而课以之集,不烦于刑而刑以之省。可以导仁政,可以消争心。前所谓酌其便宜而建以中道者,莫大于此。〈同上〉
【财用】
译如今我愚意是希望另立合适的官员和教师,使他们扩大自己的职权,从而扩大太学的事业,不要归罪于太学;这样,前面所说的培养俊杰、聚集贤才、施行教化、兴起礼乐,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如果不考察根本,不推究源头,反而按住问题责问说:“这是学校的过错,废掉它就行了。”这就等于刺史不能治理便玷污郡,县令不能治理便玷污县邑。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怎样做呢?议茶 农桑和贡赋,是王道的根本;专卖和杂税,是王道的末节。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重视根本而轻视末节;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却反过来。从尧、舜直到文王、武王,都是重视根本的。从秦、汉到隋、唐,重视根本,所以赋税轻薄,天下形成了仁义的风俗;重视末节,所以徭役急迫、横征暴敛,县官于是兴起了专卖获利的办法。专卖之利,以茶为首。在汉武帝时,国家粮食和财用都不足,群臣虽献计策,主张把天下货物全部收归官府,但茶叶的利益仍未被取用,历代议论者也从未提到它。到了唐永泰年间,天下财力耗尽,没有人能想出办法,于是赵赞首先提出征收茶税的策略。贞元以后,又兼采张滂的谋略,虽然这是权宜之计,所取得的成效不合古制,但也还没有达到实行茶叶专卖的程度。到了文宗时期,在李训辅政时,他肆意编造邪说来迷惑文宗的听闻;对内附和郑注的奸邪主张,对外借助王涯刻暴苛酷的手段,才开始设置使者,以专卖茶叶为名。茶叶实行专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当时新法一颁布,受到暴虐对待的人很多,李训因此遭受极重的诛戮。此后贤臣相继执政,茶法时兴时废,有时用惨急的手段推行,有时以仁慈的态度议论。像裴休,主张废除专卖,恢复按十分之一征税的办法;像令狐楚,则主张开放商路、惠及众人,以增加上下各方的便利。虽然他们都深入探究利害,极力寻求适合当时的办法,但一旦在一个朝代实行,流弊却会延续千年。我朝奋发兴起,正值昌盛的国运,安抚并统治各方国土,四位圣明的君主相继承继,恩泽流布于百姓。首先推行的是仁义教化,实行的是礼乐教诲,着力发展的是农桑事业,放在后面的才是专卖之利。然而最终用来供给国家财用、充足军队粮饷的,只有货物专卖这一项尤其重要。从前群臣议定,随着各地土产的不同而制定办法:有的禁止私人贩卖,以充作郡县的税课;有的开放给商人,以削减县官从中取得的利益,各自顺应当地风俗,形成便宜可行的办法。从今天看来,禁止私人贩卖确实不对,开放商路确实正确。为什么呢?茶叶是山林中出产的,山林则靠人的力量经营。经营范围广,出产就多;出产多,所能征收的赋税就有余;赋税有余,百姓赖以常生的事业就都从这里产生。如今却再次严申号令,堵塞私人贩卖的道路,想让百姓所得的利益全部归于官府;这种征敛之计虽然确实达到了目的,却不知道弊害会在民间产生,违犯禁令的案件也会纷纷出现。等到禁令无法胜任之后,官府又进一步加重处罚,百姓有的甚至到了死亡也不惧怕法令,有的处罚严酷却没有益处;如果长期不改变,恐怕就会伤害仁慈的政治了。况且上供一旦紧急,接着便要动用千艘船,一年的劳役,动辄超过平时百倍,损伤财力、暴扰民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说禁止私人贩卖确实不对。如今如果普遍治理天下,统一实行平常的法令:上面把茶叶储藏起来以实行大的专卖,下面则开放给商人流通。茶价就在中都缴纳,茶叶则从外郡运来交售。使商人周游天下,自行获得利益;所经过的关卡和市场,就都增加税收;所到的郡国,则都解除禁令。这样,大的方面可以减少县官每年的支出,小的方面可以平息百姓违禁犯法的案件。这一办法一旦确立,将使后世万代受益。所以说,开放商路确实正确。这两种主张,关键在于选择其中一种。〈同上〉 【议论酒类专卖】酒类专卖兴起已经很久了。桑弘羊首先提出这一主张,汉武帝竭力推行,千秋上奏请求废止,新莽时重新建立;在魏时中断,在陈时恢复,在唐时盛行,到当今时代已经非常完备。它的源流越来越深,根基越来越牢,造成的危害很多,带来的利益却很少。即使有非凡的智慧,也不能消除它的危害;即使有举世无双的谋略,也不能增加它的利益。盗卖和泛滥日益发生,争夺日益增多,诉讼日益绵延,刑罚日益严酷。如果不斟酌便利而建立合乎中道的制度,淳厚的教化又怎么能够实现呢?从前汉武帝时期,纵意征伐四方,军费和国家财用都不能供给,于是设置酒类专卖,正是为了这种需要。汉昭帝时期,天下休养生息,致力于仁政,安抚怀柔百姓,于是废除专卖也是适宜的。新莽虽然用诡诈的制度强行恢复酒禁,但经过东汉、魏、晋数百年,始终没有再实行。到了陈氏承受帝统,文帝在位,才开始下诏扩大并承袭这一制度。到了唐朝,这项制度逐渐完备,有时规定酒税,有时另列三等酒类,利弊各半,损益兼有,在一时之间实行,稍稍取得便利。后来京城免除酒类专卖,以优待大众聚集之地;五州实行曲类专卖,以抵偿卖酒所得的利益;随着各地利害不同,制定相应的固定法令。这些事都记载在前代史书中,有明确而显著的验证。我宋朝建立以来,有三种制度:王城之中,只征收〔原文有缺字〕而不征收市场税;闽、蜀地区,只收酒税而不禁止私人酿卖;四方郡国,则各自实行固定的专卖。军队的粮饷,不靠专卖就不能供给;国库的储藏,不靠专卖就不能充实;每年的税课,不靠专卖就不能满足;〔原文有缺字〕茶叶专卖,不靠专卖就不能合并办理。它们名称虽然不同,税课却相同;办法虽有三种,所得利益却只有一个。税课既相同,利益既相同,那么天下的制度就可以完全统一了。然而朝廷之所以不统一,大概是想优待远近边远地区,而看重京畿内部的百姓。即使这种考虑确实深远,又哪里比得上兼顾四海、使天下都得到利益呢?况且盗卖泛滥和争夺,是天下共同的祸患;诉讼和刑罚,是天下最大的灾殃。如今王城之中消除了共同的祸患,闽、蜀地区却放弃了最大的灾殃,其他郡国则把灾殃和祸患一并承受。唉!这也正是仁者所反对的。我认为,京城之内应当遵循旧有的常法;天下郡国则应当实行闽、蜀的制度。这样既不损害税课,税收反而会因此集中;既不烦扰刑罚,刑罚反而会因此减少。可以借此引导仁政,消除争夺之心。前面所说斟酌便利、建立中道,最大的办法没有超过这个。〈同上〉 【财用】
荀卿言富国之道曰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所谓裕民者,取之有制,使之优厚之谓也;所谓节用者,使之出入有度,足以相掩之谓也。善哉!荀卿言富国而先及民者,知本欤!比咸平、景德虽有北警之役,而国用民力上下交足者,其是道哉?今日无向者之警役,而藏于国者或寡,赋于民者或多。何哉?且节用经制、百官谨职皆如向之时,胡为国用民力不加焉?是亦天时之水旱,兵食之多冗,管榷之未通。姑当乘丰而储备,利商而通货,练兵而去冗。昔尧汤水旱而民无捐瘠者,备先具也。唐大历后,国费能给者,刘晏辈利商转货也。兵贵精,昔曹公以五千敌众万,故冗食可省也。如是,其民赋少省,国用少充,庶几民裕国足如荀卿之言也。〈同上〉
【兵乘一】
可以均天下之土地而定军赋之法,唯井田为最备。其法之可见,唯周为最著。《周官》:王畿千里,天子正位于其内,而卿遂分治于其外。必以土均之法稽其人民,故小司徒以九地之别,为其三等任人之制。凡役之起,则家无过于一人,而其余为羡。故六卿六遂之中,有正卒、有羡卒五等。建国之制虽殊,而出军之数固不易于是也。盖天子六军,而成国半之。若鲁者有因周之成国,宜有三军者也。然僖公之颂曰“公车千乘”,又曰“公徒三万”,夫其徒三万者,固合于三军之制矣,其车千乘者,兵车一为卒七十五人,千乘常七万五千人,此六军之制也,鲁安得而有之?故明策以访于学者。夫鲁虽侯国,而出军之法不殊于畿内,故其三郊三遂之中,亦有正卒,有羡卒。颂之称曰“公车千乘”者,兼其正卒、羡卒之数而言之也。又曰“公徒三万”者,举其正卒之成数而言之也。僖公能复先君之土宇,而其车徒之盛如此,故颂者尽之,非兵赋之异也。〈同上〉
【议钱上】
夫制世御俗非一谋可尽也,便民益国非一术可该也。是以圣人在上,随轻重而御之。民所重则御之以轻,民所轻则御之以重。有刀布之法,有币帛之制。刀布者,货之流也;币帛者,货之源也。流非源不蓄,源非流不行。二者循环,迭相为救,此圣人有国御天下之大柄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王。文王已前德之盛者也,故其道虽立而其迹不传。
逮乎武王建祚,师望佐业,外则通三币之货,内则制九府之常,或名之刀,或名之布,或名之泉。刀者取其利也,布者取其散也,泉者取其流也,流则天下之用足,散则天下之财阜,利则天下之民和。民和而后廉取兴,财阜而后礼义浃,用足然后德化被。管子用之,所以辅桓公而成开塞之术也。周景变之,所以隳祖构而忘小大之法也。缘此而下,废兴不常。西汉以来,其制屡易,陈七福者有焉,述操柄者有焉,锡铜山者有焉,废五铢者有焉,创鹿币者有焉,建三官者有焉。晋宋而后,俗化惭薄,上先其制,下成其私,有风飘水浮之轻,有线环赤郭之异。百名千品,莫可胜述。远近流俗,益用苦之。李唐受命,尽扫其辙,文之以年纪,创之以事宜,规模小大,最为折衷,天下得以从其便,人主得以操其权,较之古先,诚得其术。
我国家铲去伪乱,袭有唐休烈,鼓铸有常职,辇运有常数,盗滥有常禁,出纳有常经,稽其本末可谓详矣。然比岁以来,邦用颇乏。于民也,有困穷耗费之苦;于国也,无丰盈羡给之余。议者纷起,莫从其便。或曰:宜铸为大钱,以加千百之直。或曰:宜兼造铁制,以同闽蜀之法。大可以益国,小可以便民。行于一时,足见其利。铸为迂远之谈,苟简之谋也,非所谓利于经人也。夫久为大钱,则民失其用,用失其用则众易其业,易其业则困匮生而奸滥起矣。兼造铁则国重其禁,重其禁则俗违其便,违其便则抵冒作而刑辟烦矣。且今之刀布有四患焉:蓄而不行,一患也;盗铸日积,二患也;于用甚轻,三患也;岁铸不给,四患也。夫伐山取谷鼓铸,而泉有不行者,兼并聚之也;法令峻烈,甚于水火,而民或盗铸者,薄利诱之也;大小之法,与前无异,而用之甚轻者,异物害之也;宝货之路出于羡余,而岁铸不给者,浮费夺之也。为今之策,不若去四患而立四利。何谓四利?塞兼并一也,严法令二也,禁异物三也,节浮费四也。四利既立,四患可除。当今之宜,莫便于此。〈《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
【议钱下】
问:自古钱法,未有如国家之折衷者。然比年以来,铜产耗竭,鼓铸不能供。欲案其旧法而弗变,则患乎铜之不给;欲铸乎大者以兼乎小者,则患乎民之窃铸也。敢问何行而后可?
译荀卿谈富国之道说: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足,并善于储藏余财;节省用度要依据礼,富足百姓要依靠政治。所谓使百姓富足,是说征取有所节制,给予他们宽裕优厚;所谓节省用度,是说收支有一定限度,足以彼此抵补。说得好!荀卿谈富国却先谈到百姓,是懂得根本吧?咸平、景德年间,虽然有北方警报和战事,但国家财用、百姓力量上下都充足,大概正是由于这个道理吧?如今没有从前那样的警报和战事,但国家储藏的财物有的减少了,向百姓征收的赋税有的增加了。为什么呢?节省用度、整顿经常性制度、百官谨守职分,都和从前一样,为什么国家财用和百姓力量却没有增加呢?这也是因为天时造成的水旱灾害,军队粮饷冗多,以及专卖尚未畅通。姑且应当趁丰收时储备物资,便利商人以流通货物,训练军队并裁去冗员。从前尧、汤时代遭遇水旱而百姓没有流离死亡,是因为事先已有储备。唐代大历以后,国家费用能够供给,是因为刘晏等人便利商贸、转运货物。军队贵在精练,从前曹公曾以五千人抵挡万人,所以可以节省冗余军粮。这样,百姓赋税稍微减少,国家财用稍微充足,也许就能像荀卿所说的那样,百姓富足而国家充裕。〈同上〉 【兵赋一】要使天下土地分配均平,并确定军赋制度,只有井田制最为完备。它的制度可以考见的,只有周代最为显著。《周官》说:王畿方圆千里,天子在其中建立正位,卿大夫分治外部地区。一定要用土地均平的办法考察人民,所以小司徒按照九种土地的区别,制定三等任用民力的制度。凡是征发劳役,每家不得超过一人,其余都作为羡卒。因此六卿所辖的六遂之中,有正卒,也有五等羡卒。建国的制度虽然不同,但出兵的数量本来就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天子有六军,诸侯成国只有一半。像鲁国,承袭周代成国的制度,应该有三军。然而僖公的颂诗说“公车千乘”,又说“公徒三万”。那三万徒众,确实符合三军的制度;但一乘兵车按一卒七十五人计算,一千乘通常就是七万五千人,这是六军的制度,鲁国怎么会拥有呢?所以我特意记下这个疑问,向学者请教。鲁国虽是侯国,但出兵的制度与王畿没有不同,所以它的三郊三遂之中,也有正卒和羡卒。颂诗称“公车千乘”,是把正卒、羡卒的数目合在一起说的。又说“公徒三万”,是举出正卒的总数而言。僖公能够恢复先君的疆土,而他的车马和徒众如此盛大,所以颂诗把它全部说出,并不是军赋制度有所不同。〈同上〉 【议论钱法上】治理时代、驾驭风俗,不是一种谋略能够包办的;便利百姓、增益国家,也不是一种方法能够概括的。因此圣人在上位,随着轻重而加以调节。百姓看重的,就用轻法调节;百姓轻视的,就用重法调节。有刀布之法,有币帛之制。刀布是货币流通的渠道,币帛是货币的源头。流通没有源头就不能积蓄,源头没有流通就不能运行。二者循环往复,交替相互补救,这是圣人拥有国家、驾驭天下的大权柄。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文王以前,是道德盛大的人;所以他的道路虽然建立了,具体事迹却没有流传下来。到了武王建立国祚,太师望辅佐成就功业,对外流通三种货币,对内制定九府的常法,有的称为刀,有的称为布,有的称为泉。称刀,是取其锋利之意;称布,是取其散布之意;称泉,是取其流通之意。流通了,天下的用度就充足;散布了,天下的财物就丰厚;便利了,天下百姓就和睦。百姓和睦之后,廉耻之风才会兴起;财物丰厚之后,礼义才能遍及;用度充足之后,德化才能施行。管仲采用这种办法,所以辅佐桓公完成开拓和闭守的事业。周景王改变这种办法,所以毁坏祖宗的基业,丧失大小相应的法则。由此以下,制度的兴废不固定。西汉以来,钱法屡次改变:有陈七福提出的,有论述掌握货币权柄的,有赐予铜山铸钱的,有废除五铢钱的,有创制鹿币的,有设置三官铸钱的。晋、宋以后,风俗教化渐渐浅薄,上面首先破坏制度,下面便形成私弊;有轻如风飘水浮的货币,有形制像线环、红色外郭的差异。名称上百,品类上千,无法全部叙述。远近各地的流俗,因而更加苦于这些变化。李唐受命后,完全扫除以前的轨迹,用年号纪年,用具体事务创制制度,规模大小都最为适中,天下可以随其便利,君主可以掌握其权力,与古代相比,确实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我朝铲除虚伪和乱法,承袭唐朝美好的制度;铸钱有固定的职官,运输有固定的数额,禁止盗铸有固定的法令,钱财出纳有固定的常规,考察它的根本和末节,可以说很详细了。然而近年以来,国家用度颇为匮乏。对百姓来说,有困穷耗费的苦处;对国家来说,没有丰足盈余的储备。议论者纷纷而起,却没有人提出便利可行的办法。有人说:应当铸造大钱,使一枚抵得千、百枚的价值。有人说:应当兼铸铁钱,以与闽、蜀的制度相同。这样大的方面可以增加国家财用,小的方面可以便利百姓,实行一时,也足以看见它的利益。铸造大钱,是迂远的空谈和苟且的谋略,并不是所谓有利于治理国家的办法。大钱如果长期流通,百姓就会失去对它的使用;失去使用价值,众人就会改变自己的行业;改变行业,困乏就会产生,奸诈和泛滥就会兴起。兼铸铁钱,国家就会加重禁令;禁令加重,社会风俗就会违背便利;违背便利,违禁抵犯法就会发生,刑罚诉讼就会繁多。况且现在的刀布有四种弊病:积存而不能流通,这是第一种;盗铸日益增多,这是第二种;在使用上价值太轻,这是第三种;每年铸造仍不能供给,这是第四种。开山取铜、鼓铸钱币,而泉钱却有不能流通的,是兼并之家把它们聚集起来了;法令严酷超过水火,而百姓仍有人盗铸,是微薄的利益诱惑了他们;大小钱的制度与以前没有不同,但使用价值却很轻,是其他货币损害了它;货币的来源应当出自盈余,而每年铸造仍不能供给,是浮费把它夺走了。如今的办法,不如除去四种弊病而建立四种利益。什么叫四利?堵塞兼并,是第一;严明法令,是第二;禁止异种货币,是第三;节省浮费,是第四。四利建立之后,四患就可以除去。当今最适宜的办法,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 【议论钱法下】问:自古以来的钱法,没有像国家这样折中适当的。然而近年以来,铜矿出产耗尽,铸钱不能供应。想要按照旧法而不改变,又担心铜材不足;想要铸造大钱来兼代小钱,又担心百姓私自盗铸。请问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
对:自古钱法,轻与重,大与小,诚莫如国家之折衷也。然所以制之之术,行之之道,有所未至焉。何以言之?今夫淮浙之间,盗铸盈市而法令不能严,有司不能知,天下之狱,未尝闻梏一铸钱者。故公钱益少而私钱益多,此未至者一也。
海外之郡,如高丽、交趾之国,一器一皿皆铜为之。彼以铜非己地所出,乃多聚奇产无名之货来鬻于中国。中国之人爱其异而贪其宝,争以泉货而市之。彼得泉以归,则铸为铜器以便其俗。故钱日益以少,而民日益以贫,而国家不知禁焉,此未至者二也。
边要之地,宿兵者三世矣;河汾之间,兴师者数年矣。所以充彼之求,足彼之用者,莫先乎泉也。鼓之铸之不绝于时,一至塞下无复返者,此中国之泉所以耗而边民之豪得以聚而积之也。故中国之物其直轻,由于钱寡也;塞下之物其直重,由于钱多也。国家诚能止钱货之运而若谷若帛,募富商巨贾致于塞下,使就取其符于江淮京洛间,或泉或货,杂支以偿之。若此二三岁,而中国之泉不营而自给矣。当今之策,莫此为便,而国家不知行焉,此未至者三也。
夫释老之徒以铜为器,其徒日益广,其器日益增。所增之器,有销钱而铸焉者,有市铜而铸焉者。国家虽有其禁,又宽而不举。以日销之钱而供日增之器,以日耗之铜而给日兴之铸,是何异拔树而附枝乎?今诚能稍严其禁,以为之限,是亦策之一得也,而国家不知行焉,反谓于国体有纤削之谓,此未至者四也。
此四者,泉货之弊根在焉。泉之有此四者,犹水之有四窦,木之有四蠹也。今诚能窒其四窦,拔其四蠹,则不变旧法而泉可足矣。苟四窦未能窒,四蠹未能拔,虽一变其法而为苟且之利,愚恐有损而无益也。且变法者谓铜之耗竭矣,苟为铜之耗竭,则虽以一大者当百小者,然后可行焉。其次则以一大者当五十小者,然后可行焉。其下则以一大者当二十小者,然后可行焉。夫民诱于薄利,虽销一为二,犹且为之,况百十之多乎?使兵在其颈,犹将窃铸而不已也。欲严其禁,则抵冒盈天下;欲宽其禁;则奸滥盈天下。若之何而可为哉?且变法之祸见于前世矣。汉武时改钱法而铸白金,于是吏民盗铸而死者不胜数。王莽之世,又为泉货六品,与贝化龟宝之类参而行之,天下破业而陷刑者相望于道。吴孙权亦铸大钱,为千百之直,上下非便,从而罢之。唐明皇时,从第五▯之策,铸为三品,法愈严而犯愈多,商农之业皆失其利,有饿而死者,有刑而死者,此皆变法之祸也。今不窒其四窦而拔其四蠹,而欲袭前世已然之祸,愚未知其可也。〈同上〉
【议仓】
世之言治法者,莫不以三代唐虞为之本而两汉隋唐为之末。然三代唐虞之法未必行于今而皆得其便,两汉隋唐之法未必行于今而皆失其利也。故善言治者,不在乎援古高论,在乎当而已矣;善言法者,不在乎超世迈俗,在乎宜而已矣。
夫义仓者不兴于唐虞之世也,不建于三代之君也,不起于两汉之时也,盖始于隋而盛于唐者也。其道以振乏为本,以恤民为先,以博施为法,以乐输为率,以众赖为便,以义和为名。各于其社树之以仓,各令其民入之以谷。设其官守,严其戒令。丰岁则劝课而输之,凶年则发彻而散之。不烦于刑而民乐从,不费于国而民无困。于上有救贫恤饥之政,于下无转沟殒壑之苦。以言其济施,则仁之厚者也;以言其输入,则义之广者也;以言其取与,则和之至者也。其在隋则长孙倡而始之,其在唐则戴胄举而行之。文帝从长孙之计,于是民俗以安,国费以省,邦储以厚,而卒能成大业之治焉。及太宗从戴胄之言,于是和气以洽,仁风以畅,王业以固,而卒能成贞观之风焉。降及天皇,其法始敝,弗以为博施之本而为军国之费,弗以乐输之赋而为征取之科。自是之后,名存而实废矣。由此观之,前世所以恤民而后世所以暴民,明主所以为治而昏主所以为乱者,其义仓之谓乎?
译回答:自古以来钱币的轻重、大小,确实没有比国家现行制度更为适中的。然而制定它的手段、推行它的方法,还有没有达到完备之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淮、浙之间,盗铸充斥市场,而法令不能严明,有关官吏也不能查知;天下的案件中,从未听说拘捕过一个铸钱的人。所以公钱越来越少,私钱越来越多,这是第一个没有达到之处。海外的郡国,如高丽、交趾等国,一器一皿都用铜制成。那里因为铜不是本地出产的,便常常聚集珍奇特产和没有固定名称的货物,来中国出售。中国人喜爱它们的奇异,贪图它们的珍宝,争相用泉钱购买。那些人得到泉钱回国后,就铸成铜器,以适应本国风俗。所以钱币一天比一天少,百姓一天比一天贫困,而国家却不知道禁止。这是第二个没有达到之处。边境要地,驻扎军队已经三代了;河、汾之间,兴兵作战也有好几年了。用来满足那里的需求、供给那里的使用的,没有什么比泉钱更重要。铸钱从未停息,但一到了边塞之下就不再返回,这就是中国的钱币所以耗损,而边地豪强得以聚集积存它的原因。因此中国的货物价格低,是因为钱少;边塞之下的货物价格高,是因为钱多。国家如果确实能够停止钱币的运输,改用粮食、绢帛等物资运输,招募富商巨贾把物资运到边塞,使他们到江淮、京洛之间领取凭证,或者用泉钱、或者用货物,混合支付以偿还他们。这样过两三年,中国的钱币不用经营就会自然充足。当前的办法,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而国家却不知道实行。这是第三个没有达到之处。佛、老之徒把铜铸造成器物,他们的徒众日益扩大,器物也日益增加。这些增加的器物,有的是销毁钱币来铸造的,有的是购买铜材来铸造的。国家虽然有禁止的法令,却又宽纵而不执行。用日益销毁的钱币来供应日益增加的器物,用日益耗损的铜材来满足日益兴盛的铸造,这和拔掉树木却去扶植枝条有什么不同?如今如果确实能够稍稍严格禁令,给它们规定限额,也是一条可取的办法;而国家却不知道实行,反而说这会削弱国家体制。这是第四个没有达到之处。这四件事,就是泉钱弊病的根源。泉钱有这四种弊病,就像水有四个漏洞、树有四种蛀虫一样。如今如果确实能够堵住四个漏洞,拔除四种蛀虫,那么不改变旧法,泉钱也可以充足。假如四个漏洞不能堵住,四种蛀虫不能拔除,即使改变钱法而谋求苟且的利益,我恐怕也会有损害而没有益处。况且主张改变钱法的人说铜材已经耗尽了;如果确实是铜材耗尽,那么必须用一枚大钱抵一百枚小钱,才可以实行。其次,用一枚大钱抵五十枚小钱,才可以实行。再次,用一枚大钱抵二十枚小钱,才可以实行。百姓受到微薄利益的诱惑,即使销毁一枚铸成两枚,尚且还会去做,何况一枚抵百枚、几十枚呢?即使兵器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仍将不停地盗铸。想要严格禁止,违犯禁令的人就会遍天下;想要放宽禁令,奸诈和泛滥也会遍天下。究竟应当怎样办理呢?况且改变钱法的祸患,前代已经显现。汉武帝时改变钱法、铸造白金,于是官吏和百姓盗铸而死的人数不胜数。王莽时期,又制造泉货六品,与贝化、龟宝之类并行,天下破产而陷入刑罚的人接连不断。吴国孙权也铸造大钱,使一枚抵千、百枚,上下都觉得不便,随后便废止了。唐明皇时期,听从第五〔原文有缺字〕的计策,铸造三种大钱,法令越严,犯法的人反而越多,商人和农民的产业都失去了利益;有的人饿死,有的人因刑罚而死,这些都是改变钱法造成的祸患。如今不堵塞四个漏洞、不拔除四种蛀虫,却想承袭前代已经出现过的祸患,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同上〉 【议论仓储】世上谈论治理方法的人,没有不把三代和唐尧、虞舜作为根本,把两汉、隋、唐看作末流的。然而三代和唐尧、虞舜的制度未必适合今天实行,也未必都能带来便利;两汉、隋、唐的制度未必适合今天实行,也未必都会失去利益。因此,善于谈论治理的人,不在于援引古代发表高论,而在于适合实际;善于谈论法制的人,不在于超越时代、违背习俗,而在于适宜罢了。义仓这种制度,不兴起于唐尧、虞舜的时代,不由三代君主建立,也不出现于两汉时期,大概是从隋开始、在唐盛行的。它以救济贫乏为根本,以体恤百姓为先,以广泛施舍为原则,以使人乐于输纳为准则,以让众人得到依赖为便利,以义和为名义。各地都在社旁建立仓库,命令各地百姓把粮食交入其中;设置官吏看守,严格规定戒令。丰收年就劝导督促百姓输纳,灾荒年就开仓发放并分给百姓。不烦劳刑罚,百姓却乐意听从;不耗费国家财力,百姓也没有困苦。对上,是救济贫困、抚恤饥民的政治;对下,没有辗转于沟渠、死亡于山谷的苦难。若说它救济施舍,是仁德深厚;若说它收纳粮食,是义理广大;若说它有取有给,是和谐达到了极点。隋朝时,是长孙首先倡议并开始实行;唐朝时,是戴胄提出并推行。隋文帝采纳长孙的计策,于是民间风俗安定,国家费用节省,国家储备充足,最终成就了大业年间的治绩。唐太宗采纳戴胄的建议,于是和气融洽,仁德之风畅行,王业得到巩固,最终形成了贞观年间的政治风气。到了天皇时期,这项制度才开始败坏:不再把它作为广泛施舍的根本,而把它当作军国费用;不再把它作为使人乐于输纳的赋税,而把它当作征取财物的科目。从此以后,只剩下义仓的名目,而实际作用已经废弃了。由此看来,前代用来体恤百姓、后世用来残害百姓的制度,明主用来治理国家、昏主用来造成混乱的制度,说的就是义仓吗?
国家革五代之苛,建一王之治,于兹有年矣。租赋之调不为不中也,配敛之科不为不节也,赈恤之政不为不行也,敝滥之源不为不究也。然此岁以来,急于边费,以征以取,浸暴于常。而又有聚敛之臣,贪残之吏,剥下以奉上,刻私而徇公,往往窃前世恤民之法而为当今敛民之调者,累累皆是,则义仓者亦其一端也。夫昔之所谓义仓者,以义为本而行乎赈恤者也,今之所谓义仓者,以义为名而务于诛求者也。昔之义仓,务所以安之;今之义仓,务所以掊之。昔之义仓,则立仓于社,聚谷于众,年丰则取之,民饥则与之,不令而民从,不督而民劝,故曰以义为本而行乎赈恤也;今之义仓,则有仓之号而无仓之制,有义仓之名而无义仓之实,约租之多寡而增其数,计入之丰约而定其籍,年丰则有以取之,民饥则无与振之,故曰义为名而务于诛求者也。诚能复隋唐之法而建其仓,探隋唐之本而行其义,则恤灾弭患、安民泰俗无大于此者。苟不如是而徒立其号,以为征取之术,则不若勿行之愈也。〈同上〉
【废官】
传曰: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明策谓修废官者,如何而为废耶?逸民者,如何而为逸耶?施之于今,修其官者何职?招其人者何方?以考于承学之人。
夫无其官而不补,有其官而不修,皆废官也。无其官而不补,则五官废而五行失其性之类是也;有其官而不修,则乐官不陈诗,国史不明及之类是也。士之术业修、道德备而不见于天下者,此逸民也。伊尹之于莘、太公之于北海是也。修废官则事无不举矣,故曰四方之政行焉;举逸民则人乐为用矣,故曰天下之人归心焉。宜于今者,莫若修先王法度之政而备其官,其责任也明,其绌陟也果。修先王责任之制而兴其贤,使豪杰之士不遗佚于闾巷穷僻之中,如此则任者举汲汲于成天下之务,处者举欣欣于赴天下之用矣。所修者不在一职,所招者不必异礼,而圣人之意得,当今之务适矣。〈同上〉
【黄河】
知今者莫若考古,知古者莫若师经。经者,万世之法也。自教学废而经术不盛行于天下,言理者舍经而各师其意,此后世之患也。
若治水之说亦有焉,昔是之时,水害遍于中国,尧能得禹之材而属任之,禹能知水之性而顺导之,然后水之害熄。其法之可见者,《禹贡》是也。自禹功立而更三代,千有余年无水害。周定王之时,河始徙禹之迹,自此水之为中国害者特河耳。
汉以来言治河者众矣。齐人延年则以谓宜出之匈奴。许商、韩牧则以谓宜复其故道。田▯、谷永则以谓宜属之天事。关并、贾让则以谓宜弃水冲之地以肆其行,穿溉漕之渠以短其势。王横则以谓宜徙之宽平。王延则以谓宜为堤防。平当则以谓堤防不可以为固。张戎则以谓宜弛灌溉之防,使水得自去。
数说者各异,然未尝知图患者莫若究其原,究原者莫若求之经,求经者莫若《禹贡》之可信,而各率私意,次进其说,故考之而无本,推之而难行,此舍经之害也。
方汉之时,经术虽不盛行于天下,然学经者犹不尽废,而害已然。至今千有余年,言经者益少矣,决事者用私见耳。故明策以谓《禹贡》之学久废,而以访问于学者,此可谓于千载之论中其所大蔽,当今之务明其所大本也。
夫《书》称五行,水曰润下,则就下者水之性也。禹知其然而治之,欲使顺其归。盖地之形,雍州高而兖冀下,故其有事也,始兖冀而终于雍,此高下先后之异也。天下至广,百川至众矣,使小水皆致其力,则功有所不逮而日有所不给也。故治江之道,使之顺则河、潜皆得合而行;治河之道,使之顺则漳、滏皆得附而泄。它水皆然。故用力少而败功多,用日近而见效远。故所谓治其大而小者从之,能知其要者也。曰江、曰淮、曰河、曰济,经渎之所最大而施功之所最多,此其名之尤章章可见者也。计其力则州十有二师,九州当二十七万人,计其日则四年而毕,此用力多少之数也。夫禹之于水,知其地形高下、所治先后,又知其法之要,又能审其名,揆其功,定计于此,然后施功于彼,此所以能去水之败也。
宋兴,百川循道,为败者不过于河,兴国之间防村之决为尤甚。当此之时,劳十万之众,然后复理,天子为赋诗,比《瓠子》之歌。今横胡、商胡再决,自天子大臣谋救讲利害之勤矣,明策访《禹贡》之法于学者,必将要之可行。夫古今之变虽殊然也,形之高下不易,至于明其所治之先后小大与其法之要,而辨其名、审其用人之多少,定计于此,然后施功于彼,则禹之迹有不得尽循,禹之法有不得而改也,在详酌而法之耳。〈同上〉
◎杂论二篇
【为治论】
译国家革除五代的苛法,建立一代帝王的治理制度,到现在已经多年了。租赋的征调不能说不适中,摊派征敛的科目不能说不节制,赈济抚恤的政策不能说没有实行,弊害泛滥的根源不能说没有彻底考察。然而近年以来,由于急于应付边防费用,征收和取用逐渐超过平常。又有聚敛之臣、贪婪残酷的官吏,剥削下民来奉承上级,刻薄百姓而迎合公事,往往盗用前代体恤百姓的制度,作为当今搜刮百姓的赋税,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义仓也只是其中之一。从前所谓义仓,是以义为根本来实行赈济抚恤;如今所谓义仓,是以义为名义而专门从事搜刮。从前的义仓,致力于使百姓安定;如今的义仓,致力于使百姓受剥削。从前的义仓,在社旁建立仓库,向众人收集粮食,丰收年就收取,百姓饥饿时就发给;不用发布命令百姓也会听从,不用督促百姓也会踊跃输纳,所以说是以义为根本来实行赈济。如今的义仓,有仓库的名称却没有义仓的制度,有义仓的名目却没有义仓的实际;规定租税的多少而增加征额,计算收入的丰歉而确定名册,丰收年就有所征取,百姓饥饿时却没有东西赈济,所以说是以义为名义而专门从事搜刮。如果确实能够恢复隋、唐的制度,建立义仓,探究隋、唐制度的根本而实行义仓之义,那么救济灾害、消除祸患、安定百姓、使风俗安泰,没有比这更大的办法了。假如不这样做,只是徒然建立义仓的名目,把它作为征取财物的手段,那还不如不实行更好。〈同上〉 【废除冗官】《传》说:整治被废弃的官职,四方的政事就会得到推行;举用被遗落的贤人,天下百姓就会归心。我想问:所谓整治被废弃的官职,怎样才算被废弃?所谓遗落的人,怎样才算遗落?施行在今天,整治哪些官职?招用哪些人?请拿这些问题考察正在学习的人。没有设置官职而不予补设,有了官职却不加整治,都叫作废官。没有设置官职而不补设,如五官废弃而五行失去本性之类;有了官职却不整治,如乐官不陈述诗歌、国史不能明辨大事之类。士人的学术技艺修养完备、道德完善,却不能在天下显现,这就是遗民。伊尹在莘地、太公在北海,都是这种情况。整治废官,事务就没有不能办成的,所以说四方政事会得到推行;举用遗民,人们就乐于被任用,所以说天下人都会归心。适合今天的做法,没有比整治先王法度的政治、补备各种官职更好的了;官员所负的责任要明确,升降黜陟要果断。整治先王任官的制度,起用贤能,使豪杰之士不被遗弃在乡里和偏僻穷困之处。这样,任职的人都会急切地成就天下的事业,退居的人也都会欣然奔赴天下的任用。所整治的并不局限于一个官职,所招用的也不必拘泥于某种礼制,但圣人的旨意就能得到实现,当今的事务也就合宜了。〈同上〉 【黄河】了解今天,没有比考察古代更好的;了解古代,没有比以经书为师更好的。经书是万世的法则。自从教育废弛,经学不能在天下盛行,谈论义理的人舍弃经书而各自以自己的意见为师,这就是后世的祸患。关于治水的学说也是如此。从前在尧的时代,水灾遍及中国,尧能够得到禹这样的才能之人,把治水的任务托付给他;禹能够了解水的性质,顺应水势加以疏导,然后水灾才平息。它的治水方法可以考见的,就是《禹贡》。自从禹治水成功,经过三代一千多年,没有发生水灾。周定王时期,黄河才开始离开禹所疏导的旧道;从此水对中国造成的灾害,特别集中在黄河。汉代以来,谈论治理黄河的人很多。齐人延年认为应当把黄河引到匈奴境内;许商、韩牧认为应当恢复原来的河道;田蚡、谷永认为应当把它归于天意;关并、贾让认为应当放弃容易被水冲毁的土地,任凭河水流行,挖掘灌溉和漕运的渠道,以削弱水势;王横认为应当把河道迁往宽阔平坦之处;王延认为应当修筑堤防;平当认为堤防不能作为牢固的依靠;张戎认为应当放松灌溉的堤防,使水自行流走。这几种说法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知道:谋划治理水患,不如探究它的源头;探究源头,不如从经书中寻求;从经书中寻求,又不如相信《禹贡》。他们各自顺着私意,依次提出自己的主张,所以考察起来没有根本,推行起来也难以实行;这就是舍弃经书的害处。汉代时,经学虽然不能在天下盛行,但学习经书的人还没有完全废弃,而水患已经如此。到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了,谈论经书的人更加少了,处理事务的人只凭自己的见解。因此我认为,《禹贡》的学说废弃已久;把这个问题拿来询问学者,可以说是在千年以来的议论中,指出了最大的弊病,并为当今的事务阐明了最根本的原则。《尚书》称五行为金、木、水、火、土,说水的性质是润泽下行,那么趋向低处就是水的本性。禹知道这一点,所以治理水患时想使水顺着它归宿的方向流去。大地的地势,雍州高而兖州、冀州低,所以治理水患时,开始于兖、冀,终于雍州,这是高低不同而有先后的缘故。天下极其广大,河流极其众多,如果使小水都分别耗费力量治理,那么功业就会有所不及,每天的时间也不够用。所以治理长江,要使它顺流而行,这样河水、潜水都能汇合流动;治理黄河,要使它顺流而行,这样漳水、滏水都能依附并排泄。其他水道也都是这样。因此,所用力量少而治水的成效多,所用时间近而见效长远。这就是所谓治理大的水系,小水自然随从;能够懂得这个要领的人,才是真正懂得治水的人。所谓江、淮、河、济,是经书所说的最大河流,也是施加治理功力最多的地方,因此它们的名称尤其清楚可见。计算所需人力,十二州各用一支军队,九州共二十七万人;计算所需时间,四年完成。这就是所用力量多少的数目。禹治理水患,了解各地地势的高低和治理的先后,又懂得治水方法的要领,还能审察河流名称,估量工程功力,在这里制定计划,然后在那里施行工程;这就是他能够消除水患的原因。宋朝兴起后,各条河流都沿着河道流行,造成灾害的不过是黄河;在兴国年间,防村决口造成的灾害尤其严重。当时动用十万民众,才重新治理好,天子还为此作诗,和《瓠子》之歌相类。如今横胡、商胡再次决口,从天子到大臣都勤勉谋划救灾,反复讲论利害;我想,既然询问学者《禹贡》的方法,就一定会寻求切实可行的办法。古今的变化虽然不同,但地势的高低不会改变。至于明确所治理水道的先后、大小及其方法要领,辨别名称,审察所需人力的多少,在这里制定计划,然后在那里施行工程,那么禹的具体路线未必能够全部遵循,禹的治水方法却不能改变,只在于详细斟酌并仿效它罢了。〈同上〉 ◎杂论二篇 【为政论】
夫修先王之法度,而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以成其化,则其体虽大,四海九州虽广,其治不难至也。不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则虽有良法不能行。不守之以法度之具,则虽有笃好之能,至与两者之皆废。则其体虽小,其去人虽近,有不能集于治者。
或谓:先王之法度去今千有余岁,不可行也。夫修先王之法度,非必服古衣冠,乘车出入,席地而坐,用俎豆之器、俪皮之聘,然后为治也。复农于田,复士于学,复官于职,复兵于耕,复佛老于无,以正民之业,制礼节用以养民之财,修仁义之施以教民之俗,先王之法度,大者不过乎此。而因今之器,顺今之变以行之,归之乎不失其所为之本,不务其末而已,时之相去虽万岁可行也。
楚汉陈隋之际,天下争于战攻,人之在者少矣,耕之废孰有甚于此时?而文帝、太宗能养之以少求广爱之思,诱之以自然之势,则数岁之间,耕者有余食,然则农非不可复于田也。
秦既焚书册,绌礼义,绝天下之学,未有酷于此时,而汉武以来立学校,专之以经,励之以行,其制未可谓备也。其中间又或存或熄,然而士皆蒸薰渐渍,至于东汉之日,怀道德、救衰微之君子皆由大学而出,然则士非不可以复于学也。
秦、隋之亡,在位者皆不称其任,人才之不见,未有甚于此时也。及汉、唐受命,高祖、太宗设百职之员,充其选者皆向时之士,非借才于异世也。用变业而示之,则人人自奋,争出其才,求将相则得将相,求百执事则得百执事之才,欲除敝则敝革,欲修政则政举,无求而不得,无为而不成。由是观之,顾所以厉之而所以用之如何耳。汉武之末,纲纪大坏矣,官之耗乱未有甚于此时也。及宣帝总核名实,信赏必罚,而公卿百官皆称其职,然则官非不可复其职而使也。
隋唐之际,无井田之法千有余岁,兵之易农未有久于此时。天宝之后,将立于军二百余年。而至周,天子又军中之所立。天下之势劫于兵之骄,患于兵之不可用,未有极于此时。而太宗能开府设卫,则兵归于田。世宗能诛其奔军之将,则行师四方无不如其意者。然则兵非不可复于耕而使也。
武宗之时,佛入中国千年,人之相化,家酣而户溺矣。然而一朝去之,受冠带而为民者几五十万,曾无一人之阻,然则佛老非不可复于无也。
魏、唐之际,毛▯、杨绾之势耳,然而变千岁之奢,不旋日而效,然则何患乎制礼节用之不可行也。
秦、隋之后,灭廉耻、捍文网,未有如此之熟烂也。然而文帝、太宗一日变之,则人人自厚,大臣至耻言人过,百姓至不烦于刑,然则何患乎仁义之不可施、俗之不可变也。
凡吾之欲行者,此各引一端,崇其所善,择之而未精,为之而未详,然而亦各随其小大深浅而如其计,见其效。苟有大有为之心,则知明先王之法度而用之,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以成其化,其说非迂,其道易行也。
昔秦设首功之科,驱人于敌场,非伤即死然,而士皆靡然乐斗而喜战,此岂徒畏法哉?以秦之笃好力行之以移其俗也。今为治不改其业,不违其欲,所行者常礼,所为者常道,谨其节文而尊其行,养之以学校,而率之以身行,示之以所好恻怛恳诚之心,其亦孰有不从而劝者乎?且民之生不见先王之法度,不闻其教而日习于今之俗,故不能无恶也。使皆粲然日见恭俭之节、仁义之施,晓然皆知其行之易成,其物之易足,上之所好之在此也,则亦何为而不率乎古之人?
得其时、推此道以行于天下者,唐、虞、禹、汤、文、武之君,皋、夔、益、稷、伊尹、太公、周公之臣是也。不得其时,守此道以俟后世者,孔孟是也。其法已行,其效已见,告后之人使取而则之者,六经是也。然而士之欲有为者,言之欲切而反疏,行之欲通而反泥,遂若不可以为者,何也?昔周之衰,诸子之徒散之诸侯,管、晏、孙、吴、申、商之徒是也。诸侯用之,或伯或强,仪、秦之说至倾覆也,亦安中国者各十余年,彼岂不效见于一时哉?然而孔子恶其小,曾子耻其卑,至于孟子,尤独患之,何也?盖以其非尽爱人之意,非极于治人之体,非醇于教人之法,非备于防人之具,为之以亟而见于事者陋,欧之以势而强于民者薄,偷合于诸侯而用,焉可也?本之以先王之法度,推之以化导之方,则彼恶足以论乎?
译修明先王的法度,并且把笃实地爱好它、努力实行它的道理放在首位,以此成就教化,那么即使制度的范围很大,四海九州十分广大,也不难达到治理。若不把笃实地爱好并努力实行的道理放在首位,即使有良好的法令也无法推行;若不以法度和制度来守护它,即使有笃实爱好的能力,也会导致两方面一同废弃。这样,制度的范围即使很小,距离百姓即使很近,也有可能不能汇聚成治理。有人说:先王的法度距离今天已有一千多年,不能实行。修明先王的法度,并不一定要穿古代的衣冠,乘古代的车出入,席地而坐,使用俎豆之器,采用以两张皮为礼物的聘礼,然后才算治理国家。使农民重新回到田地,使士人重新回到学校,使官员重新回到职守,使士兵重新从事耕作;使百姓各安其业,制定礼制、节省用度以养育百姓的财力,施行仁义以教化百姓的风俗,这就是先王法度的大要,不过如此。借用今天的器物,顺应今天的变化来实行,只要归于不失去它的根本,而不拘泥于末节,即使时代相隔一万年也可以实行。楚、汉、陈、隋之际,天下争相进行战争攻伐,活着的人已经很少了,耕作荒废,还有什么时候比这个时期更严重呢?然而汉文帝、唐太宗能够用少取多、广泛施爱的思想来养育百姓,用顺应自然趋势的办法来诱导他们,于是几年之间,耕田的人就有余粮了。这样看来,农民并不是不能重新回到田地。秦朝焚烧书册,贬抑礼义,使天下的学术断绝,没有比这个时期更残酷的了。然而自汉武帝以来建立学校,以经书专门教育士人,以品行勉励他们,虽然这种制度还不能说完备;其中又时有兴废,但士人都受到熏陶浸润。到了东汉时期,怀抱道德、挽救衰微局面的君子,都从太学中产生。这样看来,士人并不是不能重新回到学校。秦、隋灭亡时,在位者都不能胜任职务,人才不能显现,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到了汉、唐受命,高祖、太宗设置百官的职位,充任这些职位的人都是当时的士人,并不是向别的时代借取人才。改变任用方式而向他们显示前途,人人就会自我奋发,争相发挥才干;想求将相就能得到将相,想求各部门官员就能得到各部门的人才;想除去弊病,弊病就会革除;想修明政事,政事就能办成。没有求而不得的,没有做而不成功的。由此看来,只在于怎样激励人才、怎样任用人才罢了。汉武帝末年,纲纪大坏,官府的耗损混乱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到了汉宣帝统摄并考核名实,赏罚确实分明,公卿百官都能称职。这样看来,官职并不是不能恢复职责并使官员尽职。隋、唐之际,井田制度废弃已经一千多年,士兵脱离农业也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久的了。天宝以后,将领在军中建立势力,延续了二百多年。到了周代,天子又成为军中建立势力的那种情况。天下的形势受制于骄横的军队,忧患在于军队不能使用,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然而唐太宗能够开设府署、设置卫军,使士兵归于田地;周世宗能够诛杀逃奔军队的将领,于是向四方用兵都能如意。这样看来,士兵并不是不能重新从事耕作并加以使用。唐武宗时期,佛教传入中国已经一千年,人与人相互受到它的教化,家家沉溺其中,户户陷入其中。然而一旦把它废除,接受冠带、重新成为百姓的将近五十万人,竟没有一个人阻拦。这样看来,佛教、道教并不是不能重新归于虚无。魏、唐之间,不过是毛玠、杨绾所造成的形势,然而改变延续千年的奢侈风气,不到一天就见效。这样看来,又何必忧虑制定礼制、节省用度不能实行呢?秦、隋以后,消灭廉耻、冲破文法禁网,社会败坏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然而文帝、太宗一旦改变这种风气,人人就自行敦厚,大臣甚至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百姓甚至不需要频繁动用刑罚。这样看来,又何必忧虑仁义不能施行、风俗不能改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凡是我想实行的事情,这里只是各自举出一个方面,推崇其中的长处,选择得还不精细,安排得还不详尽;然而也都按照事情大小、深浅而依照相应的计划,已经看到了成效。假如有大有作为的志向,就应当明白先王的法度并加以运用,把笃实地爱好并努力实行的道理放在首位,以此成就教化。这样的学说并不迂腐,这样的道路也容易实行。从前秦国设置以首级计功的科目,把人驱赶到战场上,不是受伤就是死亡;然而士人都纷纷乐于斗争、喜欢作战,这难道只是害怕法令吗?是因为秦国笃实地爱好并努力实行这种制度,用它改变了社会风俗。如今治理国家,不改变百姓的职业,不违背百姓的愿望,所实行的是通常的礼,所做的是通常的道;谨慎安排礼制文饰而尊重其实行,用学校来培养他们,用自身的行动作表率,向他们显示所喜爱的是恻隐、真挚、诚恳的心,这样又有谁不会跟从并受到鼓励呢?况且百姓生来没有见过先王的法度,没有听过先王的教化,却天天习染于今天的风俗,所以不能没有恶行。假如让他们都明明白白地天天看见恭敬节俭的礼节、仁义的施行,清楚知道这些事情容易做到、财物容易满足,也知道上位者所喜爱的正是在这里,那么又为什么不遵循古人的道路呢?能够遇到合适的时代,推行这条道路于天下的,是唐尧、虞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以及皋陶、夔、伯益、后稷、伊尹、太公、周公这些臣子。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守持这条道路以等待后世的,是孔子、孟子。它的法度已经施行,它的成效已经显现,告诫后人使后人取法它的,是六经。然而士人想要有所作为,言论想说得切实却反而疏远,行动想实行得通达却反而陷入拘泥,于是仿佛不能有所作为,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周朝衰微时,诸子一类的人分散到各个诸侯国,管仲、晏婴、孙武、吴起、申不害、商鞅这些人就是这样。诸侯任用他们,有的成就霸业,有的变得强盛;张仪、苏秦的学说甚至导致国家倾覆,但也各自使中原安定了十多年,他们难道没有在一时显现成效吗?然而孔子厌恶他们的局部浅小,曾子以他们的卑下为耻,到了孟子,更加特别忧虑这件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完全包含爱人的心意,没有达到治理人的根本,没有使教化人的方法醇厚完备,也没有具备防范人的措施。他们做事急迫而只在具体事务上见效,因势压迫而使百姓勉强服从,都是浅薄的;为了迎合诸侯而被任用,怎么可以呢?如果以先王的法度为根本,用教化引导的方法来推行,那么那些做法哪里足以拿来比较呢?
今其为失固已明矣,非必过人之智而后知也。天下之士固尽学于孔子矣,而欲有为者复不能自信,此亦千岁以来学者之患也。何哉?世之学孔子者,读书求治乱之际,未尝不知其治由先王之道,其乱由后世之失也。欲有为于当世,莫若推其所学于孔子,而知者力行之,就其所以为治乱之故,其于公事最切,而于计最通也。而先王之道,有非俗之所能就;后世之失,有非俗之所能去。方其势牵于上下也,不能去之而不苟,一则仆仆焉而求进其说,一则乐其与之合而自小也。于是则宁贬道而随其失,不从先王而从近世,至不胜其弊也。欲治人之所为者反病之,欲正人而自我者反违之,其为之以亟,其欧之以薄,举其一,遗其二,急其末,忘其本,一切不异于诸子之为,又从而为说,曰近俗而易行者,尚无可奈何,安能以迂远之道为?呜呼!何其惑也。
夫所为者得,固可以救其失,所行者大,固可以兼其小,未有所为者失而其效反得,所行者小而其至反大。此所谓言之欲切而反疏,行之欲通而反泥也。为此者有原讲之而不明,守之而不固,汲汲乎欲有为者,固不可以为者是也。使其得君矣,则先王之法度,其说非高,其具甚易,何顾而为彼乎?孔子于周之末世,守二帝三王之道而不苟,孟子亦于其后守孔子之道而不苟。二子者,非不欲有为也,知不本先王之法度则不可以行,不得可为之势则不可以行,不得可为之势则不可以强通。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又曰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守之以终身,传之以待后之学者,此二子之见所以异于众也。
故闾巷之匠,规矩指画不可以非,不可以苟作而妄从,虽不用于世,其法度犹存,其为技犹良者,天下之知为匠者也;规矩指画既非矣,苟作而妄从矣,虽用于世,其法度已亡,其为技已卑者,天下之贱工也。天下之士亦若是自守而不苟者,天下之知为治者也,乐其与之合而自小者,天下之贱士也。天下之知为治者,有不用则非在乎人;天下之贱士有用有不用,非常在乎己。士之欲学圣人之道而仕者,得吾言而考之,其庶矣。〈《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一〉
【刑赏论】
《书》记皋陶之说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释者曰:刑疑附轻,赏疑从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则不必当罪;有细功者,其赏厚则不必当功。然所以为忠厚之至者,何以论之?
夫圣人之治也,自闺门、乡党至于朝廷皆有教,以率天下之善,则有罪者易以寡也;自小者、近者至于远大皆有法,以成天下之务,则有功者易以众也。以圣神渊懿之德而为君于上,以道德修明之士而为其公卿百官于下,以上下交修而尽天下之谋虑,以公听并观而尽天下之情伪。当是之时,人之有罪与功也,为有司者推其本末以考其迹,核其虚实以审其情,然后告之于朝而加其罚、出其赏焉,则其于得失岂有不尽也哉?然及其罪丽于罚、功丽于赏之可以疑也,以其君臣之材非不足于天下之智,以其谋虑非不通于天下之理,以其观听非不周于天下之故,以其有司非不尽于天下之明也。然有其智而不敢以为果有其通,与周与明而不敢以为察也。必曰罪疑矣而过刑,则无罪者不必免也;功疑矣而失赏,则有功者不必酬也。于是其刑之也,宁薄而不敢使之过;其赏之也,宁厚而不敢使之失。
夫先之以成教以率之矣,及其有罪也,而加恕如此焉;先之以成法以导之矣,及其不功也,而加隆如此焉。可谓尽其心以爱人,尽其道以待物矣,非忠厚之至则能然乎?皋陶以是称舜,舜以是治其天下。故刑不必察察当其罪;赏不必予予当其功,而天下化其忠,服其厚焉。故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言圣人之德至于民者,不在乎其他也。
及周之治,亦为三宥三赦之法,不敢果其疑,而至其政之成也,则忠厚之教行于牛羊而及于草木。汉文亦推是意以薄刑,而其流也,风俗亦归厚焉。盖其行之有深浅,而其见效有小大也,如此,《书》之意岂虚云乎哉?〈同上〉
◎策问三篇
【拟试制科王平甫策问一道】
译如今他们的错误本来已经很明显了,并不一定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能看出来。天下的士人本来都向孔子学习,但想要有所作为的人又不能相信自己,这也是千年以来学者的忧患。为什么呢?世上学习孔子的人,读书而探求治乱的关键,从来没有不知道:天下的治理由于先王之道,天下的乱由于后世的过失。想要在当世有所作为,不如把从孔子那里学到的东西推行出来;有认识的人努力实行它,探究造成治乱的原因,那么对公共事务最为切近,对谋划也最为通达。然而先王之道,有些并不是世俗所能做到的;后世的过失,有些也不是世俗所能去除的。当形势受到上下各方面牵制时,他们不能去除弊病,却又不肯苟且,于是或者疲惫地寻求推进自己的主张,或者乐于看到自己的主张与现实相合而自我降低。于是宁可贬低道理而随从后世的过失,不遵循先王而遵循近世,直到弊病无法胜数。想要治理别人所做的事,反而使自己受其害;想要端正别人,自己反而违背了它;做事急迫,驱迫别人又浅薄,只举出一方面而遗漏另一方面,急于末节而忘记根本,一切都与诸子的作为没有不同,却又进一步编造说法:接近世俗而容易实行的尚且无可奈何,怎么能用迂远的道路呢?唉!这是多么迷惑啊。所做的事情如果方向正确,本来可以挽救它的过失;所实行的事情如果规模宏大,本来可以兼顾它的细节;从来没有所做的事情方向错误而成效反而正确、所实行的事情范围狭小而结果反而宏大的道理。这就是所谓言论想说得切实却反而疏远,行动想实行得通达却反而陷入拘泥。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对根本的道理讲论得不明白,守持得不坚定;那些急切想要有所作为的人,本来就不可能真正有所作为。假如他们得到君主任用,那么先王的法度,其学说并不高深,其措施非常容易实行,又为什么反而要采用那些做法呢?孔子在周朝末世,守持唐尧、虞舜、三代之王的道路而不苟且;孟子也在孔子之后守持孔子的道路而不苟且。这两个人并不是不想有所作为,而是知道不以先王的法度为根本就不能实行,没有可以施展作为的形势就不能实行;没有可以施展作为的形势,就不能强行使它通达。因此说:“任用我,就实行;不用我,就隐居。”又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他们终身守持这条道路,把它传给后世求学的人,这就是二人的见解不同于众人的地方。所以,乡里的工匠,如果规矩法度和指示规划没有错,不能苟且制作、妄自听从;即使不被世间任用,他的法度仍然存在,技艺仍然精良,这就是天下所称许的工匠。若规矩法度和指示规划已经错误,又苟且制作、妄自听从;即使被世间任用,他的法度已经丧失,技艺已经低劣,这就是天下所鄙视的下等工匠。天下的士人也应当这样守持自己而不苟且,才是天下所称许的善于治理之士;以能同流合污为乐、因迎合他人而自甘卑下的,就是天下所鄙视的卑劣士人。天下真正懂得治理的人,即使不被任用,也不应归咎于他人;天下卑劣的士人,即使有时被任用、有时不被任用,问题始终在自己。士人想学习圣人之道而出仕,如果得到我的话而加以考察,大概就差不多了。〈《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一〉 【刑赏论】《尚书》记载皋陶的话说:“罪行有疑问时,宁可从轻处罚;功劳有疑问时,宁可从重奖赏。”解释者说:刑罚有疑问便从轻,奖赏有疑问便从重,这是忠厚到了极点!有大罪的人,如果刑罚很轻,就未必与罪行相当;有微小功劳的人,如果奖赏很厚,也未必与功劳相当。然而,为什么说这属于忠厚到了极点呢?圣人的治理,从闺门、乡党直到朝廷都有教化,用来引导天下向善,于是有罪的人就容易减少;从小事、近处直到远方和大事都有法度,用来成就天下的事务,于是有功的人就容易增多。凭借圣明深厚美好的德行在上面做君主,凭借道德修养明达的士人在下面担任公卿百官,上下共同修治,穷尽天下人的谋虑;公开听取、全面观察,穷尽天下事情的真伪。在这种时候,人民有罪或有功,主管官吏推究事情的始末来考察事迹,核实虚实来审察实情,然后报告朝廷,加以处罚或颁发奖赏,那么对于得失,难道还有不能彻底弄清的吗?然而到了罪行应否施罚、功劳应否施赏而存在疑问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君臣的才智不足以达到天下人的智慧,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谋虑不能通晓天下的道理,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观察听闻不能周知天下的事情,更不是因为主管官吏没有穷尽天下人的明察。只是虽有这样的智慧,却不敢据此断定事情果真如此;虽有通达、周详和明察,也不敢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定会说:罪行有疑问而处罚过重,那么无罪的人未必能够免罚;功劳有疑问而错失奖赏,那么有功的人未必得到酬报。因此施刑时,宁可从轻,也不敢使刑罚过重;施赏时,宁可从厚,也不敢使有功者失去奖赏。先用完备的教化引导人民,等到他们犯罪时,却如此加以宽恕;先用完备的法度引导人民,等到他们没有功劳时,却如此厚加待遇。可以说这是竭尽心力爱护人民,竭尽道理对待万物;若不是忠厚到了极点,怎么能这样呢?皋陶因此称许舜,舜也凭此治理天下。所以刑罚不必事事精确地与罪行相当,奖赏也不必事事恰好与功劳相当,而天下人受到这种忠厚之风的感化,心悦诚服于这种厚德。因此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错失不合常法的处罚;爱惜生命的德行,广泛地浸润了民心。”这是说,圣人的德行施及人民,并没有别的原因。到了周代治理天下,也制定了三宥、三赦的法令,不敢武断地把疑罪定为有罪;等到这种政治取得成效,忠厚的教化甚至施行于牛羊,并推广到草木。汉文帝也推行这个意思而减轻刑罚,其流风所及,社会风俗也归于厚道。大概这种做法实行得有深有浅,所以见到的成效有小有大,就是这样。《尚书》的意思难道是凭空说的吗?〈同上〉 ◎策问三篇 【拟试制科王平甫策问一道】
问:盖闻至治之世,教化明而风俗美,士之处者皆笃于自治,而仕者皆能称其官。当是之时,百度修而万事理,故上下富足,百姓和乐而臻于仁寿,施及鸟兽草木,皆遂其性,至于蛮夷戎狄莫不欣欣附焉。其所繇者何术而至于斯欤?今士寡廉耻,而希合苟且之俗盛,至于举选甚弊而百职未修,上下之财不赡于用,元元匮急而轻于抵罪,鸟兽草木未尽遂其性,蛮夷戎狄至勤于御备之策焉。其不能方古者何谓欤?夫事其末而欲及其本,与泥其迹而求合其变,皆不可也。然则仿于古而不迂,近于今而不卑,必有其道可得而言焉。昔孔子语为邦曰:乘商之辂,服周之冕,乐则曰韶舞。今考其事尚可复于当世欤?如不可复,则兴今之礼乐者将何说欤?子大夫其悉陈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二〉
【策问十四道】
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而孟子亦曰:“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如此则用先王之道以治国家天下,其见效岂不速哉?然而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如是则积德累善,旷世绵祀而后有成,又何其迂且久也?夫憔悴之民望其恩德,与愿治之主望其治之效,期月犹且迟,而可以一世百年期哉?岂圣人之道大,施用之际难欤?抑迟速之间繇所遭之时异欤?二三子可辨之。
问:官有德,爵有功,所从来尚矣。今爵虚器也,凡有功者固以官赏之矣。其可乎?其亦有不可者乎?
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然而视听言动一于礼,则不合于俗者有矣。顺俗则自枉,不合于俗则怨且怒,且指目以谤者行焉。谤怒非君子之所忧也,然君子之于道德非独自足而已,将以有为也。如与一世人不合不识,其能有为乎?是则其所积累者小而为害于事大矣。孟子亦曰: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言,则枉寻而直尺亦可为欤?又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如孟子之意,则亦自信而已矣。然则君子之道,其无以纾谤怒,便于时,合于众人之心者乎?今观孔子、孟子之所以自为者,则亦从优游,不皆不合于世也。是亦何道乎?二子者岂无说乎?吾子其言之。
问:钱为物,非无形而不可见者也。不藏于国,必藏于民;不在于民,必在于国;出于此,必在于彼,势理然也。今大农之钱常不足,而民间尤甚。是物也,不外天而沉泉,其安所归?而孰繇致其然欤?将欲使上下之用俱足,有无之求两通,岂无说乎?
问:《易》曰:天地之道简易。而于《乾》则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其于《坤》亦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又曰:“承天而时行。”又曰:“至哉乾元,万物资生。”夫至健以动于上而不息,至柔以承之于下,勤孰甚焉?始万物生万物焉,不为不烦也,其于大体,不与夫简易云者戾耶?而孔子之云尔何也?又曰:“易简之善配至德。”又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其又可属之于人事邪?愿质其所以然而见教。
问:三王之世,用当岁之入,其余以御凶荒。下而至汉,其用度亦不加少焉。然孝文时悉弛租税与民,民与国皆有余。今之用度视汉固若无异然,然租税之外,山泽关市之利取之殆既焉而不足,国与民平岁皆甚病,此其故何也?其有以救乎否也?
问:《春秋左氏传》说晋文公之入也,利其民而欧之以礼信之教,然后用之,一战而霸。夫能使其民得其利而入于礼义信之教,圣人之所以为治之具岂易此耶?然而不曰斯道也王道然也,何以哉者?其道固亡异而说者卑之邪?抑不然也?欲释其所以然,则将孰质焉而可矣?而王道之本末深浅何如也?
问:教之不洽于人也,曰处于位者莫为之先也。欲为之先则何施焉而可?古之道何者近于今?今之所当始者何事焉?吾子其言之也。
问: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孔子云然,其无不然也,不疑矣。既然,则功美岂寡哉?而于《记》则曰:功成作乐,治定制礼。信其如是也,则夫礼乐云者,不足以就功治耶?不然,何功成治定矣,而始区区为也?无亦与孔子异意哉?孟子又曰:今乐犹古乐也,而唐太宗亦指陈声以明悲乐,柳子厚又称孟子,是则制作云者,其不必事耶?抑虽事之而非所以为本邪?黄帝以来孰为而不相沿袭也?本之要如何也?为今议者,于吾子意孰安?
问:周下文武至于夷王未久也,而其治已替。汉与唐也,治不掩乱。於戏!天下之于治也何寡,而乱数如此。今固承大敝之后,而所承者将缅而戾于周欤?抑止于汉与唐也?汉与唐也,其治孰愈?其当时之制,有合于周乎?抑皆不合也?求其可以尚行于今者,倘有之乎无也?欲如周之盛时,其道易施而其验易见者,愿以开于今。
译问:我听说,政治最清明的时代,教化明白而风俗美好,居家的士人都专心于自我修养,出仕的士人都能称职。那时各种制度完备,万事得到治理,所以上下富足,百姓和乐而达到仁厚长寿,恩泽施及鸟兽草木,使它们都能顺遂本性,甚至蛮、夷、戎、狄也无不欣然归附。它是凭借什么方法达到这种境地的呢?如今士人缺少廉耻,迎合苟且的风气盛行,以至于举荐选拔十分弊坏、各种官职尚未整治;上下的财用不能满足需要,百姓贫困窘急而轻易触犯刑罪;鸟兽草木不能完全顺遂其本性,蛮、夷、戎、狄也使防御备战的谋略十分劳苦。如今不能比拟古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只顾事情的末端却想达到根本,拘泥于旧迹却想适应变化,都是不可能的。那么,效法古代而不迂腐,接近现实而不卑下,一定有其中的道理,可以说出来吗?从前孔子谈治理国家说:乘坐商代的车,穿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就采用《韶》舞。如今考察这些事情,还能够在当代恢复吗?如果不能恢复,那么兴起今天的礼乐应当怎样解释呢?诸位大夫,请把这些问题详细陈述出来。〈《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二〉 【策问十四道】问:孔子说:“德行流行开来,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孟子也说:“做古代贤人一半的事情,功效必定加倍。”这样说来,采用先王之道治理国家天下,见效难道不快吗?然而又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然后才能达到仁政;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经营百年,才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这样看来,积累德行、累积善政,要经过漫长年代、延续多代之后才有成效,又为什么这样迂缓而长久呢?憔悴的百姓盼望恩德,愿意治理天下的君主盼望治理成效,连一个月、一个季度都觉得迟,怎么能够以一世、百年为期限呢?难道是圣人之道广大,施行起来困难吗?还是迟速的不同,是由于所处的时代和遭遇不同呢?诸位,请加以辨析。问:官职用来酬答德行,爵位用来酬答功劳,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今爵位成了空名器物,凡是有功劳的人本来就用官职来奖赏他们。这样做可以吗?其中也有不可以的地方吗?问:“不合礼的事不去看,不合礼的事不去听,不合礼的话不去说,不合礼的事不去做。”然而,视、听、言、动一概遵循礼,就会有与世俗不合的地方。顺从世俗,自己就会受到扭曲;不合世俗,就会招来怨恨愤怒,甚至有人指指点点地诽谤。诽谤和愤怒不是君子所忧虑的,但君子对于道德,并不只是自己满足而已,还要用它有所作为。如果同世上的人都不合、都不被理解,他还能有所作为吗?这样一来,他所积累的修养小,而对事情造成的危害大了。孟子又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有利方面说的。如果从有利方面说,那么弯曲八尺而伸直一尺也可以吗?他又说:“使自己受到扭曲的人,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按照孟子的意思,也不过是自己坚守信念罢了。那么,君子的道,难道就没有能够缓解诽谤愤怒、适应时势、符合众人心意的方法吗?现在观察孔子、孟子处世的做法,他们也从容周旋,并不是一概与世俗不合。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两位先生难道没有说法吗?请您说明。问:钱这种东西,并不是没有形体、不可看见的东西。它不储藏在国家,就一定储藏在民间;不在民间,就一定在国家;从这里流出,就一定流入那里,这是形势和道理所决定的。如今国家财政的钱常常不足,民间尤其严重。这种东西难道不是离开人间而沉入泉下了吗?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形呢?如果想使上下的财用都充足,使有无双方的需求都能相通,难道没有办法吗?问:《易经》说:天地之道简约平易。然而说到《乾》卦,却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又说:“伟大的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说到《坤》卦,又说:“母马属于大地一类,行走大地没有疆界。”又说:“承顺上天,按照时序运行。”又说:“至为广大的是乾元,万物凭借它获得生命。”最刚健的力量在上面运动而不停息,最柔顺的力量在下面承接它,还有什么比这更勤劳的呢?它使万物开始、使万物生长,也不能说不繁多;从大的根本说,难道不与所谓“简易”相违背吗?孔子为什么这样说呢?他又说:“简易的善,足以配合至高的德。”又说:“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这又可以归到人事方面吗?请说明其中的所以然,使我得到教诲。问:三王的时代,使用当年收入,剩余的用来防备灾荒。下至汉代,所用的财物也没有增加多少。然而孝文帝时完全把租税放宽、让利给百姓,百姓和国家都有余财。如今的用度同汉代相比本来似乎没有不同,但是租税以外,山林川泽、关卡市场的利益几乎都被取尽了,仍然不足;国家和百姓在平常年份都非常困苦。这是什么原因呢?有没有办法挽救呢?问:《春秋左氏传》说,晋文公入国时,使百姓得到利益,又用礼义诚信的教化来引导他们,然后才任用他们,一战便成就霸业。能够使百姓得到利益,并进入礼义诚信的教化,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难道还有比这更容易的吗?然而为什么不说这种道就是王道呢?是因为它的道理本来不同,而解释的人把它说得低下了吗?还是并非如此?想要说明其中的所以然,应当向谁求证才可以呢?王道的根本、末节、深浅又是怎样的呢?问:教化不能充分施及人民,人们说是因为处在职位上的人没有带头实行。想要带头实行,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可以呢?古代的道理中,哪些接近今天的情形?今天应当从什么事情开始呢?请您说明。问: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安定上层、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孔子这样说,当然没有不对的地方,这是无可怀疑的。既然如此,礼乐的功效和美善难道很少吗?但《礼记》却说:“功业成就后制作乐,政事安定后制定礼。”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礼乐不是不足以成就功业、安定政事吗?不然,为什么要等到功业成就、政事安定之后才来做这些小事呢?难道这同孔子的意思不同吗?孟子又说:“现在的音乐就如同古代的音乐。”唐太宗也指着乐声说明悲哀和欢乐,柳宗元又称许孟子。这样看来,所谓制作礼乐,难道不一定要实际去做吗?还是虽要做礼乐,却不是治国的根本呢?自黄帝以来,哪一代制作礼乐而不相沿袭呢?礼乐的根本要义是什么?对于今天讨论礼乐的人,您认为哪一种意见妥当?问:周代从文王、武王到夷王没有多久,治理已经衰败;汉代和唐代也是治理不能胜过动乱。唉!天下处于治理状态的时间为什么这样少,而动乱的次数却如此多?如今本来承接着大弊乱之后,所承接的局面将会更加遥远、更背离周代,还是只能达到汉、唐的水平呢?汉、唐两代,哪一代治理得更好?它们当时的制度,有符合周代的吗?还是都不符合呢?想求得可以在今天实行的办法,难道一点也没有吗?想达到周代盛世那样的局面,请说明其中容易施行、成效也容易看见的道理,以此启发今天。
问:乾六位,未尝有阴焉,而坤之为体,不可以为刚也。然《系辞》则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信夫阴与阳、刚与柔也,天地当并用之也,则将于乾坤何合焉?又曰“兼三才而两之”,今之人其信于天地,通乎不也?吾子当习于其说。
问:伊尹亡夏而归汤。汤,圣人也,知伊尹足信不疑,故以之相,而商为大治焉。世颂汤与伊尹无穷也。令汤虽圣人,不得伊尹之助,未可以有为也;伊尹虽自任以天下之重,不与汤相值,亦未得志也。下汤与伊尹,其治未尝非主与臣相值也,其乱亦未尝非主与臣相戾。主与臣固常相须,而其合何少也?欲主之无不知贤足信不疑,而贤臣之必得行其道于天下,如之何而可?世之所以治乱之本不于是在耶?
问:《论语》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是皆圣人之言也,圣人之言也宜壹,今其不合如此,不可考据也,岂其记者之妄欤?抑信然也?信其然也,则将何质焉而可以壹也?古之远者难道矣,唐太宗至于今未久也。唐太宗之为治也,甫三年尔,人之产皆有余。越之望陇为绝域也,其相之者,不持粮与兵而足无患。天下断狱,岁三十人而已,为安且治至此盛也。“三年有成”云者,非已然欤?今治天下以累世之渐,然而人之产皆不足,盗或袭州县,断狱岁以千数,必世、百年云者或过而几矣,然而不至于安且治也。所贵乎学者非徒习于文而已,今其可行也,吾子盍言所以得失之繇,而通于圣人之所云尔以谂于时耶?
问:李德裕曰:“正必去邪,邪必害正。”德裕之自道固不然也,其道邪正之势则适然矣。天下之所以治非它焉,用舍邪正是而已矣;其不治非它焉,用舍邪正惑而已矣。人主未尝不欲治,然于惑也,不终有焉,则间有焉者多矣。终有焉者何议焉?间有焉者则可谂之矣。以天下之大也,行之于国与民非一事也,群臣之多也,其言与行非一迹也。邪正之归,何以与知而不惑也?可以圣与贤而不言,学者而不知乎?〈同上〉
【策问一十道】
《乾》之二五皆曰“利见大人”,《屯》之二六皆曰“乘马班如”,《归妹》、《泰》之六五皆曰“帝乙归妹”,《损》之六五、《益》之六二皆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履》之六三曰“眇能视,跛能履”,而《归妹》则初九曰“跛能履”,九二曰“眇能视”,《既济》之初九曰“曳其轮,濡其尾”,而《未济》则初六“濡其尾”,九二曰“曳其轮”,或有离之象,而多曰利用狱,或有巽之象,而多曰“利涉大川”。凡此者,其辞或离或合,或同或异,其象各有系,其义各有所当,《易》学者之所宜尽心也,宜别白其旨,而是著于篇。
问: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韩子曰:“道与德为虚位,仁与义为定名。”老子、韩愈亦各以其所得于圣人者自为一家之言邪?抑其有所激抗而其言不得不然邪?抑会其归不与孔子异意邪?其辩二子之得失,而推孔氏之意,凡四者之所谓如何?悉书以对。
问:二帝三王之治天下,岂出于求之材,开言路,用赏罚,明好恶?而当时大治,后世称之至今。今之所以别贤不肖而进退于朝廷,未尝有一士或遗于下;广谏诤之途而聪明视听,未尝有一言不通于上;罚罪而赏功,以惩劝之意,未尝有一事不以其宜;好善而恶恶,以明化道之方,未尝有一事动不求当,与古之所以治天下者岂异?而今之治未足以迹于二帝三王之盛,其何谓邪?盍亦言焉?
问:韩愈曰:“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得扬雄、荀卿之书,而益尊孟子,以谓二子者皆圣人之徒。”然今世学者好诋诎三子之说者甚众。三子者诚诡于道,而愈之书又过于言乎?抑今之学者未达于三子之说而好辩以妄议乎?如三子之说不诡,韩愈之所谓者不过,而今之学者皆是,其不有害于世、乱于圣人之道?欲使其能达于三子之说,而以其好辞妄议之心抑有达乎?自古至今,百家之说众矣,其亦有可取者乎?抑皆无可取者乎?圣人之所以自得而不同于百家者于经何说?百家之所以失而不合于圣人者于经何谓?而三子之书,尤恶百家之学者,又何也?愿闻其所以。
问:《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子学礼,能言六者之所谓,其著于篇。
问:今举天下之士,开间岁之制以收遗滞,定保行之法以革骜悖,修土著之令以息奸妄。策问之试,使明于治乱之体者得毕其说。设明经之科,使通于圣人之意者得申其学。子以谓如此可以得天下之贤材而变近世之风俗乎?
译问:《乾》卦六爻中从未出现阴,而《坤》卦的体性又不可能是刚健的。然而《系辞》却说: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既然阴阳、刚柔确实如此,天地应当共同使用它们,那么它们同乾坤又怎样相合呢?又说“兼备三才而各自成两面”。现在的人对于天地的道理,究竟相信并且能够贯通吗?请您熟习这些说法并加以说明。问:伊尹灭亡夏朝而归附商汤。商汤是圣人,知道伊尹值得信任而毫不怀疑,所以任用他为相,商代于是大为治理。后世无穷无尽地歌颂商汤和伊尹。假使商汤虽然是圣人,却得不到伊尹的辅佐,也未必能够有所作为;伊尹虽以天下的重任自任,如果遇不到商汤,也不能实现志向。降而言之,商汤和伊尹以下的历代治理,也没有不是君臣相遇合的;它们的混乱,也没有不是君臣相违背的。君主和臣下本来总是相互需要,但能够彼此契合的为什么这样少呢?怎样才能使君主无不知晓贤才、足以信任而毫不怀疑,使贤臣一定能够在天下实行自己的道呢?世间治乱的根本,不正在这里吗?问:《论语》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也就可以有成效,三年便会取得成就。”又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然后才能达到仁政。”又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经营百年,才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这些都是圣人的话,圣人的话理应一致,如今却这样不相合,难道不能考据,难道是记录者妄加的说法吗?还是确实如此?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应当依据什么来使它们一致呢?古代久远的事难以说清,唐太宗到今天却还不算久远。唐太宗治理天下,刚刚三年,人民的财产就都有余;越地到陇地是极其遥远的地方,负责治理那里的人,不携带粮食和兵力也足以无忧;天下审判的案件,一年只有三十人而已,安定太平达到了这样的盛况。“三年有成”这句话,难道不是已经实现了吗?如今治理天下经过几代逐渐积累,然而人民的财产都不足,盗贼有时袭击州县,每年判决的案件以千计;“一代人”“百年”这些期限或许已经超过、接近了,却仍然没有达到安定太平。学习最可贵的地方,难道不只是熟习文章而已;如今这些道理可以实行吗?请您不要说明取得成败的原因,并把它同圣人所说的贯通起来,以告诫当今时代。问:李德裕说:“正道一定要排除邪道,邪道一定会危害正道。”李德裕用这话自述自己固然不对,但他说邪正相争的形势却恰好如此。天下之所以能够治理,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任用或舍弃邪正是否得当;不能治理,也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任用或舍弃邪正时发生了迷惑。君主没有不想治理好的,然而陷入迷惑的情形,不是始终存在,就是间或存在;始终如此的情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间或出现的情况则可以告诫他。天下这样广大,施行于国家和人民的事情不止一件;群臣这样众多,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也不是一个样子。邪正最终归属,凭什么能够知道而不受迷惑呢?难道圣人和贤人不说,学习的人就不能知道吗?〈同上〉 【策问一十道】《乾》卦的九二、九五都说“利于见大人”;《屯》卦的六二、上六都说“乘马班如”;《归妹》《泰》的六五都说“帝乙归妹”;《损》的六五、《益》的六二都说“有人增益于他,价值十朋的龟”;《履》的六三说“眼睛有眚却能看见,跛脚却能行走”,而《归妹》初九说“跛脚却能行走”,九二说“眼睛有眚却能看见”;《既济》初九说“拖着车轮,沾湿了尾巴”,而《未济》初六说“沾湿了尾巴”,九二说“拖着车轮”。有的卦有离卦的象,却多说适宜审理诉讼;有的卦有巽卦的象,却多说“利于渡过大河”。所有这些卦辞,有的分离,有的合并;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各自的卦象都有所联系,各自的含义都有适当之处。这是研究《易》的学者应当尽心的地方,应当辨明其中的宗旨,并把它写在篇章中。问:孔子说:“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靠于仁,游习于六艺。”老子说:“失去了道然后才有德,失去了德然后才有仁,失去了仁然后才有义。”韩愈说:“道和德是空泛的位名,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老子、韩愈是否各自把从圣人那里得到的理解建立成一家之言呢?还是他们有所激愤抗争,所以话不得不这样说呢?或者,他们最终的归宿其实同孔子的意思并不相反呢?请辨析这两位先生的得失,并推究孔子的意思;这四个概念各自所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请全部写出回答。问:二帝三王治理天下,难道不就是寻求人才、开通言路、运用赏罚、明确好恶吗?他们当时治理得大好,后世直到今天都称颂他们。如今辨别贤能与不肖,在朝廷上任用或罢退,没有一个士人被遗落在下面;扩大进谏的渠道,使君主的视听明察,没有一句话不能上达;惩罚罪过、奖赏功劳,以体现惩戒和劝勉的意思,没有一件事不处理得适宜;喜好善行而憎恶恶行,以彰明教化的方法,没有一件事采取行动而不求恰当。这同古代治理天下的方法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然而如今的治理还不足以达到二帝三王的盛况,这是什么原因呢?请说明。问:韩愈说:“我读了孟轲的书,然后知道孔子的道尊贵;读到扬雄、荀卿的书,又更加尊重孟子,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圣人的门徒。”然而如今世上的学者,喜欢诋毁贬低这三个人学说的很多。三人果真背离了道,而韩愈的说法又超过了事实吗?还是今天的学者没有通晓三人的学说,却喜欢争辩而妄加议论呢?如果三人的学说并不背离大道,韩愈的评价也不过分,而今天的学者都以为自己是对的,这难道不会危害社会、扰乱圣人的道吗?想使他们通晓三人的学说,却用他们喜好辞辩、妄加议论的心,难道能够真正通晓吗?从古到今,百家学说很多,其中也有可以取用的吗?还是全都没有可取之处?圣人之所以能够自得而不同于百家,在经书中是怎样说的?百家之所以有所失而不合于圣人,在经书中又是怎样说的?三人的著作尤其厌恶百家之学,又是为什么呢?请说明其中的原因。问:《中庸》说:“君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归于中庸。”您学习礼法,请能够说明这六句话的含义,并把它写在篇章中。问:如今选举天下的士人,实行间年举行的制度来收纳被遗漏、滞留的人才,制定保举、推行的法令来革除骜悖,修订土著任用的法令来止息奸诈妄行。设置策问考试,使通晓治乱根本的人能够充分陈述自己的见解;设置明经科,使通晓圣人旨意的人能够申明自己的学业。您认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天下的贤能人才,并改变近世的风俗吗?
问:六经之书,太极以来至于天地人神事物之变、远近小大微显之际、异同之旨无不备者,而其要则在于使学者知顺性命之理、正心修身、治国家天下、尽天地鬼神之宜、遂万物之性而已。然其言不一,其意难知。今欲闻太极以来至于天地鬼神之际与学者之所以顺性命之理,而正心修身者其要安在,至于国家天下者之其本末先后如何,尽天地鬼神之宜、遂万物之性者何方而可,此学者之务也,其勿务于虚词,而据经之言,以其远近大小微显之义、异同之说以对。
问:《书》曰:命夔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刚而无有虐,简而无有傲。又曰:神人以和,祖考来格。又曰:鸟兽跄跄,百兽率舞,凤皇来仪。《记》曰:国君无故不彻钟磬,士无故不彻琴瑟。又曰:功成作乐,事与时并,名与功偕。又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今乐犹古乐也。夫礼乐刑政皆治天下之具,而有虞氏以来,教人者必本于乐,何也?其救人之性,使之直温宽栗柔立愿恭,而刚简者无虐与傲,是果何以哉?钟磬琴瑟无故则不傲,然则乐之急如是邪?功成作乐,事与时并,名与功偕,则乐者象功德而已,其使之风移而俗易,至于动天地、感鬼神而及于飞走异类无知之物,莫不皆化,是出于至治之极,所感者如此,乐者文之而已邪?抑感之者非他,固独在于乐邪?如欲作礼乐,则其情之可考于古者何近?如欲述礼乐,则文之可用于今者何宜?孟子以谓今古之乐同者,其合于经邪?生其务极其意而各以经言。
问:《诗》之序曰:太平之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而《孟子》亦曰:得天下之英材而教育之,一乐也。今之君子有长育人材之势,而又能有其志者,固少矣。有其志而以士之难知也,进以文辞而不奉于理,则浮华以乱实、险怪以乱正者将有取焉,是不害于道邪?进之以行义而本于理,则繁礼而饰貌、好奇以诡众者将有取焉,是不害于道邪?夫育人材者固将长育成就人之材,以劝天下而移风俗也。今其害若是,知其溺于浮华之可患而宁进繁礼饰貌好奇之人,庶乎其有激,而幸乎其有实也,其可乎?抑其犹不可也乎?古之君子长育人材而能本于理者,其要如宜,具书以对。〈《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三。本篇题作“一十道”,疑有误。〉
◎表五篇
【代上皇帝表】
右臣窃以上圣之心遍应万物,至公之道无隐人情,是以▯▯之私辄敢疏露。
伏念臣在郎官中,尝持使节参省,计皆陛下选于众流,拔而授之。寻值潭州阙人,圣恩以臣出守。及在任一年有余,蒙差龙图阁直学士刘某为代,未赴朝参就移今所领郡。臣于两处治所,奉承陛下宽仁之化,拊循吏民。凡辨狱讼,未尝专信掾属,必经心手,得情应法,乃敢区处。至于督赋租、定徭使,一一又与簿书朝会无违。在潭州日阅买茶Η调,计金帛佐大农之用,前后累万。今任之中,建置场冶,采取金货,亦及二千余两。漕发久岁积粟,数过二十万石,出当郡高源,水路至洪州,便于转输。又于营屯,甲兵之备皆使缮修,无有愆阙。计谋虽拙,为效亦勤。
而伏思臣前所领潭州,于三湘之地为一都会,朝廷择守,不与三司判官转运使差遣相视。今于临川,乃江外支郡,与旧任顿殊。在臣之心,岂敢有所不足?然当陛下至治之朝,未尝轻退一士,是以曾形奏述,上渎宸慈,乞以臣两任,庆历二年五月知潭州,至今任,通计参于日月,就移荆湖北一路,一次差遣,或赐臣除替,许至阙廷。蝼蚁之诚,未蒙省答,辄敢再干旒▯,倘非陛下哀而念之,虽没齿何望。
且臣赋性颛蒙,能行无异,自束发为吏,至今三十四年,惟以清苦自守,忠勤自勉,未尝须臾敢懈,亦无毫发之过,故在班列之中,实为众议以此见称。非敢诬罔天听,倘若得允所乞,复效惰志,则草茅之质,万死为足。
伏惟陛下日星之照,下饰幽微,天地之仁,平施万汇。即其言而观其意,必当察而怜之。〈《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四〉
【谢历日表】
观天察变,杓衡肇运于东方,颂朔授民,寰宇咸归于正统。臣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轸宪于俗,求端自天。验厥麟经,重体元而居正;质诸牺易,贵治历以明时。纵观精▯之原,密布盈虚之数。将布和于魏阙,顿颁令于侯邦。日月星辰,式谨四时之会;教条正朔,庶同万国之心。惟是遐封,亦被宠赐。敢不奉将天意,钦若人时,告诸庙而为号令之资,示于民而为农桑之务,用酬洪造,庶免旷官。〈同上〉
【福州谢上】
译问:六经的著作,从太极以来直到天地、人神、事物的变化,远近、大小、隐微、显著的界限,以及各种异同的意义,无不完备;但它的要旨,只在于使学者懂得顺应性命的道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尽到天地鬼神所宜,并使万物顺遂其本性而已。然而六经的言说并不一致,它的意旨很难明白。如今想听听从太极以来直到天地鬼神的层面,以及学者顺应性命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要旨在哪里;至于治理国家天下,其根本和枝末、先后次序如何;尽到天地鬼神所宜、使万物顺遂本性的办法是什么。这是学者的职责,请不要致力于空泛的言辞,而要依据经书的言语,按照其中远近、大小、隐微、显著的意义和异同的说法来回答。问:《尚书》说:命令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使他们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柔顺而有立场,谨慎而恭敬,刚强却不暴虐,简约却不傲慢。又说:神灵和人类因此和谐,祖先也来临享受祭祀。又说:鸟兽步履整齐,百兽跟随起舞,凤凰前来呈现祥瑞。《礼记》说:国君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钟磬;士没有特殊原因,不撤去琴瑟。又说:功业成就后制作音乐,政事同季节一同运行,名声同功业相称。又说:懂得礼乐内在情实的人能够制作礼乐,懂得礼乐外在形式的人能够传述礼乐。孔子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如今的音乐同古代的音乐一样。礼乐、刑罚、政令都是治理天下的工具,而自有虞氏以来,教导人民一定以音乐为根本,这是什么原因呢?它挽救人的本性,使人正直温和、宽厚严肃、柔顺有立场、谨慎恭敬,使刚强简约的人不暴虐、不傲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钟磬琴瑟没有特殊原因就不能撤去,那么音乐的紧要竟到了这种程度吗?“功成作乐,事与时并,名与功偕”,这样看来,音乐只是用来象征功德罢了;至于它使风气转变、习俗更新,以至于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甚至使飞禽走兽等无知之物也无不受到教化,这种感应出自政治达到极盛时的境界,音乐只是把这种功德文饰表现出来吗?还是产生感应的并非别的原因,本来就在于音乐本身呢?如果想要制作礼乐,那么古代可以考察的礼乐实情,哪些接近今天?如果想要传述礼乐,那么礼乐形式中哪些适合今天采用?孟子认为古今音乐相同,这同经书相合吗?请您务必探究其中的意义,并各自依据经书的言语来说明。问:《诗经》的序说: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长久培育人才,天下人就会为此喜悦快乐。《孟子》也说: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是人生的一大快乐。如今的君子有长期培育人才的条件,而又有这种志向的,本来就很少。有了这种志向,却因为士人难以识别,便用文辞来提拔他们,而不以义理为根本,那么浮华、扰乱实际的人和险怪、扰乱正道的人就会得到取用,这不是有害于道吗?如果用行为和道义来提拔他们,却以义理为根本,那么繁琐礼节、粉饰外貌的人和喜好奇异、以诡异取悦众人的人就会得到取用,这不是有害于道吗?培育人才,本来是要长久养成、成就人才,用来劝勉天下、改变风俗。如今危害竟然如此,明知沉溺于浮华值得忧虑,却宁可提拔繁礼饰貌、喜好奇异的人,希望其中或许有激励作用,并侥幸其中有真实才能,这样做可以吗?还是仍然不可以呢?古代君子长期培育人才而能以义理为根本,其中的要旨和应有的做法是什么,请全部写出回答。〈《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三。本篇题作“一十道”,疑有误。〉 ◎表五篇 【代上皇帝表】臣私下认为,圣上的心遍及万物,至公的道理不隐瞒任何人的实情,因此我这一点诚挚的私情,才敢冒昧地上疏陈露。臣伏念自己在郎官中任职时,曾经持使节参与省中事务,计算下来,都是陛下从众多流品中选拔出来、提拔授予官职的。后来恰逢潭州缺少长官,蒙圣恩让臣出任潭州知州。任职一年多后,蒙派龙图阁直学士刘某来接替臣,但他尚未赴朝参见,臣便改调到如今所领的郡。臣在这两处治所,都奉行陛下宽仁的教化,抚慰官吏百姓。凡是审理狱讼,从不专听属吏,必定亲自经手,查得实情、符合刑法后,才敢裁决。至于督促赋税、确定徭役,也都一一办理,没有违背簿书和朝廷会计。在潭州时,每天查阅买茶调配之事,计算钱帛以补助大农寺的用度,前后累计达数万。如今任职期间,设置场务和冶炼机构,采取得到金属货币,也达到二千余两。漕运发送多年积存的粮食,数目超过二十万石,从本郡高源处运出,经水路到洪州,便于转运。又对于军营屯驻之处,铠甲兵器的储备都命令修缮,没有缺失。臣的计谋虽然拙劣,但所取得的成效也算勤勉。臣又伏思,臣从前所任的潭州,在三湘之地是一个都会,朝廷选择知州时,不把它同三司判官、转运使的差遣等同看待。如今在临川,不过是江外的一个支郡,同旧任大不相同。臣心中哪里敢有所不足呢?然而在陛下政治最清明的朝廷,从来不轻易退黜一个士人,因此臣曾经上奏陈述,再次冒渎圣上的慈恩,请求以臣两次任职为依据:庆历二年五月任知潭州,直到如今的任期,合计年月,调往荆湖北路;这一次差遣,或许赐臣以替代之任,允许臣到朝廷来。蝼蚁一般的诚心,还没有得到省察答复,臣便斗胆再次冒犯陛下的车旒;如果不是陛下哀怜并挂念臣,臣即使终身也还有什么希望呢。况且臣的天性愚钝蒙昧,才能也没有什么特别;自从束发做官,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只以清苦自守,以忠诚勤勉自我勉励,从来不敢有片刻懈怠,也没有丝毫过失,所以在官员行列中,确实因这些品行得到众人的称许。臣不敢欺骗天听,如果能够获准所请求之事,今后再懒惰懈怠,那么臣这种草野之人即使死一万次也足以赎罪。伏愿陛下如日月般的光照,能够下及幽微之处;如天地般的仁德,平等施及万物。只要考察臣的言辞而体察臣的心意,一定会明察并怜悯臣。〈《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四〉 【谢历日表】观察天象、察验变化,北斗的斗柄和衡星开始在东方运行;颁布朔日、授予百姓历法,天下都归于正统。臣诚欢诚庆,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以法度治理风俗,向上天寻求正道。考察《春秋》所载,重新重视建元而守持正道;考察伏羲氏的《易》,重视治理历法来明确时令。纵观精微奥妙的根源,周密安排盈亏消长的数理。将要把和谐之气布于宫阙,立即把诏令颁发给诸侯国。日月星辰,谨慎遵守四时交会;教化条文和正朔,希望同万国之心相合。即使是遥远的封疆,也蒙受宠赐。臣怎敢不奉行天意,敬重并顺应人的时令,把它告知宗庙而作为发布号令的凭据,昭示百姓而作为农桑事务的依据,以报答宏大的造化之恩,希望不至于尸位误职。〈同上〉 【福州谢上】
列职内朝,分符督府。荷收怜之俯及,昏塞以何堪。〈中谢。〉伏念臣自守拙愚,常存静退。方群能竞爽,未尝饰薄艺以动人;当众议争先,未尝出斥言而<户页>辨。每自甘于驽钝,已难合于要权。累换岁期,常从外徙。四临州部,曾未代还。兹者甫自书林进登内阁,守福唐之▯略,总欧越之师徒。乃眷天伦,亦更藩服。退省弟兄之陋,最居疏贱之中。蒙误宠之逾涯,岂捐躯之可报。
然臣幸叨薄禄,获奉偏亲。盖臣弟既适于遐陬,则臣愚当辞于远役。在人情之可念,况著令之久行。辄露恳▯恩旨。颇识事君之义,敢忘奔命之恭。侯吏甫来,轻车遄迈。白头老母,婴宿疹以北归;多难余生,割私恩而南向。牵衣辞诀,泣涕分驰。计音信之往来,殆将万里;阻晨昏之定省,各在一涯。足感动于旁人,况亲逢于孝治。草茅弱质,常依乐育之仁;犬马微情,终冀曲成之赐。惟▯冥之寡偶,绝先后之为客。如臣不自上闻,谁肯为臣言者。再念抚临境内,劳问民间,皆狎处于太宁,但遵行于明诏。则臣固惭尸于廪食,难报称于宠灵。皆出过恩,致斯冒处。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多能天纵,盛德日新。恭圣神之姿,而兼容小善;履四海之极,而兼达下情。在于隐恤之心,岂间孤平之迹?敢不誓殚勤瘁,匪懈夙宵。慰海徼之幽荒,布德音之宽大。承流宠任,方自效于驱驰;反哺愚诚,冀尚蒙于悯恻云云。〈同上〉
【谢实录院赐研纸笔墨表】
阴山坚石之璞,易水芳松之烟。妍妙晔光,水苔之质。圆和正直,秋兔之毫。〈《群书校补》〉
【圣节进绢表】
自天生德,与世为归,属当载育之期,敢荐无疆之祚。前件物,辄备土毛之末,用参篚贡之余。远守蛮荆,莫预造庭之会;仰怀象魏,但期难老之祥。〈同上〉
◎书七篇
【上欧阳龙图】
某顿首再拜启:拜别后,其心焦然如渴饥不见饮食,于今三年矣。得前年秋所赐教,后寻闻外补,欲寓一书以布▯▯之意,而其罪衅招祸。其冬祖母弃馆舍,哀摧之余,仅存微息,至去秋复奉祖母、亡母葬。南丰贫贱也,乞丐以供事,故常奔走于道路,无须臾之暇能果其所欲。即又欲葬祖母后一至执事之侧,少慰其心,而自去夏属疾,至冬益甚,抵今未尽平复,未堪远役,又未能成其意。蹇拙之人,谋事多然,况欲行其它耶?然其心亦未尝去门下。岂独以愚蒙之质、动作语默与俗多违,而忌且怨谤之者多,而独大贤知遇之最深,欲成其区区乎?诚以素颇有志于古君子之道,忘其力之不足而趋之,求今有古君子之道而可为依归,舍门下安往哉?是以未尝一日而不在也。不识赐见亮否?春暖,伏惟尊侯万福,慎起居饮食以终福禄,此嗷嗷之民之望,而愚陋慕仰之愿,不胜至到。祖母、亡母墓志,辄往一本幸垂览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五〉
【答蔡正言】
某顿首再拜启:孟秋犹热,伏惟知府、正言、学士尊体动止万福。五月中,伏奉所赐手教,奖爱重叠,且日策之不已,必至乎世马之所不能至者。某材性下下,不能任此,实恐期之大过,不知其为愧且惧也。执事自言在闽,于身无不如意,诚如来谕,然执事之素所自任与人之望执事,则固异此,此愚心之所以▯▯也。卒曰:作州以来,自以食其食者空厥职,蚤夜以之,诚理之所当尔。夫古之以道事君者,不可则去之,假如于鲁,则去而之卫,于卫则去而之晋、之秦无不可也,不去其国则归焉可也。今之以道事君者,不可则去而无所之,归而无所托也,使贤者曷所向乎?去朝廷则州郡矣,在州郡亦各守其守,不空食其食,是亦自处之宜也,与古之云其大任者其迹虽不同,其理岂异耶?故曰诚理之所当尔。
自南出者,亦人人赞执事之治,以为莫及。此固不足论,彼知之施于此之宜,不知施于天下之无不宜,此无牵制难行,故难见也,则彼之不知也宜。况此岂能尽无牵制以出执事之所有哉?直就文法而为之耶,已足出一世,矧极执事之意耶?是固无如之何,徒使憔悴者日企而望焉尔。〈同上〉
【上王转运】
某启:伏念某所守朴愚,与时不对,力求圣人之道,苦心并日夜,每见义理之所当然,则推而行之,未尝求信于人,亦诚无以使人见信。所为益久,处身益穷,亦不自悔于心。家贫,亲老食口仅三十,四海之大,无寸土狭庐可以自立,诚世之穷人,其状可谓有不堪之忧。伏处草茅,非敢望人之顾己也,不谓执事视听之远,得其姓名,收召抚循,诚意备到,每临而见之,未尝不优为之礼,非今彻官之于贱士、前进之于后辈所常行者。其爱之也,汲汲乎忧其衣食之不足以事亲,则谋振之;勤勤乎欲成就其材,则昌言于朝以发之。凡赐之可以及某者,无不为焉,顾何足以当之。
译在朝廷任职,又分掌符节督理州府。承蒙陛下收纳怜悯之恩俯临臣身,臣昏昧闭塞,哪里承受得起。〈中谢。〉臣伏念自己坚守拙朴愚钝,常存安静退让之心。正当群才竞相显露时,从未粉饰浅薄技艺来打动别人;当众人争先时,也从未说出斥责的话来争辩。每每甘居驽钝,已经难以迎合掌握权势的人。多次更换任期,常常从京外调往更远之处。四次临任州部,从未等到替代者回来。如今才从翰林书林升入内阁,守任福唐的疆略,总领瓯越的军队。这样既能照料天伦,又能改变藩镇的服色。回头反省兄弟的鄙陋,臣最处在疏远卑贱之中。承蒙超过限度的错误宠爱,哪里是捐弃生命所能报答的。然而臣有幸领取微薄俸禄,能够奉养偏居一处的母亲。臣的弟弟既然已经远嫁到边远之地,那么臣本来应当辞去远方的任役。既然这是人情所应当体念的,何况又是长期实行的法令呢?臣冒昧陈露恳切之情,请求恩旨。臣很明白侍奉君主的道义,怎敢忘记奔走奉命的恭敬。侯吏刚刚到来,臣便乘轻车迅速出发。白发老母,身患久病而向北归去;多难余生,臣割舍私人的恩情而向南赴任。牵衣辞别,哭泣着分道奔驰。估计音信往来,几乎相隔万里;阻隔了早晚定省,各自处在天涯。这足以感动旁人,何况亲逢以孝治天下的朝廷。臣虽是草野中的微弱之身,常常依赖陛下乐育万物的仁恩;臣如犬马般微薄的感情,终究希望蒙受曲意成全的恩赐。只是臣身世孤苦,缺少伴侣,断绝了先后相继侍奉亲人的机会。如果臣不亲自上奏让陛下知道,谁肯替臣说话呢?再想到臣抚临境内,慰劳询问民间疾苦,百姓都安居于太平之中,只是遵行圣明诏令。那么臣本来就惭愧于尸位领取俸禄,也难以报答陛下的宠爱恩灵。这一切都出于过分的恩典,才使臣冒昧处在此任。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天性多才,盛大德行日益更新。恭敬圣明神睿的资质,又能兼容小的善行;登临四海的极位,又能通达下情。对于隐微怜恤的心意,难道会隔绝孤独平常之人的踪迹吗?臣怎敢不发誓竭尽劳苦,早晚都不懈怠;安慰海疆偏远荒僻之地,布施宽大仁厚的德音。承受流布的恩泽和宠信任用,正要自行效力奔走;以愚诚反哺,仍希望蒙受怜悯体恤。〈同上〉 【谢实录院赐研纸笔墨表】阴山坚硬石中的璞玉,易水芳香松木制成的烟墨;精美绚丽、光彩照人,如水中苔藓般的质地;圆润和美、方正耿直,如秋兔毛般的笔毫。〈《群书校补》〉 【圣节进绢表】上天降生德化,使天下归附;正值陛下承载养育万民的时节,臣谨献上祈求无疆的福祚。前面所列的物品,只是草野土产中的微末之物,用来参与竹篚贡品的余数。臣远守蛮荆,不能参与入朝庭觐的会集;仰望宫阙,只期望陛下获得长寿不衰的吉祥。〈同上〉 ◎书七篇 【上欧阳龙图】某叩头再拜启:自从拜别以后,我的心焦渴得如同饥渴之人见不到饮食,至今已经三年了。得到前年秋天您所赐的书信,后来不久听说您出任外职,想写一封信来表达诚挚的心意,却又因自己的罪过祸患而耽搁。那年冬天祖母离开居所去世,我在悲痛摧折之余,仅存一息;到去年秋天又奉送祖母、亡母下葬。南丰贫困卑贱,只能乞求资财来办事,所以常常奔走道路,没有片刻闲暇实现自己的愿望。又想在安葬祖母后到您身边一次,稍稍慰藉自己的心愿,但从去年夏天起便染病,到冬天病势更加严重,直到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复,既不能远行,也未能实现心愿。像我这样迟钝拙劣的人,谋划事情多半如此,何况想做其他事呢?然而我的心也从未离开您的门下。难道不正是因为我资质愚蒙,举止言语同世俗多有违背,嫉妒、怨恨和诽谤我的人很多,而只有大贤对我的知遇最深,想成全我这点微小心愿吗?实在是因为我一向对古代君子的道有所志向,忘记力量不足而趋向它;想在今天寻找古代君子之道作为依归,除了您的门下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没有一天不在您的门下。不知道您是否能够体察并谅解我的心意?春暖之时,伏愿尊侯万福,谨慎起居饮食,以保全福禄。这是嗷嗷待哺百姓的希望,也是我愚陋仰慕的愿望,实在无法尽述。祖母、亡母的墓志铭,冒昧寄上一本,幸望您垂览。〈《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五〉 【答蔡正言】某叩头再拜启:孟秋时节仍然炎热,伏惟知府、正言、学士尊体起居万福。五月中旬,恭敬收到您赐下的亲笔信,反复奖勉爱护,且每天不断策励我,一定要达到世间骏马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的才质极其低下,不能担当这样的期望,实在担心您对我的期许过高,不知道该惭愧还是恐惧。您自己说在闽地任职,对自身没有什么不如意,确实如来信所说;然而您平素对自己的要求,以及人们对您的期望,本来就不只是这样,这正是我内心诚挚忧虑的地方。您最后说:自从任州以来,自己领取俸禄却空占职位,早晚都因此自责,这确实是事理所应当如此。古代以道侍奉君主的人,不能相合就离去;比如在鲁国,便离开鲁国前往卫国;在卫国,又可以离开前往晋国、秦国,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离开本国,回到故里也可以。如今以道侍奉君主的人,不能相合便离去,却没有地方可去;回乡又没有可以依托的地方,这使贤者还能归向哪里呢?离开朝廷就到州郡,在州郡也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不空领俸禄,这也是自处得宜;同古人所说肩负大任的人,虽然踪迹不同,道理难道有不同吗?所以说,确实是事理所应当如此。从南方出来的人,也人人称赞您的治理,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这本来不值得议论;他们只知道把您在这里施行的办法用于这里很合适,却不知道把它施用于天下也无不合适;只是天下有牵制、难以施行,所以难以看见这一点,这正是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何况这里难道能够完全没有牵制,使您全部的才能都施展出来吗?即使只按照文章法式来做,也已经足以超出当世众人,何况充分发挥您的心意呢?这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使憔悴困苦的人每天抬头企望罢了。〈同上〉 【上王转运】某启:臣伏念自己秉性朴拙愚钝,同当时风气不合,竭力寻求圣人之道,苦心经营,日夜不息;每当看见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便推而实行,从未求取别人相信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使别人相信。这样做的时间越久,处境越困穷,却从不在心中后悔。家中贫穷,父母年老,吃饭的人仅三十口;四海如此广大,臣却没有一寸土地、一间狭屋可以自立,确实是世上的穷困之人,处境可以说有难以忍受的忧患。臣隐居草野,本不敢希望有人顾念自己;没想到执事听闻广远,竟知道臣的姓名,召来并抚慰臣,诚意周到。每次亲临见臣,从没有不以优厚礼节相待的,这不是当今官员对待卑贱士人、对待后进之人通常所做的事。您爱护臣,急切地担忧臣的衣食不足以奉养双亲,便谋划救济臣;又殷勤地希望成就臣的才能,便在朝廷公开称扬臣,使臣得以显达。凡是您的恩赐能够施及臣的事情,无不替臣做到,臣哪里足以承受这样的恩德。
夫人之怀道德者果于自守,不肯妄干于人,与人虽知之而非其意,亦诚不肯就之。而世之言相知者,皆以自炫饰为能,勤候伺请谢为宜,其去于自守而不肯妄干于人也,远矣。幸人之一顾,则仆仆然而逢之,唯恐不当其心;翦翦然而奔走之,惟恐其后时。其去于非其意而不肯就之也,亦远矣。然世之言相知者,得其所比肩,而怀道德者得其所无几人。
今执事之所部三州四军之地,四面各数千里,为属吏者累百人,韦布之士,负抱其业于门下者,衣裾相属,足迹相践也。彼孰不欲彻其能于执事,而执事未有及之者。独某辱先及之,其迹亦未尝素一造门下,其材未尝自炫饰,其礼未尝为候伺谢请,其可谓不失其所以自守之操矣。至于进退之也,又一当于义,使之不拂挠其心而负其所学,其可谓无非其意者矣。夫然则某之进于道德也虽浅,然称之于四方,曰执事之遇曾某也以道,曾某受执事之遇,无所非其道,其可以无愧矣。四方之人闻之者曰:如某且然,况深于道德者如何哉?则其为补于世岂少欤?则其章明执事之心公于进善信,其所职守孜孜于国家,岂不盛欤?而某也,图所以为报之心,敢不称其遇之之义欤!〈同上〉
【上王刑部】
使至,伏奉所赐书教,反复申诵,欢悸惭感不可比说。切自惟念前世显官重禄,则有与布衣韦带之子应答唱和,如己匹辈之事,所以使上下先后情志通洽,而四方之人莫不知道德之可重、节行之可达焉。降戾近世,公卿大夫所习则皆不然,而士之汲汲于进者犹奔走之,惟杰然自重者则甘意于退伏而无所屈焉。甚矣!风教之熄也,道德节行之贱绌也。
伏蒙执事颖然自抗于众见之表,扳古之道,行之于己,而赐之所被,某辱当焉,真耳目之际所罕曾有。顾愚蒙也,何以堪此见谕寄任之体,固如来谓,然居今分部而使者,莫有以此自任而力行焉。自任而力行,又独见于执事,可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魁伟殊绝之美,凛凛乎实在门墙之下矣。至于奖励之意。实恐期之大过,然敢不佩服矜式,勇于自效,以图报补。〈同上〉
【上王刑部】
今日得于州吏,伏审执事移使河北。切以江陵之地实楚之故国,巴蜀瓯越三吴之出入者,皆取道于是,为一郡会。其山川之胜,盖历代尝用武焉,其间吴蜀魏氏尤悉争之。宋有天下,王师平高继冲,至于降孟昶,定周保权,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风物之美,有屈宋王祢之赋咏存焉。建节旄而使者,专有是土,其见倚之重,为吏之乐,岂细也哉?
然说事处之则未足贺。诚以执事之才力地望,宜进任于时,不宜任于此也。或者以谓蛮反,南方用兵,湖北邻也,宜择人抚之,故以属执事。使诚有是议,当出于庙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人患才不足施或不得施,岂以位之彼此大小为择哉?于执事之心当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职而已,岂以位之彼此大小动吾意哉?固执事之所务也。秋冷进涉道途尊用何似;惟善保寝饭。辱顾深厚,仰望门下,伏限疾病所萦,不获走送,不任依恋。〈同上〉
【代人上州牧】
阁下之来,政事之行固有日矣。某与州民食息耕▯,凡有赖于上者,皆阁下之赐也。而某又于此时亡以自叙于铨,必得州檄为之明据,然后可以取信于公而得禄于家,至于文移屡干视听,是则居部属不为不幸,烦庇覆不谓不深。然未尝敢造屏户之间、望凡筵之末者,岂以怠堕而致旷阙?盖罪废之久,未敢自预于士大夫之行;孤危之中,固颇不追人事之好。其于退伏,只欲自省而补其将来。所赖至仁照以余光,而恕其不及。今者,忽以岁尽,迫将西行而公檄未临,理当自请,故不复避尘渎之咎,而因辄自叙恳悃之诚。伏惟抚临四民重失一物,宽其慢弛之罪,怜其屯踬之情,于符移不惜其行,于刺谒不求其至,既终公议,亦慰私怀。〈《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七〉
【局事多暇帖】
局事多暇,动履礻是福。去远晦论之益,忽忽三载之久。ㄣ处穷徼,日迷汩于吏事之冗,固岂有乐意耶?去受代之期,虽幸密迩,而替人寂然未闻,亦旦夕望望。果能遂逃旷弛,实自贤者之力。夏秋之交,道出府下,因以致谢左右,庶竟万一。余冀顺序珍重,前即召擢。偶便专此上问,不宣。巩再拜运勾奉议无党乡贤,二十七日谨启。〈《六艺之一录》卷三九四。〉
◎奏状一篇
【论常平三等粜籴斛斗不便状】
译真正怀抱道德的人,果断地自我守持,不肯妄自求取于人;即使别人了解自己而不合自己的心意,也确实不肯迎合。可是世上所谓彼此知己的人,都把自我炫耀修饰当作能事,把勤于候访、请托、致谢当作适宜;他们距离自守而不肯妄自求人的做法,实在很远。幸而得到别人看顾一次,便恭敬奔走着去拜访,只怕不合对方心意;小心急切地奔忙,只怕落在后面。他们距离不合己意便不肯迎合,也同样很远。然而世上所谓彼此知己的人,能够得到同自己并肩的人;而真正怀抱道德的人,能遇到这样的人却没有几个。如今执事所管辖的三州四军之地,四面各有数千里;属吏有数百人,平民士子把自己的学业和才干带到您门下,衣襟相接,足迹相连。他们谁不想在您面前施展才能,可是您还没有顾及到他们。唯独臣蒙受您首先提拔,而臣过去从未到过您的门下,才华从未自我炫耀,礼数上从未经营候访、致谢和请托;这可以说没有失去自守的操守了。至于对臣的任用和升退,又完全合乎义理,使臣的内心不受扰乱,也不辜负自己的所学;这可以说没有一件事不是臣所愿意的了。这样看来,臣在道德上的修养虽然浅薄,但向四方称说,大家都会说执事以道义对待曾某,而曾某接受执事的待遇,也没有一处违背道义,这样臣就可以无愧了。四方听到这件事的人会说:像臣这样的人尚且如此,何况道德修养更深的人呢?那么这对世间的补益难道少吗?这也彰明了执事公正地进用善人的心意,证明您勤勉守职、专心国家,难道不盛大吗?至于臣,谋划报答您的心意,怎敢不称述您待人的道义呢!〈同上〉 【上王刑部】使者到来,恭敬收到您赐下的书信,反复诵读,欢喜、惊悸、惭愧和感动交织在一起,难以用言语相比拟。臣私下深思,前代显贵官员享有厚禄,却能同平民出身、身穿布衣的士子应答唱和,像同自己地位相当的人交往一样;这样可以使上下、先后之间情意相通融洽,使四方之人都知道道德值得尊重、节操品行能够通达。到了近世,公卿大夫所习惯的事情却全不是这样,而士人急切求进,仍然奔走钻营;只有卓然自重的人才甘心退处,不肯屈身。风俗教化的衰灭,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道德和节操品行的低贱衰落,也到了这种程度。承蒙执事卓然挺立于众人见解之上,援引古道,亲自实行;您所赐予的恩遇,又蒙臣得以承当,实在是耳目之间很少曾有的事情。只是臣愚昧蒙昧,哪里承受得起您这样指示并寄予重任的心意?确实如来信所说,然而如今分掌州部的使者,没有人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而竭力实行;把它作为责任并竭力实行,又只有执事一人体现出来。这可以说不是只随便知道它,也确实亲自践履它;这种魁伟卓异的美德,凛然真实地存在于您的门墙之下。至于您的奖励之意,实在恐怕您对我的期望过高;但我怎敢不佩服您、以您为法式,勇于自我效力,来谋求报答和补益呢?〈同上〉 【上王刑部】今天从州中官吏那里得知,恭敬地听说您调任河北使者。我私下认为,江陵之地确实是楚国的故土,巴蜀、瓯越、三吴等地来往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因此成为一郡的交通汇聚之处。这里山川的优美,大概历代都曾在此用兵,其中吴、蜀、魏三国尤其反复争夺。宋朝统一天下以后,王师平定高继冲,直到使孟昶投降、平定周保权,也都从这里出兵。这里人才秀美、风物优雅,还有屈原、宋玉、王粲、祢衡等人的辞赋歌咏流传。建置旄节而出任使者,专门治理这片土地,所受到的倚重以及为官的乐趣,哪里是小事呢?然而若从具体事务和处境来说,却还不值得庆贺。实在是因为您的才干、力量和地位声望,应该在当今得到进一步任用,不应只任职于此地。有人或许认为蛮人反叛,南方正在用兵,湖北又与之相邻,应该选择合适的人安抚治理,所以把这件事交给您。假如确有这样的议论,也应当出自朝廷,我愚昧无从得知,不敢凭空断定。我所敢于私下思量的是:人只担心才干不足以施展,或没有机会施展,难道会因为职位在彼此之间有大小不同就有所选择吗?您的心意想来也应当如此,只管竭尽自己的力量、充实自己的职责罢了,难道会因为职位大小而动摇自己的心意吗?这本来就是您所应做的事。秋日寒冷,您跋涉道路,身体还好吗?只愿您好好保养,注意睡眠饮食。承蒙您深厚的顾念,我仰望门下,只因疾病缠身,不能赶去送行,内心依恋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代人上州牧】阁下到任以后,施行政事本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与州中百姓一同饮食、休息、耕作,凡是有所依赖于上级的,都是阁下的恩赐。可是我在这个时候又无法把自己的情况向铨选部门说明,必须得到州府的文书作为明确凭据,然后才能取得公家的信任,在家中获得俸禄;至于公文屡次烦劳您的耳目,这样看来,身为下属而能得到您的庇护,实在不能说是不幸,您给予的庇护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我从未敢到屏门之内、望见宴席的末座,难道是因为怠惰而造成失职吗?只是我被定罪废弃已经很久,不敢把自己列入士大夫的交游之中;身处孤危境地,本来就很少再追逐人情往来的好处。退居自守,只想反省自己,以弥补将来。所依赖的,是至仁之人以余光照察我,并宽恕我的不足。如今忽然到了年末,迫近将要西行,而公文还没有送到,按理应当自己请求,所以不再回避冒犯、烦扰您的罪过,借此略述自己的诚恳心意。恭敬地希望您治理百姓,重视不失去任何一个人,宽恕我迟慢松弛的罪过,怜悯我困顿失意的处境;对于公文往来不吝烦劳,对于拜见求谒也不强求我亲自到达。这样既完成公事上的议论,也能安慰我的私心。【局事多暇帖】局中事务多有闲暇,行动起居都还安好吧。离开以后,失去了聆听教诲的益处,忽忽之间已经三年之久。您处在偏远困苦的地方,每天都被繁冗的吏事搅扰,哪里会有快乐的心情呢?离开接受替代的日期虽然已经很近了,但接任的人一直寂然没有消息,也只能早晚翘首盼望。果真能够摆脱旷废懈怠的处境,实在是贤者的力量。夏秋交替之际,我将经过府下,因而前来向您致谢,希望能够稍尽万一。其余只愿您顺应时令,珍重身体,早日得到召用提升。偶然有便,专此问候,不一一详说。巩再拜,运勾奉议无党乡贤,二十七日谨启。◎奏状一篇 【论常平三等粜籴斛斗不便状】
当州检会昨准本路提刑司牒,准司农寺牒,准熙宁元年六月九日中书札子节文,委逐路提刑司下州军监县,各令供析十五年以来斛斗价,分为平及贵、贱三等开坐闻奏,仍乞付寺置簿抄录,遇州县斛斗及贱价,即收籴入,贵价即出粜,及平价则粜籴俱止;每遇合当粜籴,便令所在州军及时施行,具价直申提刑者。州司承准已勘会到十五年斛斗价例,分为平及贵、贱三等,每斗钱数,于熙宁元年十一月初四日开坐具状申奏去讫。当州勘会逐年每至秋成,据见管籴到常平仓米钱,估定在市酌中实直时价收籴斛斗,椿管准备,向去物贵出粜,救济饥民。自今年春夏以来,里外米价增贵,小民艰食,已依条于在州及外县镇委官置场,出粜常平仓米救济,止今都粜过四万七千八百七十一硕,收钱椿管,应副秋成,依例收籴斛斗,准备来年春夏米价踊贵时出粜,以济饥殍。今来司农寺起请分为平及贵、贱三等,贵粜贱籴,平价粜籴俱止。当州上项年内,贵价每斗七十五文,平价七十文,贱价六十文至六十二文九十八陌。若今秋米价高于所定贱价,每斗或至六十四五文以上,合依上条不该收籴;如每斗至七十文价,粜籴俱止。缘本州今来出籴斛斗至多,州城诸县里外所阙常平仓米,若不趁时收籴贮积,窃虑来年春夏正当民间阙绝之际,官司无米支粜,小民失所。州司兼检准编敕节文,常平仓斛斗若年丰物贱,即于市价上添钱收籴;如年俭物贵,即相度在市实直价例特与减钱出粜,不得亏损元籴之价。又条,常平仓斛斗,每年约定合籴数目,遇秋冬斛斗价平时广谋籴。缘本州今年秋籴斛斗在近,窃虑计置失时,别致误事。伏乞朝廷详察,早降旨挥,许依旧条施行。
贴黄窃详旧法,但视时之美恶,而敛散天下之粟,不为一定之制,可谓约束之文甚简,而弥纶之意甚周。今法必取十五年之州县开仓乡聚漕致同时出粜,一斗为钱七十有五,所出者几五万硕,所以平已踊之价,济艰食之人。窃惟圣恩至深至厚,此可谓不易之良法也。今所粜粟几五万硕之钱,向冬收成正当广籴以准备来日之害,若使拘于价平而不籴,或拘于价贱而不粜,使藏有积滞之钱,而仓无储贮之粟,于以虑患圆微,不亦阙乎!使来岁万一或有水旱之忧,未知何以救之?此为吏者所以不敢坐视而宴然也。伏惟圣恩财择,幸听用旧,无拘以新制,使幽远之人偏蒙上赐,实天下之幸。〈《永乐大典》卷七五七录《元丰类稿》。〉
◎启五篇
【代上张学士】
天下共论阁下之才、谅直之节形于朝廷,而廉退之行加于上下,为日旧矣。及拥节旄分一面而使,当国家经费之广,而诸路争出计策以求余财而自为功之时,阁下方悼百姓之穷,恶俗吏之薄,以出入期会之常奉贡赋之事,而以兼吏博爱之政被于绵地数千里之人,其明于轻重之间、利害之际,而其心岂近也哉?故天下之士不远江海山陆之途,不顾自进之嫌,而以争归阁下为事,诚以义之所在则天下之所向也。况于十州十县之地,百执事之人以身得察于左右者,其欣附复何如哉?而阁下又方不以位势之尊,不难诎降于人,以以四面进之,故自归者之日众,欣附者之日倾。
夫何繇哉?理则然也。夫去小恶则大恶惧,举小善则众善兴,此非由他,盖人之情,谓上之人于善恶之别,且不遗其小者,而况于其远大者乎?虽然,去恶以止恶,不若举善以励善,使人自趋,则不为恶可以止恶之愈也。
今使者之务宜无意于此者,而吴越之大,吏可谓有小善之资在可举之势者,岂无人哉?若某之微ウ者,得以姓名彻阁下,而所以致其心力之劳过,蒙执系者之见识,尝赐之一言之奖,亦已久矣。某者不敏于事,徒以先世之故,得有禄食之赐,又用举者之言且方窃邑于此,夙夜之所自励于此,邑之人曲直损益、沮劝废置之宜,而至于赋税发召、出入要会之故,未尝敢不尽其心焉。理之所在,惟其不达,苟达焉,未尝敢不循也;理之所去,惟其不达,苟达焉,未尝敢不避也。若此自强,虽不足谓美,然始终庶几无大旷,自亦蒙鄙之分所竭之至也。伏惟执事者之贵听览之远,在其事亦已察矣。而某之不偶,一来为吏,饥寒骏奔十余岁中,虽数枉有司之荐,而其穷固未动也。今者幸遇阁下之仁,尝蒙一顾之重,若不进而言焉,则有自弃而已。诚以阁下之材德,天下以谓宜大用于朝,而不宜淹此一方也。如一日去而坐廊庙之上,方当于天下之治,图其大者,则某之贱,或有所未暇及焉,是某之穷,无振之者。
伏惟采其倾附之情,察其自竭之效,而矜其地势之若此,成以一言之奖,许以小善之进,则岂独孤陋之幸,亦所以使四方闻之,谓如某者且不弃于门下,则众善之劝必自此始焉,惟阁下留意。〈《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八〉
【贺正字启】
译本州查核到,先前奉本路提刑司公文,转奉司农寺公文,转奉熙宁元年六月九日中书札子节文,委托各路提刑司下达州、军、监、县,命各地分别上报十五年以来斛斗的价格,分为平价、贵价、贱价三等,列明后奏报,仍请求交付司农寺置簿抄录。遇到州县斛斗价格贱时,就收购入仓;价格贵时,就出售粜出;平价时则收购和出售都停止。每逢应当粜籴,就令所在州军及时施行,并将价格详细申报提刑司。本州承奉诏令,已经查核出十五年间斛斗的价格例,分为平价、贵价、贱价三等,每斗钱数已于熙宁元年十一月初四日列明具状奏报完毕。本州又查核各年每到秋收时节,根据现有收购入常平仓的米钱,估定市场上适中的实际时价,收购斛斗,储存管理,以备将来物价昂贵时出售,救济饥民。自今年春夏以来,城乡米价上涨,百姓难以为食,已经依照条例,在州城和外县镇委派官员设置场所,出售常平仓米救济,直到现在总共已出售四万七千八百七十一硕,收存钱款,以备秋收时依例收购斛斗,准备来年春夏米价暴涨时出售,以救济饥饿死亡的人。如今司农寺请求把价格分为平、贵、贱三等,贵价时出售、贱价时收购,平价时停止粜籴。本州上述年间的价格,贵价每斗七十五文,平价七十文,贱价六十文至六十二文九十八陌。假如今年秋天米价高于所定的贱价,每斗达到六十四五文以上,就按照上条规定不应收购;如果每斗达到七十文,就停止粜籴。由于本州如今已经大量收购斛斗,州城及各县城乡所缺少的常平仓米,如果不及时收购储存,恐怕明年春夏正值民间缺粮之时,官府没有米可以出售救济,百姓就会失去生计。本州又查核编敕节文:常平仓斛斗若逢丰年物价低,就在市场价格之上加钱收购;如果年成不好物价昂贵,就斟酌市场实际价格,酌情减钱出售,不得亏损原来收购的价格。又有条文规定,常平仓斛斗每年约定应收购的数目,遇到秋冬斛斗价格平稳时,应广泛筹划收购。由于本州今年秋季收购斛斗的时节已近,恐怕筹划安排失时,另外造成误事。恭请朝廷明察,早日下达诏令,允许依照旧有条文施行。贴黄:我恭敬地详察旧法,只根据时价的好坏,收聚或散发天下的粮食,并不制定一成不变的制度,可以说约束的条文非常简明,而统筹安排的用意非常周密。如今的新法一定要取十五年间州县开仓、乡聚漕运的情况,要求同时出售,每斗定价七十五钱;所出售的粮食将近五万硕,用来平抑已经上涨的价格,救济吃粮困难的人。我私下认为,圣上的恩德极其深厚,这可以说是不变的良法。如今出售将近五万硕粮食所得的钱,临近冬季收成时正应当广泛收购,以准备将来的灾患;如果拘泥于平价而不收购,或者拘泥于贱价而不出售,使仓库中积存着不能运用的钱,而粮仓里却没有储粮,用来考虑隐微的祸患,难道不是有所欠缺吗?假使来年万一有水旱灾害,不知将凭什么救济呢?这正是做官的人不敢坐视而安然不管的原因。恭请圣上裁择,幸而听从旧法,不要被新制度拘束,使偏远地方的人也普遍蒙受皇上的恩赐,这实在是天下的幸事。◎启五篇 【代上张学士】天下人共同称道阁下的才干,您正直的节操在朝廷上显现,廉洁退让的品行又得到上下称许,已经很久了。等到您持节旄分镇一方、出任使者时,正值国家经费广泛开支、各路争相提出办法来求取余财并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之际,阁下却正为百姓的困穷而忧伤,厌恶庸俗官吏的刻薄,只以出入期会中通常奉行贡赋的事务,以及兼理官务、广施仁爱的政令,施加于绵延数千里的百姓身上。您能明辨轻重和利害,心胸哪里会狭小呢?因此天下士人不顾江海山陆的遥远道路,也不顾自我进身的嫌疑,而把争相归附阁下当作要务,实在是因为正义所在之处,就是天下人向往的地方。何况十州十县的土地上,百位办事官员能够亲身得到您的考察,他们欣然依附又会怎样呢?阁下又不因为地位尊贵、权势显赫而难以屈身待人,反而接纳四面八方来进见的人,所以自行归附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欣然依附的人也一天比一天集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去除小的恶行,大的恶行就会有所畏惧;举荐小的善行,众多的善行就会兴起。这不是由于别的原因,大概是人的常情:认为上位者对于善恶的区别,连细小之处都不遗漏,何况大的、远大的方面呢?即使如此,去除恶行以制止恶行,还不如举荐善行来激励善行,使人自己趋向善道;这样,不作恶的效果就比单纯禁止恶行更好。如今使者所应做的事,应该不会对此毫无考虑;吴越之大,具有小善的资质、处在可以被举荐的形势中的官吏,难道会没有吗?像我这样微末的人,能够让姓名传达到阁下那里,以及我竭尽心力办事、蒙受执事者的见识,并曾经得到您一句奖誉,已经很久了。我为人不善于办事,只是因为先世的缘故,得以享受俸禄的恩赐,又借助举荐者的话而暂时治理此县;我早晚自我激励的地方,就是县中百姓的曲直损益、阻止和劝勉、废除和设置的适宜,以及赋税征发、出入往来的要务,我从未敢不尽心办理。道理所在,只怕自己不能通达;一旦通达了,从未敢不遵循。道理所不容的地方,只怕自己不能通达;一旦通达了,从未敢不避开。这样自我勉强振作,虽不足以说是美好,但始终差不多没有大的荒废,也算是我这种鄙陋之人竭尽力量的极限了。恭敬地想来,执事者尊贵而听览深远,对于这些事情想必已经有所察知。然而我命运不偶然,一旦做官,饥寒交迫地奔走了十多年,虽然多次承蒙有关部门曲意荐举,但我的困穷终究没有改变。如今有幸遇到阁下的仁厚,曾经承蒙您格外顾念;如果还不前来进言,那就只是自我放弃罢了。实在是因为阁下的才干和德行,天下人都认为应当在朝廷受到重用,而不应久困于这一方。假如有一天您离开这里,坐在朝廷廊庙之上,正要治理天下、谋划大事,那么像我这样卑微的人,或许就没有时间顾及了;这样一来,我的困穷就没有人来振拔了。恭请您体察我倾心归附的情意,察看我竭尽力量所取得的成效,怜悯我处境如此,成全您一句奖誉,允许我这点小善得到进用。这样难道只是我这个孤陋之人的幸运吗?也可以让四方听闻此事,说像我这样的人尚且没有被门下抛弃,那么劝勉众善一定将从这里开始。只希望阁下留意。【贺正字启】
奉被诏函,进登册府,伏惟庆慰。窃以某官材资秀峙,识度淹冲,富华国之懿文,剧抱经之宿学。一人嗟异,钦相如之同时;多士推先,服桓荣之稽古。果允时望,特被朝恩。流马木牛,方佐中都之费;金匮石室,遂窥广内之书。窃惟宠数之行,兹实要途之渐。伫跻法从,用协佥言。某获在下风,侧闻成命。分符海徼,幸依德庇之余;寓直书林,更托隽游之末。其为欣庆,曷有缕陈。〈《群书校补》〉
【贺方正字启】
赐对中宸,升华内阁。上恩优异,贤业光亨。国家宪奎,壁以右文。敞蓬瀛而吁俊,匪独图书之寄,实为公辅之储。任惟系于才能,官不拘于阶陛。凡膺妙选,允谓清流。伏以某官蚤擅英声,素推奥学。金门射策,风采动于诸公;玉殿昌言,论议开乎明主。墨未干于黄甲,身已出于青云。岂稽古之无功,宜致君之有术。侧闻新命,远慰私诚。未修赞喜之仪,遽枉相先之问。谦勤滋至,佩荷奚胜。〈同上〉
【与俞叔通教授】
辱文采甚盛,所以应今之科选者,宜无不合,而乃尔滞淹,此鄙钝所未谕。迫行不得迎接,谨奉启陈谢。〈同上〉
【贺秦龙学除帅启】
伏审进参内阁,就正中权,耸然休光,服于众听。恭为某官智周物表,识在机先。疏达变通之才,早推于朝论;英奇敦厚之气,实嗣于家声。惟先朝辟国之初,而执事宣劳之际,总齐邦赋,已逾于三年;摄领帅权,名遍于诸路。山川不离于指顾,草木亦熟于威名。故一朝疏受钺之荣,而举军恨登坛之晚。幕府虽旧,号令更新。某积愧疏愚,久尘ツ奖,妄意功名之会,耻专文字之间。倘许属▯,获伍西河之士;犹能载笔,往铭瀚海之师。瞻颂愈深,情诚罔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一七〉
◎序一篇
【喜似赠黄生序】
五年时,某送别介卿于洪州。黄生年十四五,在舟中出入吾二人之间,与众童子无异。其时从介卿于淮南,至者独言黄生敏且勤,自此黄生之能浸浸闻。至介卿之门者,归莫不爱其为人,而异其业之进。介卿以书抵黄生之亲,亦骤称之。于是黄生之里人皆叹其善自致,而畏且慕之。其大父虽已老,其母虽久寡居,闻黄生之进如此,虽在千里之外,犹朝夕侍其旁也。虽书信岁不过三四至,犹朝夕与之上下语也。非特如是也,其喜殆甚于朝夕侍其旁,朝夕与之上下语也。何则?黄生在其家,无以异于众童子,一出而得大贤为之依归,遂以能闻于人,为其大父与母者,其独能勿喜乎?其不愈于朝夕侍其旁,朝夕与之上下语乎?予闻之亦喜甚。
而予自洪州归,虽其身去介卿之侧,其心焦然,食息坐作,无顷焉不在介卿也。人有至自介卿之门者,虽奴隶贱人,未尝不从之委曲反复问介卿起居状与其行事,得其所施为,虽小事皆识之,以自警且自慰也。初如此,时以谓介卿虽系职于扬,不可以来视我,我幸布衣,有兄弟以养,可去而视介卿,或一年或二年,当复见之也。既别之明年,则欲经营家事而后去,不幸祖母病不起,遂不果行。明年返葬祖母于南丰,行事益以阔,而未之南丰时,予已病,虽病犹谓旦夕且愈,南丰归,可必于行也。既归,病几不可治,至于今且三年,虽幸可治,然气闭胸中,既食则不可坐,不可骑,而介卿方为县于鄞,自抚之鄞,不可以舟通行,事愈未合也。然日孜孜念之,凡询介卿之事于人,虽奴隶贱人加详焉。于奴隶贱人犹然,况衣冠降登,▯然为士者乎?况吾介卿朝夕所与居,教诲而称之者乎?故闻黄生之归也,日企而望之,庶乎其来视我也。居一日,黄生来。望其表,其步趋之节,揖让之容,固有似乎介卿者。人而视其色,听其言,其气愉愉而其音▯▯,不似乎介卿者少矣。其学其归,得之乎介卿何多也。间而省其书,则又如出诸介卿之手。问介卿之事,皆能道其远者,大者焉。甚矣!黄生之似吾介卿也。吾得之,废食与寝而从之。吾喜也,惟恐其去我,而尚恨其来之不早也。庄生言见似人者而喜矣,信然哉!嗟乎黄生,岂特一时慰我也!于是知介卿之德,人人这深、化人之速也如此,使得其志于天下,何如哉?以从介卿于淮南者数人较之,不人人皆然,而黄生独然,则又知黄生之所自致者亦荦荦绝众,使坚且久,其所至如何哉?因介卿之教诲、黄生之自致而思乎人莫不欲有立,然而有贤父兄之渐泽,而卒不入于善者,其自反于心如何也?亦思介卿之道德,于今为大备,而黄生为日进,独予断然不一二备而不尺寸进,比其少之时缺且忘者众矣,其自愧于心如何也?以心之愧也,则欲重警戒自修。是介卿之教不独裕于黄生,黄生之自致不独裕于己,而皆有以及予也,其喜不又多乎?
译奉读诏书,晋升进入册府,恭敬地表示庆贺和慰问。私下认为,某官才质秀异峻拔,见识气度深厚冲和,具有足以光耀国家的美善文章,深深抱有研治经书的长久学问。一人感叹奇异,钦佩您与司马相如处于同一时代;众多士人推许您为先,敬服您像桓荣那样精通古学。果然符合当时的声望,特意受到朝廷恩宠。您将负责流马、木牛一类运输,为京城的费用提供帮助;进入金匮石室,终于可以阅览广内的藏书。我私下认为,这样的恩宠品秩,是进入显要仕途的开始。期待您升入法从之列,以符合众人的共同意见。我得以身在您的下风,侧耳听闻诏命。如今分符镇守海边偏远之地,幸而依靠您德泽的余荫;又将值宿书林,更得以托身于才俊交游的末席。我的欣庆之情,哪里能够一一陈说。【贺方正字启】蒙召入宫应对,升任清贵的内阁职位。皇上的恩宠优厚而异乎寻常,贤能的事业光明显达。国家以典章文教为重,宫中藏书之地崇尚文章。敞开蓬瀛之馆来招纳俊才,并不只是把图书事务托付给您,实际上是把您作为宰辅的储备人才。职位只系于才能,并不拘泥于官阶。凡是承受这种精妙选拔的人,都确实可以称为清流。恭敬地认为,某官早已享有英俊的声誉,一向被推为深奥博学之士。在金门射策时,风采震动诸位公卿;在玉殿发表正直言论时,议论使明主有所启发。黄榜墨迹尚未干,身影已经升入青云。难道钻研古学会没有功效吗?正应当有辅佐君主的才能。侧耳听闻新的任命,远远慰藉了我的私心。还没有来得及修具道贺的礼仪,您却忽然屈尊先来问候。您的谦逊勤勉更加深厚,我承受感佩之情哪里能够胜任。【与俞叔通教授】承蒙您文章才华极为丰盛,按理说参加当今的科举选拔应当无不合格;可是竟然这样长期滞留,这实在是我浅陋迟钝所不能理解的。因临行迫促,不能前来迎接,谨奉此启表达谢意。【贺秦龙学除帅启】恭敬地听说您晋入内阁,任职于中枢,显赫的美名令人肃然,众人无不信服。恭贺某官智慧周遍、超出常人,见识总能先于事机。您通达疏朗、善于变通的才干,早已得到朝廷舆论的推重;英俊奇伟而敦厚的气质,确实继承了家族的声望。想当初在先朝开辟疆土之初,正值您宣劳效力之时,您总理国家赋税,已经超过三年;代理统领帅权,名声遍及各路。山川形势都不出于您的指顾之间,草木也早已熟知您的威名。所以一旦得到授钺出镇的荣耀,全军都遗憾您登坛统帅太晚。幕府虽然依旧,号令却焕然一新。我长期惭愧于疏陋愚昧,久已蒙受您的奖掖,妄想借此功名机会,耻于只专事文字之间。倘若您允许我充任属官,我就能加入西河之士的行列;即使只能执笔,也愿前往为瀚海之师铭功。仰望赞颂之情更加深厚,真诚的心意无法穷尽。◎序一篇 【喜似赠黄生序】五年前,我在洪州为介卿送别。黄生当时十四五岁,在船中往来于我们两人之间,与众童子没有什么不同。当时他跟随介卿到了淮南,回来的人都只说黄生聪敏而勤奋,从此黄生的才能渐渐为人所知。到介卿门下的人回来后,无不喜爱黄生的为人,又惊异于他学业的进步。介卿写信给黄生的亲人,也很快对他大加称赞。于是黄生的乡里人都赞叹他善于自我成就,又敬畏并仰慕他。他的祖父虽然已经年老,母亲虽然长期守寡,听说黄生进步到了这样的程度,即使相隔千里之外,也仿佛早晚侍奉在他身旁;虽然一年只有三四次书信往来,也仿佛早晚同他谈论上下。还不只是这样,他们的喜悦大概超过了早晚侍奉在他身旁、早晚同他谈论。为什么呢?黄生在家时与众童子没有不同,一出门便得到大贤作为自己的依归,于是凭借才干闻名于世;作为他的祖父和母亲,难道能不特别高兴吗?难道不胜过早晚侍奉在他身旁、早晚同他谈论吗?我听说这件事,也非常高兴。我从洪州回来以后,虽然身体离开了介卿身边,心里却焦急牵挂,饮食、休息、坐卧、行动,没有片刻不在想念介卿。有人从介卿门下到来,即使是奴仆卑贱之人,我也没有不反复详细询问介卿的起居状况和所作所为;得知他所施行的事情,即使是小事也全都记住,用来警戒自己并安慰自己。起初如此时,我常常认为介卿虽然因职务系身于扬州,不能来看我;我有幸还是平民,有兄弟可以奉养母亲,可以离开去看望介卿,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总会再见到他。分别后的第二年,我打算先经营家事然后再出发,不幸祖母病重不起,终于没有成行。第二年把祖母的灵柩送回南丰安葬,事情更加拖延;还没有到南丰时,我已经病了,虽然有病,仍认为早晚会痊愈,等从南丰回来,一定可以成行。回来以后,病势几乎不可医治,直到现在将近三年;虽然幸而可以治疗,但气息闭塞于胸中,吃饭以后不能坐,不能骑马,而介卿正在鄞县任县令,从我这里到鄞县又不能通行船只,事情就更加不合适了。然而我每天勤勤恳恳地思念他,凡是向人询问介卿的事情,即使对奴仆卑贱之人,也询问得更加详细。对奴仆卑贱之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身穿衣冠、进退有礼而洁然为士的人呢?何况是我家介卿早晚相处、教诲并称赞的人呢?所以听说黄生回来,我每天踮起脚翘首盼望,希望他能来看看我。过了一天,黄生来了。望着他的外表,他行走趋进的节度、作揖谦让的仪态,本来就有些像介卿。再看他的神色,听他的言语,他的气色和悦,声音洪亮,又没有多少不像介卿的地方。他的学问和品行,从介卿那里所得实在太多了。偶然查看他的书信,又像是出自介卿之手。问起介卿的事情,他都能讲述其中遥远的和重大的方面。黄生像我家介卿,真是太像了!我得到他以后,竟废寝忘食地陪伴他。我高兴,只怕他离开我,还遗憾他来得太晚。庄子说见到像自己的人便会高兴,确实如此啊!唉,黄生哪里只是暂时安慰我罢了!由此可知介卿的德行感化人是如此深厚、教化人的速度是如此迅速;假使让他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那会怎样呢?拿当初跟随介卿在淮南的几个人来比较,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此,而黄生偏偏如此;由此又可知黄生自身所成就的地方也卓异而远远超过众人。假如他能坚守并长久保持下去,他将达到怎样的境界呢?由介卿的教诲和黄生的自我成就,我想到人没有不想有所成就的;然而有贤能父兄的熏陶滋润,最终却不能进入善道的人,他们内心反省自己时会怎样呢?我又想到,介卿的道德如今已经极为完备,而黄生又日益进步;唯独我断然不能具备其中一二,也没有丝毫进步,等到同少年时代相比,缺失和遗忘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内心惭愧会怎样呢?正因为内心惭愧,所以想更加警戒自己、修养自己。这样,介卿的教诲不只是使黄生受益,黄生的自我成就也不只是使自己受益,而都对我有所帮助,我的喜悦不就更多了吗?
黄生勉之。如介卿者,方驾周孔之道行乎百代之下,而追于百代之上者也,生之似介卿,宜求至乎是而止也。若予者,将从事于左右焉,介卿与生也,其能勿助乎?因其然也,故历道之,作《喜似赠黄生》而示众卿,且将自省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二十二〉
◎记四篇
【游山记】
余与南阳张侨、颍川晁仲升九月壬子会太平观宿,癸丑过东西林寺,与道士任禹恭、丁宗元、僧本全俱过化成护国石盆寺、宝兴岩,宿普照寺,甲寅止峰顶、大林、天池寺、佛手岩,至定心石,还大林寺宿,乙卯乃归。凡观游之得石有名者十:刘仙、峰顶、文殊、头陀、把针、睡魔、定心、南北石柱。峰有名者三,峰顶、掷笔皆至,其上香炉。坐峰顶下视之,谷一锦绣。坐掷笔下视之,池四白莲,白氏草堂东南天地台二。讲经十八贤煮茶试泉二:虎跑,石盆。书姓名刻石二:掷笔峰、佛手岩。
余既游其间,而因思彗远等十八人,相与避晋于此者,诚山水之佳处也。然十八人者,知避晋而自肆于山水之间,而不知自溺于异学,此陶令所为不取也。自文武没,君臣相得之际少,士之有道者所以难仕。若陶令者,从容于浊世,以道自守,进不受污,知时之去,隐不离正,非十八人者所能到也。若予者虽能知其是非,而岂能仿佛及之,而徒知山水之为乐。将归,遂书之,所以使余心与后之游者有考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二十七〉
【全真庵】
九牧献金,夏禹铸以为鼎,九州山川草木百怪之象,莫不在焉。其历乎万世,有时而隐,有时而显,其隐也莫知所去,其见也莫知所来,世以为神鼎云。人神其鼎,而鼎不知其神,此其所以为神也。人视其鼎,欷▯咨嗟,有爱其鼎之为器而不精察其鼎之文象者,有爱其鼎之文象而不究其鼎之全质者,皆非善观鼎者也。且文象百变,其为鼎象则一也;文象虽假,其为金则真也。一变而百,百归乎一,假不异真,真不异假。知乎此者,其亦庶乎善观鼎者耶?惟善观鼎者,然后可以议乎全真矣。夫六合内外,万物洪纤,有形无形,有识无识,生死去来,喜怒哀乐,皆一真之所融也,亦犹神鼎之上,一山一川,一草一木,一鸟一兽,莫非一金之所为也。视一象则可知一鼎之全质矣,视一法则可知一真之全体矣。故鼎金常一而无象可择,真理常全而无法可除,极六合内外,尽万物洪纤,孰非全哉?孰非真哉?江西老人结草庵乎福山,太守黄公题曰“全真”,命某以文,故叙而铭之曰:
其行徐徐,其觉于于。渴焉而饮,饥焉而哺。全真庵乎,达者以为▯庐。〈同上〉
【游双源】
县郊之东北,有山支为三峰,下会于平阪。两腋之间,修竹重莲,桃花流水,随人耳目之所及。三峰之前,断流为池,凡五十丈。揖中一峰为澄心堂,于堂之背为濯缨轩,去轩之西为日亭。引流而下,左右方沼。峻宇画阁,置于峰之麓。飞桥走阶,雕栏曲槛,帘隅翼翼,红绿相照。双源之会,澄心堂为矶以钓。相望之间,仰有翠阴,俯有清浅。风色动静,禽声语默。水涵太虚,形影上下。忘机之鳞,一游一濯。庚申之秋,予来尤川,因拜之。辱才华物象适然而相值,且叹迷误之流,役为年之期,而致千岁之忧,忘不可过之分,而徇不可必之物,以贫作忧,而以理养心,以忧作老,而不以时受形,心与形化,共还尘壤。虽然,我庾如坻,黄金满赢,泉石之间,松云之下,不能笑歌自若,以为劳生之梦幻,予尝悲之。君不然,宾客至,正捕鱼于池,摘果于林,破谷于场,趣雉于野,盘有嘉肴,樽有旨酒,诗笺棋局,为宾客欢涟猗之上,尽日而后去。分内之物,外之亦足洼者,故予乐为君记之,又为数诗以次其后,孜孜为利发皓而情淡者,得予之言而有感焉。〈同上〉
【游信州玉山小岩记〈景▯三年五月〉】
译黄生,你要努力啊!像介卿这样的人,正在使周公、孔子的道统在百代之后重新推行,并追溯百代以前的源流;你既然像介卿,就应当以达到这样的境界为目标,到了这里才停止。至于我,将要在您二位身边从事学习,介卿和黄生难道能不帮助我吗?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详细叙述这些事情,写成《喜似赠黄生》,给诸位卿士看,并且将以此自我反省。◎记四篇 【游山记】我与南阳张侨、颍川晁仲升在九月壬子日相会于太平观并住宿,癸丑日经过东西林寺,与道士任禹恭、丁宗元和僧人本全一同游过化成护国石盆寺、宝兴岩,住宿在普照寺;甲寅日停留在峰顶寺、大林寺、天池寺、佛手岩,到了定心石,又回到大林寺住宿;乙卯日才回来。此次游览所得到的有名石头共有十处:刘仙、峰顶、文殊、头陀、把针、睡魔、定心、南石柱、北石柱。著名的山峰有三处,峰顶、掷笔都到过,峰顶上还有香炉。坐在峰顶向下看,山谷像一幅锦绣。坐在掷笔峰下向上看,有四池白莲;白氏草堂东南有天地台两处。讲经的十八贤、煮茶试泉各两处:虎跑、石盆。题写姓名并刻在石上的有两处:掷笔峰、佛手岩。我游览其中以后,因而想到慧远等十八人曾相互在这里避居晋朝,这确实是山水优美的地方。然而这十八个人只知道避开晋朝,在山水之间放纵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沉溺于异端学说,这是陶渊明之所以不取他们的地方。自从周文王、周武王之后,君臣相得的时机很少,有道之士因此难以出仕。像陶渊明这样的人,能够从容处在浊世之中,以道自守;出仕时不受污染,知道时势已去,退隐时又不背离正道,这不是那十八个人所能达到的。至于我,虽然能够知道其中的是非,哪里能够仿佛达到他的境界,却只是知道山水可以成为快乐罢了。将要回去时,于是写下这些话,是为了让我的内心和后来游览这里的人有所考察。【全真庵】九州牧献上金,夏禹把它铸成鼎,九州山川、草木以及各种怪异事物的形象,无不表现在鼎上。它经历万世,有时隐没,有时显现;隐没时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显现时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世人把它称作神鼎。人们认为这鼎神奇,而鼎本身并不知道什么叫神奇;这正是它成为神鼎的原因。人们观看这鼎,有的唏嘘叹息,喜爱它作为器物却不仔细考察鼎上的文饰形象;有的喜爱鼎上的文饰形象,却不探究鼎的完整本质。这些都不是善于观鼎的人。况且文饰形象可以千变万化,而作为鼎的形体却始终如一;文饰形象虽然是假相,构成它的金却是真实的。一可以变化为百,百最终归于一;假相与真实并不相异,真实与假相也不相异。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大概才接近于善于观鼎的人吧?只有善于观鼎的人,才可以谈论全真。天地四方之内外,万物无论宏大细小,有形无形,有知觉无知觉,生死往来,喜怒哀乐,全都融合在一个真实之中;也如神鼎之上,一山一川、一草一木、一鸟一兽,无不是一种金所铸成的。观察一个形象,就可以知道一鼎的完整本质;观察一法,就可以知道一个真实的完整总体。所以鼎中的金始终是一体,没有哪一种形象可以取舍;真理始终完整,没有哪一种现象可以排除。穷尽天地内外、万物大小,哪一样不是完整的呢?哪一样不是真实的呢?江西老人结草庵于福山,太守黄公题名为“全真”,命我作文,于是叙述并铭刻道:他的行走缓缓,他的觉悟自在安然。口渴了就饮水,肚饿了就进食。全真庵啊,通达的人把它当作安居之所。【游双源】县城郊外的东北方,有山分支成三座山峰,在下方会合于平坦的山坡。两侧之间,修竹繁茂,重重莲花,桃花和流水,随着人的视线和听觉一直延伸。三峰前面,截断水流形成池塘,共长五十丈。迎向中间一峰建澄心堂,在堂后建濯缨轩,离轩西面不远是日亭。引水流向下,左右形成方形池沼。高峻的屋宇和彩绘楼阁建在山峰脚下。飞桥和曲折台阶,雕花栏杆和弯曲的栏槛,帘角高高翘起,红绿相互映照。双源汇合处,澄心堂临水形成钓台。相互望去,抬头有翠色树荫,低头有清澈浅水。风景的动静,禽鸟的鸣叫和沉默,都各有情趣。水面包容天空,形影上下相映。忘却机心的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洗濯自身。庚申年秋天,我来到尤川,于是前来拜访。承蒙才华和物象恰好相遇,因而感叹那些迷惑错误的人,把一生役使在谋求利益上,造成千年的忧患;忘记不可逾越的本分,追逐不一定能够得到的外物;把贫困当作忧愁,却用道理来养心;把忧愁当作衰老,却不肯顺应时令接受形体的变化,最终心与形体一同变化,归还尘土。即使如此,我即使粮仓像山丘一样、黄金满箱,处在泉石之间、松云之下,也不能自若地欢笑歌唱,不能把劳苦人生看作梦幻,我曾经为此悲伤。您却不是这样:宾客到来时,正在池中捕鱼,在林中摘果,在场地上舂谷,在野外追逐雉鸟;盘中有美味佳肴,酒樽中有美酒;备好诗笺和棋局,让宾客在水波之上尽情欢乐,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本分以内的事,推及本分以外也足以使人心胸开阔,所以我乐意为您记下这些,又作了几首诗排列在后面。那些孜孜不倦追逐利益、以至头发变白而情怀淡薄的人,若能读到我的话,也会有所感触。【游信州玉山小岩记〈景祐三年五月〉】
去县所东南二十五里,有山秀特卓诡,介然出于群峰之表。治下有浮图,幽邃冲静,栋宇朴约,无彩饰刻镂,而与俗绝远。游其间,真若排阊阖,登阆风,追伯侨、羡门而与之驰骋,翩翩然有超忽荒萧烟外之意。景▯二年,家尊受诏为是邑宰,仆侍偕来。至未周岁,居甚无事,思有以远览,为尘外之乐者,得是小岩焉。其状略曰:距寺西南隅四十步有奇,逾小桥,西北至于岩下,隆然而有门,初若隘局不可通者,入其中,辟而益广。其道盘屈▯而无光明,隆超俯降,登陟艰难甚。乃命仆人秉烛,破其秉翳昧默,群而入焉。其石之异,有重碧耸翠,崛然本于下而起者;有势依理合,峨然覆于空而存者;有鳞累羽缀,委其旁而列者;有壁峭刃攒,缭其隅而倚者。森然巍然,瑰玮奇怪,与珉▯其远。探其穴,犬牙交峙;视其形,若圭璧联植。致若瞻浮云,枝▯叶丽,错置旁列乎空旷;骇若窥武库,▯然见戈甲▯委,并拥乎王府。行十余步,上下有水声潺然,若急鸣玉而趋者,非丝竹也,而听之者心平气舒,︳乎韶▯之奏,有忘形绝累之趣。益知轩冕而荣者为其外,恬静而居者为其内。又行二十余步,至于西北隅,有若架危构虚成宫殿而宅浮图之像者,上蔽下承,中旷然甚夷。其下有钟乳,围五六人。凝而欲滴者,若檐溜垂空,合而外结;积而广者,若聚雪委平▯,侧崇而未浅。腻如酥凝,分如爪形,垂如盖张,色若海波,风聚而沫,食之▯甘吻津舌,异若蔗浆露蕊焉,殚乎美味。说者云:可以安躬辅气,颐精休神,为不死之药。自始通至于其深,飙发众窍,当之怆然体清,▯振忽怒,反炀为冷,幽虫伏蛇,往往鸣息其下。又行三十余步,状益奇诡,而石上亻免压乃可前。人甚疲,而恐惧者益众,仆固求穷其终而不我从,遂相与复还。噫嘻!使我遗泉石之胜而不得远骋周视,良可惜也。是日之会者,叔父易丰伯洪,伯氏▯成之、绎世昌,仲氏牟子进、宰元辅。其名皆以书于石矣,惧其远而翰墨剥缺也,复使仆实其事,为记以诒永久。乌乎!自古述山水者多矣,见其瑰美幽丽而多诿之神明之为者,其言怪诞迂谲,非戴纟徙垂绅而游者所宜尚,予不敢知也,故于是而独无取。若夫觞豆之丰约,弦革之嘲轰,皆羁于流俗而不有异,非书岩石之本,辄复略其辞焉。是时景▯三年仲夏五月戊子日也。〈《游志续编》,一九二五年涉园陶氏影印本。〉
◎疏二篇
【请文慧和尚住灵岩疏】
伏以道本无言,理惟尽性,非得圆通之士,孰开方便之门?长老夙悟宗乘,深明行相,家唱天衣之曲,印传达磨之心,自建法幢,久□□价。今览阖郡之请,延居古佛之场,幸结众缘,时垂重诺。谨疏。〈《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一〉
【请文慧和尚开堂疏】
窃以心虽离相,因相始可明心,道固无言,藉言所以显道。若投声于空谷,求应系于洪钟,感而遂通。欲其自得此者,三学并凑,四众齐臻,咸伸半偈之咨,共望一言之益。幸提海印,直示真诠,开亻吾迷徒,光扬拂事。谨疏。〈同上〉
◎祭文七篇
【祭汉徐孺子文】
年月日,具官曾某,谨以少牢清酌,致祭于汉聘君徐孺子之灵。维君见几遁世,降德在人。此邦所仰,千载弥新。是用访旧作室,设象依神,尚昭潜美,开警聋へ。敢偕宾属,躬荐蘩苹。〈《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二〉
【秋祭】
年谷登,所以祀山川鬼神报成也。刺史不敢堕旧典,惟神歆之尚享。〈《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三〉
【祭王益都官】
呜呼!钟山南下,百里平野。江流氵▯々,从此东泻。昔公来临,诸侯是监。何荒不耕?何莠不芟?人乐公德,公乐其和。公与邦人,从容笑歌。今公之谢,伤怀孔多。即起幽宅,其封坡坨。公灵不忘,岂去而他。公退于家,自克以宽。人谁如公,内外行完。人皆望公,寿考而贵。若可以谐,而止于是。公卿穰穰,十百为辈。朝门一开,巷满车盖。可耻之事,多于所得。公不为彼,其又何戚。维公有子,实天启之。文可为法,行可为师。某之不肖,辱遇山交。相从于今,古道是守。公之方葬,某在哀荒。执事不获,寓荐一觞。〈同上〉
【祭王元泽文】
译距离县城东南二十五里,有一座山秀丽奇特、卓然诡异,孤独地突兀于群峰之上。山下有佛塔,幽深静谧,屋宇朴素简约,没有彩绘雕刻,与世俗相距很远。游览其中,真像推开天门,登上阆风,追随伯侨、羡门一同奔驰,轻盈飘然,有超越尘世、进入荒远烟霭之外的意趣。景祐二年,家父奉诏任此县县令,我随侍一同来到这里。不到一年,居处十分清闲,想找一个可以远眺、享受尘世之外乐趣的地方,于是发现了这座小岩。它的情况大略如下:距离寺院西南角四十多步,越过小桥,向西北走到岩下,岩体隆起形成一个门,起初似乎狭窄局促,不能通行;进入其中,却豁然开朗,越走越宽。道路盘曲幽深而没有光亮,时而高耸,时而低下,攀登行走非常艰难。于是命仆人拿着蜡烛,冲破昏暗沉寂的障碍,大家一同进入。岩石有各种奇异形状:有重重碧色、耸立翠色,突兀地从下方生长起来的;有顺着形势、合于纹理,巍然覆盖空中的;有像鳞片重叠、羽毛连接,堆列在旁边的;有石壁陡峭如刀刃聚集,环绕角落倚立的。森然高大,瑰丽奇异,与美玉相去不远。探看岩穴,石头像犬牙一样交错耸立;观察它们的形状,又像圭璧联结竖立。有的仿佛仰望浮云,枝条交错、叶子秀丽,错落排列在空旷之中;有的惊险得像窥视武库,赫然看见戈甲纷乱堆积,簇拥在王府之中。走了十多步,上下都有潺潺水声,像急促地鸣响玉佩而奔流,不是丝竹之声;但听到它的人心情平和、胸怀舒畅,仿佛听到韶乐的演奏,有忘却形体、断绝劳累的趣味。由此更加知道,身居高位而以荣华为乐只是外在,恬淡安静地居处才是内在。又走了二十多步,到了西北角,有一处仿佛凌空架设、虚空构成宫殿而供奉佛像的地方,上面遮蔽,下面承托,中间空旷而平坦。下面有钟乳石,足以围坐五六个人。凝结得仿佛将要滴落的,像屋檐下垂空的水滴,汇合后向外凝结;堆积而宽广的,像聚集的雪落在平地上,侧面高耸而不浅。细腻如凝固的酥油,分开像爪形,垂下像张开的伞盖,颜色如海波;风吹聚拢成泡沫,吃起来甘美,滋润口舌,奇异得像甘蔗汁和露水花蕊,极其美味。有人说:它可以安定身体、辅助气息、滋养精气、休养精神,是长生不死的药物。从开始通行直到深处,风从众多孔穴中吹出,迎面而来令人身体清凉,忽然振动、猛然发怒,反而由炽热变为寒冷;幽暗中的虫蛇,常常在下面鸣叫或停止。又走了三十多步,形状更加奇诡,但岩石上方压迫下来,只能弯身才能前行。人已经非常疲倦,而恐惧的人越来越多,仆人坚持请求走到尽头,却没有人跟随我,于是大家一起返回。唉!如果让我错过泉石的胜景,不能远远驰骋、周遍观览,实在可惜。这一天参加游览的有叔父易丰伯洪,长兄▯成之、绎世昌,二兄牟子进、宰元辅。他们的名字都已经书写在石上了,只担心年代久远,笔墨剥落残缺,所以又让仆人核实这些事情,写成记文留传永久。唉!自古以来记述山水的人很多,看到山水瑰美幽丽,常常把它归之于神明所造;他们的言语怪诞迂曲,不是戴冠束带的士大夫游览时所应崇尚的,我不敢理解,因此在这里独不采用这种说法。至于宴饮食物的丰盛或简约、弦乐和鼓乐的喧闹,都受流俗拘束,并没有什么特殊,不是记写岩石的根本,所以也一概略去。这时是景祐三年仲夏五月戊子日。◎疏二篇 【请文慧和尚住灵岩疏】恭敬地认为,道的根本本来无须言语,真理只有穷尽人的本性才能体现;如果没有圆融通达的人,谁能开启方便之门?长老早年就悟得佛法宗旨,深深明白修行的行相,在家传承天衣之曲,心印传承达摩之心。自从建立佛法的旗幡以来,长久以来声价卓著。如今看到全郡的请求,延请您居住在古佛道场,幸而结下众人的善缘,请您及时垂允这一重大的承诺。谨此具疏。【请文慧和尚开堂疏】私下认为,心虽然离开一切形相,却要借助形相才能显明心体;道本来无须言语,却要借助言语才能显明道理。就像把声音投向空谷,要求回声,必须依靠洪钟;受到感应便能够相通。想要让自己领悟这一点,三学之人都应汇聚,四众弟子共同到来,大家都来请教半偈,共同期待一句话的益处。幸望您举起海印,直接指示真实的教法,开启我们迷惑弟子的心智,光大发扬佛法。谨此具疏。◎祭文七篇 【祭汉徐孺子文】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曾某谨用少牢和清酒,前来祭告汉代聘君徐孺子的英灵。想您能察见先机而避开尘世,降下德行留在人间。此地所仰望的人,经历千年而声名更加新鲜。因此我访求旧迹,修建屋室,设置您的塑像以依托神灵,尚且彰显您潜藏的美德,开启并警醒聋昧之人。谨敢带同宾客僚属,亲自献上蘩草和苹藻。【秋祭】年成丰收,因此祭祀山川鬼神,报答五谷成熟之功。刺史不敢废弃旧有典礼,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祭王益都官】呜呼!钟山向南延伸,百里都是平坦的原野。江水浩荡,从这里向东奔流。过去您来到这里任职,监临诸侯。哪块荒地没有耕种?哪种杂草没有铲除?百姓以您的德行而快乐,您也以他们的和乐为快乐。您与当地百姓从容地欢笑歌唱。如今您去世了,令人悲伤的情怀非常深厚。幽暗的墓穴已经修起,墓土高高低低。您的英灵不会忘记这里,难道会离去而到别处吗?您退居家中,自能克制自己而保持宽厚。世上谁能像您这样,内外品行都完美?人人都希望您长寿而显贵;如果愿望能够实现,也应当止步于此了。公卿们熙熙攘攘,十人百人成群。朝门一开,巷中就满是车盖。可耻的事情多于所得,您不做那些事,又有什么可忧戚的呢?您有儿子,实在是上天启发您。文章可以作为法则,品行可以作为老师。我不才,却有幸蒙受您山林般的交谊。我们相交至今,共同守持古道。您将要下葬时,我正在荒远之地悲悼,不能亲自办理祭事,只能寄托一杯酒来祭奠。【祭王元泽文】
自周为秦,六艺散亡。泯泯纷纷,更汉终唐。讠皮行淫辞,悖离经常。天生相君,典领斯文。笃生我公,达观博闻。左右元后,遂迪天民。皇帝曰咨!汝实大器。方见相君,汝嗣讲求,辅训厥遗,以悟后觉。三年书成,赐在太学。皇帝曰俞,道废千年,乃昭于今,亦推汝贤。汝登龙图,以对文功。公孙不居,道则弥冲。昔者孔孟,子实克嗣。韶向被凿,自为问异。问时述作,惟我公是。道德之泽,遂及后然。呜呼公才,其得自天。不自▯携,其中塞渊。湛然清明,毁文言不惊,出没纵横,渊默雷声。我意彼天,以继有为。命难谌哉,而不耆之。己酉讣闻,皇帝曰吁!天与汝能,圣女衡枢。今其亡矣,人孰助予?吾岂能忘?赠谏大夫,相君白首,陨涕悲创,归公朝夕,曰予天丧。某等备数胶庠,辱赐则深。闻问恻然,疾首薰心。循祭以辞,其或来归。〈《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四〉
【祭曾太博文】
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天,亦惟其命。命与材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其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遍。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令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祁。唯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虽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呜呼哀哉!〈同上〉
【祭吴彦弼文】
维年月日,某谨以庶羞之奠,致祭于彦弼吴兄之灵。子之为人,温良沉实,寡笑与言,不随众浮,其举轩轩。书无不讲,尤精左氏。连辞累句,浩浩能记。秦汉至今,千载所录。子以一心,万事氵亭氵畜。识能议论,文可传道。偶章刻句,独弃于子。自皆取士,归之有司。今独不然,左绳右规。愚庸不肖,得以达进。优材秀行,往往而摈。故子之生,不荐于乡,不试于位,郁塞埋藏。子于众人,意尤少可。病写其文,独以示我。意谓予能,可以存子。子望则然,予岂堪此?惟昔与子,齿于学官。京师之旅,江南之还,离行旅食,尝同苦艰。缱绻之义,两是以亲。忆问心病,去岁之春。子形已革,谢我犹勤。谓其母妻,曰我知子。子母吾姑,只益其悲。江冬之仲,日▯风恬。有弟有子,殡子居南。我命为具,觞豆具设。兴言涕随,长与子别。〈同上〉
【祭寿阳县君文】
贤矣夫人,善扬门闾。皓若玉雪,一其终初。允孝□妇,□□维姑。实生才子,一乃叹誉。秉义率法,困而不渝。夫人之致,著□□□。归殡□穹,□□实愉。惟子之故,具以俎壶。〈同上〉
●附录
◎传记
【行状】 宋·曾肇
公讳巩,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光禄卿。母吴氏,文城郡太君。母朱氏,仁寿郡太君。公嘉▯二年进士及第,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尝为英宗实录检讨官,不逾月罢。出通判越州,历知齐、襄、洪州,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衣银鱼,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徙亳州,又徙沧州,不行,留判三班院。迁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兼判太常寺。元丰五年四月,擢试中书舍人,赐服金紫。九月丁母忧。明年四月丙辰终于江宁府,享年六十有五。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累加轻车都尉。元配晁氏,光禄少卿宗恪之女。继室李氏,司农少卿禹卿之女。子男三人:绾,太平州司理参军;综,太庙斋郎;纲,承务郎。二女早卒。孙男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假承务郎,余未仕。孙女五人。元丰七年六月丁酉葬南丰从周乡之源头。
曾氏姒姓,其先鲁人。至其后世,避地迁于豫章,子孙散处江南。今家南丰者,自高祖讳延铎始也。初,╀及参父子俱事孔子。╀乐道忘仕,孔子与之。参以孝德为世称首。而参孙西,耻自比于管仲。其世德渊源所从来远矣。至皇祖大夫以直道正言为宗名臣,皇考光禄博学懿文,▯行孝友,明古谊,达时变,位不配德,著书垂后,畜厚流长。天以道德文章钟于公身,以侈大前烈,开觉后嗣,实命世之宏材,不待文王而兴者欤!
译自周朝转为秦朝以来,六经散失亡佚;世道昏暗纷乱,经历汉朝直到唐朝。邪僻的行为和淫靡的言辞,悖逆而背离常道。上天生下宰相,使他主持斯文;又笃厚地生下我公,使他通达博闻。您辅佐先帝,终于引导天下百姓。皇帝说:‘唉!你实在是大器。正要拜见宰相,你来继承他的讲求,辅助训导他的遗业,以启发后来的觉悟者。’三年之后书成,皇帝赐书置于太学。皇帝说:‘好。道统废弃千年,直到今天才昭明,也因此推重你的贤能。’您登上龙图阁,以文章功业答对朝廷。公孙固然没有居于高位,但道德却更加深厚。从前孔子、孟子,您确实能够继承他们。韶乐和大雅之声被发扬,您自己提出问题、辨析异同;关于时代和著述,只有我公能够承担。道德的恩泽,于是流传到后世。呜呼!您的才华本来就得自上天,不自我夸耀,其中却充满深厚的内涵。澄澈清明,文章言语受到毁谤也不惊动;出入纵横,沉默时如深渊,发声时如雷鸣。我本意是仰望上天,继承有为的事业。命运实在难以相信,竟不让您长寿。己酉日传来讣告,皇帝说:‘唉!上天赋予你才能,使你成为神圣朝廷的衡量枢纽。如今你死了,谁来帮助我?我难道能忘记你吗?’于是追赠谏议大夫。宰相白发之时,流泪悲痛,早晚思念您,说:‘这是上天使我丧失了贤才。’我们这些人充数于胶庠学校,承蒙您的恩赐深厚。听到讣闻悲恻难当,头痛心忧。遵循祭祀之礼写下这些辞文,愿您的魂灵或许前来归享。【祭曾太博文】呜呼!您因罪被废弃,实在是不幸;最终困顿,也是由于天命。命运与才干相违背,人们其实都知道。您的声名如此不幸,又有谁真正知道呢?您的乡里、宗族亲人、同党朋友,只知道您的名声,却不了解您的实际。呜呼,您年轻时,志向是怎样的呢?谁说不能和谐顺遂?可是灾厄却如此多。大地广大、上天高远,也有时会毁坏;星辰太阳衰败,山倾谷塌。人居住在其中,万物一同经历变化。本来就有困厄和通达,这是世运的自然规律。至于寿命长短,又还有什么值得忧喜的呢?总之百年一过,脱去形体而归于死亡。您活着时,困窘得像被囚禁;死后归于空虚,也就混同于虚无。以生换死,死者并没有什么可祈求的;只是因为不能再相见,活着的人才悲伤。如今您有儿子,能够光大您的后代;即使活着的人,也不必过度悲悼。唉,道理虽然如此,感情却难以忘怀。哭泣着赶来致辞,前往助祭并献上酒杯。呜呼,悲哀啊!【祭吴彦弼文】某年某月某日,某谨以众多佳肴的祭品,前来祭告彦弼吴兄的英灵。您的为人温和善良、沉着诚实,少言少笑,不随众人浮动,举止轩昂。书籍没有不讲求的,尤其精通《左氏春秋》。连缀辞句、浩繁文章,能够全部记诵。秦汉以来直到今天,千年间所记录的典籍,您以一心融会贯通。您的见识足以议论,文章足以传道;偶然雕琢章句、刻画辞藻,唯独您不肯这样做。自从各地选取士人,便把他们交给有关部门。如今却偏偏不是这样,左边用绳墨衡量,右边用规矩限制;愚昧庸碌不肖的人,反而能够通达进用,优秀的才干和高尚的品行,却往往被排斥。因此您在世时,不能由乡里荐举,不能在官位上试用,郁结堵塞而被埋没。您对于众人,心意尤其少有可取之处。您抱病写成文章,唯独拿来给我看,心想我有能力,可以保存您的文章。您这样期望我,我哪里承受得起呢?只是从前我与您一同列身学官,在京师旅行、从江南归来时,离开行旅、共同饮食,曾经一同经历艰苦。彼此缠绵深厚的情谊,因此更加亲密。还记得询问您的心病,是去岁春天的事。那时您的形容已经改变,向我道别仍然情意勤厚。您对令堂和妻子说:‘我了解您这个朋友。’您的母亲把我当作弟弟,只更加增添了她的悲伤。江南冬季的中旬,天气清洁、风也平静。有弟弟有儿子,把您的灵柩停放在南方。我命人准备祭品,酒杯和豆俎都已陈设。一想到这些便眼泪直流,从此长久地同您分别了。【祭寿阳县君文】贤德的夫人啊,善于光大门庭。洁白如玉雪,始终如一。确实是孝顺的□妇,□□是婆母。实在生养了有才的儿子,使人一同赞叹称誉。秉持义理,遵守法则,即使困厄也不改变。夫人的成就,彰显□□□。归来安葬在□穹,□□实在安乐。只是因为儿子的缘故,备办俎豆和酒壶。●附录 ◎传记 【行状】 宋·曾肇 公讳巩,字子固,是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父讳致尧,任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追赠右谏议大夫。父亲讳易占,任太常博士,追赠光禄卿。母亲吴氏,封文城郡太君;母亲朱氏,封仁寿郡太君。公在嘉祐二年进士及第,任太平州司法参军。奉召编校史馆书籍,历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曾任英宗实录检讨官,不满一月便罢任。出任越州通判,历任齐州、襄州、洪州知州,升任直龙图阁,任福州知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衣银鱼;奉召判太常寺,尚未到任,改任明州知州,又调亳州,再调沧州,未成行,留任判三班院。升任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兼判太常寺。元丰五年四月,擢升试任中书舍人,赐服金紫。九月丁母忧。第二年四月丙辰日,在江宁府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自大理寺丞起,五次升迁至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阶累加为轻车都尉。原配晁氏,是光禄少卿宗恪的女儿。继室为李氏,是司农少卿禹卿的女儿。儿子三人:绾,任太平州司理参军;综,任太庙斋郎;纲,任承务郎。两个女儿早年去世。孙子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任假承务郎,其余尚未出仕。孙女五人。元丰七年六月丁酉,葬于南丰从周乡的源头。曾氏属于姒姓,其先祖是鲁国人。到了后世,为躲避战乱迁到豫章,子孙散居江南。如今家居南丰,是从高祖延铎开始的。当初,╀和参父子都曾侍奉孔子。╀以求道为乐,忘却做官,孔子赞许他。参凭借孝德成为当世称道的首位人物。参的孙子西,以自比管仲为可耻。他家世代的德业渊源,所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到了皇祖大夫,以正直之道和正言直谏成为宗室著名大臣;皇考光禄博学多才、文章美善,▯行孝友,明白古代义理,通达时势变化,官位虽与德行不相称,却著书传后,积累深厚而流传久远。上天把道德文章集中赋予公,是为了光大前人的功业、启发后代,公实在是应命而生的宏伟人才,难道不是不待文王而自能兴起的人吗!
公生而警敏,不类童子,读书数百千言,一览辄诵。年十有二,日试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也。未冠,名闻四方。是时宋兴八十余年,海内无事,异材间出。欧阳文忠公赫然特起,为学者宗师。公稍后出,遂与文忠公齐名。自朝廷至闾巷海隅障塞,妇人孺子皆能道公姓字。其所为文,落纸辄为人传去,不旬月而周天下。学士大夫手抄口诵,唯恐得之晚也。盖自扬雄以后,士罕知经,至施于政事,亦皆卑近苟简,故道术浸微,先王之迹不复见于世。公生于末俗之中,绝学之后,其于剖析微言,阐明疑义,卓然自得,足以发六艺之蕴,正百家之缪,破数千载之惑。其言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贤不肖,以至弥纶当世之务,斟酌损益,必本于经,不少贬以就俗,非与前世列于儒林及以功名自见者比也。至其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新,读者不必能知,知者不必能言。盖天材独至,若非人力所能,学者惫精覃思,莫能到也。世谓其辞于汉唐可方司马迁、韩愈,而要其归,必止于仁义,言近指远,虽《诗》、《书》之作者未能远过也。其为人▯大直方,取舍必度于礼义,不为矫伪姑息以阿世俗。弗在于义,虽势官大人不为之屈,非其好,虽举世从之,不辄与之比。以其故,世俗多忌嫉之,然不为之变也。
其材虽不大施,而所治常出人上。为司法,论决重轻,能尽法意,繇是明习律令,世以法家自名者有弗及也。为通判,虽政不专出,而州赖以治。初,嘉▯中,州取酒场钱给牙前之应募者,钱不足,乃俾乡户输钱助役,期七年止。后酒场钱有余,应募者利于多入钱,期尽而责乡户输钱如故。公阅文书,得其奸,立罢输钱者二百余户,且请下诏约束,毋擅增募人钱。岁饥,度常平不足仰以赈给,而田居野处之人,不能皆至城郭,至者群聚,有疾疠之虞。前期喻属县召富人,使自实粟数,总得十五万石,视常平贾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粟买为平。又出钱粟五万贷民为种粮,使随岁赋入官,农事赖以不乏。为州务去民疾苦,急奸强盗贼而宽贫弱,曰:“为人害者不去,则吾人不宁。”齐曲堤周氏,衣冠族也,以资雄里中。周氏子高横纵淫乱,至贼杀平民,污人妇女,服器拟乘舆。高力能动权贵,州县势反出其下,故前后吏莫敢诘。公至,首取高置于法。历城章丘民聚党数十,横行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埋盗夺篡囚纵火,无敢正视者。公悉擒致之,特配徙者三十一人,余党皆溃。是时州县未属民为保伍,公独行之部中,使讥察居人,行旅出入经宿皆籍记,有盗则鸣鼓相援。又设方略,明赏购,急追捕,且开人自言,故盗发辄得。有葛友者,屡剽民家,以名捕不获。一日自出,告其党。公予袍带酒食,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徇诸郡中。盗闻多出自言。友智力兼人,公外示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齐俗悍强,喜攻劫。至是豪宗大姓敛手莫敢动,寇攘屏迹,州部肃清,无χ鼓之警,民外户不闭,道不拾遗。闽粤负山濒海,有铜盐之利,故大盗数起。公至部时,贼渠廖恩者既赦其罪,诱降之,然余众观望,十百为群,既溃复合,阴相推附,至连数州。其尤桀者,隶将乐县,县尝呼之不出,愈自疑,且起踵恩所为,居人大恐。公念欲缓之,恐势滋大,急之是趣其为乱,卒以计致之。前后自归若就执者几二百人。又擒海盗八人,自杀者五人,老奸宿偷相继缚致者又数十人。吏士以次受赏。公复请并海增巡检员以壮声势。自是幅员数千里无敢窃发者,民山行海宿,如在郛郭。亳亦号多盗,治之如齐,盗为引去。
译公一出生就机警聪敏,不像普通儿童,读书数百千言,看过一遍便能背诵。十二岁时,每天试作六篇论,提笔即成,文辞十分宏伟。尚未成年,名声已传遍四方。当时宋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天下太平,杰出人才不断出现。欧阳文忠公声名显赫地脱颖而出,成为学者的宗师。公稍后出世,于是与文忠公齐名。从朝廷直到里巷、海角和边塞,妇女儿童都能说出公的姓名。他写的文章一落纸,立即被人传抄,不到一个月就传遍天下。士大夫手抄口诵,只怕得到得太晚。大概自扬雄以后,士人很少懂得经学,即使施用于政事,也都浅陋近俗、苟且简略,所以道术渐渐衰微,先王的遗迹不再显现于世。公生在末世俗学之中,绝学之后,对于剖析精微言论、阐明疑难义理,卓然自有心得,足以发掘六经的深意,纠正百家的谬误,打破数千年来的疑惑。他谈论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物贤能不肖,以及综理当世事务、斟酌兴革损益,都必定以经义为根本,丝毫不降低标准来迎合世俗,不是前代列名儒林的人以及靠功名显扬自己的人所能相比的。至于他的文章,纵横驰骋,上下贯通,越写越新;读文章的人未必能够理解,理解的人又未必能够说清。这大概是天赋独到,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即使学者耗尽精力、深入思考,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世人说他的文辞在汉唐之间可以比肩司马迁、韩愈;但推究其归宿,必定归于仁义,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即使《诗》《书》的作者,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他为人宏大、正直、端方,取舍必以礼义衡量,不用矫饰虚伪和姑息迁就来迎合世俗。不合于义的事,即使权势显赫的官员和大人物来要求,他也不屈服;不是自己所喜爱的事,即使天下人都去做,他也不轻易同他们相同。因此世俗之人多忌妒他、憎恨他,但他并不因此改变。他的才能虽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所治理的地方常常超过他人。任司法时,判定罪行轻重,能够充分体会法律的本意;因此熟悉通晓律令,即使世上以法家自称的人,也有比不上他的。任通判时,政务虽不是全由他专断,州中却依靠他而得到治理。当初嘉▯年间,州里抽取酒场钱供给牙前的应募者,钱不够,于是让乡户交钱帮助服役,期限规定为七年。后来酒场钱有余,应募者以多收钱为利,期限已满,却仍照旧责令乡户交钱。公查阅文书,发现其中的奸弊,立即停止二百多户交钱,并请求下诏约束,不许擅自增加应募人员的钱数。年成饥荒时,估计常平仓的储粮不够用来赈济,而居住在田野乡间的人又不能都到城郭来;即使来了,也会聚集在一起,有发生疫病的忧患。公事先告谕属县,召集富人,让他们自行申报粮食数量,共计得到十五万石;按照比常平价略高的价格卖给百姓。百姓可以就近方便地领取粮食,不必离开田地,食物还有余,粮价也因此得到平抑。又拿出钱粮五万,借给百姓作为种粮,让他们随每年赋税一同交还官府,农业生产因此不致缺粮。治理州务时,他致力于除去百姓的疾苦,对奸强盗贼严加处置,对贫弱百姓宽厚,说:‘危害百姓的人不除掉,我们百姓就不得安宁。’齐地曲堤的周氏,是世代做官的家族,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周氏的儿子高横行放纵、淫乱无度,甚至杀害平民、玷污妇女,服饰器物都仿照皇帝的规格。高有能力撼动权贵,州县的势力反而在他之下,所以前后任职的官吏没有敢责问他的。公到任后,首先把高逮捕依法处置。历城、章丘的百姓聚成数十股党徒,在村落间横行,自称霸王社;他们打杀盗掘、抢夺财物、劫囚放火,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们。公把他们全部擒获押来,特别发配流徙三十一人,其余党徒全都溃散。当时州县还没有把百姓编为保伍,公唯独在所辖地区推行此制,让他们侦察居民,外出旅行的人凡在外过夜,出入都登记记录;有盗贼便击鼓互相救援。他又设置相应策略,明确悬赏收买,抓紧追捕,并且允许百姓自行告发,所以盗贼一出现就能捕获。有个叫葛友的人,多次抢劫百姓住宅,因列名追捕而未能抓到。一天他自行出面,告发了同党。公给他袍服、衣带、酒食,借给他骑马和随从,装载悬赏的金帛跟随他,在各郡巡行。盗贼听说后,纷纷出来自首。葛友智力过人,公表面上让他显扬,实际上是想使他的同伙彼此猜疑离心,使他们不能再联合。齐地风俗强悍,喜欢攻劫。到这时,豪门大族收敛行迹,不敢妄动,盗寇抢劫绝迹,州境清肃,连战鼓和盗警的声响也没有,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闽粤一带背靠山岭、濒临海边,有铜盐之利,所以大盗屡屡兴起。公到任时,盗贼首领廖恩已经被赦免罪行,官府诱导他投降;但其余党徒仍在观望,十人百人为群,溃散后又重新聚合,暗中互相推拥依附,甚至牵连数州。其中最强悍的,隶属于将乐县;县里曾召他,他不肯出来,因而更加疑惧,并且准备仿效廖恩所做的事,居民十分恐慌。公考虑到如果放缓处置,恐怕势力滋长;如果逼迫太急,又会促成他们作乱,于是终于用计把他们招致而来。前后自行归附或被捕到案的将近二百人。又捕获海盗八人,有五人自杀;老奸巨猾的惯盗相继被捆送来的,又有几十人。官吏士卒依次得到奖赏。公又请求在沿海增设巡检员,以壮大声势。从此方圆数千里没有人敢暗中作乱,百姓在山中行走、海边住宿,如同处在城郭之中。亳州也号称盗贼很多,公像治理齐州一样治理它,盗贼因此被引退。
公为人除大患者既如此,至于澄清风俗,振理颓坏,斗讼衰熄,纲纪具修,所至皆然也。其余废举后先,则视其时,因其便为之。在齐,会朝廷变法,遣使四出,公推行有方,民用不扰。使者或希望私欲有所为,公亦不听也。河北发民浚河,调及他路,齐当出夫二万。县初按籍,二丁三丁出一夫,公括其隐漏,后有至九丁出一夫者,省费数倍。又损役人以纾民力,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视旧省六驿,人皆以为利。其余力比次案牍簿书,藏之以十五万计,他州亦然。既罢,州人绝桥闭门遮留,夜乘间乃得去。襄州继有大狱,逮系充满,有执以为死罪者,公至,阅囚牍,法当勿论,即日纵去,并释者百余人。州人噪呼曰:“吾州前坐死者众矣,孰知非冤乎?”在洪,会岁大疫,自州至县镇亭传,皆储药以授病者。民若军士不能自养者,以官舍舍之,资其食饮衣衾之具,以库钱佐其费,责医侯视,记其全失多寡,以为殿最,人赖以生。安南军兴,道江西者,诏为万人备。州县暴赋急敛,刍粟贾踊贵,百姓不堪。公独不以烦民,前期而办,又为之区处次舍井爨什器,皆有条理,兵既过而市里不知也。福州多佛寺,为僧者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公俾其徒自相推择,籍其名,以次补之,授文据廷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敝。民出家者三岁一附籍,殆万人,阖府徼赂,至裒钱数千万,公至不禁而自止。废寺二,皆囊橐为奸者,禁妇女毋入寺舍。明州有诏完城,既程工费,而会公至,初度城周二千五百余丈,为门楼十,故甓可用者收十之四,公为再计,城减七十余丈,门当高丽使客出入者,为楼二,收故甓十之六,募人简弃甓可用者,量酬以钱,又得十之二,凡省工费甚众,而力出于役兵佣夫,不以及民。城成,总役者皆进官,而公不自言也。公尝以谓州县困于文移烦数,民病于追呼之扰也,故所至出教,事应下县,责其属,度缓急与之期。期未尽,不复移书督趣;期尽不报,按其罪;期与事不相当,听县自言,别与之期。而案与期者,即有所追逮,州不遣人至县,县毋遣人至田里。县初未甚听,公小则罚典史,大则并劾县官。于是莫敢慢,事皆先期而集,民不知扰,所省文移数十倍。事在州者,督察勾稽,皆有程式,分任僚属,因能而使,公总览纲条,责成而已。盖公所领州多号难治,及公为之,令行禁止,莫敢不自尽。政巨细毕举,庭无留事,囹圄屡空。人徒见公朝夕视事,数刻而罢,若无所用心者,不知其所操者约且要,而聪明威信足以济之,故不劳而治也。吏民初或惮公严,已而皆安其政,既去,久而弥思之。其于内所更官告院、三班、太常,遇事不为苟简,革官告院宿敝尤多,凡所规画,至今守之不改。
盖公自在闾巷,已属意天下事,如在朝廷。而天下亦谓公有王佐之材,起且大任,庶几能明斯道,泽斯民,以追先王已坠之迹。然晚乃得仕,仕不肯苟合,施设止于一州。州又有规矩绳墨,为吏者不敢毫发出入。则其所设弛,特因时趣宜,固不足以发公之蕴,又况其大者乎!
公自为小官,至在朝廷,挺立无所附,远迹权贵,由是爱公者少。为编校书籍,积九年,自求补外,转徙六州,更十余年,人皆为公慊然,而公处之自若也。公于是时,既与任事者不合,而小人乘间又欲挤之。一时知名士,往往坐刺讥辞语废逐。公于虑患防微绝人远甚,政事弛张操纵虽出于己,而未尝废法自用,以其故莫能中伤,公亦不为之动也。
赖天子明圣,察公贤,欲用公者数矣。会徙沧州,召见劳问甚宠,且谕之曰:“以卿才学,宜为众所忌也。”遂留公京师。公亦感激奋励,欲有所自效。数对便殿,所言皆大体,务开广上意,上未尝不从容领纳,期以大任。一日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以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公为修撰。既而复谕公曰:“此特用卿之渐尔。”近世修国史,必众选文学之士,以大臣监总,未有以五朝大典独付一人如公者也。故世不以用公为难,而以天子知人、明于属任之为难也。公夙夜讨论,未及属稿,会正宫名,擢中书舍人,不俟入谢,使谕就职。时自三省至百执事,选授一新,除吏日至数十人,人人举其职事以戒,辞约义尽,论者谓有三代之风,上亦数称其典雅。皇子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至是上特以属公。在职百余日,不幸属疾,遭家不造,以至不起。始,公之进,天下相庆以为得人,谓且大用。及闻公殁,皆叹息相吊,以谓公之志,卒不大施于世,其命也夫!
译公为百姓除去重大祸患已经如此;至于澄清风俗、整顿衰败的政事、使争斗诉讼减少平息、使纲纪全面修治,他所到之处也都这样。其余兴废举措的先后,则根据当时情势,因利便而施行。在齐州时,正赶上朝廷变法,派遣使者四处推行,公推行得很有方法,百姓因此没有受到骚扰。有的使者想迎合私欲而有所作为,公也不听从。河北征发百姓疏浚河道,调动范围涉及其他路,齐州应当出夫二万人。县里起初按户籍登记,每两丁或三丁出一夫;公查遍隐瞒漏报的户口,后来有九丁才出一夫的,于是节省费用数倍。又减少役人的数量来舒缓民力,免除没有名目的渡河钱,修桥以便利往来。迁移传舍,从长清抵达博州,再通往魏地,比旧制少了六个驿站,人们都认为有利。他又把其余精力依次处理案牍簿书,积存下来的文书以十五万计,其他州也一样。公离任后,州中百姓断桥、闭门,拦路挽留;他到夜间才乘隙离去。襄州随后发生大案件,被逮捕拘押的人挤满监狱;有些人被执意认定为死罪。公到任后查阅囚犯文书,认为依法应当不予论罪,当天就把他们释放,连同其他被释放的有一百多人。州人喧呼说:‘我们州以前被判死罪的人太多了,谁知道其中没有冤屈呢?’在洪州时,适逢发生大疫,从州城到县、镇、亭、传,都储备药物发给病人。百姓和军士中不能自行养活自己的,就让他们住进官舍,供给他们饮食、衣服、被褥等物资,并用库钱补助费用;责成医官巡诊观察,记录治愈和死亡的人数多少,以此考核优劣,人们因此得以活命。安南用兵,军队经过江西,诏令为一万人准备物资。州县横征暴敛、急于收取,草料粮食价格暴涨,百姓不堪承受。公独自不去烦扰百姓,事先就办妥准备;又替他们安排住宿、井、灶和各种器具,一切都有条理,军队经过后,市井百姓甚至都不知道。福州佛寺很多,出家为僧的人贪图寺院富裕,争相想充任主持,便行贿请托公办理。公让僧徒自己互相推选,登记姓名,依次补任,并在朝廷中授予文书,拒绝他们私下的酬谢,以杜绝身边人索取请托的弊端。百姓出家后每三年登记一次,几乎有一万人;全府上下借机索取贿赂,累计达到数千万钱。公到任后并不禁止,这种行为却自行停止了。他废除了两座寺院,都是用囊袋藏钱、从事奸弊的地方,并禁止妇女进入寺院。明州有诏修完城墙,工程期限和费用已经核定,恰逢公到任。他起初估量城墙周长二千五百余丈,修建门楼十座;旧砖可用的收取十分之四。公重新计算后,城墙减少七十余丈,凡是供高丽使者出入的城门修建门楼两座,旧砖收取十分之六;又招募人挑选废砖中可用的,再按数量付钱,于是又得到十分之二。总共节省了许多工程费用,而且劳力都来自服役士兵和雇工,不涉及百姓。城墙建成后,负责服役的人都升了官,而公没有自我表功。公曾认为州县困扰于文书往来繁多,百姓苦于官府追呼骚扰,所以他每到一地便发布教令:事情应当下达到县里的,就责成所属部门办理,衡量缓急给出期限。期限未到,不再发文催促;期限到了而没有回报,就按罪责追究;期限与事情不相称,允许县里自行说明,另行给予期限。凡是已经定下期限的案件,即使需要追捕,也不由州里派人到县里,县里也不派人到田野乡间。县里起初不太听从,公小则处罚典史,大则连同弹劾县官。于是没有人敢怠慢,事情都在期限以前办完,百姓不知道受到骚扰,节省的文书往来达到原来的数十倍。州中事务则督察稽核,都有一定程序;分派给属官,根据才能任用,公只总览纲要、责成完成而已。公所管辖的州多被称为难治,等到公来治理后,政令一出便能实行、禁止之事无人敢犯,没有人敢不尽力。政务无论大小都办得妥当,官府没有积压的事情,监狱屡屡空无囚犯。人们只看见公早晚处理政事,几刻钟便结束,好像没有用心,却不知道他处理事务把握简约而关键,又凭聪明、威望和信誉足以完成,所以不用劳苦便能治理好。官吏百姓起初有的畏惧公严厉,后来都安于他的政令;他离开以后,过了很久人们反而更加思念他。他在朝廷内任官告院、三班、太常等职时,遇到事情从不苟且简略;尤其革除官告院积存的弊病很多,他所筹划的制度直到今天仍被遵守,没有改变。公还在民间时,就已经把天下大事放在心上,像身在朝廷一样。天下人也认为公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一旦被起用并承担重任,或许能够阐明这种道理、恩泽百姓,追继先王已经衰落的事业。然而他到晚年才得到出仕机会,做官又不肯苟且附和,施政只能局限于一个州。州中又有既定的规矩准绳,做官的人不敢有丝毫逾越。这样一来,他所设置的制度即使有所舒缓,也只是因时制宜,本来就不足以发挥公的全部学识,更何况是更大的事业呢!公从做小官直到身在朝廷,一直挺立自守,不依附任何人,远离权贵,因此喜欢他的人很少。他任编校书籍之职,累计九年,自己请求调任外地,辗转任职于六州,又过了十多年;人人都替公感到不平,而公处之泰然。当时公既与掌权办事的人不合,小人又乘机想排挤他。一时之间有名望的士人,往往因言辞中带有讥刺而获罪,被罢免驱逐。公在考虑祸患、预防细微问题方面远远超过常人;政务的宽严张弛、操持调度虽都出自自己,却从不废弃法度、任意专断,因此没有人能够中伤他,公也不因此动摇。幸亏天子英明圣断,察知公的贤能,曾多次想起用公。适逢公调任沧州,天子召见慰劳询问,恩宠非常深厚,并且告诉他说:‘凭你的才学,理应受到众人的嫉妒。’于是把公留在京师。公也感激奋发,想要施展才力报效。多次在便殿召对,所说的都是治国大体,务求开拓扩大皇上的心意,皇上没有不从容听取接受的,并准备委以重任。一天,皇上亲自下诏给中书、门下说:‘曾巩因史学受到士人称赞,应当主持五朝史的事务。’于是任公为修撰。随后又告诉公:‘这只是逐渐任用你的开始。’近世修撰国史,必定广泛选取有文学才能的士人,由大臣监督总领,从来没有像公这样把五朝大典独自交给一人的。因此世人不把任用公看作困难,而认为困难的是天子能够知人善任、明白如何委托职责。公早晚讨论史事,还没有来得及撰写稿本,恰逢整顿官名,便升任中书舍人;不等他入朝谢恩,就派人传旨让他到任。当时从三省到百官,选任授职都焕然一新,每天任命官员数十人,人人都举明自己的职事以作告诫;文辞简约而意义完备,评论者说有三代的遗风,皇上也多次称赞其典雅。皇子延安郡王的笺奏,按旧例由翰林学士主持,到这时皇上特意交给公办理。任职一百多天,不幸染病,又遭遇家中丧事,终于病重不起。当初公被提拔时,天下人都相互庆贺,认为朝廷得到了人才,料想他将受到重用。等听说公去世,众人都叹息哀悼,认为公的志向最终没有在世上充分施展,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
公性严谨,而待物坦然,不为疑阻。于朋友喜尽言,虽取怨怒不悔也。于人有所长,奖励成就之如弗及。与人接,必尽礼。有怀不善之意来者,俟之益恭,至使其人心悦而去。遇僚属尽其情,未尝有所按谪,有所过误抵法者,力为辨理,无事而后已。在官有所市易,取贾必以厚,予贾必以薄,于门生故吏以币交者,一无所受。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公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平生无所玩好,顾喜藏书,至二万卷,仕四方,常与之俱,手自雠对,至老不倦。又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五百卷。公未尝著书,其所论述,皆因事而发。既殁,集其稿为《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后之学者因公之所尝言,于公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
初,光禄仕不遂而归,无田以食,无屋以居,公时尚少,皇皇四方,营饣▯粥之养。光禄不幸早世,太夫人在堂,阖门待哺者数十口,太夫人以勤俭经理其内,而教养四弟,相继得禄仕,嫁九妹皆以时,且得所归,自委废单弱之中,振起而亢大之,实公是赖。平居未尝远去太夫人左右,其仕于外,数以便亲求徙官,太夫人爱之异甚。
呜呼!天夺吾母,不数月又夺吾兄,何降祸之酷至于斯极也!岂其子弟积恶,罚不于其身,而及其母兄,使之抱终天之痛,为世之所大亻▯耶?不然,吾母之贤也,吾兄之盛德也,相继而殒,所谓天道常与善人,果何如也?为子弟者,不自灭身,罪固大矣。又不能推原前人德善劳绩,托于当世之文章,以明著之无穷,是又罪之大者也。矧公于肇,属则昆弟,恩犹父师,其于论次始终所不敢废。维公于葬宜有铭,于墓隧宜有碑,于国史宜有载。辄不自知其迷谬,忍痛辍泣,谨述公历官行事如左。至于论议文章见于公集者,后当自传,此弗著。特著其大节,弗敢略,弗敢诬,以告铭公葬若碑者,且以待史官之访焉。
【墓志】 宋·林希
公曾氏,讳巩,字子固。其先鲁人,后世迁豫章,因家江南。公之四世祖延铎,始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太宗、真宗时,上书言天下事,尝见选用,仕至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文忠欧阳公为铭其墓碑。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光禄卿。
公生而警敏,读书过目辄诵。十二岁能文,语已惊人,日草数千言。始冠游太学,欧阳公一见其文而奇之。公于经,微言粤旨,多所自得。一不蔽于俗学,随问讲解,以开学者之惑。其议论古今治乱得失贤不肖,必考诸道,不少贬以合世。其为文章,句非一律,虽开合驰骋,应用不穷,然言近指远,要其归必止于仁义,自韩愈氏以来,作者莫能过也。
由庆历至嘉▯初,公之声名在天下二十余年,虽穷阎绝徼之人,得其文手抄口诵,惟恐不及,谓公在朝廷久矣。而公方以乡贡中进士第,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岁余,召编校史馆书籍,为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为英宗实录院检讨官。
出通判越州。初,嘉▯中,州取酒场钱给牙前之应募者,钱不足,乃使乡户输钱助役,期七年止,期尽而责乡户输钱如故。公阅文书,得其奸,立罢之,且请下诏约束,毋得擅增募人钱。岁馑,度常平不足以赈。前期谕属县,使富人自实粟,得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又出钱粟五万,贷民为种粮,使随岁赋以入,民赖以全活。徙知齐州。齐俗悍,喜攻劫,豪宗大姓多挠法。曲▯是周氏世衣冠,以资雄里中。其子僭横,至贼杀平人,州县莫敢诘。公至,首置之法。历城章丘民聚党数十百人,椎埋盗夺横行,无敢正视者。公禽致,悉黥徙之。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是时,州县未属民为保伍,公独行之。设方略,明赏购,急追捕,且开人自言,盗发辄得。由是奸寇屏迹,民外户不闭,道至不拾遗,狱以屡空。会朝廷初变法,公推法意施行之,有次第,民便安之。后使者至,或希望私欲有所为,公不听也。徙襄州,州继有大狱,久不决。有当论死者,公阅其状曰:“是当勿论,何得留此?”吏能对。即出之,缘而释者百余人。州人叩头曰:“吾州前坐死者众矣,宁知非冤乎?”又徙洪州,岁大疫,自州至县镇亭传,皆储药以授病者,其不能具食饮衣衾者,佐以库钱。师出安南,道江西者,诏为万人备。公独不以烦民,为之区处次舍井爨什器,皆前期而办,兵既过,市里有不知者。已而它州以不蚤计扰民者皆得罪。
译公性情严肃谨慎,但待人坦荡,从不心存疑忌。对朋友喜欢把话说尽,即使因此招来怨恨和恼怒也不后悔。看到别人有长处,就鼓励帮助他取得成就,好像唯恐来不及。与人交往,必定完全合乎礼数。有人怀着不善的意思来见他,他反而更加恭敬地接待,直到使那个人心悦诚服地离去。对待属官总是推诚相待,从未无故弹劾责罚;属官有过错而触犯法律,他竭力为其申辨处理,直到事情无罪可追才罢休。在官府中有买卖交易时,买进必定给足价钱,卖出必定少取价钱;门生旧吏用财物来交往的,他一概不接受。福州没有职田,每年出售园中蔬菜获得的钱,常常有三四十万。公说:‘太守可以和百姓争利吗?’于是停止收取,后来任职的人也不再收取。公一生没有什么玩赏嗜好,只喜欢收藏书籍,多到二万卷;在各地做官,常常带着书同行,亲手校勘,到老也不厌倦。又汇集古今篆刻,编成《金石录》五百卷。公从未专门著书,他的论述都是因事而发。去世后,汇集他的稿本,编成《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后世学者根据公曾经说过的话,也可以推知他没有说过的话。起初,光禄仕途不顺而归家,没有田地供养,无屋舍居住;公当时还年轻,却奔走四方,谋求供养母亲的粗粝粥食。光禄不幸早逝,太夫人在堂,合家等待哺养的有几十口;太夫人凭勤劳节俭料理家务,又教养四个弟弟,使他们相继获得官禄,及时嫁出九个妹妹,并且都找到了合适的归宿。这个家庭从衰败孤弱之中振兴起来并壮大,实在依靠公的力量。平时他从未远离太夫人身边;他在外做官时,多次以方便侍奉母亲为理由请求调职,太夫人特别疼爱他。唉!上天夺走了我的母亲,不到几个月又夺走了我的兄长,为什么降下的灾祸如此惨烈,竟到了这种极点!难道是子弟积累了罪恶,惩罚不降在自身,却牵连母亲和兄长,使他们承受终身的痛苦,成为世人所大为轻视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母亲的贤德、我兄长的盛德相继陨没,所谓天道总是亲近善人,究竟又是怎样呢?作为子弟,不能使自身不被毁灭,罪过固然很大;又不能推究前人的德行善举和劳绩,借助当世文章把它们昭示于无穷后世,这又是更大的罪过。何况公对于我来说,亲属关系是兄弟,恩情却如父亲和老师;至于叙述他的始终事迹,是我不敢废弃的责任。公的葬礼应当有墓志,墓道应当有碑刻,国史也应当有所记载。我竟不顾自己的荒谬无知,忍住悲痛停止哭泣,谨慎叙述公历任官职和事迹如下。至于他的议论文章,见于公集中的,后来应当自有传述,这里不再记载。这里只特别记述他的大节,不敢遗漏,也不敢虚妄,用来告诉撰写公墓志或碑文的人,同时等待史官来访求取。【墓志】宋·林希 公姓曾,名巩,字子固。他的先祖是鲁国人,后世迁到豫章,于是定居江南。公的四世祖延铎,开始成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名仁旺,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父名致尧,在太宗、真宗时上书议论天下大事,曾被选用,官至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追赠右谏议大夫,文忠欧阳公为他的墓碑撰写铭文。父亲名易占,任太常博士,追赠光禄卿。公一出生就机警聪敏,读书看过便能背诵。十二岁就能写文章,言语已经惊人,每天起草数千字。刚成年便游学太学,欧阳公一见他的文章就认为奇异。公研究经学,对于精微言论和深奥旨意有很多自己的心得。他完全不受俗学蒙蔽,遇到问题便讲解,以解除学习者的疑惑。他议论古今治乱得失、贤能不肖,必定以道义加以考察,丝毫不降低标准来迎合世俗。他写文章,句式并不拘于一律,虽然开合驰骋、变化无穷,但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推究其归宿必定归于仁义,自韩愈以来,写作者没有能超过他的。从庆历到嘉▯初年,公的声名在天下流传了二十多年,即使偏僻穷困的里巷和极远边地的人,得到他的文章也要亲手抄写、口头诵读,只怕来不及拥有;人们都说公已经在朝廷任职很久了。可是公当时才凭乡贡考中进士,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一年多后,召入编校史馆书籍,历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任英宗实录院检讨官。出任越州通判。当初嘉▯年间,州里抽取酒场钱供给牙前的应募者,钱不够,便让乡户交钱帮助服役,限期七年;期限满后却仍照旧责令乡户交钱。公查阅文书,发现其中的奸弊,立即停止此事,并请求下诏约束,不许擅自增加应募人员的钱数。年成饥荒,估计常平仓不足以赈济。公事先告谕属县,让富人自行申报粮食,得到十五万石,按比常平价略高的价格卖给百姓。又拿出钱粮五万借给百姓作为种粮,让他们随每年赋税交还,百姓依靠这些得以保全生命。调任齐州知州。齐地风俗强悍,喜欢攻劫,豪门大族多有扰乱法度的行为。曲▯是的周氏世代为官,凭资财在乡里称雄。他的儿子骄横僭越,甚至杀害平民,州县官员都不敢责问。公到任后,首先依法处置他。历城、章丘的百姓聚集成数十至数百人的党徒,打杀盗掘、抢夺财物,横行无忌,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们。公把他们擒获押来,全都刺字发配。免除没有名目的渡河钱,修桥便利往来。当时州县还没有把百姓编为保伍,公独自在辖区推行此制。他设置策略,明确悬赏收买,抓紧追捕,并允许百姓自行告发,盗贼一出现便能捕获。于是奸恶盗寇绝迹,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监狱屡屡空无囚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恰逢朝廷刚开始变法,公按照变法的本意有条理地推行,百姓感到便利而安定。后来使者到来,有人想迎合私欲而有所作为,公不听从。调任襄州,州中接连发生大案件,长期不能判决。有应当判死刑的人,公查阅案情说:‘这个人依法应当不予追究,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官吏还能够回答。公立即把他释放,由此一并释放的有一百多人。州人叩头说:‘我们州以前被判死刑的人很多,哪里知道其中没有冤屈呢?’又调任洪州,适逢大疫,从州城到县、镇、亭、传,都储备药物发给病人;不能置办饮食、衣服、被褥的人,就用库钱补助。军队出征安南,经过江西,诏令为一万人准备物资。公独自不去烦扰百姓,替他们安排住宿、井、灶和各种器具,全都提前办妥;军队经过后,市井百姓竟有不知道的。后来其他州因为没有及早筹划而扰民,都获罪。
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章服。时部中大盗数起,南剑州贼渠廖恩者,既赦其罪,诱降之,余众犹观望,阴相推附,至连数州,其尤杰者,隶将乐县,县呼之不肯出,居人大恐。公遣使者以谋致之,前后自归若就执者几二百人,海盗自杀与缚致者又数十人。吏士以次受赏。复请并海增巡检员,以壮声势,自是无敢窃发者。民行山浮海,如在郛郭。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有诏完城,役有期。公亲巡行,裁其工费甚众,其力出于籍兵佣夫,而不以及民,城由是亟就。
数月徙亳州,亳亦多盗,公治之如在齐时。公素慨然有志于天下事,仕既晚,其大者未及试。而外更六州皆剧处,然公为之无难。始至,必先去民所甚患者,然后理颓弊,正风俗。凡所措画,皆曲折就绳墨。其余力比次案牍簿书。与属县为期会,以省追呼,皆有法,终其去州,未尝有一人至田里者。故所至有惠爱,既去,民思之不已,所为法后终不可改。寮属闻公名,始皆严惮之,久而察公廉平无私,又未尝有所按レ,卒皆愧服。福州无职田,州宅岁收菜钱常三四十万,公独不取,以佐公钱,后至者亦不敢取。平居推诚待物,坦然无疑,于朋友喜尽言,虽取怨怒亦不悔。自其求补外凡十二年,而不悦公者屡欲有以挤之。然公奉法循理,终莫能中伤。
赖天子圣明,察公贤,欲召用者数矣。元丰三年,徙知沧州,过都,召见劳问久之,留勾当三班院。公亦感激奋励,思有所自效。数对便殿,其所言,上每嘉纳之。四年,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近世修国史,必众选文学之士,以大臣监总,未有以五朝大典独付一人如公者。公入谢曰:“此大事,非臣所敢当。”上曰:“此用卿之渐尔。”因谕公,使自择其属。公荐邢恕,以为史馆检讨。五年四月正官名,擢拜中书舍人,赐紫章服,始受命,促使就职。时自三省至百执事,选授一新,除吏日至数十,人人举其职事以戒,上数称其典雅,天下翕然传之。皇子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上特以属公。
九月遭母丧,罢。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享年六十有五。公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母曰文城郡太君吴氏,仁寿郡太君朱氏。娶晁氏,宜兴县君。又娶李氏,嘉兴县君。三男子:绾,太平州司理参军;综,太庙斋郎;纲,未仕。孙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公既卒,上以纲为承务郎,η为假承务郎,敕所在量给其丧事。以七年六月丁酉葬公南丰从周乡之源头。
公于取舍去就必应礼义,未始有所阿附。治平中,大臣尝议典礼,而言事者多异论,欧阳公方执政,患之。公著议一篇,据经以断众惑,虽亲戚莫知也。后十余年,欧阳公退老于家,始出而示之,欧阳公谢曰:“此吾昔者愿见而不可得者也。”所著《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性嗜书,家藏至二万卷,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又五百卷,出处必与之俱。平生论事甚多,与夫所下条教可以为世法者,不可悉著。
公少事光禄,家甚贫,奔走四方以致养。既孤,奉太夫人孝,鞠其四弟九妹,友爱甚笃,宦学婚嫁,一出公力。公既以文章名天下,其弟牟、宰、布、肇又继中进士科,布尝任翰林学士,肇以选为尚书吏部郎中,与公同时在馆阁,世言名家者推曾氏。公方遭时得君,未及有为,而不幸以殁。士大夫为之相吊,公之盛德,抑复有以遗于后乎!呜呼,曾氏其显矣!铭曰:
曾氏在南,三世有闻。维祖维考,始亨复屯。畜厚潜深,儒学之门。迨公之兴,益显于文。奋躬力行,道义之存。公自布衣,誉望四出。既位于朝,其刚不屈。公久于外,或留或徙。谁其知之?惟圣天子。天子曰咨,予惟汝贤。典予史事,五圣之传。公拜稽首:臣敢不勉肇新有官,左右慎选。于时中书,命令所在。帝曰往哉,予言汝代。凡百执事,分属列职。肃然盈庭,俯听训敕。靖共夙夜,以出谋猷。四方鼓舞,天子之休。昔╀父子,见称仲尼。渊源有来,公则承之。矧公亲逢,圣人之时。帝察其忠,从容眷睐。赫然荣名,受祉未艾。奄以艰去,计闻何亟。▯绅咨嗟,相顾失色。有存者言,有遗者直。惟兹之铭,是谓不没。
【神道碑】 宋·韩维
公姓曾氏,讳巩,字子固。其先鲁人,后世迁豫章,因家江南。其四世祖延铎,始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其履阅行实,则有国史若墓铭在。
译升任直龙图阁、福州知州,兼任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色章服。当时辖区内大盗多次兴起,南剑州盗贼首领廖恩在被赦免罪行后,官府诱导他投降;其余党徒仍在观望,暗中互相推拥依附,甚至牵连数州。其中最强悍的隶属于将乐县,县里召他也不肯出来,居民十分恐慌。公派使者设法招致他们,前后自行归附或被捕到案的将近二百人,海盗自杀或被捆送来的又有几十人。官吏士卒依次受赏。公又请求沿海增设巡检员,以壮大声势,从此没有人敢暗中作乱。百姓在山中行走、海上航行,如同处在城郭之内。召公担任太常寺判官,尚未到任,又改任明州知州。有诏令修完城墙,规定了工程期限。公亲自巡行,削减了大量工程费用,劳力由登记在册的士兵和雇工承担,不涉及百姓,城墙因此很快完工。几个月后调任亳州。亳州也盗贼很多,公像在齐州时一样治理。公一向慨然有志于天下大事,出仕已经很晚,大事业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而他后来在外地任职的六个州都是难治之处,但公治理起来都不感到困难。刚到任时,必先除去百姓最痛苦的事情,然后整治衰败的弊政、端正风俗。凡是所筹划的措施,都曲折周详而合乎法度。其余精力便依次处理案牍簿书。他与属县约定期限,以减少追呼,都有一定法度;直到离开州里,从未有一个人到田野乡间催逼百姓。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恩惠爱护,离任后百姓思念不止,他所制定的法规后来始终不能更改。属官听到公的名声,起初都严肃畏惧;久而观察到公廉洁公平、没有私心,又从未随意弹劾人,最终都惭愧服从。福州没有职田,州宅每年收取菜钱常有三四十万,公独自不取,用来充作办公钱,后来任职的人也不敢取。平时公以真诚待人,坦荡而没有疑忌;对朋友喜欢把话说尽,即使招来怨怒也不后悔。从他请求调任外地起到这时已有十二年,不喜欢公的人屡次想设法排挤他;但公奉行法度、遵循事理,始终没有人能够中伤他。幸亏天子圣明,察知公的贤能,曾多次想召来任用。元丰三年,公调任沧州知州,经过京城时,皇上召见并长久慰劳询问,留他主管三班院。公也感激奋发,想着有所报效。多次在便殿召对,他所说的话,皇上每每赞许并采纳。四年,皇上亲自下诏给中书、门下说:‘曾巩的史学受到士人称赞,应当主持五朝史的事务。’于是任命他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近世修撰国史,必定广泛选取有文学才能的士人,由大臣监督总领,从来没有像这样把五朝大典独自交给一人。公入朝谢恩说:‘这是大事,不是臣所敢承担的。’皇上说:‘这是逐渐任用你的开始。’又告诉公,让他自行选择属官。公推荐邢恕,任史馆检讨。五年四月整顿官名,升任中书舍人,赐紫色章服,刚接受任命,便催促他到任。当时从三省到百官,选授全部焕然一新,每天任命官员数十人,人人都举明自己的职事以作告诫;皇上多次称赞其典雅,天下人一致传诵。皇子延安郡王的笺奏,按旧例由翰林学士主持;皇上特意交给公办理。九月遭遇母丧,离职。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享年六十五岁。公从大理寺丞五次升迁至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母亲为文城郡太君吴氏、仁寿郡太君朱氏。娶晁氏,为宜兴县君。又娶李氏,为嘉兴县君。三个儿子:绾,任太平州司理参军;综,任太庙斋郎;纲,尚未出仕。孙子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公去世后,皇上任纲为承务郎,任η为假承务郎,命所在官府酌量供给丧葬费用。元丰七年六月丁酉,将公葬于南丰从周乡源头。公在取舍、离任和就任等事情上,必定合乎礼义,从未有过阿谀依附。治平年间,大臣曾讨论典礼,而议论政事的人多持异议,欧阳公当时执掌政务,对此很忧虑。公写了一篇议论,根据经义裁断众人的疑惑,即使亲近的人也不知道。十多年后,欧阳公退职养老在家,公才拿出来给他看,欧阳公道谢说:‘这是我当年想看到却不能得到的文章。’著有《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公生性爱书,家中收藏达到二万卷,汇集古今篆刻,编成《金石录》五百卷,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带着它们。一生议论政事很多,以及他所颁布、可以作为世间法则的条教,不能全部记录。公年轻时侍奉光禄,家境十分贫困,奔走四方来供养母亲。父亲去世后,孝敬太夫人,抚养四个弟弟和九个妹妹,兄弟姐妹之间友爱深厚;他们的求学、做官、婚嫁,全都靠公一力承担。公后来凭文章名满天下,他的弟弟牟、宰、布、肇又相继考中进士;布曾任翰林学士,肇因选拔任尚书吏部郎中,与公同时在馆阁任职,世人谈论名门望族,都推重曾氏。公正逢时机、得到皇帝知遇,还来不及有所作为,便不幸去世。士大夫为他互相吊唁;公的盛大德行,难道又会有什么遗泽留给后世吗?唉,曾氏显达起来了!铭文说:曾氏在南方,三代都有声名。祖父和父亲,先享通达后遭困屯。积蓄深厚而潜藏幽深,成为儒学之家。到了公兴起,文名更加显著。奋勉自身、努力实行,道义因此留存。公从平民起步,声誉和声望传遍四方。后来位居朝廷,刚强正直而不屈。公长期在外任职,有时留任,有时调迁。谁真正了解他?只有圣明的天子。天子说:‘啊,我认为你贤能。主持我的史事,承传五位圣君的事业。’公拜谢叩首:‘臣怎敢不努力!’创立新的官制,慎重选择左右辅佐。当时中书省,命令由这里发布。皇帝说:‘去吧,我的话由你代为传达。’各位执事官员,分别归属、排列职务。朝廷庄严肃穆,满庭官员低头听受训诫。敬慎勤勉地早晚办事,用来提出谋略。四方百姓受到鼓舞,这是天子的美德。从前╀父子,受到仲尼称赞。道德渊源本有来由,公正是承继他们。何况公亲自遇到圣明之世。皇帝察知他的忠诚,从容地加以宠爱眷顾。显赫的荣名已经获得,所受福祉却还没有穷尽。突然因母丧离职,计算声名传播得多么迅速。士大夫叹息,相互看着失色。还有人保存着他的言论,还有人传述他的直道。只有这篇铭文,可以说使他不至于湮没。【神道碑】宋·韩维 公姓曾,名巩,字子固。他的先祖是鲁国人,后世迁到豫章,于是定居江南。他的四世祖延铎,开始成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名仁旺,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父名致尧,任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追赠右谏议大夫。父亲名易占,任太常博士,追赠右银青光禄大夫;他的仕历和事迹,国史及墓铭中都有记载。
公生而警敏,自幼读书为文,卓然有大过人者。嘉▯二年登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岁余,召编校史馆书籍,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为英宗实录院检讨官。出通判越州,属岁饥,公兴积藏,通有无,老稚怡怡,不出里闾,鼓腹而嬉。擢知齐州,齐俗悍强,豪宗大姓抵冒僭滥,其尤无良者,群行剽劫,光火发冢,吏不敢正视。公属民为伍,谨几察,急追胥,且捕且诱,盗发辄得,市无攫金,室无冗坏,货委于途,犬不夜吠。徙知襄州,州有大狱,久不决,公一阅,知其冤,尽释去,一郡称其神明。又徙洪州,岁大疫,公储药物饮食,在所授病者,民以不夭死。师出安南道江西者,且万人,公阴计逆具,师至如归,既去而市里有不知者。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五品服。时闽有大盗数千人,朝廷赦其罪降之,余党疑不顺,往往屯聚,居人惴恐,濒海山林阻深,椎埋剽盗,依以为渊薮。公以方略禽获募诱,亡虑数百人,增置巡逻,水行陆宿,坦如在郛郭。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有诏完州城,公程工赋,裁省费十六,民不知役而城具。数月,徙亳州。元丰三年,知沧州,道由京师,召对,神宗察公贤,留勾当三班院。数对便殿,其所言皆安危大计,天子嘉纳之。四年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公入谢曰:“此大事,非臣所敢独当。”上谕:“以此特用卿之渐耳,毋重辞。”五年,大正官名,擢拜中书舍人,赐三品服。时除授日数十百人,公各举其职以训,丁宁深厚,学者以为复见三代遗风。今天子为延安郡王,其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先帝特以属公。九月,以母丧罢。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年六十有五。七年六月丁酉,葬于南丰从周乡之源头,敕在所给其丧事。
公刚毅直方,外谨严而内和裕。与人交,不苟合。朋友有不善,必尽言其过,有善必推扬其所长。奖诱后进,汲汲惟恐不逮。其为政,严而不扰,必去民疾苦而与所欲者。未尝按劾官吏,所莅至于今思之。天子且欲大用,而公不幸死矣。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累加轻车都尉。母周氏,豫章郡太夫人;吴氏,会稽郡太夫人;朱氏,遂宁郡太夫人。元配晁氏,光禄寺少卿宗恪之女。继室李氏,司农少卿禹卿之女。子男三人:绾,瀛州防御推官,知扬州天长县事;综,瀛州防御推官,知宿州蕲县事;纲,右承务郎,监常州税务。二女早卒。孙男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假承务郎。余未仕。孙女五人。
公平生无所好,惟藏书至二万卷,皆手自雠定。又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五百卷,出处必与之俱。既殁,集其遗稿,为《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自唐衰,天下之文变而不善者数百年。欧阳文忠公始大正其体,一复于雅。其后公与王荆公介甫相继而出,为学者所宗,于是大宋之文章,炳然与汉唐侔盛矣。
初,光禄公归,家甚贫,公竭力以养,温靖旨甘,无一不如志者。既孤,奉太夫人如事光禄,教养弟妹曲有恩意,四弟牟、宰、布、肇继登进士第,布、肇以文学论议有声当世。九妹皆得其所归。
嗟乎!子固!而位止于斯,而寿止于斯,然其所以自立者,可以为不亡矣,亦可以无憾矣!铭曰:
猗嗟子固,文与质生。不勤其师,幼则大成。学富行茂,其蓄▯朋々。发为文章,一世大惊。哲人既萎,邪说嗥吠。公不听莹,径前无阂。砭废药疡,抉昏剔▯。波涛▯▯,东入于海。姬沦刘亡,文弊辞靡。引商召羽,偶六骈四。组绣芬葩,不见粉米。公于其间,鹰扬虎视。发挥奥雅,拣斥浮累。巍然高山,为众仰止。栖迟掾曹,翱翔书府。如鸷之鹗,如薪之楚。出贰于越,究问疾苦。属岁大歉,稼荒于亩。兴积于民,发藏于庾。既助既补,裹粮含哺。或歌或呼,谓公父母。一麾出守,六上郡计。振张领目,补葺元刂弊。庭不留讼,狱无滥系。劳之来之,鳏寡以遂。公殿海服,有命来觐。帝曰汝贤,毋远王室。其代予言,汝且辅弼。五圣大典,唯公纟由绎。百官正名,唯公训敕。忠言嘉谋,入则造膝。公用不既,公至不卒。伟望广誉,如星如日。石可磷兮,公名不没。
【哀词】 宋·秦观
译公生来机警聪敏,从小读书写文章,就表现出卓越而远超常人的才华。嘉▯二年考中进士,调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一年多后,召入编校史馆书籍,历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任英宗实录院检讨官。出任越州通判,适逢年成饥荒,公兴办积储、调剂有无,老人和孩子都安乐和悦,不出里巷便能吃饱。升任齐州知州,齐地风俗强悍,豪门大族抵触法令、僭越滥行,其中最为不善的人成群抢劫,烧毁房屋、挖掘坟墓,官吏不敢正视。公把百姓编为伍,谨慎侦察,迅速追捕,一面捕捉一面诱导,盗贼一出现便能抓到;市场上没有强夺财物,房屋没有被毁坏,货物遗留在道路上也无人拿取,狗夜间都不叫。调任襄州知州,州中有大案件,长期不能判决;公一看便知道其中有冤屈,把人全部释放,全郡都称赞他的神明。又调任洪州,适逢大疫,公储备药物和饮食,凡是所在地方的病人都发给,百姓因此没有夭亡。军队出征安南,经过江西,将近一万人;公暗中筹划迎接,预先备办妥当,军队到来如同回家,离开后市井百姓竟不知道。升任直龙图阁、福州知州,兼任福建路兵马钤辖,赐五品服。当时闽地有几千名大盗,朝廷赦免其罪而诱导投降;其余党徒怀疑不肯顺服,常常聚集屯驻,居民惴惴不安。沿海山林险阻幽深,盗掘坟墓、抢劫财物,依凭这些地方作为藏身之所。公用谋略捕获并招募诱导,收服的人不下数百;增设巡逻后,水上行船、陆地住宿,都安稳得如同在城郭之中。召公任太常寺判官,尚未到任,又改任明州知州。有诏修完州城,公核定工程、征派劳役,节省费用十分之六,百姓不知道服役,城墙却已经修成。几个月后,调任亳州。元丰三年,任沧州知州,取道京城,皇上召见问对,神宗察知公贤能,留他主管三班院。多次在便殿召对,他所说的都是关系安危的大计,天子赞许并采纳。四年,皇上亲自下诏给中书、门下说:‘曾巩的史学受到士人称赞,应当主持五朝史事。’于是任命他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公入朝谢恩说:‘这是大事,不是臣所敢独自承担的。’皇上告诉他:‘以此特别任用你,只是逐渐起用你的开始,不必再推辞。’五年,大举整顿官名,升任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当时每天授官有数十甚至上百人,公分别举明他们的职事加以训诫,言辞恳切而意义深厚,学者认为重新见到了三代遗风。如今的天子当时为延安郡王,他的笺奏按旧例由翰林学士主持;先帝特意交给公办理。九月,因母丧离职。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享年六十五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七年六月丁酉,葬于南丰从周乡源头,诏令所在地供给丧葬费用。公刚强坚毅、正直端方,外表谨严而内心和厚宽裕。与人交往,不苟且附和。朋友有不善之处,必定把他的过失全部说出;有善处,必定推许宣扬他的长处。奖励诱导后进,勤勉急切,唯恐来不及。他治理政事,严明却不扰民,必定除去百姓的疾苦,满足百姓应有的愿望。从未弹劾官吏,他所治理的地方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天子正想重用他,而公不幸去世了。他从大理寺丞五次升迁至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官累加轻车都尉。母亲周氏,为豫章郡太夫人;吴氏,为会稽郡太夫人;朱氏,为遂宁郡太夫人。原配晁氏,是光禄寺少卿宗恪的女儿。继室李氏,是司农少卿禹卿的女儿。儿子三人:绾,任瀛州防御推官、知扬州天长县事;综,任瀛州防御推官、知宿州蕲县事;纲,任右承务郎、监常州税务。两个女儿早逝。孙子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任假承务郎,其余尚未出仕。孙女五人。公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有收藏书籍,达到二万卷,全部亲手校订。又汇集古今篆刻,编成《金石录》五百卷,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带着它们。去世后,汇集他的遗稿,编成《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自唐朝衰落以来,天下文章变坏,已经有数百年。欧阳文忠公首先大力匡正文体,使它重新归于雅正。此后公与王荆公介甫相继出现,成为学者所尊奉的宗师;于是大宋的文章光彩显著,兴盛程度可以和汉唐相匹敌。起初,光禄公归家时,家境十分贫困,公竭尽力量供养他,使他的寒暖和甘旨饮食没有一样不称心。父亲去世后,公像侍奉光禄公一样奉养老夫人,对弟弟妹妹的教养处处尽到恩义。四弟牟、宰、布、肇相继考中进士,布、肇凭文学和议论在当世有声望。九个妹妹也都嫁得合适。唉,子固!你的官位止于此,你的寿命也止于此;然而你赖以立身的事业足以不朽,也足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啊,子固,你的文章与品德同时生成。不烦劳老师督促,幼年便已有大成。学问丰富,品行盛美,胸中蓄积深厚。发而为文章,使一世人都大为惊异。哲人既已凋谢,邪说便喧嚣叫嚣。公不听信迷惑之说,径直前行而无所阻碍。针砭废疾,医治疮疡;剖开昏暗,剔除蒙蔽。文势如浩荡波涛,滚滚向东流入大海。姬周衰落,刘汉灭亡,文章衰败、文辞萎靡。有人牵引商音、召来羽音,偶数六句、骈句四句;辞采像织锦刺绣、花香芬芳,却看不见五色米粒的质实。公处在这种风气之中,却如鹰飞虎视。发挥深奥雅正之意,拣择斥退浮华累赘。高峻如山,成为众人仰望的对象。暂居属官之职,翱翔于书府之中;如猛禽之鹗,如薪材之楚。出任越州通判,深入考察、询问百姓疾苦。恰逢年成大歉,田里的庄稼荒废。兴办积储以供百姓,打开仓库发放粮食。既帮助又补救,百姓裹粮含哺。有人歌唱,有人呼喊,说公如同父母。一道符节出守地方,先后六次上报州郡政绩。振作纲目,修补衰弊。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监狱没有被滥捕拘押的人。慰劳他们,招徕他们,使鳏寡之人都能得到安定。公镇守海滨地区,奉命入朝觐见。皇帝说:‘你贤能,不要远离王室。替我传达政令,你将成为辅弼。’五位圣君的大典,只有公负责纂辑考订。百官整顿名分,只有公负责训诫告敕。忠直的言论和美善的谋略,入朝便能面对皇帝进言。公的作用没有充分完成,公的事业也没有最终完成。伟大的声望和广泛的赞誉,如同星辰和太阳。即使石头可以磨损,公的名声也不会湮没。【哀词】宋·秦观
皇受命而熙洽兮,实千祀而一时。协气郁而四塞兮,与盛德其俱升。麟凤出而旁午兮,犹氤氲而扶舆。笃生我公兮,以文章为世师。公神禹之苗裔兮,肇子爵而曾阝封。逮去邑而为氏兮,季叶汨其南征。祖骞翔而绩著兮,考▯▯而文鸣。公既生而多艰兮,踵祖武而好修。既轻车又良御兮,遂大放乎厥词。发天人之奥秘兮,约六艺而成章。元气含而未泄兮,洞芒芴而▯冥。挽天河而一泻兮,物应手而华昌。揖扬马使先路兮,咸告公曰不敢。彼崔蔡之纷纷兮,孰云窥其藩翰。辰来迟兮而去速兮,固前修以跋礴。方盘礴而上征兮,逐相羊而补外。皇揆公之忠诚兮,即商墟而赐环。纟由史牒乎东观兮,裁诰命乎西垣。典章绝而复作兮,世争睹而快先。正经纬乎终古兮,配维斗而昭然。变化诡而难常兮,虽司命其或昧。忽遭艰而去国兮,遂御哀而即世。述作纷其具存兮,怅爽灵之焉诣。信百年才斯须兮,遽电灭而▯逝。天不▯遗一老兮,固缙绅之所伤。矧不肖以薄技兮,早获进于门墙。路贯江而修阻兮,曾莫奠乎酒浆。悲填膺而▯郁兮,聊自托于斯文。
【挽词】 宋·苏辙
少年漂泊马光禄,末路骞腾朱会稽。儒术远追齐稷下,文词近比汉京西。平生碑版无容继,此日铭诗谁为题?试数庐陵门下士,十年零落晓星低。
【挽词】 宋·陈师道
早弃人间世,真从地下游。丘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身世从违里,功名取次休。不应须礼乐,始作后程仇。
【又】
精爽回长夜,衣冠出广庭。勋庸留琬琰,形像付丹青。道丧余篇翰,人亡更典刑。侯芭才一足,白首《太玄经》。
【宋史本传】 元·脱脱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甫冠,名闻四方。欧阳修见其文,奇之。
中嘉▯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
出通判越州,州旧取酒场钱给募牙前,钱不足,赋诸乡户,期七年止;期尽,募者志于多入,犹责赋如初。巩访得其状,立罢之。岁饥,度常平不足赡,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谕告属县,讽富人自实粟,总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又贷之种粮,使随秋赋以偿,农事不乏。
知齐州,其治以疾奸急盗为本。曲堤周氏拥资雄里中,子高横纵,贼良民,污妇女,服器上僭,力能动权豪,州县吏莫敢诘,巩取置于法。章丘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剽夺囚,无不如志。巩配三十一人,又属民为保伍,使讥察其出入,有盗则鸣鼓相援,每发辄得盗。有葛友者,名在捕中,一日,自出首。巩饮食冠裳之,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夸徇四境。盗闻,多出自首。巩外视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自是外户不闭。
河北发民浚河,调及他路,齐当给夫二万。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巩括其隐漏,至于九而取一,省费数倍。又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凡省六驿,人皆以为利。
徙襄州、洪州。会江西岁大疫,巩命县镇亭传,悉储药待求。军民不能自养者,来食息宫舍,资其食饮衣衾之具,分医视诊,书其全失、多寡为殿最。师征安南,所过州为万人备。他吏暴诛亟敛,民不堪。巩先期区处猝集,师去,市里不知。
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南剑将乐盗廖恩既赦罪出降,余众溃复合,阴相结附,旁连数州,尤桀者呼之不至,居人慑恐。巩以计罗致之,继自归者二百辈。福多佛寺,僧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巩俾其徒相推择,识诸籍,以次补之。授帖于府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弊。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巩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徙明、亳、沧三州。
巩负才名,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遂留判三班院。上疏议经费,帝曰:“巩以节用为理财之要,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帝以三朝两朝国史各自为书,将合而为一,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之,不以大臣监总,既而不克成。会官制行,拜中书舍人。时自三省百职事,选授一新,除书日至十数,人人举其职,于训辞典约而尽。寻掌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至是特属之。甫数月,丁母艰去。又数月而卒,年六十五。
译皇帝承受天命而使天下安乐和谐,这实在是千年一遇的时代。和顺之气浓郁而充满四方,与盛大的德行一同上升。麒麟凤凰出现而交错并至,仍有祥和之气弥漫、承托大地。上天厚重地降生了我们的公,使他以文章成为世间的老师。公是神禹的后代,最初受封为子爵,后来又被封于曾邑。到了离开封邑以邑为氏的后代,末世辗转向南方迁徙。祖父高飞远举而功绩显著,父亲▯▯而以文章闻名。公出生后历经艰难,却继承祖先的事业而喜好修养德行。既有轻车,又有良好的驾御本领,于是极力发挥自己的文辞。揭示天人之间的奥秘,约束贯通六艺而成章。元气包藏而未发泄,幽深洞达而光明朦胧。仿佛牵引天河一泻而下,万物应手而繁荣昌盛。请扬雄、司马相如让路,他们都对公说不敢相比。崔骃、蔡邕等人纷纷而出,谁能说已经窥见了他们的门墙和藩篱?时运来得迟而离去得快,本来前代贤者也曾经历艰难跋涉。正当蓄势奋进、向上攀登时,却辗转徘徊而被调往外地。皇帝衡量公的忠诚,来到商墟便赐还官职。到东观编纂史册,在西垣裁定诰命。断绝的典章制度重新建立,世人争相观看,欣喜地认为领先。端正万古以来的经纬,与北斗相配而光明昭著。世事变化诡异而难以恒常,即使司命之神有时也会昏昧。忽然遭逢丧事而离开京国,于是驾驭哀痛而辞世。您的著述纷纷俱在,可叹您的神魂如今归往何处。人的百年生命实在只是一瞬,竟如闪电般消灭而[▯]然逝去。上天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人,本来就是士大夫们所悲伤的。何况我以微薄的才技,早年曾获准登门受教。道路横贯长江而又遥远艰阻,竟不能前来洒酒祭奠。悲痛充满胸中,郁结难解,只好姑且寄托于这些文章。【挽词】宋·苏辙 少年时漂泊如马光禄,晚年腾达似朱会稽。儒学远远追承齐国稷下学宫,文章辞采近可比拟汉代京西。平生所作碑版已经无人能够继承,今日为您作铭诗又有谁来题写?试数庐陵门下的士人,十年之间零落殆尽,只剩晓星低垂。【挽词】宋·陈师道 早早抛弃了人世,真正到地下去遨游。坟丘原野再没有起身之日,只有江汉水向东流。身世处在顺逆交错之中,功名也就随意弃置了。不必等到礼乐制度完备,才开始成为后来程颐的仇敌。【又】精魂回归漫漫长夜,衣冠仪容显现于广庭。功勋功业留在美玉般的碑铭上,形貌像交给丹青来描绘。大道衰丧,只余下文章;人已经亡故,更留下足为法式的典范。侯芭的才学也只够继承一部分,直到白头仍在研习《太玄经》。【《宋史》本传】元·脱脱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他生来机警聪敏,读书数百字,张口就能背诵。十二岁时,试着写作《六论》,提笔便写成,文辞非常宏伟。刚到二十岁,声名就传遍四方。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认为十分奇异。在嘉▯二年考中进士。调任太平州司法参军,召入编校史馆书籍,升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担任实录检讨官。出任越州通判。越州过去征收酒场钱供给招募的牙前,钱不够,就摊派给各乡百姓,规定七年停止;期限到了,募役者还想多收,仍像原来一样征赋。曾巩查访得知实情,立即废止了这项做法。那年发生饥荒,他估计常平仓的粮食不足以赈济,而田野百姓又不可能全都到城里来。于是告谕所属各县,劝说富人如实申报粮食,共筹得十五万石,按照常平价稍微提高的价格卖给百姓。百姓可以方便地领取粮食,不必离开乡里,而粮食还有余。又借给他们种粮,令他们随秋赋一同偿还,使农业生产不致缺少种子。任齐州知州,他治理地方以迅速惩治奸恶、严厉打击盗贼为根本。曲堤周氏拥有大量资财,是乡里的豪强;他的儿子周高横行放纵,侵害良民,侮辱妇女,衣服器物僭越等级,势力又足以撼动权贵豪强,州县官吏没有敢于责问他的。曾巩把他逮捕,依法处置。章丘百姓在村落间结党,号称“霸王社”,他们打人抢劫、夺取财物,没有一件不称心如意。曾巩把三十一人发配,又命百姓编成保伍,让他们侦察盘问出入的人,有盗贼就击鼓互相援助,每次出动都能捕获盗贼。有个叫葛友的人,名列捕盗名单中,一天,他自己出来自首。曾巩给他饮食,给他穿戴衣帽,借给他骑兵随从,又把悬赏所得的金帛装车跟随他,让他在四境夸耀巡行。盗贼听说后,大多出来自首。曾巩表面上是使葛友显贵荣耀,实际上是想离间他的同党,使他们不能再重新聚合。从此以后,百姓夜间也不用关闭门户。河北征发百姓疏浚河道,征调范围涉及其他路,齐州应当供应民夫二万人。县里起初按户籍每三丁出一名民夫,曾巩查出隐瞒漏报的户口,最后改为每九丁出一人,节省费用数倍。又废除没有名目的渡口钱,架桥来便利往来。迁移驿舍,从长清一直到博州,再通达魏地,总共省去六处驿站,人人都认为有利。调任襄州、洪州。适逢江西发生大瘟疫,曾巩命令各县、镇、亭、驿全部储备药物,等待求取。军民中不能自行养活自己的,让他们到官舍来吃住,供给他们粮食、饮水、衣服和被褥等物资,分别派医生诊治,并记录治愈和死亡人数、病情多少,以此考核优劣。军队征讨安南,所经过的州都要为万人军队准备供给。其他官吏往往粗暴杀戮,急迫征敛,百姓无法忍受。曾巩预先安排好突然聚集的事务,军队离开后,市井乡里竟不知道曾有军队经过。加任直龙图阁、福州知州。南剑州将乐县的盗贼廖恩已经赦罪出降,余党溃散后又重新聚合,暗中互相结交依附,旁及数州;其中尤其强悍的盗贼,召唤也不肯前来,居民都惊恐畏惧。曾巩用计谋网罗招致他们,后来接连归降的有二百多人。福州佛寺很多,僧人贪图寺院富饶,争着想做住持和守护者,公开行贿请托。曾巩让他们的同伴相互推选,把人名登记在册,依次补任。他在府衙公开授予任职文书,拒绝他们私下的酬谢,以断绝身边人借机索取的弊病。福州没有职田,每年出售园中蔬菜来收取钱财,通常收入三四十万。曾巩说:“太守怎么可以同百姓争利呢?”于是停止了这项做法。后来到任的人也不再收取。调任明州、亳州、沧州三州。曾巩凭才学声名著称,却长期被调往外地,世人很认为他仕途坎坷、怀才不遇。一时后辈人才纷纷崭露头角,曾巩却对此淡然处之。他经过宫阙时,神宗召见他,慰劳问候十分优厚,于是把他留下担任判三班院。曾巩上疏讨论经费,皇帝说:“曾巩认为节省用度是理财的要领,这是世上谈论理财的人所没有达到的。”皇帝把三朝国史、两朝国史分别编成各自的书,打算合并为一部,加任曾巩为史馆修撰,专门主持此事,不让大臣总领监督,后来却未能完成。适逢官制施行,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当时从三省到百官,选任授职全部更新,任命文书每天多达十几份,每个人都举述他的职掌,诏令文辞典雅简约而又详尽。不久,他掌管延安郡王的笺奏。按照旧例本应由翰林学士负责,到这时特意交给了他。才几个月,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又过几个月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
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道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对曰:“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轻富贵,何吝也?”曰:“臣所谓吝者,谓其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帝然之。吕公著尝告神宗,以巩为人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以是不大用云。
论曰:曾巩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宋之中叶,文学法理,咸精其能,若刘氏、曾氏之家学,盖有两汉之风焉。
◎序跋
【南丰先生文集序】 宋·王震
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久矣。异时齿发壮,志气锐,其文章之剽鸷奔放,雄浑环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奇也。方是时,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先生泊如也。晚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郎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敕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予时方为尚书郎,掌待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生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弊,不可诬也。客有得其新旧所著而裒录之者,予因书其篇首云。宋元丰八年季春三月朔日,中书舍人王震序。
【元丰类稿后序】 元·丁思敬
仆尝读舍人王公所著《南丰先生文集序》,喜其有波涛、烟云、三军朝气之语,足以摹写斯文之妙。及观紫阳夫子序公家谱,甚恨世之知公者浅,而后未敢以前言为可喜也。公先世亦鲁人,尝欲抽瓣香,修桑梓,敬而未能。大德壬寅春,假守是邦。既拜公墓,又获展拜祠下,摩挲石刻,知为魁枢千峰陈公名笔。至品藻曾、苏二公文,则独以金精玉良许曾文之正。信乎!曾文定之文价,至陈文定而后论定也。公余进学,官诸生访旧本,谓前邑令黄斗斋尝绣诸梓,后以兵毁。夫以先生文献之邦,而文竟无传,后守乌得辞其责。乃致书云仍留▯井公,得所刻善本,亟捐俸倡僚属及寓公、士友协力鸠工摹而新之,逾年而后成,其用心亦勤矣。后必有不汲汲于它务者,悯其勤而寿其传,斯无负雪楼先生品题云。大德甲辰良月,东平丁思敬拜手书于卷尾。
【重刊元丰类稿序】 明·姜洪
文章与气运之隆替相关,信不偶然也。宋兴,五星聚奎,文运大盛。然犹至于六七十年而后,欧阳公卓然以古文振起于天下。当是时,又有如苏老泉父子、王介甫、曾南丰诸贤相与和之,故能丕变五代之陋,上追西汉、先秦之古雅也,斯岂偶然哉?
南丰先生天资高,学力超诣,其所得宏博无津涯,所趋则约守而恕行之,其言之而为文,亦雄伟奔放,不可究极。要其归,则严谨醇正,推其所从来,实尝师友于欧公之门,而其所自负,则先正谓其要似刘向,不知韩愈氏为何如。於戏!先生所际如是,所学、所行如是,所从来、所抱负又如是,其文足以鸣世,而并称欧、苏、王、曾四大家,又岂偶然哉?
洪家食时,尝睹先生《元丰类稿》于邑之元氏,欲手钞之而未暇,及期则已为有力者所取去矣。其后宦游京师,阅馆阁,虽有此书目,而其帙皆留玩于他所。因又窃叹不独其文不偶然,虽读之亦不可偶得也。岁之四月,洪疾,得告南归。过宜兴,访友人邹大尹孟旭,宿留累日,为洪道其始得《类稿》写本于国子司业、毗陵赵公琬,谋刻之,继又得节镇南畿、工部左侍郎、庐陵周公忱示以官本,彼此参校,刻梓成矣,试为我序之。
洪曰:嗟夫!是书之行,亦岂偶然哉?有数存焉耳。盖唐自韩、柳至宋三百余年,始有欧、苏、王、曾出而继之。自宋欧、苏、王、曾至今大明,又三百余年矣,而我列圣诞布文命于四海,亦八十年,于兹所谓文运与气运正当会合,亨嘉之日也,得无名世者出以继欧、苏、王、曾欤?此先生之文所以始于周、赵二公而刻成于大尹,以盛行于世,而为世学者之楷模也,岂复有区区不得读斯文之叹哉?洪不能序斯文,亦有不待序而行者,独惟大尹之刻本,不为无补于世,无功于学者,不可使其无闻也,故忘其浅陋,为僭书此于篇端焉。
大尹名旦,孟旭字也,世为乐安故家,知砀山、宜兴二县事,所至多惠爱及民,而律已尤严,若大尹可谓贤也矣。时正统十二年岁舍丁卯夏五月辛亥,赐进士、翰林修撰、乐安姜洪序。
译曾巩天性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他更加尽心侍奉继母,在家境衰败、孤苦单弱中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他们的做官、求学、婚嫁,全都靠他的力量。写文章时纵横驰骋,越写越精工,根本取法于《六经》,斟酌采用司马迁、韩愈的文章;当时擅长写文章辞采的人,很少有能超过他的。年轻时曾与王安石交游,王安石声誉还没有振起时,曾巩向欧阳修称道他;等到王安石得志,曾巩便同他意见不同。神宗曾问:“王安石是怎样的人?”曾巩回答:“王安石的文学和品行义理,不比扬雄差,只因吝啬,所以有所不及。”皇帝说:“王安石轻视富贵,怎么会吝啬呢?”曾巩说:“臣所说的吝啬,是说他勇于有所作为,却吝于改正过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吕公著曾告诉神宗,说曾巩做人品行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因此没有重用他。评论说:曾巩在欧阳修、王安石之间建立自己的文论,舒缓从容而不烦琐,简洁深奥而不晦涩,卓然自成一家,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宋朝中叶,文学和经术法理都精通其长处,像刘氏、曾氏这样的家学,大概具有两汉的风气。◎序跋 【《南丰先生文集》序】宋·王震 南丰先生凭文章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早年正值年富力强、志气锐利之时,他的文章剽悍奔放、雄浑宏伟,如同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暴怒、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姿态,何等奇异啊!那时,先生自负要成为刘向那样的人,却不知道韩愈是怎样的人。后来长期被调往外地,世人颇说他仕途坎坷、怀才不遇。一时后辈人才纷纷崭露头角,先生却对此淡然处之。晚年回到朝廷,天下人都希望朝廷采用他的学问,恰逢新官制施行,于是掌管诏令文书。当时重新设置百官,原来的舍人没有一个在任。任命文书一经试写便送入中书舍人院,刚除授官员时,任命文书堆满了桌案,占满纸张,纵横书写,起初好像并不经意;午时漏刻结束,便交给院吏,上马离去。总共任命郎官、御史几十人,他依据法令本意,推究职守,分别为他们撰写诫敕,每个人都不相同,全有新的意趣,而且文辞丰足、雅正、庄重,自成一家。我当时正任尚书郎,掌管待制吏部。有一天得以全部阅览,才知道先生的学问虽老而不衰,写诏令的大手笔自有其人。唉!先生还没有充分施展他的学问就去世了;但总而言之,他的声名将与天地同存,绝不可诬蔑。有客人得到他新旧时期所写的文章,把它们汇编起来,我因此写在卷首。宋元丰八年季春三月朔日,中书舍人王震作序。【《元丰类稿》后序】元·丁思敬 我曾读中书舍人王公所写的《南丰先生文集序》,喜爱其中以波涛、烟云、三军朝气来描摹这部文章精妙的语句。等到看到紫阳夫子为曾氏家谱所作的序,十分遗憾世上了解曾公的人太浅薄,此后便不敢再把前面的言语当作值得欣喜的了。曾公的先世也是鲁人,我曾想焚一瓣香,整修桑梓之地,怀着敬意却未能实现。大德壬寅年春天,我代理守护此地。拜谒曾公墓后,又得以到祠堂下展拜,抚摸石刻,知道那是魁枢千峰陈公的名笔。至于品评曾、苏二公的文章,他独以“金精玉良”来称许曾文的纯正。确实如此!曾文定文章的价值,到了陈文定之后才得以定论。我公务之余求学,官学诸生来访旧本,说前任县令黄斗斋曾把它刻在梓木上,后来因战乱毁失。既然这里是先生文献流传的地方,而文章竟没有流传下来,后来守令岂能推辞自己的责任?于是写信给云仍留▯井公,得到所刻善本,立即捐出俸禄,倡导同僚以及寓居此地的官员、士友共同出力,召集工匠摹刻翻新,过了一年才完成,他们用心也很勤苦了。后来一定会有不急于其他事务的人,怜悯他们的勤劳而使此书长久流传,这样才不辜负雪楼先生的品评。大德甲辰年良月,东平丁思敬拜手书写于卷尾。【重刊《元丰类稿》序】明·姜洪 文章同气运的兴衰相关,这确实不是偶然的。宋朝兴起时,五星聚于奎宿,文运大盛。然而仍然过了六七十年,欧阳公才卓然以古文振兴天下。当时又有苏老泉父子、王介甫、曾南丰等贤人相互唱和,所以能够大大改变五代的鄙陋风气,向上追承西汉、先秦的古雅,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南丰先生天资很高,学力超群,他所获得的学问宏大广博,没有边际;他所趋向的,则是约束自己、宽恕待人。他把这些说出来写成文章,也雄伟奔放,不可穷尽。概括说来,归宿却是严谨、纯正;推究他的学术来源,确实曾在欧阳公门下从师交友,而他自己所自负的,是古代正人所说的“要成为刘向那样的人,不知道韩愈是怎样的人”。唉!先生所处的时代如此,所学、所行如此,他的来源和抱负又如此,他的文章足以在世间显名,并且同欧、苏、王、曾并称四大家,难道又是偶然的吗?我姜洪居家食禄时,曾在本县元氏那里见到先生的《元丰类稿》,想亲手抄录却没有空闲,到了后来已经被有势力的人取走了。后来我出仕游历京师,查看馆阁藏书,虽然有这部书的目录,但书册都留在别处供人玩赏。因此又暗自感叹:不只是先生的文章不是偶然得来,即使要读到它也不能偶然得到。那年四月,我生病,请假南归。经过宜兴时,访问友人邹大尹孟旭,停留了好几天。他向我说明自己最初从国子司业、毗陵赵公琬那里得到《类稿》抄本,谋划刊刻;后来又得到节镇南畿、工部左侍郎、庐陵周公忱拿给他看的官刻本,双方互相校对,已经刻成梓版,请你试为我作序。我说:唉!这部书流行于世,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其中自有命数。唐朝从韩愈、柳宗元到宋朝,过了三百多年,才有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出现而继承他们。从宋朝欧、苏、王、曾到今天的大明,又有三百多年了;而我朝列位圣主广泛向四海传播文教,也已经八十年。如今正是文运和国运会合、福运昌盛的时期,难道不会有名闻当世的人出现,来继承欧、苏、王、曾吗?这就是先生的文章由周公、赵公开始刊刻,最终由大尹完成,从而盛行天下、成为世间学者楷模的原因,难道还会再有区区不能读到这篇文章的叹息吗?我不能为这篇文章作序,但也有不必等序言便会流传的文章;只是大尹的刻本,对世人、对学术并非没有补益,不能让它默默无闻,所以忘掉自己的浅陋,冒昧写在篇首。大尹名旦,字孟旭,世代是乐安的旧家族,任砀山、宜兴二县知县,所到之处多有恩惠爱护施及百姓,而约束自己尤其严格;像大尹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者了。当时为正统十二年岁舍丁卯夏五月辛亥日,赐进士、翰林修撰、乐安姜洪作序。
【重刊元丰类稿跋】 明·赵琬
昔南丰曾氏之文,与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皆有集,板行于世。顾今欧、苏、王三集世有印本,独曾集散逸无传,近世士大夫家盖少得见其全集者。予钞录此本,藏之巾笥久矣,尝议重刻诸梓,与三集并传,而力不逮。比宜兴县尹、乐安邹旦孟旭考秩来京,访予太学,间论及曾文,而孟旭亦以世不多见为憾。予因出所藏以相示,孟旭阅之而喜曰:“宜广其传。”遂属其回任所梓刻焉。板成,征言以识其后。
嗟乎!曾氏之文,粲然如日星之丽天,而光耀不可掩焉者,固无俟乎予言。然后之君子不为古文则已,苟欲为之,要不可不取法于此,犹离娄、公输子之欲成方圆,而必以规矩也。孟旭尊崇先正,笃意斯文,而为此义举,其好善懿德,何可以不书哉?庸题末简以识其成云。正统十二年七月七日,毗陵后学赵琬识。
【重刻元丰类稿附录】 明·邹旦
闻刻南丰文集,喜而赋诗,以促其成。录似大尹邹侯乡契:
曾子文章世希有,水之江汉星之斗。吾闻先儒有此言,盛事至今传不朽。南丰刻本兵燹余,内阁所藏天下无。世儒欲见不可得,谁是世南行秘书?义兴茂宰江西彦,两度鸣琴宰花县。首捐官俸再刊行,要使流传天下遍。昼长公退亲校雠,良工铁笔重雕锼。更烦精鉴正亥豕,使有文光冲斗牛。知君此举非小补,书成速寄争先睹。名姓长留天地间,千古清风播▯于汝。
乡生大年稿呈。
右常州郡学司训、临川聂君大年闻予重刻《类稿》,以诗促其成。予爱其首称先辈,谓“曾子文章世希有,水之江汉星之斗”。以“江汉”喻先生之文,则其雄放闳深可知。继喻以“斗”,则其正大高明、芒寒丽天可见。夫以七字说尽先生文章之妙,可谓简约有法矣。孰不爱之乎?况司训此诗,亦通篇清丽,盖才子之杰作也。且欲予亲校雠,正亥豕,不致为谬,是又有益于予者也。书成,谨附于篇末云。
时正统丁卯夏六月望日,文林郎、知宜兴县事乐安邹旦谨识。
【元丰类稿序】 明·王一夔
昔濂溪周子曰:文以载道也,不深于道而文焉,艺焉而已。圣贤者,深于道者也。六经之文,所以载道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万世开太平也。必如是而后可以谓之文焉。第以文辞为能,而不深于道,虽奔放如迁、固,高古如柳、韩,沈着纵肆如欧、苏,亦不免周子“艺焉”之讥,尚得谓之文哉?若南丰曾先生之文,其庶几于道者欤!
先生讳巩,字子固,鲁国复圣公之裔,远祖徙吾江右之南丰邑。先生生而警敏,读书过目辄成诵,年十二即能文,日草数千言,多惊人语。甫冠游太学,欧阳并斋一见其文,即大奇之。登嘉▯进士第,历官外郡居多,最后始擢中书舍人。不逾年,丁内艰以卒。所至文章政事,卓卓为人所传诵欣慕。惜时不能大用,而徙昌其文。先生之文,虽未始六经之袭,而未尝不与六经合也。善乎!宋潜溪评先生之文,谓如姬、孔之徒复出于今世,信口所谈,无非三代礼乐,此可谓知先生之深者。彼三军、朝气、猛兽、江湖、烟云譬者,尚得谓之知先生哉?
先生所著文,有《元丰类稿》五十卷,已板行于世。属者南靖杨君参来令南丰,乃先生故邑,因求全集,正其讹漏,将锓梓以广其传,乃介教谕句容王铎,求予文以引其端。於戏!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昔欧阳公作《五代史》,陈师锡序之,而半山诮焉。以一夔而序先生之文,其蹈师锡之诮必矣。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虽然,师锡之序《五代史》,固不能免半山之诮,师锡之名,亦藉是以有闻于今日。先生文在天地间,如景星,如庆云,如麒麟、芝草,而天下之人争睹之者唯恐或后,一夔之名,诚得藉之以有闻于后世,亦何幸欤!为是不拒其请,而僭序之首简。
成化六年庚寅岁冬十月望日,赐进士及第、奉训大夫、左春坊左谕德、经筵官、兼修国史后学豫章王一夔序。
【重刻元丰类稿跋】 明·谢士元
南丰曾先生所著《元丰类稿》诗凡五十卷,宜兴原有刻本传于世。知南丰事杨君参谓先生邑人也,流风余韵犹有存焉,况文乎?乃以宜兴旧本命工翻刊以传,盖欲邑之学者人人有而诵之。孟轲氏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学者诵先生之文,则知先生矣。知先生则于感发也,特易易焉耳。参身任师帅,欲学者景行乡之先哲,可谓善于教欤!书之末简,岂徒识乎岁月,亦著参所存所施异于人云。后学长乐谢士元书于思政堂,时成化壬辰六月也。
【南丰先生文集后序】 明·陈克昌
译【重刊《元丰类稿》跋】明·赵琬 从前南丰曾氏的文章,同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且都有文集刊行于世。只是如今欧、苏、王三家的文集世间都有印本,唯独曾集散失而没有流传,近世士大夫家中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的全集。我抄录了这部本子,珍藏在箱笥中很久了,曾经商议重新刻印,使它同三集一同流传,但力量达不到。近来宜兴县令、乐安人邹旦孟旭考核任期来到京城,访问我于太学,偶然谈到曾文,孟旭也以世上难以多见为遗憾。我于是拿出所藏给他看,孟旭看后高兴地说:“应当扩大它的流传。”于是托付他回任后刻印。书版刻成,请我写几句话记在后面。唉!曾氏的文章灿然如日月星辰照耀天空,光辉无法遮掩,本来就不需要我的言语来说明。然而后世君子如果不写古文便罢,假如想写,就不能不以此为法,就像离娄、公输子想做成方圆,必定要依靠圆规和曲尺一样。孟旭尊崇前代正人,专心于这篇文章,并且做了这项义举,他爱好善行的美德,怎么可以不记下来呢?姑且题写在书简末尾,以记载此书刻成。正统十二年七月七日,毗陵后学赵琬记。【重刻《元丰类稿》附录】明·邹旦 听说要刊刻南丰文集,我高兴地作诗,来促成此事。抄录下来呈给乡里同年邹侯:曾子的文章世间稀有,如同水中的江汉、天上的北斗。我听先儒有这样的话,这件盛事直到今天仍流传不朽。南丰文集的刻本在兵火之后,内阁所藏的天下没有。世间儒者想看也得不到,谁是像世南那样行走天下的秘书?义兴的贤能县令、江西才士,曾两次弹琴治理这个花县。首先捐出官俸再次刊行,一定要让它流传遍天下。白日漫长,公务退后亲自校勘,召请良工用铁笔重新雕刻。还要烦请精于鉴别的人校正亥豕之误,使它的文光直冲斗牛。知道您的这项举动不是小小的补益,书刻成后请快寄来,让我争先一睹。姓名长留天地之间,千古清风传播[▯]于您。乡生大年稿呈上。以上是常州郡学司训、临川人聂大年听说我重刻《类稿》,作诗来促成此事。我喜爱他开头称颂前辈,说:“曾子的文章世间稀有,如同水中的江汉、天上的北斗。”用“江汉”比喻先生的文章,就可以知道它雄放宏深;接着用“北斗”来比喻,就可以看出它正大高明、光芒照耀天空。用七个字说尽先生文章的精妙,可以说简约而有法度了。谁会不喜欢它呢?何况司训这首诗,全篇也清新秀丽,实在是才子的杰作。并且他希望我亲自校勘,订正亥豕之误,不致造成谬误,这又对我很有帮助。书刻成后,谨附在篇末。时为正统丁卯年夏六月望日,文林郎、知宜兴县事、乐安人邹旦谨记。【《元丰类稿》序】明·王一夔 从前濂溪周子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对道没有深切体会却写文章,不过是技艺罢了。圣贤,是对道有深切体会的人。《六经》的文章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承载道,为天地建立心灵,为百姓确立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必须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文章。假如只把文辞技巧当作能事,却不深究道理,即使奔放如司马迁、班固,高古如柳宗元、韩愈,沉着纵肆如欧阳修、苏轼,也免不了周子所说的“不过是技艺”的讥评,还能称作文章吗?像南丰曾先生的文章,大概可以接近道了吧!先生名巩,字子固,是鲁国复圣公的后裔,远祖迁居到我江右的南丰县。先生生来机警聪敏,读书过目便能背诵,十二岁就能写文章,每天起草数千字,常有惊人的语句。刚成年游学太学,欧阳修一见他的文章,便大为惊异。考中嘉▯进士,历任官职大多在外郡,最后才升任中书舍人。不到一年,因母亲去世服丧而死。他所到之处,文章和政事都卓然为人传诵仰慕。可惜当时未能得到充分任用,却使他的文章更加昌盛。他的文章虽然从未抄袭《六经》,却没有一次不与《六经》相合。宋濂溪评先生文章,说如果姬公、孔子一类的人重新出现在今天,他们随口所谈无非三代的礼乐;这可以说是真正深知先生的人。那些用三军朝气、猛兽、江湖、烟云来作比喻的人,难道也能说是了解先生吗?先生所著的文章,有《元丰类稿》五十卷,已经刻版流行于世。近来南靖杨君参来任南丰县令,这里是先生的故乡,于是寻求先生全集,校正其中的讹误和脱漏,准备刻印来扩大流传,便请教谕、句容人王铎代为请我写文章,放在卷首。唉!我王一夔怎么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从前欧阳公撰写《五代史》,陈师锡为它作序,而被半山王安石讥笑。以我王一夔来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必然会遭到同陈师锡一样的讥笑。王一夔怎么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话虽如此,陈师锡为《五代史》作序,固然不能免于半山的讥笑,但陈师锡的名声也借此流传到今天。先生的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如同景星、庆云、麒麟、灵芝,天下人争相观看还唯恐落后;如果我的名字确实能借此为后世所知,又是多么幸运啊!因此不拒绝他的请求,冒昧把序写在卷首。成化六年庚寅年冬十月望日,赐进士及第、奉训大夫、左春坊左谕德、经筵官、兼修国史后学豫章王一夔作序。【重刻《元丰类稿》跋】明·谢士元 南丰曾先生所著《元丰类稿》,诗共五十卷,宜兴原有刻本流传于世。南丰知县杨君参说,先生是本县人,遗留下来的风尚和余韵仍然存在,何况他的文章呢?于是命令工匠按照宜兴旧本重新刊刻来传播,大概是想让本县的学者人人都能拥有并诵读它。孟轲说过,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学者诵读先生的文章,就会了解先生;了解先生,那么受到感发就尤其容易了。杨参亲自担任教化地方的长官,希望学者仰慕并践行乡里的先哲,可以说很善于教导了!写在书简末尾,难道只是记载年月,也要说明杨参的存心和施为不同于一般人。后学长乐谢士元写于思政堂,时为成化壬辰年六月。【《南丰先生文集》后序】明·陈克昌
南丰先生曾氏之文,与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皆有集行于世。先生之集,盖刻自元大德甲辰。此为《元丰类稿》。宜兴有刻,为乐安邹君旦。丰学重刻,为南靖杨君参。缙绅章缝,遂有善本争相摹印,人人得而观之。邹孟氏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学者观先生之文,则知先生矣,知先生则于感发也,特易易耳。历岁兹远,板画多磨,虽尝正于谢簿普,再补于莫君骏,顾旋就湮至不可读。予谪▯于之再稔,公暇辄留意于斯。而郡斋所存,若《李▯于江先生集》、《养生杂纂》、《耕织图》、《和唐诗》,昔所残缺,悉为增定。既又取是集雠校焉,易其敝朽,剔其污漫,更新且半,庶几全录,阅三月始就绪。
呜呼!先生之文何事于予,顾诚有不容己者,而亦学者诵法所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相与勉之。若徒以其文焉尔也,浅之乎求先生者矣。嘉靖甲辰仲春,前参议、仁和后学陈克昌识。
【序刻南丰先生文集】 明·邵廉
南丰先生之自叙文云尔,其言以一道德、同风俗为盛,由当理故无二,由不当理故二。后之评赞者亡虑十百,其不知者风影形似,知之者卮言无当,蔓衍而反盖厥指,读者辄病。叙南丰曾氏者,孰与其自叙文甚确也?故今揭而论叙。
夫曾氏之文,盖庶几乎孔门之文章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中也,天下之达道也。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喜怒哀乐之成章也。达,达其由中出也。辞达而道达也,故通之天地万物无二也。曾氏当理故无二,以此,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
自七十子丧而微言绝,其可得而闻者,卑弱者溺近,讠皮邪者荒远,百家舛错,如亡羊迷珠,即可得而闻者犹然,况不可得而闻者乎?
汉兴,庶几乎道者,得一董仲舒。论政则明教化而重礼乐,论学则崇道谊而诎功利,而其指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则道亦不变。天即天命之中,道惟达故不变也,当理无二非欤?诸不在六艺之科、孔氏之术者,请绝勿通,非一德同俗欤?是孔门文章之支流也。
由汉而宋,数百年而后得南丰曾氏,反约以阐其指,详整以明其法。《叙战国策》言道以立本,法以适变。《叙听琴》详五礼六乐其用,至于养才德、合天地而后已。《筠州学记》则详次《大学》诚正修身,而本之致知。《新序》之作,又深明学有统,道有归,而斥众说,大较以一德同俗、当理无二为旨趣。
盖二子者之文章,可谓至正矣。夫董仲舒之明一统,学海者也。仲尼日月也,水则海也。南丰子亦水之江汉乎?海之支委也;星之斗乎?是借日之光也。是故偏全者智识,醇驳者造诣,其辞指一也,未见大原之叹,非文王、孔子之文之评,则所谓道德礼乐教化者皆非欤?噫!谅哉难矣。廉非敢以乡曲后生与知公文事,而深有慨于知之者难也。序而刻之。隆庆五年辛未秋八月之吉,南丰后学邵廉谨题。
【重刻曾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宁瑞鲤
余不佞,亦尝诵先生之文矣。顷释褐承乏丰土,私窃幸溯前哲徽音,获寄仰止。入境久之,复耳三文公之迹为详,盖相国文肃公子宣、史馆文昭公子开,皆先生季仲,而先生讳巩,字子固,则世所推文定公者。先生文旧刻县署,存者陶阴亥豕,阙者首尾决衡。余怅然欲一新诸梨,而簿书倥偬,居鲜暇日。会邑痒士曾敏才、敏道、国彦、敏行、国祚、育秀、能先等诣余,请曰:“祖南丰先生倡道宋嘉▯间,为时儒宗,所著文集若干卷,学士大夫交传诵之。兹欲仰承雅意,摹刻佳本,藏之祖庙,以志不朽。乞赐一言之辱,弁之首简,幸甚。”余维夙昔向往之勤,孜孜诵法,其可以不文辞?
盖先生之文至矣,乃六经之羽翼,人治之元龟,自孟轲氏以来,未有臻斯盛者也。夫其矢口成谟,扌离词树帜,彼曷尝雕锼锻炼,字栉句比,规规然矜一隅,工累黍哉!辟之三垣九野,向夕而光章;万壑群川,归虚而沛艾。至错经纬而涣沦漪,天地不为文而不能使之不文,亦其势然也。先生生昆体浸淫之后,洛学未兴之前,识抱灵珠,神超象帝,致知诚意之说,率先启钥,功良伟矣。尝试取先生书详读之,张皇幽渺,则天地万汇靡遁其情;商订运代,则曩畴风俗曲尽其变。条国家盈缩灾眚,随计蠹耗图回之安在;规官守刑名法度,壹令钱谷狱讼之兼筹。旁至篇什赋咏,罔不温润舂容,可弦可诵。盖先生于义理,茧丝牛毛,于学,贯道与器,故文章卓绝若此。
译南丰先生曾氏的文章,同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且都有文集流行于世。先生的文集,大概从元大德甲辰年开始刊刻。这就是《元丰类稿》。宜兴有刻本,是乐安邹君旦所刻;丰学重刻,是南靖杨君参所刻。士大夫和儒生于是得到善本,争相摹印,人人都能看到它。邹孟氏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的为人,可以吗?学者阅读先生的文章,就会了解先生;了解先生,那么受到感发就尤其容易了。年代久远了,版面和字迹大多磨损,虽曾由谢簿普校正,又由莫君骏再次补修,但很快又湮没到难以阅读。我谪居[▯]之地的第二年,公务之余总留意于此。郡斋所存的《李[▯]江先生集》《养生杂纂》《耕织图》《和唐诗》等书,过去残缺的,也都增补订定。随后又取这部集子来校勘,换掉破败腐朽的版片,剔除污损漫漶之处,重新刻造的已经超过一半,希望能够完整保存,经过三个月才初步完成。唉!先生的文章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确实有不能自已的原因,而且这也是学者应当诵读取法之处:仰望高山,行走在光明大道上,希望大家共同勉励。若只是把它当作文章而已,那就太浅薄地求知先生了。嘉靖甲辰年仲春,前参议、仁和后学陈克昌记。【序刻《南丰先生文集》】明·邵廉 南丰先生自作的叙文大致如此:他的言论以统一道德、同一风俗为盛事;因为合乎道理,所以没有二致;因为不合乎道理,所以产生分歧。后世评论赞颂他的人不下十人百人,不了解他的,只看到风影形似;了解他的,又往往只是空泛议论而不切实,铺陈蔓延反而遮蔽了他的旨意,读者常常为之困惑。叙说南丰曾氏的人,谁能比得上他自己的叙文准确呢?所以现在揭示并论述它。曾氏的文章,大概接近孔门的文章。《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和,就是中,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孔子说:“言辞表达清楚就够了。”所谓言辞,是喜怒哀乐形成文理后的表达;所谓通达,是使它从内在的中正之心发出而通达。言辞通达,道理也就通达,所以贯通天地万物,并没有二致。曾氏因为合乎道理,所以没有二致;由此看来,孔子的文章,是可以听闻并领会的。自从七十弟子去世,精微的言论便断绝了。那些还能听闻到的,卑下软弱的沉溺于近浅,偏邪乖僻的流于荒远;诸子百家彼此错杂,就像亡羊迷珠。即使能够听闻到的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根本不能听闻到的呢?汉朝兴起后,接近大道的人,得到了一位董仲舒。谈论政事,就阐明教化而重视礼乐;谈论学术,就崇尚道义而贬抑功利。他的主旨说:“道的根本源头出自天,天不变,道也不变。”天就是天命的中正,道因为通达,所以不变;合乎道理而没有二致,不是这样吗?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氏之术的,请一律断绝,不要传播,这不就是统一道德、同一风俗吗?这是孔门文章的支流。从汉朝到宋朝,过了几百年才有南丰曾氏出现,他反复约束文字来阐明主旨,详细整齐地说明法则。《叙〈战国策〉》说以道建立根本,以法适应变化。《叙〈听琴〉》详细说明五礼六乐的作用,一直到培养才德、协调天地才停止。《筠州学记》则详细依次说明《大学》的诚意、正心、修身,并以致知为根本。《新序》的创作,又深入阐明学术有统绪、道理有归宿,并排斥众说,大体以统一道德、同一风俗和合乎道理、没有二致为旨趣。这两个人的文章,可以说是最为纯正了。董仲舒阐明统一,是学海;仲尼如同日月,水则如同大海。南丰先生也像水中的江汉吗?是大海的支流;像天上的北斗吗?是借日月的光辉而明亮。因此,偏与全在于智慧见识,纯与杂在于造诣;他们的文辞和旨意是一致的。若没有看到大道根源就发出感叹,难道不是对文王、孔子文章的评论吗?那么所谓道德礼乐教化,岂不都成了虚妄?唉!实在太难了。邵廉不敢以乡里的后生身份自称了解曾公的文章,只是对于真正了解它的人实在太少而深有感慨,所以作序并刊刻它。隆庆五年辛未秋八月吉日,南丰后学邵廉谨题。【重刻《曾南丰先生文集》序】明·宁瑞鲤 我没有什么才德,也曾诵读过先生的文章。近来脱去布衣、承乏任职于丰土,私下庆幸能够追溯前代贤哲的美好声音,获得仰望学习的机会。进入本县很久后,又详细听到了三位文公的事迹:相国文肃公子宣、史馆文昭公子开,都是先生的弟弟;而先生名巩、字子固,就是世人所推尊的文定公。先生的文章旧刻本存于县署,现存部分陶阴亥豕,缺失部分首尾断裂。我惆怅地想把它们全部换成新的梨木版,但文书事务匆忙,闲暇日子很少。正好本县儒学生员曾敏才、敏道、国彦、敏行、国祚、育秀、能先等人来见我,请求说:“我们的祖先南丰先生在宋嘉▯年间倡明道学,是当时儒者的宗师;他所著文集若干卷,学士大夫交相传诵。现在想仰承您的雅意,摹刻善本,收藏在祖庙,以此记其不朽。请赐下一句话的劳驾,写在卷首,实在是幸运。”我想到自己从前向往先生的勤苦,孜孜不倦地诵读取法,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吗?先生的文章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是《六经》的羽翼,是治理人世的龟鉴;自孟轲以来,还没有达到这样盛大境界的。先生随口便能形成谋略,挥笔立起旗帜,哪里曾经刻意雕琢锻炼,逐字推敲、逐句排比,拘拘然只在一隅夸耀技巧,像计算黍粒那样斤斤计较呢?譬如三垣九野,向晚时分光彩显著;万壑群川,汇入虚空而浩荡奔流。至于经纬交错、文理如水波涣散,天地并不是为了写文章,却不能使万物没有文采,也只是形势自然如此。先生出生在昆体文学浸染之后、洛学尚未兴起之前,胸中怀抱灵珠,精神超越万物象帝,率先开启了致知诚意的学说,功劳实在伟大。试着取先生的书详细阅读,阐发幽深渺远的道理,那么天地万物没有什么能逃脱其真实情状;考订朝代运行,就把往日的风俗变化全都说明。条列国家盛衰和灾异,随着财政计簿指出耗损与谋求安定的所在;规约官吏职守、刑名法度,把钱粮、诉讼等事一并筹划。旁及篇章诗赋,没有不温润从容、可以弦歌、可以诵读的。先生对于义理,细密如抽茧丝、析牛毛;对于学问,贯通道理和具体事物,所以文章卓绝到这样的程度。
考神宗时,属新官制,除目填委,先生下马口占敕词,日除数十人,各极命官法意,神宗简注特隆,有史学见称士类之许。践更中外,所至有声。即父兄鼎贵,中朝故人,舒国秉均轴,先生进止泊如也。则先生自任,实贞且重,独以文章致大名耶?故观先生者,于道不于文,政以文论,亦自岿然诸名家中。何者?昌黎贻论于格致,柳州谬称于罗侯。舒国新经字说之见疵,眉山纵横习气之未遣。唯是六一纡余典重,先生并之。至《为人后议》一出,六一且有当时未见此论之叹,盖追忆濮议云。然则先生在诸公间,有过之无弗及也。倘所谓六经羽翼,人治元龟,直接孟氏之传,岂虚也哉?
它时文昭公裔思孔氏为余言:厥先祖世藏先生《隆平集》数十卷,别无副本,未敢轻示人,丰人士即不知先生复有是书。雅欲手写全编,传之好事,以困公车未能也。则并梓以垂示来者,非兹邑一快书与?诸生祖讳{古心},先生再世孙,死金将之难于越,遗子▯,事闻,以恩泽补将仕郎,终南安军守,由抚转徙桑梓之查溪,世建庙貌,瞰溪流数武,余道▯于舟次,往往为之低回而谒其祠焉。思孔氏业古辞赋,已卓登作者之坛,而诸痒士英奕济济,咸质有其文,可谓能世其家者,余故乐为之序,并致《隆平集》遗之。明万历丁酉岁季夏月谷旦,赐进士出身、知南丰县事桐▯宁瑞鲤撰。
【重刻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王玺
文以载道,道管于性,性定于一。六经以一为宗,圣人以一为极,先师之一贯,宗圣之一唯,立言经世,万古不磨。下此诸子百家,樊言不一,凿性畔道,不可以训,则文实未易言也。
吾丰据西江上游,人文代有,特竞词章,而性学不明,敝也久矣。南丰曾先生讳巩者,其文章根自性学,远追乃祖宗圣,一贯忠恕大学格致心法,以六经缮性,抱真守一,盖接乎参而达乎孔者也。其有关道统,岂浅鲜哉?当时读其文者,或世数相悬,或壤地相隔,皆猎其词而未罄其行,夸其文而未得其性,是采花而忘实者也。予生先生数百年之后,尤幸得近先生之居,其性学渊源,忠孝廉节,满著乡评,超于文章之表者,得稔知而缕数。先生早负英敏,日记数千言,而博学详说,反约之乎一心。善养祖姑,本于纯孝,以经术课子弟,使知其一以定其性,会其道,以故诸弟以文学显,冢孙以忠义名。历任六州,所在料理,弭盗戢奸,惠政四溢,民风鼓鬯。两迁史馆,编次实录,断自独心,不以贵倨迁就。奈忠直忤时,挠于新法,相业未就,遂解组归田,结兴鲁书院,与欧、苏诸君子发明一贯定性之旨。所著《元丰类稿》、《隆平》、《金石》、《群史》诸书,总皆发自性灵,真得孔门心法,克绍宗圣家学者乎!迄今子姓蔓延,抚、建各设庙祀,而查溪后裔彬彬,人文称盛,始信道脉所流也。
先时《元丰类稿》,九世孙居查溪讳文受、文忠者已经校刻,第原本存县久,多残缺。予方扪心感慨,倏裔孙才、行、道、思、秀、先等谋修先业,来属予言。予虽不敏,尝怪世之毁道灭性,专以定性主一之训,私心向慕,而踵芳之志未诿也,辄起而言曰:尔诸士此举甚盛心也,然克振箕裘者,不在浮慕其迹,要在远契其心,诚以道为型轨,心为严师,则定性中自是法祖也。宗圣之一,先生衍之,先生之一,后胤当宗之,则兹集为传心令典可也。不尔无以畅明性道,何以光昭祖德哉?不佞为先生后学,愧未能尽性至道,漫以一自持,朝夕乾乾,亦以此属尔后士云。大明万历丁酉岁季夏月上浣之吉,赐进士、嘉议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司按察使、前钦差抚苗、两奉敕提督学政、知直隶太平府事、户礼二科左右给事中、使朝鲜国、赐一品服、侍经筵官、题准纂修世宗实录、翰林院庶吉士、乾乾道人、南丰里东后学见竹王玺撰。
【曾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赵师圣
予自束发受书,长而策名登朝,海内升平,天下▯安,读书中秘,于今二十有余年,凡古今文章升降之变,窃尝窥之矣。
译考察神宗时期,恰逢新官制施行,任命文书堆积,先生下马口头起草诫敕文词,每天任命几十人,每一篇都充分体现任命官员的法意;神宗对他的简拔和器重尤其隆厚,史学方面也受到士人称许。他历任内外职务,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即使父兄极其显贵,朝廷中的旧日朋友,舒国公执掌宰相枢要,先生的进退行止也都淡然自若。那么先生的自我担当,实在坚贞而厚重,难道只是凭文章才获得大名吗?所以观察先生,应当着眼于道而不只是文章;即使从文章来评论,也自然在各位名家中巍然独立。为什么呢?韩昌黎留下的论说在格物致知方面,柳州却错误地受到罗侯之称;舒国公的《新经》《字说》显出瑕疵,眉山苏氏纵横驰骋的习气还没有完全去除。只有六一居士欧阳修的文章曲折有余、典雅庄重,先生可以同他并列。至于《为人后议》一篇问世,六一居士还感叹当时没有见到这篇议论,大概是追忆濮议之事。这样看来,先生在诸公之间,有超过他们的地方而没有不及之处。假如所谓《六经》的羽翼、治理人世的龟鉴,直接承接孟氏的传授,难道是虚说吗?后来文昭公的后裔思孔氏对我说:他的先祖世代收藏先生《隆平集》几十卷,没有别的副本,不敢轻易给人看,丰地人士甚至不知道先生还有这部书。一直想亲手抄写全书,传给爱好古籍的人,却因困于公车事务而未能实现。如今一并刊刻,留给后来人看,难道不是本县的一件快事吗?诸生的祖先讳[古心],是先生的再世孙,在金将攻越的灾难中死去;留下儿子[▯],事情上报后,因恩泽补授将仕郎,最终做到南安军守。他由抚州迁回桑梓之地的查溪,世代修建庙宇,俯临溪流数步远。我经过[▯]地乘船时,常常为此徘徊,前往拜谒他的祠堂。思孔氏擅长古文辞赋,已经卓然登上作者的坛场;各位儒学生员英俊杰出,都确实具有他的文章才华,可以说能够继承他的家学。因此我乐意为他们作序,并把《隆平集》遗赠给他们。明万历丁酉年季夏月谷旦,赐进士出身、知南丰县事桐▯宁瑞鲤撰。【重刻《南丰先生文集》序】明·王玺 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道统摄于人的本性,本性确定于专一。《六经》以“一”为宗旨,圣人以“一”为极致,先师孔子以“一以贯之”为宗旨,宗圣曾子以“一”为唯一原则;立言经世,万古不磨。至于此以下的诸子百家,纷杂言论不一,凿空本性、背离大道,不能作为训诫,那么文章实在不是容易谈论的。我们南丰位于西江上游,历代都有人文,只是特别竞逐辞章,而性理之学不明,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南丰曾先生名巩,他的文章根源于性理之学,远远追承他的祖先宗圣关于一贯、忠恕、《大学》格致的心法;以《六经》修治本性,怀抱真实、守持专一,大概是承接曾参而通达孔子的吧!这同道统有关,难道浅薄吗?当时读他文章的人,有的与他相隔世代久远,有的与他相隔地域遥远,都只猎取他的辞采而没有完全了解他的品行,夸赞他的文章而没有获得他的本性,这就是采花而忘记果实。我出生在先生数百年之后,更幸运的是接近先生的居处;他的性理学渊源、忠孝廉节,充分著于乡里的评论,超出文章之外的品德,我得以熟悉地知道并一一列举。先生早年就负有英敏之才,每天写下数千言,却能博学详说,最终归约于一心。善于奉养祖姑,根本在于纯孝;用经术教导子弟,使他们懂得守一来确定本性、会通大道。因此各位弟弟都凭文学显名,长孙则以忠义著称。他历任六州,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当,平息盗贼、禁绝奸邪,惠民政绩四处流布,民风受到鼓舞而畅达。他两次调任史馆,编次实录,独立裁断于内心,不因显贵而傲慢迁就。无奈忠直触犯时势,受新法牵制,宰相事业未能完成,于是解下官印归田,创建兴鲁书院,同欧、苏诸位君子阐明一贯、定性的旨意。他所著的《元丰类稿》《隆平》《金石》《群史》等书,总的都发自本性灵明,真正得到孔门心法,能够继承宗圣家学了吗?直到今天,他的子孙繁衍,抚州、建州各自设庙祭祀;而查溪的后裔文质彬彬,人文盛美,这才使人相信道脉流传的力量。此前《元丰类稿》由九世孙居住查溪的文受、文忠校刻过,只是原本存放县中已久,多有残缺。我正抚心感慨,忽然裔孙才、行、道、思、秀、先等人谋划修复祖先事业,来请我作序。我虽然不敏,但曾奇怪世人毁弃大道、泯灭本性,只以定性、主一的训诫为宗旨,内心私下向往,而追随芳踪的志愿从未懈怠,于是起身说:你们诸位士人的这项举动,存心非常盛大。然而能够振兴祖业,不在于浮泛地仰慕先人的形迹,关键在于从远处契合先人的内心;如果确实以道作为规范,以心作为严师,那么在定性之中自然就是效法祖先。宗圣的“一”,先生推衍了它;先生的“一”,后代子孙应当尊奉它;这样,这部集子就可以成为传授心法的良好典范。否则,不能使性与道充分明白,又凭什么光明昭示祖德呢?我作为先生的后学,惭愧未能穷尽本性、达到大道,只能姑且以专一自守,早晚勤勉不懈,也用这些话嘱咐你们后来的士人。大明万历丁酉年季夏月上浣吉日,赐进士、嘉议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司按察使、前钦差抚苗、两奉敕提督学政、知直隶太平府事、户礼二科左右给事中、使朝鲜国、赐一品服、侍经筵官、题准纂修世宗实录、翰林院庶吉士、乾乾道人、南丰里东后学见竹王玺撰。【《曾南丰先生文集》序】明·赵师圣 我从童年束发时接受教育,长大后策名入仕,海内太平,天下安定,在秘阁读书,到如今二十多年了;对于古今文章兴衰升降的变化,我私下也曾窥见一二。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敝,虽以唐贞观致治,几于隆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衰。昌黎韩子起布衣麾之,天下翕然复归于正。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以达于孟子。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宋之韩愈也。时予乡曾文定公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知之者,欧阳公见而独异之,初骇其文,复壮其志,由是而子固之名动天下。嗟乎!彼文公者,岂徒以其文章哉?方其迎骨于凤翔也,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而文公冒死极谏,撄万乘之怒而不悔。则文公卫道之严,正气所磅礴,固已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矣。其手扶云汉,章分裳锦,岂偶然哉?欧阳公立朝谠直不回,至其论文,则曰: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不然,以欧公之才,岂不能争裂绮绣,若子云、仲淹辈,诚卫道之心严耳。
曾子固、子开伯仲皆以文名于时,而子固文尤著。其《元丰类稿》言近指远,大者衷于谟训,而小者中于尺度。至论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贤不肖,以及弥纶当世之务,斟酌损益,必本六经。卫道之心,实与昌黎、永叔相表里,非仅以文章名后世也。后之君子读子固之文,而得欧阳子之志,与韩子当年抵排异端、张皇幽眇之深心,以上溯于子舆氏知言之教,则斯稿之传,不为无补于天下后世,乃足以明吾乡之学,障百川而回狂澜,以庶几于邹鲁之遗业也,有如是尔。同邑后学赵师圣题。
【曾南丰全集跋】 清·顾崧龄
南丰先生《元丰类稿》五十卷,前明递刻以传,宜兴令邹氏乃刻于正统间,最先出,其中讹谬已多,况后焉者乎?崧龄喜诵先生文,苦无善本,又虑其愈久愈失其真,于是参相校雠,佐以《宋文鉴》、《南丰文粹》诸书,手自丹黄,谋重刻之有年矣。
侧闻屺瞻何太史焯每慨藏书家务博而不求精,故即近代通行之书多所是正,而先生集亦尝假昆山传是楼大小字二宋本相参手定,其副墨在同年友子遵蒋舍人杲所,因请以归,于是复参相校雠。凡宋本与诸本异同者,僭以鄙意折衷其间。如第七卷脱《水西亭书事》诗一首,第四十七卷《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脱四百六十八字,诸本皆然,则据宋本补入。类此颇多,未易悉数。至于先生《续稿》及《外集》,南渡后已散轶,见于吴曾《能改斋漫录》、庄绰《鸡肋编》与《文监》、《文粹》中者得十三首,拟附于后。舍人闻而韪之,因又出《圣宋文选》见示,复得七首。共二十首,分为上下卷,题曰《南丰先生集外文》。刻既成,乃喟然而叹。盖叹舍人不吝之雅意与太史是正之苦心,俾是刻得免踵讹承谬之诮,抑且搜取遗珠,幽而复光,以遂崧龄修瓣香之敬,于先生宁非厚幸哉?
先生之文,自宋以来,序而颂扬者众矣,以崧龄荒陋,即欲置喙,宁有加焉?因次王震以下序十二首,总冠简端,唯自述其重刻缘起如此。康熙五十六年丁酉夏四月日,长洲后学顾崧龄谨跋。
【宋刊元丰类稿残卷跋】 清·傅增湘
宋人钜集如王荆文公、欧阳文忠公及三苏,余皆藏有宋刊本,独曾集无之。遍观南北藏书家,亦未著录。昔年正文斋谭笃生有《南丰文粹》六卷,余曾假校一过,后为袁寒云所收,今不知流转何所矣。昨岁氵更阳张庚楼兄以宋刊《元丰类稿》残叶见贻,为卷四十三之尾,其《张久中墓志铭》后又刻一首,文字大异,是一文两刻之例,虽仅存三页,颇以敝帚自珍。
顷于季湘斋头见宋刊第三十一、二两卷,页四周皆残蚀过半,望而知为内阁大库之蠹余。取近刻校之,卷三十二《论中书录黄札子》“巩于理未安”句下脱二十二字。此外词句小异者,亦触目皆是。其“一作某某”以小字注于本句旁,为宋刊本中之创例。虽零缣断璧,要为海内孤帙,以视近世豪门丰屋,罗列牙签锦▯以相侈炫者,其轻重为何如也!书此以告季湘,并告世之喜读未见书者。甲子立冬前一日,藏园居士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三〉
◎提要
【曾子固元丰类稿五十卷】 宋·晁公武
右皇朝曾巩子固,南丰人,元丰中为中书舍人,卒。子固师事欧阳永叔,早以文章名天下。壮年其文▯鸷奔放,雄浑环玮,其自负要似刘向,貌视韩愈以下也。晚年始在掖垣,属新官制,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及属草授吏所,以本法意,原职守,为之训敕者,人人不同,赡裕雅重,自成一家。欧公门下士多为世显人议者,独以子固为得其传,犹学浮屠者所谓嫡嗣云。〈《郡斋读书志》卷四下〉
【元丰类稿五十卷 续四十卷年谱一卷】 宋·陈振孙
译自东汉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敝;即使唐代凭贞观年间达到太平,几乎臻于隆盛,文章却仍不能革除五代的衰败。韩昌黎从平民中崛起,挥斥这种风气,天下人一致响应,重新归于正道。韩愈之后二百多年,才有欧阳子出现;他的学问推尊韩愈,又上通孟子。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是宋朝的韩愈。”当时我们乡里的曾文定公携带几十万字文章来到京师,京师没有人知道他;欧阳公看见后却独自认为奇异,起初惊异于他的文章,继而赞叹他的志向,于是子固的名声震动天下。唉!那位文公难道只是凭文章吗?当他到凤翔迎接佛骨时,王公士庶奔走膜拜赞叹,而文公冒死极力进谏,触犯皇帝的震怒却不后悔。这样看来,文公守卫大道的严正、浩然正气的充沛,本来已经参赞天地、关系盛衰,浩浩然独自长存了。他亲手扶持云汉般的高文,文章如锦绣分章,难道是偶然的吗?欧阳公在朝廷立身刚直不屈,至于评论文章,则说:“道胜过一切,文章并不困难,自然会达到;如果道充满于心,即使运行于天地、进入深泉,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不然,以欧阳公的才华,难道不能像扬子云、范仲淹一类人那样争奇斗艳、撕裂锦绣吗?实在是守卫大道的心意严正罢了。曾子固、曾子开兄弟都以文章闻名当时,而子固的文章尤其著名。他的《元丰类稿》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大的方面合乎谋略训诫,小的方面合乎法度尺度。至于评论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物贤能不肖,以及总理当代事务、斟酌损益,都必定以《六经》为根本。他守卫大道的心,实在同韩昌黎、柳永叔相表里,并不只是凭文章使后世知名。后世君子阅读子固的文章,能够获得欧阳子的志向以及韩子当年排斥异端、阐发幽深玄妙的深心,向上追溯到子舆氏辨明言论的教诲,那么这部稿本流传,对天下后世就不是没有补益;它足以彰明我们乡里的学术,阻挡百川、挽回狂澜,从而接近邹鲁遗留下来的事业。就是如此。同邑后学赵师圣题。【《曾南丰全集》跋】清·顾崧龄 南丰先生《元丰类稿》五十卷,前明历次刻印流传;宜兴县令邹氏在正统年间刻印,是最早出现的版本,其中的讹误已经很多,何况后来的版本呢?我喜爱诵读先生的文章,却苦于没有善本,又担心时间越久越失去原貌,于是参照互相校勘,并辅以《宋文鉴》《南丰文粹》等书,亲手用朱笔墨笔批校,谋划重刻,已经有多年了。我私下听说,屺瞻何太史焯常常感慨,藏书家只求藏书广博,却不追求精审,所以对于近代通行的书籍,大多加以校正;曾先生的文集,他也曾借昆山传是楼所藏大小字二宋本互相参校,亲手订定。那部副本墨迹在同年友人子遵、蒋舍人杲那里,于是我请求借来归我,便又参照它进行校勘。凡是宋本与各本有异同的地方,我冒昧地以自己的浅见在其中斟酌取舍。例如第七卷缺少《水西亭书事》诗一首,第四十七卷《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缺少四百六十八字,各本都如此,便依据宋本补入。类似这样的地方很多,难以全部列举。至于先生的《续稿》和《外集》,南渡以后已经散失,见于吴曾《能改斋漫录》、庄绰《鸡肋编》以及《文监》《文粹》中的,共得到十三首,准备附在后面。舍人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很好,于是又拿出《圣宋文选》给我看,又得到七首。共二十首,分为上下两卷,题作《南丰先生集外文》。刻本完成后,我才感慨叹息。大概是感叹舍人慷慨不吝的高雅心意和太史辛苦校正的用心,使这部刻本得以免受沿袭讹误、承接谬误的讥评,而且还搜集到了遗失的珍珠,使它们从幽暗中重新发出光彩,以完成我崧龄修缀一瓣香来表达敬意的心愿;对于先生来说,这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先生的文章,自宋代以来,为它作序并加以颂扬的人很多。凭我崧龄的浅陋荒疏,即使想插嘴评论,哪里还能有所增益呢?因此,我依次编排王震以下的序文十二首,把它们总列在书简的开头,只自述这次重刻的缘起如下。康熙五十六年丁酉夏四月某日,长洲后学顾崧龄谨慎作跋。【宋刊《元丰类稿》残卷跋】 清·傅增湘 宋人的大型文集,如王荆文公、欧阳文忠公以及三苏的文集,我都收藏有宋刊本,唯独曾集没有。遍查南北各地的藏书家,也没有见到著录。往年正文斋谭笃生有《南丰文粹》六卷,我曾借来校阅过一次,后来被袁寒云收藏,如今不知道流传到什么地方了。去年,氵更阳张庚楼兄把宋刊《元丰类稿》的残页赠给我,是第四十三卷的末尾;在《张久中墓志铭》之后又刻有一首诗,文字差异很大,这是同一篇文章刻有两个版本的例子。虽然仅存三页,我却很把它当作破旧的扫帚一样珍爱。不久前,我在季湘斋那里看到了宋刊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卷,书页四周都已经残缺剥蚀了一半以上,一看便知道是内阁大库中被虫蛀后残留下来的东西。拿近代刻本来校对,第三十二卷《论中书录黄札子》“巩于理未安”一句下面脱漏了二十二个字。此外,词句略有不同的地方,也到处都是。其中“另一作某某”的字样,用小字注在本句旁边,这是宋刊本中的创例。虽说只是零碎的丝帛、残断的玉璧,终究是天下孤本;拿它与近世豪门大族、高屋大宅中罗列牙签锦轴、互相夸耀炫示的藏书相比,轻重究竟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写下这些话来告诉季湘,也告诉世上喜爱阅读未见之书的人。甲子立冬前一日,藏园居士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三〉 ◎提要 【曾子固《元丰类稿》五十卷】 宋·晁公武 以上是本朝曾巩,字子固,南丰人,元丰年间任中书舍人,后来去世。子固拜欧阳永叔为师,早年便凭文章名闻天下。他壮年时的文章奇崛奔放,雄浑瑰丽,自负之处大概像刘向一样,蔑视韩愈以下的作家。晚年开始任职于中书省,正逢新的官制施行,任命文书堆满案头,占满纸张,纵情挥笔书写,起初好像漫不经心;等到起草诏令交给属吏时,便依据法令的本意,推究原有职守,为它制定训诫敕令,各篇都不相同,内容充实丰裕、典雅庄重,自成一家。欧公门下的士人,大多成为当世显达之人;评论者唯独认为子固得到了欧公的真传,这就像学习佛教的人所说的嫡传继承者。〈《郡斋读书志》卷四下〉 【《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四十卷、《年谱》一卷】 宋·陈振孙
中书舍人南丰曾巩子固撰,王震为之序。年谱,朱熹所辑也。案:韩持国为巩神道碑,称类稿五十卷,续四十卷外集十卷,本传同之。及朱公为谱时,类稿之外但有别集六卷,以为散逸者五十卷,而别集所存其什一也。开禧乙丑,建昌守赵汝砺、丞陈东得于其族孙潍者,校而刊之。因碑传之,旧定著为四十卷,然所谓外集者又不知何当,则四十卷亦未必合其旧也。〈《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
【元丰类稿五十卷〈江西巡抚采进本〉】 清·纪昀
宋曾巩撰。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嘉▯二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事迹具《宋史》本传。巩所作《元丰类稿》本五十卷,见于《郡斋读书志》。韩维撰巩神道碑又载有续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宋史》本传亦同。至南渡后,续稿外集已散佚不传。开禧中,建昌郡守赵汝砺始得其本于巩族孙潍,阙误颇多。乃同郡丞陈东合续稿外集校定之,而删其伪者,仍编定为四十卷,以符原数。元季兵燹,其本又亡。今所存者惟此五十卷而已。吴曾《能改斋漫录》所载《怀友》一首,庄绰《鸡肋编》所载《厄台记》一首,高似孙《纬略》所载《实录院谢赐砚纸笔墨表》一首,及世所传《书魏郑公传后》诸佚文,见于《宋文鉴》、《宋文选》者,当即外集续稿之文。故今悉不见集中也。今世所行凡有二本,一为明成化六年南丰知县杨参所刊,前有元丰八年王震序,后有大德甲辰东平丁思敬序。又有年谱序二篇,无撰人姓名,而年谱已佚。盖已非宋本之旧,其中舛谬尤多。一为国朝康熙中长洲顾崧龄所刊。以宋本参校补入第七卷中《水西亭书事》诗一首,第四十七卷中《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中阙文四百六十八字,颇为清整。然何焯《义门读书记》中有校正《元丰类稿》五卷。其中有如《杂诗》五首之颠倒次序者,有如《会稽绝句》之妄增题目者,有如《寄郓州邵资政》诗诸篇之脱落原注者。其他字句异同,不可殚举。顾本尚未一一改正。今以顾本著录,而以何本所点勘者补正其讹脱。较诸明刻,差为完善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译中书舍人南丰曾巩,字子固撰写,王震为它作序。《年谱》是朱熹辑录的。考察可知,韩持国为曾巩撰写的神道碑称,《类稿》五十卷、《续》四十卷、《外集》十卷,曾巩本传也这样记载。等到朱先生编年谱时,《类稿》之外只有别集六卷,便认为散失的有五十卷,而别集中保存的仅是原有篇章的十分之一。开禧乙丑年,建昌太守赵汝砺、郡丞陈东从曾巩的族孙潍那里得到这些书,校订后刊刻。因为依据碑文和本传,旧日确定编成四十卷;然而所谓《外集》究竟应当是什么情况又无从知道,那么这四十卷也未必符合原来的卷数。〈《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 【《元丰类稿》五十卷〈江西巡抚采进本〉】 清·纪昀 宋代曾巩撰写。曾巩字子固,是建昌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官做到中书舍人。事迹详见《宋史》本传。曾巩所作《元丰类稿》原为五十卷,见于《郡斋读书志》。韩维撰写的曾巩神道碑又记载有《续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宋史》本传也如此记载。到了南渡以后,《续稿》《外集》已经散失不传。开禧年间,建昌郡守赵汝砺开始从曾巩的族孙潍那里得到这部书,但缺漏错误很多。于是同郡郡丞陈东与他一起校定《续稿》《外集》,删去其中伪作,仍然编定为四十卷,以符合原来的卷数。元代末年兵乱火灾,这部书又亡佚了。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五十卷。吴曾《能改斋漫录》所载《怀友》一首,庄绰《鸡肋编》所载《厄台记》一篇,高似孙《纬略》所载《实录院谢赐砚纸笔墨表》一篇,以及世间流传的《书魏郑公传后》等佚文,见于《宋文鉴》《宋文选》的,应当就是《外集》《续稿》中的文章。所以如今在文集中都看不到它们。现今流行的版本共有两种:一种是明成化六年南丰知县杨参刊刻的本子,前面有元丰八年王震的序,后面有大德甲辰东平丁思敬的序。此外还有《年谱》序文两篇,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而《年谱》也已经散佚了。这大概已经不是宋本的原貌,其中的错乱谬误尤其多。一种是本朝康熙年间长洲顾崧龄刊刻的本子。他依据宋本参校,在第七卷补入《水西亭书事》诗一首,在第四十七卷《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中补入缺失的四百六十八字,颇为清楚整齐。然而何焯《义门读书记》中有校正《元丰类稿》五卷,其中有像《杂诗》五首次序颠倒这样的情况,有像《会稽绝句》擅自增加题目这样的情况,也有像《寄郓州邵资政》诗等篇章脱落原注这样的情况。其他文字句子的异同,更无法一一列举。顾本还没有逐一改正。如今著录顾本,同时用何本所作的校勘来补正其中的讹误和脱漏。与明刻本相比,算是较为完善了。〈《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