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书十首【上欧阳学士第一书】
●卷十五·书十首
【上欧阳学士第一书】
学士执事:夫世之所谓大贤者,何哉?以其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上,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下。其口讲之,身行之,以其余者又书存之,三者必相表里。其仁与义,磊磊然横天地,冠古今,不穷也;其闻与实,卓卓然轩士林,犹雷霆震而风飚驰,不浮也。则其谓之大贤,与穹壤等高大,与《诗》《书》所称无间宜矣。夫道之难全也,周公之政不可见,而仲尼生于干戈之间,无时无位,存帝王之法于天下,俾学者有所依归。仲尼既没,析辨诡词,骊驾塞路,观圣人之道者,宜莫如于孟、荀、扬、韩四君子之书也,舍是ㄤ矣。退之既没,骤登其域,广开其辞,使圣人之道复明于世,亦难矣哉。近世学士,饰藻缋以夸诩,增刑法以趋向,析财利以拘曲者,则有闻矣。仁义礼乐之道,则为民之师表者,尚不识其所为,而况百姓之蚩蚩乎!圣人之道泯泯没没,其不绝若一发之系千钧也,耗矣哀哉!非命世大贤以仁义为己任者,畴能救而振之乎?
巩自成童,闻执事之名,及长得执事之文章,口诵而心记之。观其根极理要,拨正邪僻,掎挈当世,张皇大中,其深纯温厚与孟子、韩吏部之书为相唱和,无半言片辞▯春驳于其间,真六经之羽翼,道义之师祖也。既有志于学,于时事,万亦识其一焉。则又闻执事之行事,不顾流俗之态,卓然以体道扶教为己务。往者推吐赤心,敷建大论,不与高明,独援摧缩,俾蹈正者有所禀法,怀疑者有所问执,义益坚而德益高,出乎外者合乎内,推于人者诚于己,信所谓能言之,能行之,既有德而且有言也。韩退之没,观圣人之道者,固在执事之门矣。天下学士有志于圣人者,莫不攘袂引领,愿受指教,听诲谕,宜矣。窃计将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下者,亦不以语言退托而拒学者也。
巩性朴陋,无所能似,家世为儒,故不业他。自幼逮长,努力文字间,其心之所得庶不凡近,尝自谓于圣人之道有丝发之见焉。周游当世,常斐然有扶衰救缺之心,非徒嗜皮肤,随波流,搴枝叶而已也。惟其寡与俗人合也,于公卿之门未尝有姓名,亦无达者之车回顾其疏贱,抱道而无所与论,心常愤愤悱悱,恨不得发也。今者,乃敢因简墨布腹心于执事,苟得望执事之门而入,则圣人之堂奥室家,巩自知亦可以少分万一于其间也。执事将推仁义之道,横天地,冠古今,则宜取奇伟闳通之士,使趋理不避荣辱利害,以共争先王之教于衰灭之中。谓执事无意焉,则巩不信也。若巩者,亦粗可以为多士先矣,执事其亦受之而不拒乎?伏惟不以己长退人,察愚言而矜怜之,知巩非苟慕执事者,慕观圣人之道于执事者也,是其存心亦不凡近矣。若其以庸众待之,寻常拒之,则巩之望于世者愈狭,而执事之循诱亦未广矣。窃料有心于圣人者固不如是也。觊少垂意而图之,谨献杂文时务策两编,其传缮不谨,其简帙大小不均齐,巩贫故也,观其内而略其外可也。干浼清重,悚仄悚仄。不宣。巩再拜。
【上欧阳学士第二书】
学士先生执事:伏以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于道德,以辅时及物为事,方今海内未有伦比。其文章、智谋、材力之雄伟挺特,信韩文公以来一人而已。某之获幸于左右,非有一日之素,宾客之谈,率然自进于门下,而执事不以众人待之。坐而与之言,未尝不以前古圣人之至德要道,可行于当今之世者,使巩薰蒸渐渍,忽不自知其益,而及于中庸之门户,受赐甚大,且感且喜。重念巩无似,见弃于有司,环视其中所有,颇识涯分,故报罢之初,释然不自动,岂好大哉!诚其材资召取之如此故也。
译●卷十五·书十首 【上欧阳学士第一书】学士阁下:世人所说的大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就是在百世以前阐明圣人的心意,又在百世以后阐明圣人的心意。他用口讲说,用自身实行,又把余下的内容写下来保存;这三方面必然互相表里相应。他的仁义光明磊落,横贯天地、冠绝古今,没有穷尽;他的声望和实际成就卓然超出士林,如同雷霆震动、风暴奔驰,绝不浮夸。这样的人称为大贤,应当与天地同样高大,与《诗》《书》中所称颂的圣贤没有差别。大道难以完整保存,周公的政治已经不可见,而孔子生于干戈战乱之中,没有合适的时代,也没有相应的职位,却把帝王之法保存于天下,使求学者有所依归。孔子去世以后,支离分析、诡异的言辞纷纷出现,邪说像骊马驾车一样堵塞道路;要观察圣人之道,最好不过孟子、荀子、扬雄、韩愈四位先生的著作,舍此之外便没有了。韩愈去世以后,要迅速登上他的境界,广泛开拓他的文辞,使圣人之道重新在世上明白起来,也实在太难了。近世的学士,有的修饰辞藻来夸耀,有的增益刑法以求迎合,有的分析财利以拘泥曲细,这些方面还有些名声;至于仁义礼乐之道,那些作为百姓师表的人尚且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何况普通百姓呢!圣人的道已经昏暗湮没,它没有断绝,就像一根头发系住千钧重物一样,实在衰微可悲啊!如果不是应时而出的伟大贤人把仁义当作自己的责任,谁能够挽救并振兴它呢?我从成童时就听到阁下的名声,长大后得到阁下的文章,口中诵读,心里牢记。看您的文章探究根本、把握义理,拨正邪僻,批评当世,宣扬中正大道;它深厚纯正、温和敦厚,与孟子、韩吏部的著作相互唱和,其中没有半句话有驳杂之处,真是六经的羽翼、道义的宗师。自从有志于求学,也多少懂得了一些时事。后来又听说阁下处理政事,不顾世俗的姿态,卓然把体察大道、扶助教化作为自己的任务。过去您推心置腹地吐露赤诚,铺陈建立宏大的理论,不与显贵者结交,只援助那些受挫失意的人,使践行正道的人有所遵循,使心怀疑惑的人有所询问和执持;道义更加坚定,德行更加高尚,表现于外的与内心相合,推及他人的也确实发自自身,确实可称为能言说、能实行,既有德行又有著述。韩退之去世后,观察圣人之道的人,固然应当归向阁下门下。天下有志于圣人的学士,无不挽袖伸颈,希望接受指教、聆听教诲,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私下想,若要在百世之后阐明圣人的心意,也不会仅仅因为语言上的推辞而拒绝求学者。我本性质朴浅陋,没有什么才能可以比拟别人;家世以儒学为业,所以没有从事其他职业。自幼到长大,我努力于文章之间,心中所得大概不至于平庸浅近,也曾自认为对于圣人的道理有一丝一毫的见解。周游当世,常常有扶助衰败、挽救缺失的心愿,并不只是喜爱表面文章、随波逐流、拾取枝叶而已。只是因为我很少与俗人相合,所以在公卿的门下从来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显达者的车子回头顾念我的疏远卑贱;怀抱道义却无处与人讨论,心中常常郁结愤懑,遗憾不能发泄。如今才敢借着书信把内心的话告诉阁下。假如能够希望进入阁下的门下,那么圣人之道的堂奥内室,我自己知道也可以在其中略得万分之一。阁下将要推行仁义之道,使它横贯天地、冠绝古今,就应当选取奇伟宏通的人才,使他们趋向义理而不躲避荣辱利害,共同在衰微将灭之际争相维护先王的教化。我不相信阁下会没有这样的心意。像我这样的人,也大概可以在众多士人中先行一步,阁下难道也会接纳我而不拒绝吗?恭敬地希望您不要因为自己的长处而使别人退缩,察看我的愚见并怜悯我;知道我并不是苟且仰慕阁下,而是仰慕在阁下那里观察圣人之道,那么我的存心也不是平庸浅近的了。如果您把我当作平庸之辈,像对待普通人一样拒绝我,那么我对世道的希望就更加狭窄,而阁下循循善诱的教化也没有得到广泛推行。我私下料想,有志于圣人的人本来不会这样做。希望您稍稍留意并加以考虑。我谨献上杂文和时务策两编,传写、装订不够谨慎,简册大小也不整齐,这是因为我贫穷;只看内在文章而略过外在形式就可以了。冒昧打扰您的清德厚望,惶恐不安,惶恐不安。不尽言。巩再拜。【上欧阳学士第二书】学士先生阁下:恭敬地想到,阁下喜爱贤才、乐于善行,勤勉不懈地致力于道德,把辅佐时政、惠及万物作为职责,如今海内没有人能与您相比。您的文章、智慧谋略和才干力量雄伟挺拔、卓异不凡,确实是韩文公以来仅有的一人。我有幸接近阁下,并不是因为有一天的旧交,也不是凭宾客间的谈论贸然自荐到门下,而是阁下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您坐下来同我交谈,所说的没有不是古代圣人的至高德行和重要道理、可以施行于当今社会的内容,使我在熏陶浸润中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增益,并且触及中庸的门径,所受的恩赐实在很大,我又感激又欣喜。再次想到我没有什么像样的才能,被主管官吏抛弃;环顾自己所有的东西,很能认识自己的界限,所以在落第之后,心情释然,并没有因此而动摇,难道是我喜欢自命不凡吗?实在是因为我的才资受到这样的召唤和取用罢了。
道中来,见行有操瓢囊、负任挽车、挈携老弱而东者,曰:某土之民,避旱▯饥馑与征赋徭役之事,将徙占他郡,觊得水浆藜糗,窃活旦暮。行且戚戚,惧不克如愿,昼则奔走在道,夜则无所容寄焉。若是者,所见殆不减百千人。因窃自感,幸生长四方无事时,与此民均被朝廷德泽涵养,而独不识衤发衤▯锄耒辛苦之事,旦暮有衣食之给。及一日有文移发召之警,则又承藉世德,不蒙矢石,备战守,驭车仆马,数千里馈饷。自少至于长,业乃以诗书文史,其蚤暮思念,皆道德之事,前世当今之得失,诚不能尽解,亦庶几识其一二远者大者焉。今虽群进于有司,与众人偕下,名字不列于荐书,不得比数于下士,以望主上之休光,而尚获收齿于大贤之门。道中来,又有鞍马仆使代其劳,以执事于道路。至则可力求箪食瓢饮,以支旦暮之饥饿,比此民绰绰有余裕,是亦足以自慰矣。此事屑屑不足为长者言,然辱爱幸之深,不敢自外于门下,故复陈说,觊执事知巩居之何如。所深念者,执事每曰:“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及行之日,又赠序引,不以规而以赏识其愚,又叹嗟其去。此巩得之于众人,尚宜感知己之深,恳恻不忘,况大贤长者,海内所师表,其言一出,四方以卜其人之轻重。某乃得是,是宜感戴欣幸,倍万于寻常可知也。然此实皆圣贤之志业,非自知其材能与力能当之者,不宜受此。此巩既夤缘幸知少之所学,有分寸合于圣贤之道,既而又敢不自力于进修哉,日夜克苦,不敢有愧于古人之道,是亦为报之心也。然恨资性短缺,学出己意,无有师法。觊南方之行李,时枉笔墨,特赐教诲,不惟增疏贱之光明,抑实得以刻心思、铭肌骨,而佩服矜式焉。想惟循诱之方,无所不至,曲借恩力,使终成人材,无所爱惜,穷陋之迹,故不敢望于众人,而独注心于大贤也。徒恨身奉甘旨,不得旦夕于几杖之侧,禀教诲,俟讲画,不胜驰恋▯▯之至。不宣。巩再拜。
【上欧阳舍人书】舍人先生:当世之急有三:一曰急听贤之为事,二曰急裕民之为事,三曰急力行之为事。
一曰急听贤之为事。夫主之于贤,知之未可以已也,进之未可以已也。听其言、行其道于天下,然后可以已也。能听其言、行其道于天下,在其心之通且果也。不得其通且果,未可以有为也。苟有为,犹膏肓之不治,譬癃痹之老也。以古今治乱成败之理入告之,不解则极论之,其心既通也,以事之利害是非,请试择之,能择之,试请行之,其心既果也,然后可以有为也。其为计虽迟,其成大效于天下必速。欲其如此,莫若朝夕出入在左右,而不使邪人、庸人近之也。朝夕出入在左右,侍臣之任也,议复之其可也。一不听,则再进而议之,再犹未也,则日进而议之,待其听而后已可也。置此虽有他事,未可以议也。昔汉杀萧望之,是亦有罪焉。宣帝使之傅太子,其不以圣人之道导之邪,则何贤乎望之也;其导之未信而止也,则望之不得无罪焉。为太子责备于师傅,不任其责也,则责备于侍臣而已矣。虽艰而勤,其可以已也欤?今世贤士,上已知而进之矣,然未免于庸人、邪人杂然而处也。于事之益损张弛有戾焉,不辨之则道不明,肆力而与之辨,未必全也,不全则人之望已矣,是未易可忽也。就其所能而为之,则如勿为而已矣。如是者,非主心通且果,则言未可望听,道未可望行于天下也。寻其本,不如愚人之云尔,不可以有成也。
二曰急裕民之为事。夫古以来可质也,未有民富且安而乱者也。其乱者,率常民贫而且不安也。天下为一,殆八九十年矣,靡靡然食民之食者,兵佛老也。或曰削之则怨且戾,是以执事望风惮言所以救之之策。今募民之集而为兵者,择旷土而使之耕,暇而肄武,递入而为卫,因弛旧兵。佛老也,止今之为者,旧徒之尽也不日矣。是不如怨与戾而易行者也。则又量上之用而去其浮,是大费可从而减也。推而行之,则末利可弛,本务可兴,富且安可几而待也。不然,恐今之民一二岁而为盗者,莫之能御也,可不为大忧乎!他议纷纷,非救民之务也。求救民之务,莫大于此也。不谋此,能致富且安乎?否也。
译我从途中来时,看见有人拿着瓢和袋子,背着担子、拉着车,携带扶挈着老人和孩子向东走。他们说:‘我们是某地的百姓,为了躲避旱灾、蝗灾、饥荒以及征赋徭役,只好迁徙到别的郡县登记居住,希望得到水浆和粗粝食物,勉强在早晚之间活下去。我们一边走一边忧愁,害怕不能如愿;白天奔走在道路上,夜里却没有地方容身寄宿。像这样的人,我所见到的几乎不下十万。’于是我私下感慨,幸好我生长在四方没有战乱的时候,和这些百姓一样都受到朝廷德泽的涵养,却独独不知道耕作锄耒的辛苦,早晚都有衣食供给。直到有一天发布文书、传达征召的警报,我又承蒙祖先世代的恩德,不必冒着箭石,准备战守,驾车驱马,运送数千里的粮饷。我从小时到长大,所学习的就是诗书文史,早晚思考的都是道德之事;对于前代和当今的得失,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也差不多能够认识其中一二项深远而重大的道理。如今虽然同众人一起被官府召试,和众人一同落第,名字没有列入推荐的名册,不能同下等士人相提并论,以求仰望君上的光辉,却还能够在大贤门下列名受教。我从途中来时,又有鞍马和仆役代替我劳作,可以侍奉阁下来到道路上。到达之后,至少可以尽力求取一箪食、一瓢饮,来支撑早晚的饥饿;和这些百姓相比,我已经绰绰有余了,这也足以自我安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这些事情琐碎,不值得向长者说;然而承蒙您深厚的爱护和恩遇,我不敢把自己置身于门下之外,所以再次陈述,想让阁下知道我居处和生活究竟怎样。我深深想到,阁下常常说:‘经过我门下的人有成百上千,唯独得到曾生,我感到高兴。’到我出发那天,您又赠送序文和引言,不是为了规劝,而是赏识我的愚拙,还叹息我的离去。这种事情即使从普通人那里得到,也应当深深感激知己之情,诚恳地永不忘怀,何况您是大贤长者,是海内的师表;您的话一说出来,四方都据此判断一个人的轻重。我竟然得到这样的评价,理应感激、承戴和庆幸,超过寻常万倍,这是可以想见的。然而这实际上都是圣贤的志业;如果不是自知才力能够承担的人,就不应当接受这样的赞誉。我既然有幸从您那里知道自己所学略有分寸、能够与圣贤之道相合,后来又怎敢不努力进修呢?我日夜刻苦,不敢对古人的道义有所惭愧,这也是报答您的心意。然而遗憾的是资质和性情短浅,学习出于自己的想法,没有师法可以遵循。希望我往南方行进时,您能时常屈尊赐予笔墨教诲;这不只是增加我这个疏远卑贱之人的光明,实际上也能让我刻在心里、铭记在肌骨,始终佩戴遵循,以您为矜式。我想阁下循循善诱的方法无所不用其极,愿意曲意借助恩德和力量,使我最终成为有用人才,不吝惜您的教诲。正因为我处境困穷浅陋,所以不敢向众人求取,只能专心仰赖大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只是遗憾我还要侍奉双亲享用甘美的食物,不能早晚在您的几杖旁边,接受教诲,等候您讲论指画,思念依恋之情实在到了极点。不尽言。巩再拜。【上欧阳舍人书】舍人先生:当今世上的急务有三件:第一,急于把听取贤人意见作为事务;第二,急于把使百姓富裕作为事务;第三,急于把努力实行作为事务。第一,急于听取贤人意见。君主对于贤人,知道他还不能就此满足,进用他也还不能就此满足;要听取他的言论,并在天下实行他的道,然后才可以停止。能听取他的言论、在天下实行他的道,在于君主内心通达而果断。没有通达而果断的内心,就不能有所作为。假使勉强作为,就像病入膏肓而无法医治,又像跛痹衰老一样。把古今治乱成败的道理向君主陈述,如果他不明白,就极力为他详细论说;他的心既然通达了,就把事务的利害是非拿来,请他试着选择;他能够选择了,再请他试着实行;他的心既然果断了,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这样的筹划虽然起效较慢,但在天下取得重大成效一定很快。要做到这样,没有比让贤人早晚出入君主左右,并且不让邪人、庸人接近君主更好的办法了。早晚出入君主左右,是侍臣的职责;恢复这种做法,难道不可以吗?一次不听从,就再次进言讨论;再次仍然没有效果,就每天进言讨论,等到君主听取后才停止,也是可以的。除非这样,即使有其他事务,也不可以讨论。过去汉朝杀萧望之,这件事萧望之也有罪。宣帝让他教导太子,如果他不是用圣人的道理来引导太子,那么萧望之有什么贤能可言呢?如果他引导太子却没有得到信任便停止,那么萧望之也不能没有罪。如果太子在老师面前受到责备,而老师不能承担这个责任,那么也就只能责备侍臣了。即使困难而辛劳,难道可以停止吗?如今世上的贤士,君主已经知道并进用了他们,但他们仍免不了与庸人、邪人混杂共处。对于事务的增益损害、张弛宽严,如果有违背而不加辨明,道就不能彰明;尽力同他们辨析,又未必能够使事情完全正确;不能完全正确,人民的期望就会破灭,这一点不能轻易忽略。若只按他们所能做到的去做,那还不如不做。像这样,如果不是君主内心通达而果断,那么贤士的言论就不能希望被听取,道也不能希望在天下实行。追究根本,不过是愚人所说的那样,不能成就事业。第二,急于使百姓富裕。自古以来,事实足以证明,从来没有百姓富裕而且安定却发生动乱的。发生动乱的,通常总是百姓贫困而且不安定。天下统一,已经将近八九十年了,长期消耗百姓粮食的,是军队、佛教和老氏之学。有人说,削减它们就会引起怨恨和抵触,所以阁下听到风声便害怕谈论救济它们的办法。如今可以招募聚集起来当兵的百姓,选择荒闲土地让他们耕种,闲暇时训练武艺,轮流进入军队担任守卫,于是逐步放松旧有的军队负担。佛教、老氏之学方面,停止如今正在进行的活动,旧有的徒众不久就会消尽。这些办法不如引起怨恨和抵触,却更容易实行。然后再衡量国家的用度,去除浮费,这是大笔开支中可以削减的部分。推行这些办法,末业的利益就可以放松,本业就可以兴盛,百姓富裕而安定便可以指日而待。否则,我恐怕如今的百姓过一两年就会成为盗贼,到那时没有人能够抵御,难道不应当成为大忧患吗!其他纷纷杂陈的议论,都不是救济百姓的办法。寻求救济百姓的办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不谋划这些,能够使百姓富裕而安定吗?不能。
三曰急力行之为事。夫臣民、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皆不为其所宜乱之道。今之士悖理甚矣。故官之不治不易而使能,则国家虽有善制不行也。欲易而使能,则一之士。以士之如此,而况民之没没,与一有骇而动之者,欲其效死而不为非,不得也。今者,更贡举法数十百年弊可谓盛矣。书下之日,戾夫惧,怠夫自励,近世未有也。然此尚不过强之于耳目而已,未能心化也。不心化,赏罚一不振焉,必解矣。欲洽之于其心,则顾上与大臣之所力行如何尔。不求之本,斯已矣;求之本,斯不可不急也。或曰适时而已耳,是不然。今时谓之耻且格焉,不急其本可也。不如是,未见适于时也。
凡此三务,是其最急。又有号令之不一,任责之不明,当亦速变者也。至于学者策之经义当矣。然九经言数十万余,注义累倍之,旁又贯联他书,学而记之乎,虽明者不能尽也。今欲通策之,责人之所必不能也。苟然,则学者必不精,而得人必滥。欲反之,则莫若使之人占一经也。夫经于天地人事,无不备者也,患不能通,岂患通之而少邪!况诗赋论兼出于他经,世务待子史而后明,是学者亦无所不习也。此数者,近皆为蔡学士道之,蔡君深信,望先生共成之。孟子称:乡邻斗,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然观孟子周行天下,欲以其道及人,至其不从而去,犹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此其心汲汲何如也。何独孟子然,孔子亦然也。而云云者,盖以谓颜子既不得位,不可以不任天下之事责之耳。故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是也,不得位则止乎?不止也。其止者,盖止于极也,非谓士者固若狙猿然,无意于物也。况巩于先生,师仰已久,不宜有间,是以忘其贱而言也。愿赐之采择,以其意而少施焉。
巩闲居江南,所为文无愧于四年时,所欲施于事者,亦有待矣。然亲在忧患中,祖母日愈老,细弟妹多,无以资衣食,恐不能就其学,况欲行其他耶!今者,欲奉亲数千里而归先生,会须就州学,欲入太学,则日已迫,遂弃而不顾,则望以充父母养者,无所勉从,此岂得已哉!韩吏部云:诚使屈原、孟轲、扬雄、司马迁、相如进于是选,仆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尔,此言可念也。失贤师长之镌切,而与众人处,其不陷于小人也其几矣。早而兴,夜而息,欲须臾惬然于心不能也。先生方用于主上,日入谋议天下,日夜待为相,其无意于巩乎?故附所作通论杂文一编,先祖述文一卷以献。先祖困以殁,其行事非先生传之不显,愿假辞刻之神道碑,敢自抚州佣仆夫往伺于门下。伏惟不罪其愚而许之,以永赉其子孙,则幸甚幸甚。
巩之友王安石,文甚古,行甚称文,虽已得科名,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尝与巩言:“非先生无足知我也。”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不可失也。先生倘言焉,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幸观之,庶知巩之非妄也。鄙心▯▯,其大抵虽如此,其详可得而具邪。不宣。巩再拜。
【上蔡学士书】庆历四年五月日,南丰曾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尝静思天下之事矣。以天子而行圣贤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岂无异焉?邪人以不己利也,则怨;庸人以己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疏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往往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已。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已尽白而信邪?抑未然邪?其已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已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所尊而听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奏已,宰相退归中书,盖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蚤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得失,蚤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
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已尔,舍是则寺人而已尔,庸者、邪者而已尔。其于冥冥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谏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已念之矣。苟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已,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
译第三,是要急切地努力实行。臣民、父子、兄弟、夫妻、朋友,都不应被不合宜的行为扰乱。如今士人背弃义理到了极点。因此,如果官府不加整治,不改变现状而任用贤能,那么国家即使有良好的制度也无法推行;如果想要改变现状而任用贤能,就必须先整顿士人。士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昏昧无知的百姓;一旦有人惊扰煽动他们而使之行动,想让他们效死而不做坏事,是不可能的。如今贡举法已经实行数十百年,弊病可以说极其严重了。诏书下达之日,乖戾的人感到畏惧,懒惰的人自行奋勉,这是近世从未有过的情形。然而这还不过是勉强使他们在耳目上服从罢了,还没有从内心受到感化。内心没有受到感化,一旦赏罚的力量稍有衰弱,必然就会松弛。想要使这种风气深入他们内心,只在于看皇上和大臣们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不探求根本,也就算了;既然探求根本,就不能不急切。有人说,只要适应时势就够了,这是不对的。如今的时势,若说已经使人知耻而有所约束,那么不急于治理根本还可以;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看出怎样才算适应时势。以上三件事,是最急迫的。此外,号令不统一、责任分派不明确,也应当迅速改变。至于学者以经义策问,应当如此。然而九经的文字有数十万字,注释义理又是它的数倍,旁边还贯通联系其他书籍;要学习并记住这些,即使聪明的人也不能全部做到。如今想要通过策问考查这些内容,是要求人做必定做不到的事。这样一来,学者必然不能精通,选拔到的人也会很混杂。想要改变这种情况,不如让每个人专门学习一部经书。经书对于天地人事没有不完备的,所忧虑的是不能贯通,难道还担心贯通以后所学太少吗?何况诗赋和论说也兼取自其他经书,世间事务要等读了诸子、史书以后才明白,所以学者同样没有什么不学习的。这几件事,近来蔡学士都对我说过,蔡君深信不疑,希望先生共同促成此事。孟子说:乡邻有人打架,披散头发、帽带未系就前去救援,便是糊涂。然而看孟子周游天下,想用自己的道来影响别人,到对方不采纳而离去时,还说:齐王或许会改变,改变了就一定会召我。这种心情是多么急切啊!哪里只是孟子如此,孔子也是如此。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因为颜子既然没有官位,不能拿治理天下的责任来要求他。所以说:假使禹、稷、颜子互换处境,他们都会这样做。难道没有官位就停止不做了吗?不会停止。他们所谓的停止,大概是停止在事情的极限之处,并不是说士人本来就像猕猴猿猴一样,对世事毫无心意。何况我对先生早已敬仰并以您为师,实在不应有所间隔,因此忘却自己的卑微而冒昧进言。希望您加以选择采纳,按照其中的意思稍微施行一些。巩闲居江南,所写文章不愧于庆历四年时的水平;至于想要施行于世事的主张,也已经有所等待。然而母亲正处在忧患之中,祖母一天比一天衰老,年幼的弟妹又多,没有办法供给衣食,恐怕连学业都不能完成,更何况想推行其他事情呢!如今想侍奉母亲跋涉数千里归来,恰好必须入州学;想进入太学,时间又已经迫近,于是只好放弃而不再顾及,那么希望凭此供养父母的愿望便无从努力,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韩吏部说:假如屈原、孟轲、扬雄、司马迁、司马相如参加这种选拔,我知道他们会怀着惭愧之心,只是不自行进取罢了。这句话值得深思。失去贤明师长的切磋砥砺,却同众人相处,要不陷入小人的境地,已经很危险了。早晨兴起,夜晚休息,想要片刻使内心感到安适也做不到。先生正受皇上任用,每天参与谋划天下大事,皇上日夜等待您担任宰相,难道会对巩毫无心意吗?因此附上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及先祖述文一卷,先行献上。先祖困顿而死,他的事迹如果没有先生为他作传,就不能显扬;希望借先生的文辞刻在神道碑上,巩谨当从抚州雇佣仆夫前往门下等候。伏望先生不要怪罪我的愚昧而答应此事,使这件事长久惠及他的子孙,那就万分幸运了。巩的朋友王安石,文章极其古雅,品行也与他的文章相称;虽然已经取得科举功名,但如今了解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重,不愿为人所知,曾对巩说:“除了先生,没有值得我让其了解我的人。”这样的人,古今都不常有。如今时势所急,纵使没有寻常人才千万名也没有关系;只是像安石这样的人,不能失去。先生如果能替他说话,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将对天下有所补益。我也把他所写的文章编成一册,进献到您左右,请您有幸阅览,也许可以知道巩并非妄言。我的鄙陋心意急切,大体虽如此,详细情形哪里能够一一说尽呢?不再赘述。巩再拜。【上蔡学士书】庆历四年五月日,南丰曾巩谨拜上书给谏院学士阁下:朝廷自从更换两府和谏官以来,议论政事的人都只是替天下庆贺得到贤才罢了。庆贺本来确实应当,但难道不庆贺就不可以吗?巩曾经静静思考天下的事情。以天子的身份推行圣贤之道,没有不像古代圣贤那样做的。然而古今之所以困难,难道没有不同之处吗?奸邪之人因为事情不利于自己就怨恨,庸常之人因为自己比不上别人就嫉妒;既怨恨又嫉妒,便编造修饰言辞从中作梗。君主不能觉察到这一点,贤者必然会被疏远而陷入危险。因此圣贤之道往往不能实行,东汉末年就是这样。如今皇上极其圣明,即使有庸人、邪人,也不能让他们从中作梗。然而今天两府谏官所陈说的事情,皇上已经完全明白并且相信了吗?还是还没有呢?如果已经完全明白并相信了,尚且担心他们构成的基础还不深,临事时会发生偏差;如果还没有完全明白并相信,就应当屡次进见陈说,直到皇上完全明白并相信,基础深厚,临事时不发生偏差,然后才停止。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古代的制度很好。天子所尊重并听取意见的是宰相,但与宰相接见有一定时间,不能频繁而且长久。只有谏官随着宰相入朝奏事,奏事完毕,宰相退回中书省,这大概是常例。至于谏官,出入之间的言语行动彼此相接,早晚亲近相处,却没有听说他们应当退下。这样一来,事情的得失,早晨思考后不必等到晚上就可以进言,晚上思考后不必等到第二天就可以进言;如果不能使人明白,就可以极力辨析。这样屡次进见陈说,应当没有比这更详尽、真实的了;即使有邪人、庸人,也无法从中挑拨。因此说:成就这种美好局面的,难道不在于谏官吗?如今谏官与皇帝相见也有间隔,他们不能早晚同皇上上下议论,这一点也很明显。禁宫中能够陪伴皇上的,不过是妇女;除此之外,就是宦官,以及庸人、邪人罢了。他们在幽暗隐秘之中、议论事情的时候,难道不是很容易从中作梗吗?这样看来,巩只看到了今天两府谏官的危险,还没有看见国家天下的安定。我料想阁下也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如果想到这一点,那么只要使谏官侍臣恢复原有职责就够了,哪里有不得其职却仍占据其位的道理呢?
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太宗也。自唐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治功,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远,厄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
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
【上杜相公书】庆历七年九月日,南丰曾巩再拜上书致政相公阁下:巩闻夫宰相者,以己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不足;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古之称良宰相者无异焉,知此而已矣。
舜尝为宰相矣,称其功则曰举八元八凯,称其德则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卒之为宰相者,无与舜为比也。则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或曰:舜大圣人也。或曰:舜远矣,不可尚也。请言近之可言者,莫若汉与唐。汉之相曰陈平。对文帝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对周勃曰:且陛下问长安盗贼数,又可强对邪?问平之所以为宰相者,则曰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观平之所自任者如此,而汉之治莫盛于平为相时,则其所守者可谓当矣。降而至于唐,唐之相曰房、杜。当房、杜之时,所与共事则长孙无忌、岑文本,主谏诤则魏郑公、王▯,振纲维则戴胄、刘洎,持宪法则张元素、孙伏伽,用兵征伐则李▯、李靖,长民守土则李大亮。其余为卿大夫,各任其事,则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徒,不可胜数。夫谏诤其君,与正纲维、持宪法、用兵征伐、长民守土,皆天下之大务也,而尽付之人,又与人共宰相之任,又有他卿大夫各任其事,则房、杜者何为者邪?考于其传,不过曰: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不隔卑贱而已。卒之称良宰相者,必先此二人。然则著于近者,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唐以降,天下未尝无宰相也。称良相者,不过有一二大节可道语而已。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其谁哉?
数岁之前,阁下为宰相。当是时,人主方急于致天下治,而当世之士,豪杰魁垒者,相继而进,杂Ш于朝。虽然,邪者恶之,庸者忌之,亦甚矣。独阁下奋然自信,乐海内之善人用于世,争出其力,以唱而助之,惟恐失其所自立,使豪杰者皆若素由门下以出。于是与之佐人主,立州县学,为累日之格以励学者;课农桑,以损益之数为吏升黜之法;重名教,以矫衰弊之俗;变苟且,以起百官众职之坠。革任子之滥,明赏罚之信,一切欲整齐法度,以立天下之本,而庶几三代之事。虽然,纷而疑且排其议者亦众矣。阁下复毅然坚金石之断,周旋上下,扶持树植,欲使其有成也。及不合矣,则引身而退,与之俱否。呜呼!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非阁下其谁哉!使充其所树立,功德可胜道哉!虽不充其志,岂愧于二帝、三代、汉唐之为宰相者哉!
若巩者,诚鄙且贱,然常从事于书,而得闻古圣贤之道,每观今贤杰之士,角立并出,与三代、汉唐相侔,则未尝不叹其盛也。观阁下与之反复议而更张庶事之意,知后有圣人作,救万事之弊,不易此矣,则未尝不爱其明也。观其不合而散逐消藏,则未尝不恨其道之难行也。以叹其盛、爱其明、恨其道之难行之心,岂须臾忘其人哉!地之相去也千里,世之相后也千载,尚慕而欲见之,况同其时,过其门墙之下也欤!今也过阁下之门,又当阁下释衮冕而归,非干名蹈利者所趋走之日,故敢道其所以然,而并书杂文一编,以为进拜之资。蒙赐之一见焉,则其愿得矣。噫!贤阁下之心,非系于见否也,而复汲汲如是者,盖其忻慕之志而已耳。伏惟幸察。不宣。巩再拜。
译唉!自汉代衰败而使后世变坏以来,士人兴盛没有像唐太宗时那样的。自唐代衰败而使后世变坏以来,士人兴盛也没有像如今这样。唐太宗有盛多的士人而能够成就治国功业;如今有盛多的士人,如果能够推行他们的道,那么前数百年的弊病没有不能革除的;否则,后数百年的祸患将又会兴起,难道可以不深思吗!巩生长在偏远之地,因没有衣食来侍奉母亲而困厄,如今又将入乡学;正逢圣贤当世,却不能到京师进一言,所以冒昧把这些意见陈述给阁下,并附上所作《通论杂文》一编进献。伏望阁下是位庄重的士人,不拒绝别人的言论,希望赐予阅览,稍微施行其中的意思。巩的朋友王安石,文章极其古雅,品行也与他的文章相称;虽然已经取得科举功名,但如今了解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重,不愿为人所知。然而这样的人,古今都不常有。如今时势所急,纵使没有寻常人才千万名也没有关系;只是像安石这样的人,不能失去。阁下如果能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将对天下有所补益。我也把他所写的文章编成一册,进献到您左右,也许能使您知道巩并非妄言。【上杜相公书】庆历七年九月日,南丰曾巩再拜上书给致政相公阁下:巩听说,宰相如果凭借自己的才干供天下使用,那么使用天下的人才还嫌不够;如果凭借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那么使用天下的人才就会有余。古代所称的贤良宰相没有不同,都只是懂得这一点罢了。舜曾经做过宰相。称说他的功劳,就说他举用八元、八凯;称说他的德行,就说他无为而治,大概说的就是舜吧。最终那些做宰相的人,没有一个能同舜相比。这样看来,宰相的职责和体制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舜是大圣人。有人说:舜距今太远,无法仰望。姑且说近代可以说的,莫过于汉代和唐代。汉代的宰相有陈平。他回答文帝说:陛下如果问决断狱讼的事,应当责问廷尉;问钱粮,应当责问治粟内史。他回答周勃说:况且陛下问长安盗贼的数目,我又怎么能勉强回答呢?问陈平担任宰相所做的事情,就说是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看陈平所承担的职责就是如此,而汉代的治理没有比陈平任相时更兴盛的,因此他所坚持的原则可以说是恰当的。再往下说到唐代,唐代的宰相有房玄龄、杜如晦。在房、杜任相时,与他们共同办事的有长孙无忌、岑文本;主管谏诤的有魏郑公、王珪;整顿纲纪的有戴胄、刘洎;执掌宪法的有张元素、孙伏伽;用兵征伐的有李勣、李靖;治理百姓、镇守地方的有李大亮。其余担任卿大夫、各自负责一项事务的,还有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类,多得数不清。谏诤君主、整顿纲纪、执掌宪法、用兵征伐、治理百姓、镇守地方,都是天下的大事,却全都交给其他人去做;又有其他人与宰相共同承担宰相的职责,还有其他卿大夫各自负责事务,那么房玄龄、杜如晦究竟做了什么呢?考察他们的传记,不过说他们听到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不因为要求别人十全十美而取舍人才,不因为自己的长处而限制别人;随其才能加以收用安排,不因地位卑贱而隔绝罢了。最终称为贤良宰相的,必定先推这两个人。那么,从近代所能看到的事例来说,宰相的职责和体制也就可以知道了。唐代以后,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宰相。称为贤相的,不过只有一两项大的节操可以说而已。能够凭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体制的人,究竟是谁呢?几年前,阁下担任宰相。当时,君主正急于使天下得到治理,而当时的士人中,那些豪杰魁伟之才相继进用,杂然并列于朝廷。虽然如此,邪人憎恶他们,庸人嫉妒他们,也十分严重。唯独阁下奋然自信,乐于让天下的善人被世所用,争相出力,倡导并帮助他们,唯恐失去自己所建立的事业,使那些豪杰都好像一向是从您的门下出来的。于是您同他们一起辅佐君主,建立州县学校,制定长期的考核标准来激励学者;考察农桑,以增减的数额作为官吏升降的法则;重视名教,以纠正衰败的风俗;改变苟且敷衍的作风,以振兴百官各项职务的废弛。革除任子制度的滥用,明确赏罚的信用,一切都想整齐法度,以树立天下的根本,并希望达到三代的事业。虽然如此,纷纷怀疑并排斥这些主张的人也很多。阁下又毅然坚持像金石一样坚定的决断,在上下之间周旋,扶持并培植这些事业,想使它们有所成就。等到意见不能相合,便引身退去,同这些事业一起被否定。唉!能够凭天下的人才供天下使用,真正懂得宰相体制的人,除了阁下还有谁呢?假使您所建立的事业得以充分实现,功德哪里说得尽呢!即使不能完全实现志愿,难道比二帝、三代、汉唐的宰相还惭愧吗!像巩这样的人,确实鄙陋而且卑微,但常常从事于读书,能够听闻古代圣贤的道理。每当看到当今贤能杰出的人才,彼此并立而相继出现,可以同三代、汉唐相比,就没有不感叹其盛大的。看到阁下同他们反复讨论并改变各项事务的用意,知道后世如果有圣人出现,要挽救万事的弊病,也不会改变这一点,就没有不赞叹其明达的。看到他们因为意见不合而离散、被排斥、消失,就没有不遗憾其道难以推行的。凭借感叹其盛、赞叹其明、遗憾其道难行的心情,难道会片刻忘记这些人吗?地域相隔千里,时代相隔千年,尚且还仰慕并想见到他们,何况生在同一时代,经过他们门墙之下呢?如今我经过阁下的门前,又正逢阁下脱下衮冕归来,不是追逐名声、趋附利益的人奔走求见的时日,所以冒昧说明其中缘由,并附上《杂文》一编,作为进拜的凭借。如果蒙您赐予一见,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唉!贤明的阁下,您的心意并不在于是否见我;然而我还这样急切,大概只是因为仰慕欣喜的心情罢了。伏望明察。不再赘述。巩再拜。
【上范资政书】资政给事:夫学者之于道,非处其大要之难也。至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而事之有委曲几微,欲其取之于心而无疑,发之于行而无择,推而通之,则万变而不穷。合而言之,则一致而已。是难也,难如是。故古之人有断其志,虽各合于义,极其分,以谓备圣人之道,则未可者。自伊尹、伯夷、展禽之徒所不免如此。而孔子之称其门人,曰德行、文学、政事、言语,亦各殊科,彼其材于天下之选,可谓盛矣。然独至于颜氏之子,乃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是所谓难者久矣。故圣人之所教人者,至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极大之为无穷,极小之为至隐,虽他经靡不同其意。然尤委曲其变于《易》,而重复显著其义于卦爻、彖象、系辞之文,欲人之自得诸心而惟所用之也。然有《易》以来,自孔子之时,以至于今,得此者颜氏而已尔,孟氏而已尔。二氏而下,孰为得之者欤?甚矣,其难也。
若巩之鄙,有志于学,常惧乎其明之不远,其力之不强,而事之有不得者。既自求之,又欲交天下之贤以辅而进,由其磨砻灌溉以持其志、养其气者有矣。其临事而忘、其自反而馁者,岂得已哉!则又惧乎陷溺其心,以至于老而无所庶几也。尝间而论天下之士,豪杰不世出之材,数百年之间未有盛于斯时也。而造于道尤可谓宏且深,更天下之事尤可谓详且博者,未有过阁下也。故阁下尝履天下之任矣。事之有天下非之,君子非之,而阁下独曰是者;天下是之,君子是之,而阁下独曰非者。及其既也,君子皆自以为不及,天下亦曰范公之守是也。则阁下之于道何如哉!当其至于事之几微,而讲之以《易》之变化,其岂有未尽者邪?夫贤乎天下者,天下之所慕也,况若巩者哉!故愿闻议论之详,而观所以应于万事者之无穷,庶几自寤以得其所难得者,此巩之心也。然阁下之位可谓贵矣,士之愿附者可谓众矣,使巩也不自别于其间,岂独非巩之志哉!亦阁下之所贱也。故巩不敢为之。不意阁下欲收之而教焉,而辱召之。巩虽自守,岂敢固于一邪!故进于门下,而因自叙其所愿与所志以献左右,伏惟赐省察焉。
【上齐工部书】巩尝谓县比而听于州,州比而听于部使者。以大较言之,县之民以万家,州数倍于县,部使者之所治十倍于州,则部使者数十万家之命也,岂轻也哉?部使者之门,授天子之令者之焉,凡民之平曲直者之焉,辨利害者之焉。为吏者相与就而质其为吏之事也,为士者相与就而质其为士之事也。三省邻部之政相闻、书相移者,又未尝间焉,其亦烦矣。
执事为部使者于江西,巩也幸齿于执事之所部,其饰容而进谒也,敢质其为士之事也。
巩世家南丰,及大人谪官以还,无屋庐田园于南丰也。祖母年九十余,诸姑之归人者多在临川,故祖母乐居临川也,居临川者久矣。进学之制,凡入学者,不三百日则不得举于有司。而巩也与诸弟循侨居之,又欲学于临川,虽已疏于州而见许矣,然不得执事一言,转牒而明之,有司或有所疑,学者或有所缘以相嫉,私心未敢安也。来此者数日矣,欲请于门下未敢进也。有同进章适来言曰:“进也。执事礼以俟士,明以伸法令之疑。适也寓籍于此,既往而受赐矣。”尚自思曰:巩材鄙而性野,其敢进也欤?又自解曰:执事之所以然,伸法令之疑也。伸法令之疑者,不为一人行,不为一人废,为天下公也,虽愚且野可进也。是以敢具书而布其心焉。伏惟不罪其以为烦而察之,赐之一言而进之,则幸甚幸甚。〈公世家南丰,因奉祖母居临川。维时建昌隶属抚州。祖茔庙祀在南丰,其后裔世居查溪。〉
【与抚州知州书】士有与一时之士相参错而居,其衣服、食饮、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及其心有所独得者,放之天地而有余,敛之秋毫之端而不遗;望之不见其前,蹑之不见其后;岿乎其高,浩乎其深,烨乎其光明;非四时而信,非风雨雷电霜雪而吹嘘泽润;声鸣严威,列之乎公卿彻官而不为泰,无匹夫之势而不为不足;天下吾赖,万世吾师,而不为大;天下吾违,万世吾异,而不为贬也。其然也,岂翦翦然而为洁,▯幸▯幸然而为谅哉?岂沾沾者所能动其意哉?其与一时之士相参错而居,岂惟衣服、食饮、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凡与人相追接、相恩爱之道,一而已矣。
若夫食于人之境,而出入于其里,进焉而见其邦之大人,亦人之所同也,安得而不同哉?不然,则立异矣。翦翦然而已矣,▯幸▯幸然而已矣,岂其所汲汲为哉?巩方慎此以自得也,于执事之至,而始也自疑于其进焉,既而释然。故具道其本末,而为进见之资,伏惟少赐省察。不宣。巩再拜。
【与孙司封书】
译【上范资政书】资政给事阁下:学者对于道,并不是难在处置其中的大要,而是到了道理的隐显、消长、松弛与紧张、任用与舍弃之际,面对事情曲折细微的变化,想从内心领会而没有疑惑,在行动中表现出来而没有选择取舍,推演贯通它,于是面对万般变化而没有穷尽。合起来说,不过是一个道理罢了。这是困难的,困难就在这里。所以古代有人坚定自己的志向,虽然各自都合乎义理,却把自己的分限推到极处,认为这样还不足以完备圣人之道。伊尹、伯夷、展禽之类也不能免于此。孔子称说自己的弟子,说有德行、文学、政事、言语,各自属于不同科目;他们的才能足以在天下的选拔中取胜,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唯独到了颜回,才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做到这一点吧。”这就是所谓困难,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教导人的内容,到了道理的隐显、消长、松弛与紧张、任用与舍弃之际,大到无穷,小到极其幽隐;其他经书没有不与这个意思相同的。不过《易》尤其曲折地说明其变化,又在卦爻、彖象、系辞的文字中反复显明其意义,是想让人们自己从内心领会,随时运用。然而自从有了《易》,从孔子时代直到今天,能够得到其中道理的,只有颜回和孟子罢了。在他们二人之后,谁是能够得到它的人呢?它实在太难了。像巩这样鄙陋的人,有志于学习,常常担心自己的见识不够深远,力量不够强大,遇到事情会有所不能。自己寻求之外,又想同天下贤者交往,借他们来辅助并促进自己;他们磨砺、培育、滋养我,使我能够守持志向、涵养气节,也确有这样的人。至于我临事时忘记道理,反省自己时又感到气馁,难道是我愿意这样吗?于是又担心自己的内心陷入沉溺,以至老去仍没有什么可以希望的。巩曾私下谈论天下士人,认为豪杰中非同寻常的才俊,数百年间没有比当今更盛的时期;而在道上的造诣尤其宏大深厚,改变天下事务尤其详尽广博的,也没有超过阁下的。所以阁下曾经承担天下的职任。有些事情天下人都非难,君子也非难,而阁下独自认为正确;天下人都认为正确,君子也认为正确,而阁下独自认为不对。等事情完成以后,君子都自认为赶不上,天下也说这是范公所坚持的道理。那么阁下对于道究竟怎样呢?当事情达到细微关键之处,而用《易》的变化来讲论它,难道还有什么没有穷尽的吗?天下贤者,是天下人所仰慕的,何况像巩这样的人呢!所以希望听到您议论的详细内容,观察您应对万事而无穷无尽的方法,也许可以自行觉悟,得到那难以得到的道理;这就是巩的心愿。然而阁下的地位可以说尊贵了,愿意依附的人可以说很多了。假使巩也不把自己同他们区别开来,难道只是违背巩自己的志愿吗?这也正是阁下所轻视的。因此巩不敢这样做。没想到阁下想收纳并教导我,还屈尊召见。巩虽然有自己的操守,难道敢固执于一端吗?所以来到门下,借此叙述自己所愿和所志,进献到您左右,伏望赐予省察。巩曾认为,县一级接近州,听命于州;州一级接近部使者,听命于部使者。大略说来,县有一万户,州的户数是县的几倍,部使者所治理的地区又是州的十倍,那么部使者掌握的是数十万户百姓的命运,难道是轻微的事吗?部使者的门下,是传达天子命令的人所要到达的地方,是评判百姓曲直的人所要到达的地方,是辨析利害的人所要到达的地方。做官的相互来到这里,询问做官的事务;读书的相互来到这里,询问读书人的事务。三省以及邻近各部的政事彼此通报,文书彼此转递,也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事务也够繁忙了。阁下在江西担任部使者,巩有幸列在阁下所管辖的属员之中;如今整理仪容前来拜见,冒昧请教我作为士人的事情。巩家世代居住在南丰。自从父亲被贬任官职回来以后,在南丰没有房屋田园。祖母年过九十,几个姑母出嫁后大多住在临川,所以祖母乐意居住在临川,在临川住了很久。按照入学制度,凡是入学的人,不满三百日就不能向有关部门申请参加科举。巩和几个弟弟沿袭寄居的情况,又想在临川求学,虽然已经向州里说明并得到许可,但如果没有阁下一句话,转发文书加以说明,有关部门或许会有所疑虑,其他求学的人也可能借此相互嫉妒,巩私心还不敢安心。来到这里已经几天了,想向门下请求却不敢进见。有一位同来应试的人章适恰好来,对我说:“进去吧。阁下以礼接待士人,明白地消除法令上的疑惑。我章适寄籍在这里,已经前去并受到恩赐了。”我还暗自思量:巩才智鄙陋而性情粗野,难道敢进去吗?又自己解说道:阁下这样做,是为了消除法令上的疑惑。消除法令上的疑惑,不是为一个人而实行,也不是为一个人而废止,而是为了天下的公义;即使愚昧而粗野的人也可以进去。因此我才敢写这封信,陈述自己的心意。伏望不要怪罪我以此烦扰您,并加以察看,赐予一句话使我得以入学,那就万分幸运了。〈公家世代居住南丰,因此奉养祖母住在临川。当时建昌隶属于抚州。祖先的坟墓和祭祀在南丰,其后代世代居住在查溪。【与抚州知州书】有一种士人,同当时的士人杂然居处,他们的衣服、饮食、言语沉默、行动止息的节度没有不同。等到他们内心独自有所领会时,把它扩展到天地之间还绰绰有余,收束到秋毫的尖端也不会遗漏;仰望看不见他的前面,跟随也看不见他的后面;高大巍然,深广浩荡,光明灿烂;不依赖四时却真实存在,不凭风雨雷电霜雪来吹拂滋润;声威严厉,列位公卿、位至彻官也不自以为过分;没有匹夫的权势却不认为不足;天下人依赖我,万世把我当作老师,也不认为自己伟大;天下人违背我,万世与我不同,也不认为自己受到贬损。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小心谨慎地求洁身自好,或者苟且敷衍地求取诚信吗?难道是患得患失的人所能动摇其心意的吗?他同当时的士人杂然居处,难道仅仅是衣服、饮食、言语沉默、行动止息的节度没有不同而已吗?凡是同人交往接触、施恩相爱的方法,也都只有一个原则。至于寄食于别人治理的地方,出入其乡里,进去拜见当地的长官,这也是人们共同的行为,怎么能不同于众人呢?如果不这样,就是故意标异。只不过小心谨慎罢了,只不过患得患失罢了,难道这是他急切追求的吗?巩正谨慎地守持这一点来求得自处;阁下到任时,我起初还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进见,后来便释然了。因此详细说明事情的始末,作为进见的凭据,伏望稍加省察。不再赘述。巩再拜。【与孙司封书】
运使司封阁下:窃闻侬智高未反时,已夺邕邑地而有之,为吏者不能御,因不以告。皇▯三年,邕有白气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户孔宗旦以为兵象,策智高必反,以书告其将陈拱。拱不听,宗旦言不已。拱怒,诋之曰:“司户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略其寨人,因其仓库而大赈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从。凡宗旦之于拱,以书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数。度拱终不可得意,即载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亲毋为与死此。”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应之。宗旦犹力守南门,为书召邻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欲用之。宗旦怒曰:“贼!汝今立死,吾岂可污邪!”骂不绝口。智高度终不可下,乃杀之。
当其初,使宗旦言不废,则邕之祸必不发。发而吾有以待之,则必无事。使独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况其死节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于天下。比见朝廷所宠赠南兵以来伏节死难之臣,宗旦乃独不与,此非所谓“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使宗旦初无一言,但贼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无赏。盖先事以为备,全城而保民者,宜责之陈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与陈拱同戮,既遗其言,又负其节。为天下者,赏善而罚恶;为君子者,乐道人之善,乐成人之美。岂当如是邪?凡南方之事,卒至于破十馀州,覆军杀将,丧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财者,非其变发于隐伏,而起于仓卒也。内外上下有职事者,初莫不知,或隐而不言,或忽而不备,苟且偷托,以至于不可御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为世所侵蔽,令与罪人同罚,则天下之事,其谁复言耶!闻宗旦非独以书告陈拱,当时为使者于广东西者,宗旦皆历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惧重为己累,必不肯复言宗旦尝告我也。为天下者,使万事已理,天下已安,犹须力开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况天下之事,其可忧者甚众,而当世之患,莫大于人不能言与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则宗旦之事,岂可不汲汲载之天下视听,显扬褒大其人,以惊动当世耶!宗旦喜学《易》,所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书,而人或质问以《易》,则贯穿驰骋,至数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尽心,贫几不能自存,好议论,喜功名。巩尝与之接,故颇知之。则其所立,亦非一时偶然发也。世多非其在京东时不能自重,至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赎矣。
巩初闻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后得言者甚众,又得其弟自言,而闻祖袁州在广东亦为之言,然后知其事,使虽有小差,要其大概不诬也。况陈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独先以其亲遁,则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则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阁下好古力学,志乐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须臾之听,尺纸之议,博问而极陈之。使其事白,固有补于天下,不独一时为宗旦发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愿赐还答。不宣。巩顿首。
【再与欧阳舍人书】巩顷尝以王安石之文进左右,而以书论之。其略曰:巩之友有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书既达,而先生使河北,不复得报,然心未尝忘也。近复有王回者、王向者,父平为御史,居京师。安石于京师得而友之,称之曰“有道君子也”,以书来言者三四,犹恨巩之不即见之也,则寓其文以来。巩与安石友,相信甚至,自谓无愧负于古之人。览二子之文,而思安石之所称,于是知二子者,必魁闳绝特之人。不待见而信之已至,怀不能隐,辄复闻于执事。三子者卓卓如此,树立自有法度,其心非苟求闻于人也。而巩汲汲言者,非为三子者计也,盖喜得天下之材,而任圣人之道,与世之务。复思若巩之浅狭滞拙,而先生遇甚厚,惧己之不称,则欲得天下之材,尽出于先生之门,以为报之一端耳。伏惟垂意而察之,还以一言,使之是非有定焉。回、向文三篇,如别录。不宣。巩再拜。
●卷十六·书十八首
【与杜相公书】
巩启:巩多难而贫且贱,学与众违,而言行少合于世,公卿大臣之门,无可藉以进,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闻。阁下致位于天子而归,始独得望舄履于门下。阁下以旧相之重,元老之尊,而猥自抑损,加礼于草茅之中,孤茕之际。然去门下以来,九岁于此,初不敢为书以进,比至近岁,岁不过得以一书之问荐于左右,以伺侍御者之作止。又辄拜教之辱,是以滋不敢有意以干省察,以烦贶施,而自以得不韪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
译运使司封阁下:我私下听说,侬智高尚未反叛时,已经夺取并占有邕州的土地,任官的人不能抵御,于是也没有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祐三年,邕州官署中升起白气,江水横流泛滥,司户孔宗旦认为这是战争的征兆,推测侬智高必定反叛,便写信告诉他的上司陈拱。陈拱不听,宗旦不断进言。陈拱发怒,辱骂他说:“司户疯了吗!”皇祐四年,侬智高从横山出兵,掠取当地寨中的人,凭借寨中仓库大肆赈济。宗旦又报告说:“事情紧急了,不可以不戒备。”陈拱又不听。宗旦对陈拱,用书信报告了七次,用口头报告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估计陈拱始终不可能听取意见,宗旦便把家属载往桂州,说:“我有官职在身,不能离开;但愿我的亲人不要同我一起死在这里。”他离开两天后,侬智高果然反叛,城中都响应他。宗旦仍然奋力守卫南门,写信召集邻近的军队,想要抵抗。城陷以后,侬智高得到宗旦,感到高兴,想任用他。宗旦愤怒地说:“贼!你现在就要被处死,我难道可以受你的污辱吗!”他不停地辱骂。侬智高估计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当初假使宗旦的进言没有被置之不理,那么邕州的灾祸一定不会发生;灾祸发生后假使我们有所准备,也一定不会出事。即使只凭这一件善行,本来就不能不表彰他,何况他这样堂堂地为节义而死,而他的事迹却还没有向天下昭示。近来我看见朝廷所褒奖追赠南方以来为守节而死、为国难而死的臣子,唯独宗旦没有得到褒奖,这难道不是所谓“弯曲烟囱、搬走柴薪却没有受到恩泽,等到头发烧焦、额头烧伤才成为上宾”吗?假使宗旦起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贼兵到来时能够坚守而死,也本来不能不加以奖赏。至于事先准备、保全城池、保护百姓的责任,应当追究陈拱,而不是宗旦的责任。如今却荒唐地让他同陈拱一起被杀,既辜负了他的进言,又辜负了他的节义。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奖善罚恶;作为君子,应当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德。难道应当这样做吗?南方的事情最终发展到攻破十多个州,覆灭军队、杀死将领,丧失百姓的性命,耗尽山海般的财物,并不是因为事变突然从隐蔽处发生、仓促而起;内外上下有职务的人,起初没有一个不知道,有的隐瞒不说,有的忽视而不防备,苟且偷安、推诿敷衍,以至于终于无法抵御。如今有一个人事先能够进言,却又被世俗势力蒙蔽排斥,使他同罪人一起受罚,那么天下的事情,还有谁肯再说呢!我听说宗旦不只是写信告诉陈拱,当时在广东、广西任使者的人,宗旦也都逐一告知了。如今那些人既然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又害怕因此增加自己的罪责,必定不肯再说宗旦曾经告知过我。治理天下的人,即使万事已经治理、天下已经安定,仍然必须努力开辟进言的道路,以防止尚未发生的祸患。何况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很多;当今最大的祸患,没有比人不能说、不肯说更大的,严重的甚至是不敢说。这样看来,宗旦的事情难道可以不急切地载入天下人的视听,显扬并褒奖这个人,以警醒当世吗?宗旦喜欢学习《易》,所作的注释中有值得采纳的地方。他家里不能藏有很多书,但有人拿《易》来询问,他便能贯通发挥,涉及几十家著作,都能说出它们的意思。他侍奉祖母尽心尽力,贫困到几乎不能养活自己,喜欢议论,喜爱功名。巩曾经同他交往,所以相当了解他。他所建立的功业,也不是一时偶然发生的。世人多非难他在京东任职时不能自重,以至于受到世人的指责,这固然是一个过失;但如今他所建立的功业,也可以赎偿这一过失了。巩起初听说他死亡的事情,还不敢断然相信。前后听到的证言很多,又听到他弟弟亲口说起,并且听说祖父袁州在广东也替他作证,这才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即使其中有小的差误,大体上也不会虚假。何况陈拱以下的人都使自己的家族覆灭,而宗旦却事先带着亲属逃走,那么他预先知道事情的功效是可以看出的;根据他性情喜爱处理事务,也可以知道他事先进言的功效。因为阁下喜爱古道、勤奋学习,以天下的善行为志趣,又正在出使南方,赏善罚恶是您的职责,所以我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您又何必吝惜片刻的听取和一张纸的议论,不妨广泛询问并彻底陈述此事。假使这件事得以昭明,固然对天下有补益,也不只是为宗旦在当时申明而已。伏望稍微留意。如果有不合之处,希望赐信答复。不再赘述。巩顿首。【再与欧阳舍人书】巩先前曾把王安石的文章进献给您左右,并写信评论此事。大意说:巩的朋友中有王安石,文章极其古雅,品行与文章相称。虽然已经取得科举功名,但如今了解安石的人还很少。他确实自重,不愿为人所知。然而这样的人,古今都不常有。如今时势所急,纵使没有寻常人才千万名也没有关系;只是像安石这样的人,不能失去。信送到以后,先生出使河北,巩没有再得到答复,但内心从未忘记此事。近来又有王回、王向二人,他们的父亲王平曾任御史,住在京师。安石在京师得到他们,便同他们交友,称赞他们说:“是有道德的君子。”他写信来谈他们三四次,还遗憾巩没有立即见到他们,于是把他们的文章寄来。巩同安石是朋友,彼此信任到了极点,自认为没有辜负古人。读了二人的文章,又想到安石对他们的称赞,于是知道这两人必定是杰出宏伟、非同寻常的人才。不必见面就已经极其相信,心中不能隐藏,便又向阁下报告。三个人都是这样卓异,立身行事自有法度,他们的内心并不是苟且求取世人知名。巩急切地称说他们,并不是为三个人打算,而是喜爱得到天下的人才,使圣人的道能够实行,使世间的事务得到治理。巩又想到,像我这样浅薄狭陋、迟钝笨拙的人,先生却对我十分厚待,我害怕自己不能相称,所以想让天下的人才都从先生门下出来,把这作为报答先生的一种方式罢了。伏望您留意并察看此事,赐下一句话,使是非有个确定的说法。王回、王向的文章三篇,另列在目录中。不再赘述。巩再拜。●卷十六·书十八首 【与杜相公书】巩启:巩多灾多难,贫穷而且卑微,学问同众人相违,言语行为很少符合世俗;公卿大臣的门下没有可以借以进身的关系,也不敢轻易存心求取声名。阁下位至天子之下的高位而归退之后,我才独自有机会希望到门下拜见。阁下以旧日宰相的尊重、元老的尊贵,却屈尊自抑,在草野之人、孤独困穷之际加以礼遇。然而离开门下以来,至今已经九年;起初我不敢写信进见,到了近几年,每年不过得到机会凭一封信问候您,借以等待您的起居动静。又常常拜受您的赐教,因此更加不敢存心求您察看,以免烦扰您的恩赐,而自己招来不应该有的责罚;但我没有一天忘记拜谢您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