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元丰类稿十四

卷十三·序九首【越州鉴湖图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51 段

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历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余户,为田七百余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坞,十里皆水,广不能十余丈,每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辄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阴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则,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堤防斗门,其敢田者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每岁农隙,当僦人浚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点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里,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堤使高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高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高,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当十五岁毕,至三尺,当九岁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高八尺,当一岁毕。其竹木之费,凡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户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此,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复以水势高下难之,又以谓宜修吴奎之议,以岁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增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博矣。朝廷未尝不听用而著于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自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也。

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ダ不听,又求休▯皇湖为田,ダ又不听,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繇汉历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Α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遗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Α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

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语言气力往往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材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之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博而未尝行,法虽密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由是而已。故以谓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

译宋朝兴起以后,百姓才开始侵占湖面,把湖改作田地。祥符年间有二十七户,庆历年间有二户,共改成田地四顷。当时三司、转运司还下文严厉责令州县恢复田地为湖。然而从此以后,官吏越来越轻慢法令,奸民逐渐兴起;到治平年间,侵占湖面改作田地的共有八千多户,田地七百多顷,湖几乎完全废弃了。仅存的部分,东面是漕渠,从州城到东城六十里;南面通向若耶溪,从樵风泾到桐坞十里都是水面,但宽度不超过十多丈。每年雨水稍少,田地还没有受害,湖水却已经先干涸了。从此以来,人们争相提出各种计策。蒋堂认为应当设立罚则来禁止侵占耕种,设立奖赏来鼓励告发者。杜杞认为,侵占湖面改田的人,获利在于任由湖水上涨;一旦下雨,就放声喧闹以惊动州县,而斗门往往随即开启。因此为控制水位立了石标:一块在五云桥,水深八尺五寸,由会稽负责;一块在跨湖桥,水深四尺五寸,由山阴负责。斗门的钥匙都交给州里保管,水涨时派官员察看水位,并谨慎控制关闭和开启。又认为应当进一步修治堤防和斗门;凡敢于把湖面改田的人,就拔掉他们的禾苗,责令他们出力恢复湖面,并加重处罚。还认为这样仍然不够,又说应当给两县长官加上提举的名义,考核他们督察此事的功过,分别给予奖赏或惩罚。吴奎认为,每年农闲时,应当雇人疏浚湖泊,把淤泥堆积成丘阜,由县里主持役使,州里以及转运使、提点刑狱负责督促,并实行赏罚。张次山认为,湖已经废弃,剩下的部分很难立即恢复;应当进一步拓宽漕运水道和其他便利之处,使水路能够通漕并灌注民田,在那里设置石柱作为标志,石柱以内禁止耕种。刁约认为,应当划出湖面的三分之一给百姓作田,并把堤坝加高一丈;这样湖水可以不必疏浚,而水利自然能够恢复。范师道、施元长认为,加重禁止侵占耕种的法令,尚且不能使百姓不犯法;如果把湖面分给百姓,侵占的人谁能抵挡?又说,湖水水位与城中的水位相比,高出有三尺六寸,有的高出二尺六寸;如果加高堤坝来壅蓄水,使水位更高,水势必然会冲毁城郭房屋。张伯玉认为,每天役使五千人疏浚湖泊,使水深达到五尺,需要十五年完成;达到三尺,需要九年完成。但又担心工程开始时,外面的浮议动摇人心,里面的役夫溃散,那么即使有智者,也不能保证工程成功。如果每天役使五千人,把堤坝加高到八尺,一年就可以完成。竹木等费用总共九十二万三千,计算越地有二十万六千户,向他们征收费用而恢复他们的租税,这些费用很容易筹足。这样一来,水利可以坐享其成,百姓也不会受到烦扰困乏。陈宗言、赵诚又以水势高低难以处理为理由反对,并认为应当采用吴奎的主张,经过若干年恢复湖泊。当时都水官认为他们的意见很好,又认为应当增加赏罚的法令。他们提出的主张如此繁多,可以说很全面了。朝廷没有不听取采用并写入法令的,所以罚款从钱三百一直到一千,又到五万;刑罚从杖一百到徒刑二年,法条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耕种湖面的人没有停止,反而一天比一天多;湖泊没有得到进一步疏浚,反而一天比一天荒废,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法令不能实行,而苟且因循的风气占了上风。从前谢灵运跟随宋文帝,请求把会稽的回踵湖改作田地,太守孟【OCR】不答应;又请求把休【OCR】湖改作田地,孟【OCR】仍不答应,谢灵运甚至用言语辱骂他。由此可见,热衷于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是越地旧有的风俗。然而南湖从汉代经过吴、晋,直到唐代,又接续到钱【OCR】父子治理本州的时候,它的水利从未废弃。他们有的以小小的地方抗衡天下,有的以数州作为镇守之地,有的以一国自立为王;内有供养俸禄的需要,外有贡赋输送、问候馈赠的奉献,不是只求安闲而已。所以他们强力推行水土治理、努力发展农业,也都有一定的制度,其中钱【OCR】所定的法令最为详尽,直到今天还多在人们中间流传。可见这项水利没有废弃,是有原因的。近世却不是这样了。天下统一以后,人们安于承平旧习,在位者重视兴办事情,喜欢因循守旧。而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的人,他们的言辞和气势往往足以打动人。至于修治水土、兴办水利,又要耗费财物、劳动态众,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所以郑国主持修渠时,人们认为这足以使秦国疲惫;西门豹治理邺地水渠,人们也认为烦劳困苦,原因就在这里。那么我们的官吏,谁肯承担难以承受的怨恨,招来眼前容易得到的责难,去等待尚未显现的功效呢?所以主张虽然很多,却从未实行;法令虽然严密,却从未真正执行;侵占耕种的人之所以一天比一天多,湖泊之所以一天比一天荒废,原因就在这里。因此说法令不能实行,而苟且因循的风气占了上风,难道不是这样吗!

夫千岁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历以来三十余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隐微难得,而考者繇苟简之故,而弛坏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入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睹也;使湖尽废,则湖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之所未睹也。故曰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辨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高,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已言也;以地势较之,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阴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高,则会稽得尺,山阴得半,地之洼隆不并,则益堤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辨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畜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绝敢田者,则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转运使、提点刑狱,或欲以每岁农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涂积之何所,又已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复哉!

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未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参核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熙宁二年冬卧龙斋。

【类要序】

晏元献公出东南,起童子,入秘阁读书,遂赞名,命入翰林为学士。真宗特宠待之,每进见劳问,及所以任属之者,群臣莫能及。皇太子就书学,公以选入侍。太子即皇帝位,是为仁宗。公遂管国枢要,任政事,位宰相。其在朝廷五十余年,常以文学谋议为任,所为赋颂铭碑、制诏册命、书奏议论之文传天下,尤长于诗,天下皆吟诵之。当真宗之世,天下无事,方辑福应,推功德,修封禅,及后土、山川、老子诸祠,以报礼上下。左右前后之臣,非工儒学妙于语言、能讨论古今润色太平之业者不能称其位。公于是时为学者宗,天下慕其声名。人见公应于外者之不穷,而不知公之得于内者深也。及得公所为《类要》上中下帙,总七十四篇,凡若干门,皆公所手抄。乃知公于六艺、太史、百家之言,骚人墨客之文章,至于地志、族谱、佛老、方伎之众说,旁及九州之外蛮夷荒忽诡变奇迹之序录,皆披寻纟由绎,而于三才万物变化情伪,是非兴坏之理,显隐细钜之委曲,莫不究尽。公之得于内者在此也。公之所以光显于世者,有以哉!观公之所自致者如此,则知士不素学而处从官大臣之列,备文儒道德之任,其能不馁且病乎!此公之书所以为可传也。

公之子知止,能守其家者也,以书属余序。余与公仕不并时,然皆临川人,故为之论次,以为公书诸首。

译一座存在千年的湖泊,兴废以及利害得失,明明白白、很容易看见。然而从庆历以来三十多年,受到官吏因循敷衍的影响,直到湖泊已经废弃,世人仍没有醒悟其中的原因;何况事情有隐微难以察知的地方,考察者又因为苟且简略,使它在冥冥之中逐渐松弛败坏,那么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呢?现在有人说湖泊不必恢复,理由是湖田的收入已经很丰饶了;这是游说之士替有利于侵占耕种的人说的话。湖泊没有完全废弃时,湖泊下面的田地就会干旱,这是当前的祸害,众人都看得见;假使湖泊完全废弃,湖泊改成的田地也会干旱,这是将来的祸害,众人还没有看见。所以说,这是游说之士替有利于侵占耕种的人说的话,并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说的话。有人说湖泊不必疏浚,只要加高堤坝壅蓄水就可以了;这是好辩之士替喜欢听取苟简办法的人说的话。按照地势比较,壅蓄水使水位升高,必然会冲毁城郭,这是议论者已经说过的;按照地势比较,必须使湖面降低,才不会失去原来的状态;不失去原来的状态,然后才不会失去应有的功用,这是议论者没有说到的。再说山阴的石标是四尺五寸,会稽的石标则几乎是它的两倍;如果壅水使水位升高,会稽得到一尺,山阴得到半尺,地势的高低既不相同,加高堤坝就没有补益。所以说,这是好辩之士替喜欢听取苟简办法的人说的话,又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说的话。这两种办法既然都不能采用,而想要禁止侵占耕种、鼓励告发,就有赏罚的法令;想要谨慎控制水的蓄积和排泄,就有关闭、开启斗门的法令;想要严厉杜绝敢于耕种湖面的人,就拔掉他们的禾苗,责令他们出力恢复湖面,并加重处罚,也有相应的法令;有的主张把责任交给州县以及转运使、提点刑狱,有的主张每年农闲时疏浚湖泊,有的主张禁止在石柱以内耕种,也都有相应的法令。想知道湖泊应当疏浚到多深、需要多少人工、用多少天,已经计算过了;想知道加高堤坝需要多少竹木、如何使费用容易筹措,也已经考虑过了;想知道疏浚湖泊的泥土堆积到哪里,也已经计划过了。想知道工程开始时,外面的浮议可能动摇人心,里面的役夫可能溃散,因而不能保证工程成功,也已经议论过了。果真能够汇集各种主张,考察它们可不可行,采用可行的办法,再用自己掌握的条件加以润色完善,使言论必定实行、法令必定执行,那么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利益不能恢复呢?我最初承蒙恩命担任本州通判,向人询问湖泊兴废的情况,却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实际利害。到任以后,才向两县索取地图,向州里和河渠司查问文书;直到互相参照核验,地图绘成,深入考察之后文书完备,实际利害才明白。因此我编排论述这些事情,希望谋划讨论的人有所考据。熙宁二年冬,卧龙斋。《类要序》晏元献公出身东南,从童子时起便被选用,进入秘阁读书,终于获得声名,奉命入翰林任学士。真宗特别宠爱礼遇他,每次进见都慰劳询问,至于委任、托付给他的事情,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太子到秘阁学习,公被选入侍从。太子即皇帝位,就是仁宗。公于是掌管国家机要,参与政事,官位做到宰相。他在朝廷五十多年,常以文学和谋议为职责;所作的赋、颂、铭、碑,制诏、册命,以及书信、奏议、论说文章,流传天下,尤其擅长诗歌,天下人都吟诵它们。真宗在位时,天下太平,正汇集祥瑞、推崇功德、修建封禅,以及祭祀后土、山川、老子等祠庙,以报答天地上下。皇帝左右前后的臣子,如果不是精通儒学、精妙运用语言、能够讨论古今并润色太平事业的人,就不能胜任这些职位。公在这个时期成为学者的宗师,天下人仰慕他的声名。人们只看见公在外部应对事情无穷无尽,却不知道他内在的所得十分深厚。等到得到公所作的《类要》上、中、下三帙,共七十四篇,分为若干门,都是公亲手抄录的,这才知道公对于六艺、太史、公卿百家的言论,骚人墨客的文章,以及地志、族谱、佛教、道教、方术医技等各种学说,乃至九州之外蛮夷荒远、诡异变幻、奇特事迹的记载,都广泛披阅、寻求、推究;对于三才万物变化的情伪、是非、兴衰的道理,以及显著与隐微、细小与宏大之事的曲折细节,没有不探究穷尽的。公内在的所得就在这里。公之所以能够光耀显达于世,确实是有原因的!观察公自己达到的境界如此,就知道士人如果平时不学习,却身处从官、大臣之列,承担文章、儒学、道德方面的职责,怎么能不困乏而忧病呢?这就是公的书值得流传的原因。公的儿子知止,是能够守护家业的人;他把这部书交给我,请我作序。我与公做官不在同一时代,但都是临川人,所以替这部书加以论述编排,作为公书的序言。

【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让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皆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其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听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杆有戒。在舆有和鸾之声,行步有佩玉之音,燕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盖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达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密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耳。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而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才、成其德,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以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强不息,以求至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盖乐者,所以感人之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夔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虚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身、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

夫有待于外者,余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久矣,然患其莫余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听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又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同舍之士,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而予曾巩子固也。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吏事称于世云。

【张文叔文集序】文叔姓张氏,讳彦博,蔡州汝阳人。庆历三年,为抚州司法参军,余为之铭其父碑。文叔又治其寝,得婴儿秃秃之遗骸葬之,余为之志其事。是时,文叔年未三十,喜从余问道理,学为文章,因与之游。至其为司法代去,其后又三遇焉,至今二十有六年矣。文叔为袁州判官以死。其子仲伟集其遗文为四十卷,自蕲春走京师,属余序之。

余读其书,知文叔虽久穷,而讲道益明,属文益工,其辞精深雅赡有过人者。而比三遇之,盖未尝为余出也。又知文叔自进为甚强,自待为甚重,皆可喜也。虽其遇于命者不至于富贵,然比于富贵而功德不足以堪之姑为说以自恕者,则文叔虽久穷亦何限哉!仲伟居抚,时八九岁,未A5,始读书就笔砚。今仪观甚伟,文辞甚工。有子复能读书就笔砚矣,则余其能不老乎!既为之评其文而序之,又历道其父子事反复如此者,所以致余情于故旧,而又以见余之老也。熙宁元年十二月十七日序。

【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

熙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钱君纯老出为婺州,三馆秘阁同舍之士相与饮饯于城东佛舍之观音院,会者凡二十人。纯老亦重僚友之好,而欲慰处者之思也,乃为诗二十言以示坐者。于是在席人各取其一言为韵,赋诗以送之。纯老至州,将刻之石,而以书来曰:为我序之。

盖朝廷常引天下文学之士聚之馆阁,所以长养其材而待上之用。有出使于外者,则其僚必相告语,择都城之中广宇丰堂、游观之胜,约日皆会,饮酒赋诗,以叙去处之情,而致绸缪之意。历世浸久,以为故常。其从容道义之乐,盖他司所无。而其赋诗之所称引况谕,莫不道去者之美,祝其归仕于王朝,而欲其无久于外。所以见士君子之风流习尚,笃于相先,非世俗之所能及。又将待上之考信于此,而以其汇进,非空文而已也。

纯老以明经进士制策入等,历教国子生,入馆阁为编校书籍校理检讨。其文章学问有过人者,宜在天子左右,与访问,任献纳。而顾请一州,欲自试于川穷山阻僻绝之地,其志节之高,又非凡材所及。此赋诗者所以推其贤,惜其去,殷勤反复而不能已。余故为之序其大旨,以发明士大夫之公论,而与同舍视之,使知纯老之非久于外也。十月日序。

【齐州杂诗序】

译古代学者对于六艺,学习射箭,不只是能够做弯弓射箭的事,还应当熟悉行揖礼让的节度;学习驾车,不只是能够驾驭车马,还应当熟悉驱驰的节度;学习书法,不只是能够纵笔书写,还应当辨明各种书体,并且都通晓其中的意义;学习算术,不只是能够排列算筹,还应当懂得它的用途,并分别穷尽各种方法。至于五礼的威仪,多到三千种;六乐的节文,也可以说既精微又繁多。唉,为什么这样烦琐劳苦啊!然而古代的学者必须都能做到这些,也可以说很难了。不过,在礼仪中学习射箭和驾车,在音乐中学习干戈武备,那么年少时学习,成年后在朝廷任职,武备自然就修习好了。他们在家中有塾,在党中有庠,在乡中有序,在国中有学;教导他们有老师,视听言动都有相应的仪容,衣冠饮食都有一定的法度;几杖上有铭文,盘盂器物上有警戒。在车上有和鸾之声,行走时有佩玉之声,宴饮闲居时有《雅》《颂》的音乐。除此之外,琴瑟也从未离开眼前。大概他们出入进退、俯仰左右之间,凡是耳目所接触、四肢所行动、内心所通达的,都用来涵养身心,详细而严密到了这种程度。即便如此,这还只是有待于外在环境的教养罢了。至于三才万物的道理、性命的关系,还要努力学习来求取,深入思考来探究,使自己知道其中的要领、认识其中的精微,并且通过斋戒来守持它,以竭尽自己的才性、成就自己的德行,直到与天地相合才停止;这些又应当从内心获得,难道不是很难吗?唉,古代的学者,在内外两方面用功来持守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性,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就是君子珍惜光阴、每天自强不息,努力求得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然而他们平素的学习和日常的训练既然如此,那么要找回放纵散失的心,铲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真实境界,就可以说容易了。孔子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乐,是用来感化人的内心、使人受到教化的,所以说“成就于《乐》”。从前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谨,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可见音乐不只是能够去除邪念,也是用来救正人的性情偏颇、使其归于中正的。所以和鸾、佩玉、《雅》《颂》、琴瑟的声音,没有特殊原因就不离开眼前,难道是空话吗?如今学士大夫在持守自身、涵养性情方面,凡是有待于外在教养的条件都不能具备,从内心获得的东西又都忽略了这些功夫,可以说既简略又容易了。然而,想要找回放纵散失的心,铲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之才,达到道德的真实境界,难道不困难吗?这就是我担心自己不能成为君子、反而陷入小人的原因。至于有待于外在教养的方面,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但我对琴学私下里早就有志向,只是担心没有人传授给我。治平三年夏天,我在京师遇到洪君,才开始召集同舍的人,在相国寺维摩院听他弹琴。洪君对于琴,不只是能弹奏它的声音,也能领会它的意义。我将要向他学习,所以把我对古代学者所仰慕的事情说出来,希望能够因此自我启发。同舍的人有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以及我曾巩子固。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和吏事闻名于世。文叔姓张,名彦博,是蔡州汝阳人。庆历三年,他任抚州司法参军,我替他的父亲作了碑铭。文叔又治理他的寝墓,发现一个婴儿秃秃的遗骸,便把它埋葬了,我又替他记载了这件事。当时文叔还不到三十岁,喜欢跟随我询问道理,学习写文章,于是和他交游。后来他任司法代满离任,此后又三次遇到他,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文叔任袁州判官时去世。他的儿子仲伟收集他的遗文编成四十卷,从蕲春赶到京师,嘱托我作序。我读他的书,知道文叔虽然长期困穷,但讲说道理越来越明白,写文章越来越精工,文辞精深、雅正、丰富,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是我前后三次遇到他时,他大概从来没有把这些文章拿给我看过。我又知道文叔自我奋进非常坚强,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这些都值得欣喜。虽然他的命运没有使他达到富贵地位,但和那些身居富贵、功德却不足以承受其地位,只好姑且说些话来宽慰自己的人相比,文叔即使长期困穷,又有什么限量呢!仲伟住在抚州时,才八九岁,还没有【缺字】,刚开始读书、接触笔砚。如今他的仪表相貌很伟岸,文章辞藻也很精工。他已有儿子,而且也能读书、接触笔砚了,那么我怎么能不老呢!我既替他评论文章并作了序,又反复详细叙述他的父子二人的事情,是为了向故旧寄托我的情意,也借此显出我已经老了。熙宁元年十二月十七日作序。《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熙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钱君纯老出任婺州知州,三馆、秘阁同舍的士人一起在城东佛寺观音院为他饮酒饯行,到会的共有二十人。纯老也看重同僚朋友的情谊,想要慰藉留居者的思念,于是作了一首二十言的诗给在座的人看。于是席上众人各自取诗中的一句作为韵脚,作诗送给他。纯老到州任职后,将把这些诗刻在石上,并写信来说:“请替我作序。” 朝廷常常把天下有文学才华的士人召集到馆阁,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才能,等待皇上的任用。有馆阁同僚出使外地,其他同僚一定互相告知,选择都城中宽敞的房屋、丰盛的厅堂和优美的游观胜地,约定日期一起聚会,饮酒作诗,叙说将要离开和留居的情意,表达深厚缠绵的心意。历代延续日久,已经成为惯例。他们从容谈论道义的乐趣,大概是其他官司所没有的。至于作诗时所称引、比况、譬喻的内容,无不称颂将要离去者的美德,祝愿他回朝任职,又希望他不要长期滞留在外。这由此显示出士君子的风流习尚,彼此推重、相互勉励的情谊深厚,不是世俗之人能够比得上的。朝廷还将据此考察他们的品行,从中选拔进用,这并不只是空洞的文章。纯老凭借明经进士、制策考试合格入等,历任教导国子监学生,进入馆阁,任编校书籍、校理、检讨。他的文章学问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应当在天子身边,参与咨询,担任进谏纳言的职务;可是他反而请求治理一个州,想在河川穷尽、山岭险阻的偏远地方亲自试验自己的才能。他的志向和节操之高,又不是普通人才所能达到的。这就是作诗的人推重他的贤能、惋惜他的离去,殷勤反复地表达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我因此替他们叙述大意,阐明士大夫的公论,并给同舍的人看,使他们知道纯老不会长期滞留在外。十月某日作序。《齐州杂诗序》

齐故为文学之国,然亦以朋比夸诈见于习俗。今其地富饶,而介于河岱之间,故又多狱讼,而豪猾群党亦往往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余之疲驽来为是州,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未期囹圄多空,而桴鼓几熄,岁又连熟,州以无事。故得与其士大夫及四方之宾客,以其暇日,时游后园。或长轩▯榭,登览之观,属思千里;或芙蕖芰荷,湖波渺然,纵舟上下。虽病不饮酒,而间为小诗,以娱情写物,亦拙者之适也。通儒大人或与余有旧,欲取而视之,亦不能隐。而青郓二学士又从而和之,士之喜文辞者,亦继为此作。总之,凡若干篇。岂得以余文之陋,而使夫宗工秀人雄放瑰绝可喜之辞,不大传于此邦也。故刻之石而并序之,使览者得详焉。熙宁六年二月己丑序。

【顺济王敕书祝文刻石序】臣巩言:世称麟凤龟龙,王者之嘉瑞,则盖不常出,而德有不能致者。又称麟凤龟龙四灵以为畜,则至治之世,盖可狎而扰也。故官有豢龙,而刘累以善其职事。至夏之衰,乃不能驯。而或▯于庭,至周卒为女祸。盖龙之为祥异,通于治乱如此。伏惟陛下仁圣之德达于渊泉,故龙实来慕,若可扰也。其自今以往,盛德日跻,则必有游于宫沼,或负图出河,而且将领在有司,群于庶物,故臣敢刻敕书祝辞于石以俟。臣巩谨序。

【叙盗】

盗三十人,凡十五发。由孙仙而下,盗吴庆船者杀人皆应斩,盗朱缟船者赃重皆应绞,凡应死者十有八人。由汤庆而下,或赃轻,或窃盗,或常自言,凡应徒者十有二人。此有司之法也。今图之所见者,其名氏、税等、械器,与其发之日月,所盗之家、所取之财,至于人各别其凡若干发,皆旁行以见之。人各别其凡若干发者,又别之以朱,欲览者之易晓也。吴庆之船,赃分为三,与吴庆、吴道之属有亲疏,居有异同。至于孙仙、汤庆之族属,以及十二人之所以得不死者,皆别见于图之上下,而狱之轻重详矣。其创作兵仗,合众以转劫数百里之间,至于贼杀良民,此情状之尤可嫉者也。方五六月之时,水之害甚矣,田畴既以荡溺矣,屋庐既以漂流矣。城郭之内,粜官粟以赈民,而犹有不得食者。穷乡僻壤、大川长谷之间,自中家以上,日昃持钱,无告籴之所,况于蹑短素困之人乎!方且结草苇以自托于坏堤毁▯旱之上,有饥饿之迫,无乐生之情。其屡发而为盗,亦情状之有可哀者也。

《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以谓不待教而诛者也。是则杀人之盗不待教而诛,此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然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此谓养之既足,导之既明,则为盗者知耻而自新。则非杀人之盗有待教而诛者,此亦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不待教而诛者,天下之所不得容也;待教而诛者,俟之之道既尽矣,然后可以责之备也。苟为养之既有不足,导之既有不明,俟之之道既有不尽矣。故凶年人食不足,而有起为盗贼者,天子尝密下宽大之令,许降其罪,而此非有司之法也。至杀人与赃重者亦不降,有司之法存焉,亦《康诰》之意也。

余当阅是狱,故具列其本末情状以览观焉,以明余之于是尽心矣。

【赠黎安二生序】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才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译齐州原本是崇尚文学的地方,但也在风俗中表现出结党相互依附、夸耀欺诈的一面。如今这里土地富饶,又处在黄河和泰山之间,因此诉讼很多,豪强狡猾之徒结成群党,也往往喜欢互相攻掠、盗窃、杀人,当时号称难以治理。我这个疲弱驽钝的人来担任本州长官,除去奸邪强暴,振作松弛败坏的政务;消除百姓的疾苦,安抚善良之人。不久,监狱中大多空了,击鼓告警的声音几乎停止,年成又接连丰熟,州中因此平安无事。于是能够和本地士大夫以及四方宾客利用闲暇时日,时常游览后园。有时登上长轩、临水亭榭,观览景物,思绪寄托千里;有时面对芙蕖、菱荷,湖面浩渺,任凭船只上下往来。虽然我因病不能饮酒,间或写些小诗,用来娱悦心情、描写景物,也算是拙陋之人的适意。博学通儒和有地位的长者中,有的与我有旧交,想拿去看看,也不能把它隐藏起来;青州、郓州的两位学士又跟着唱和,喜爱文辞的士人也接连写下这样的作品。总共共有若干篇。难道能因为我的文章鄙陋,就使那些名家和秀异之士雄健奔放、瑰丽奇绝而可喜的辞章不能在本州广泛流传吗?所以把它们刻在石上,并一同作序,使阅读的人能够详细了解。熙宁六年二月己丑作序。臣巩说:世人称麟、凤、龟、龙为王者的嘉瑞,可见它们并不经常出现,而有德之君也有不能招致它们的时候。又说把麟、凤、龟、龙四种灵物豢养起来,那么在天下大治的时代,大概就可以亲近、驯扰它们了。所以官府有专门豢养龙的职务,而刘累因为善于处理这项职事而闻名。到了夏朝衰落时,竟然不能驯服龙;有的龙在朝廷庭院中【缺字】,到了周代最终成为女子带来的祸患。可见龙作为祥瑞或怪异之物,与政治的治乱相通到了这种程度。伏惟陛下仁德圣明,德行达到深泉,所以龙确实前来仰慕,仿佛可以驯扰。今后随着盛大德行日益提升,龙一定会游于宫中池沼,有的背负河图从黄河中出来,而且将会成群聚集在主管官署,和万物一起出现。因此臣冒昧把敕书和祝辞刻在石上,以此等待祥瑞到来。臣巩谨序。《叙盗》盗贼三十人,共分十五次作案。从孙仙以下,盗窃吴庆的船并杀人的,都应判斩刑;盗窃朱缟的船、赃物数额重大而应判绞刑的,共有十八人。从汤庆以下,有的赃物较轻,有的是窃盗,有的经常自己承认,凡应判徒刑的共有十二人。这是主管官署所依据的法律。如今图中所显示的,他们的姓名、税等、刑具器械,以及每次作案的日期,所盗之家、所取财物,直到每个人分别作案共多少次,都用横向排列的方式显示出来。每个人分别作案共多少次,又用朱色加以区别,是为了让阅览的人容易看明白。吴庆所盗的船,赃物分为三类;这三类与吴庆、吴道等人的亲疏关系、居处异同有关。至于孙仙、汤庆的族属,以及那十二人之所以没有被处死的原因,也都分别列在图的上下部分,因此案件轻重就详细明白了。他们制造兵器,聚集众人,在数百里范围内辗转劫掠,甚至杀害良民,这是情状中尤其令人痛恨的地方。正当五六月时,水灾极其严重,田地已经被冲荡淹没,房屋也已经被漂走。城郭之内,官府出售粮食赈济百姓,却仍有吃不上饭的人。偏远乡村和僻陋之地、大河长谷之间,即使是中等人家以上,每天太阳西斜时还拿着钱,却没有可以买粮的地方,何况那些缺衣少食、一直困顿的人呢!他们正要把草和芦苇扎起来,寄身在毁坏的堤坝和崩塌的田岸上,受到饥饿的逼迫,已经没有安乐求生的心情。他们屡次作案而成为盗贼,这种情状也有值得哀怜的地方。《康诰》说:“杀害人以夺取货物,悍然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憎恨他的。”孟子认为,这种人是不必等待教化就应当诛杀的。这样看来,杀人的盗贼不必等待教化就应当诛杀,这是历代帝王共同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起始于何时。然而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会首先改变吗?”这是说,如果供养已经充足,教导已经明白,那么做盗贼的人就会知耻而自行改过。因此,不是杀人的盗贼,而是那些本应等待教化、后来才诛杀的人,这也是历代帝王共同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起始于何时。不必等待教化就诛杀的人,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等待教化后才诛杀的人,是因为等待、教导他们的办法已经全部用尽了,然后才可以责备他们并依法严惩。假如供养本来就不充足,教导本来就不明白,等待和教化他们的办法又没有用尽,那么凶年百姓食物不足,于是有人起来成为盗贼,天子曾经秘密下达宽大的诏令,允许减轻他们的罪行;但这不是主管官署通常实行的法律。至于杀人以及赃物数额重大的盗贼,也不予减免,主管官署的法律仍然存在,这也正是《康诰》的意思。我正要审阅这件案件,所以把它的始末和情状详细列出,供人阅览,以表明我对这件事已经尽了心力。【赠黎安二生序】赵郡人苏轼,是我同年中的朋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城给我,称说蜀地有两位士人,一个叫黎生,一个叫安生。不久,黎生带着几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几千字的文章,谦敬地拿来让我过目。我读了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壮美、奇特伟岸,善于反复铺陈、纵横驰骋,把事理探究到底;他们才力的奔放,好像没有尽头。这两位先生固然可以说是杰出奇异、特然崛起的人才,而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识人的人。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在心里形成了,难道还要用言语向外界求取什么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门文章,乡里人都讥笑我们,认为我们迂腐空疏。如今请求您的话,大概是想用它来解除乡里人的疑惑。”我听了这话,回头自笑。世上的迂腐空疏,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只知道信守古道,却不知道与当世相合;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与世俗相同;这就是我困顿于今世而自己还不明白的原因。世上的迂腐空疏,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如今你的迂腐,只不过是文章不合世俗,是迂腐中较小的一种罢了,却担心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腐就大了;假使你拿着我的话回去,只会更加获罪,难道仅仅停留在被嘲笑吗!既然这样,那么我对于你究竟该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带来的祸患就是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有些地方合于世俗,就必然违背古道;有些地方同于世俗,就必然背离大道。你不必急于解除乡里人的疑惑;这样一来,你一定能够有所选择,择善而取。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你们二人,也给苏君看,请他看看认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