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古诗四十三首【降龙】

译阴阳运行于天地之间，像橐▯鼓吹不止。烦热蒸气已经全都散尽，浩大的清气才轻轻浮动。群山翠色相互环抱，尘霭仿佛被洗濯一空。河流泉源也空明澄澈，分流归入众多山谷。喧闹的声音压过蛙蚓，刚劲的气势惊动周▯鹗。苍蝇蚊虫自然不能容留，即使有类似的东西，也像被钳制束缚。过去驱赶它们极其劳苦，忽然离去，难道不是快乐？俯仰之间自然清醒，心意舒适，忘了身体的病痛。天运虽然已经晚了，生物本来还没有凋残。菜园中可以挖姜芋，田里的禾黍刚开始收获。紫色栗子脱苞迸开，红梨穿过叶子，颜色鲜润。幽花妩媚于清景之中，鲜艳的花丛照耀着新萼。西风吹动孤独的树枝，清晨露水使它更加挺秀。即使最终要冒犯寒气，又怎能忽视微小柔弱的事物？何况重阳节临近，家酿的酒昨天已经酿成。面色温和，手杖和几案都适意；体质柔弱，衣冠却仍然端正。闺门之内自然可以相会，不一定要相约千里。筝和笙匏从人的手指下发声，曲调渐次奏出宫角。起初严肃地接受小辈献酒，最后拜谢长者回敬。清谈令人欣喜而自然融洽，小的忧患可以略去。幸而没有职事牵累，何况租赋又少。读书有闲暇，能够喝醉，便且吟诗欢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食梨 今年天旱得厉害，各种谷物已经受苦很久。山梨树本来是最大的树，也因这旱情干枯腐朽。春天花盛开时，山前山后像铺满了雪。常常盼望秋天的果实丰收，满满落入我的手中。忽然惊讶冰玉般的梨子败落，不能偶然得到雨露滋润。清晨起来四处观看，映在叶间的才只有八九个。闲居时询问时令物产，这些话是从溪边老人那里听来的。贫寒的书斋分外寂静，尘世的忧思徒然使人哽咽恶心。哪里知道在这萧条之中，手里忽然先有了梨子。吃新果恐怕不够相称，分得少却已经觉得很厚重。剖开果苞，日月星辰仿佛在其中闪动；刀刃落下，如同剖开冰雪。到烟雾笼罩的水边选取新汲的水，远远背来，装满洁白的水缶。梨子的精华和清水相互映发，光彩照进门窗。初尝时蜜甜穿过牙齿，久嚼后清泉般的汁液流到口中。它消除烦闷，安慰亲人；解除干渴，使众位朋友欢喜。哪里还肯看旧畦中的瓜，哪里还要谈浑泥里的藕？年末风霜逼近，人们饥饿，缺少藜羹和糗粮。真正的滋味虽然暂时可以抵御饥渴，却不许因此放下酒樽。追租 耕田除草，筋骨劳苦；收割田野，却是快乐。乡邻约定往来，举杯饮酒，互相酬答。生活只求供给日常所需，官府征敛本不应计较厚薄。为什么到了这一年岁将尽，老少的脸色都变得难看？国家用度有缓急，时下议论却废弃了衡量标准。内外官吏竞逐气势，上下都竭力搜刮剥削。今年九夏大旱，赤日灼烧万里。陂湖水面收缩，露出尘土；禾黍死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众人都以为一定会得到减免，按道理说不应忽略。都认为应当打开粮仓赈济，哪里只是暂缓追租？我们已经迫切至此，这个希望却遥远难及。为什么苦苦呻吟申诉，最后反而受到鞭打？哪里还谈得上救济憔悴之民，反而要和他们争夺合龠之粮。问他们为什么逼迫驱赶，原来早已陷入匮乏枯竭。计算下来只能卖掉强壮者，势必不能保存老弱。去年已经如此，愁苦呼号遍及郊野城郭。饥饿羸弱的人只求一点点粮食，片刻之间便可能死于鞭打捆缚。法令还号称修明，这种道理实在令人惊骇。公卿饱享上天给予的俸禄，耳目难道不知道百姓的疾苦？怎么忍心让疮痍未愈的百姓之中，处处施行诛求虐害？只担忧仓库空虚，却难道没有人挺身而出，拿起犁耒吗？暴虐的官吏理应铲除，浮费也应当按义理削减。我躺卧在家，避开喧嚣，这些话只是偶然斟酌所得。试着起身远望遗弃的村庄，阴霾的风震动着荒废的聚落。桐树 在废弃的土地和瓦砾之间，这棵梧桐偶然被谁栽种？记得看见它簇拥在西墙边，不久便划破烟雾而长成。得逢时令，花叶鲜明；清泉映照，又增添光彩。面对窗户遮蔽红日，躺在树下，百种忧虑都醒转过来。可惜它禀赋柔弱，却妄想招来鸾凤顾盼。秋声初起还很微弱，秀美的颜色一触即已衰败。枝条低垂摧折，繁多的枝叶凌乱；清冷的露水逼迫着它。温暖晴朗的天气幸而还没有结束，飘落也许可以抵挡。长啸的狂风回旋冲击，阴冷的霰雪聚集而下。这样的形势还能说什么？只能瞪眼看着空旷的薄暮。九月九日 秋风秋露凄清而滋润，尘雾渐渐消散。已经欣喜庐舍清爽，还没有苦于皮衣麻布寒冷。睡眠饮食的滋味格外美好，起身坐下，白日还很长。空旷的天空照着积水，精亮如镜，仿佛从幽深矿穴中显现。石头明亮，能看见山的棱角；树林稀疏，觉得窗户更加开阔。黄菊过夜的花蕊破开，鲜艳得像早晨精心梳妆。频频沿远径寻找花香，每每喜爱苍色池塘的倒影。这样的美色是为谁鲜明？它安慰了我贫寒书斋中的寂静。家酿的寒酒，从别处得到的奇异果实；甘美肥厚的食物是新兔肉，丑陋奇怪的修{庳虫}也拿来进献〈蒲猛反〉。幽静闲适，更看重这样的时节；年老以后，更珍惜眼前的物景。宾主献酬，兴致还不薄；比物咏怀，思绪仍然驰骋。何况和亲戚同享欢乐，哪里不是田野生活的幸福？大家都醉了，任凭栖鸦归巢，烛火还可以继续拿着照明。路中对月 山川使游人困顿，却不能截断归乡的梦。其余能陪伴我的只有日月，早晚无论南北都共同存在。阳光驱赶人的身体，使人扰扰然随着众人奔走。乡愁必须暂时忘掉，世间的事情哪里会停止增多？哪里像月亮这样可喜，可以露坐其下，歇息仓促奔忙？清明的月光进入胸襟，万里之内没有一丝尘垢。我爱它，竟不能不吃饭，只能用眼睛送它。想来它知道我在庐舍中，明亮地照上高高的栋梁。慈亲坐在高堂，许多儿女亲切相伴。可怜月光来到我面前，不使帷幕降下。难道它不会映照时节？时光渐渐流逝，更换着季节月份。而我离去正急，哪里能够计算归期？我并非草木土石，耳目也不是聋瞎。想到这些，怎么能够安心？肠胃之中尽是百般忧虑。为什么说月亮可喜？喜悦也确实有用，因为它和我同处此时，水木间的光色可以共同欣赏。尚且胜过梦中之事，记下它，姑且吟诵一篇。听鹊寄家人 喜鹊喳喳叫，哪里真有预知？家人听见鹊声，便占问我归来的日期。物情本来和人事不同，你的心意却自己惊动，思念起别离。秋花灿烂，正可喜爱；黄菊、芙蓉开满枝头。春枫千树改变颜色，远水静静照着红霞般的衣裳。梧桐、杨柳哪里数得清？沙岸小路上露水寒冷，银床倾斜。新黄和暗绿各自妩媚，烂漫程度并不减于春风时节。谁说秋天的景物不能欣赏？人的心意随着盛衰而改变。山田正冷，酒味却美；禾黍收了一半，鸡雁肥壮。霜梨、野栗处处都有，雪蜜送入口中，清香随之而来。故乡园林中的万物都可以想见，我的心意只随着魂梦飞去。家人不用占问鹊语，到我归来时，春天也一定归来了。读书

译我的性情虽然喜爱学习，年轻时却没有自我勉励。所到之处尚未登门，哪里能够望见厅堂？岁月渐渐过去，不知有了多少年，家中事务已经只能独自承担。经营谋划，以供众人口食；奔走四方，匆忙不安。一身像飞云，任凭风吹而飘扬。山川广大无边，险峻奇怪之处没有不曾尝试。落日时虎豹长啸，我还没有停车；波涛翻动蛟龙，我正驾船前进。所勤劳的几乎遍及天下，所能救济的却只有一毫一芒。最常想起往年，病弱的身体长久羸瘦。远在千里之外呻吟，仓促之间遇到亲人丧亡。母亲和弟弟各在远方，计算归期又怕使他们惊惶。凶祸甘愿独自承担，危险的处境承载着孤独。崎岖跋涉护送灵柩，遥远地投向故乡。直到今天惊惧还没有安定，能够活着回来已经非常难得。忧虑耗损心胆，奔走损伤筋力。何况已经接近衰老的境地，却常常冒犯风霜。这样驱使自己长久如此，背负疾病本来就应当长久。早晚只能暂且吃饱一顿，百次在空廊中来回行走。不能不废弃坐卧，哪里还能看绢帛上的书画？新学固然说不上多，旧学也已经忘却。诸子百家的旨趣各不相同，六经却富有文章。它们的言辞既高远阔大，义理又确实深广渺茫。古人直到白头，穷尽探究，甚至损伤肝肠。仅仅号称通晓一门技艺，却著书立说，想使声名辉煌。自身的瑕疵可以掩盖，后世反而会看得更加明白。世间久已没有孔子，只能任人按各自方向指画。后生凭着中等的才智，妄自揣度衡量。那些专门治学的人尚且没有通达，我懒散成性，又能有什么指望？端正忧虑却像儿童一样，学习书本也颠倒偏斜。何况要议论礼乐文物，规制法度哪里能够详尽摹拟？车轮车辕谁能使它弯曲和正直，冠冕车盖谁能辨明黑黄？圭璋是国家的礼器，谁能分辨哪一件粗劣、哪一件锋利？十九件事我都不能领会，其中一件仍像面对墙壁。细微之处涉及性命之理，萌芽征兆关系兴亡。这里尤其觉得浩大无边，我哪里能免于惶惑无知？于是想到自己幸而还强壮，为什么不自我激励昂扬？从前的谋划确实已经笨拙，未来的成效或许可以说是美善。渐渐有了几亩田，春秋可以耕作养蚕。不要再问求医服药，疾病也可以渐渐消除。天性本来可以返回澄澈，情感的田地也能除去荒芜。长篇书籍倚在高架上，大卷书解开深藏的袋囊。收取功效要害怕光阴奔驰，望见星辰便起身于幽室。空窗通向深夜，明亮的灯油接续着飞动的光。穷究学问，力量虽已疲惫，磨砺志向却必须有成。譬如劝人种植，不必担忧仓廪空乏；又如引导涓涓细流，哪里难以使它成为浩荡大水？过去废弃的学业渐渐开辟，新收进的书籍每天收藏。经营谋划只是勤勤恳恳，积累自然丰富充盈。既多又必须选择，储藏精华，抛弃糟糠。用孔子、孟子的一正之道统摄它们，发挥则取法韩愈、庄子。宾朋来到空馆，依方床而讨论。试着拿出所藏，起初像宫声应和商声。纷纭交错，彼此叩击，律吕便相互和鸣。片刻之间穷尽万般变化，开合之间争呈阴阳。南山面对尘案，彼此映衬，显露青苍。百鸟听着盘旋徘徊，忽然如同凤凰飞来。这才知道千年以后，坐在这里也可以见到虞、唐盛世。施行虽还没有成功，储藏积累难道不是好事吗？这和马厩中的马有什么不同？纵然放出来，草也已经满场。只要形体筋骨充实，气力就容易腾跃奔驰。追求这些事情并不算晚，这个志向必须坚强刚毅。杂诗五首 三代已经过去千年，古道长久荒芜，长满荆榛。东汉士人纷纷奔走鸣叫，却没有遇到合宜的时代。谋划挽救社会的灾气，这一志向最终也归于尘土。士人生逢世道，有进有退，何必因此抛弃自身？他的道虽受局限，他的操行却绝不染黑。公正之心不会欺骗我，只是再寻求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贫寒中做官，本来职位很小；但会计事务也不能丢失。如今官阶完备，有千种品秩，内外都有卑下的职位。谁应当责备自己？施行设置能够由自己决定吗？拘泥文法，已经难以施展；逃避世俗，本来就多有屈辱。细小的事情姑且可以略过，至于大的事情又有什么实效？所能成就的正是如此，和古人难道采用同一方式？虽然不是拥有万钟俸禄的富贵，只要冒充士人，归根结底也都是同一种规律。怎么能把这种情形给朋友看，只能感叹读书做官而已。韩公缀辑文章辞藻，笔力竟像上天所授。他在六经之间并驾齐驱，独立于千载之后。若说他的学问可以赶上，便不觉惊骇而缩回手来。好像天上有日月，它们的光辉没有谁能够匹敌。日月照临，万象都明亮，各种怪异之物纷纷逃走。这是它们自然发出的光，万物哪里能够拥有？那个人虽然已经去世，他的气概仍显著如星斗。穷尽天理，打破最大的迷惑，更觉其功业长久。其余的施用于小事，也没有辜负深厚的风义。自身只求行善，所遭遇的时代却不相同。做到九列高官，也未必不是苟且之事。进退只取决于任用和舍弃，士人本来没有永远不变的操守。孔子、孟子尚且不以此自称，微薄的俸禄大概也不肯取。可惜天下的人才，甘心受外物诱惑。少年时做什么都锐意进取，哪里想到自身力量会衰弱？心中嘲笑古代士人，认为他们树立功业形势艰难。岁月错乱地流逝，照镜子才发现失去了红颜。最初的志向不再谈论，处处龃龉，内心常常不得安宁。纷纷而来的忧虑和劳苦，几乎伤损肺肝。人活着应当明白自己的命分，安静沉默本来就是起点。诗书可以使自己欢喜，至于施展抱负，实在还很遥远。从古到今相隔多少年，睢阳有几个人能够身穿朱紫官服？可叹这两个人独自留下名声，义烈使他们长久不死。当时美人的欢乐还没有满足，一天之内仓皇奔走万里。难道没有尊贵而受宠的公卿？他们急忙返回，却只给胡人留下可乘之机。丈夫的感激之心世人难以测度，二人挺身而出，从蒿草之下奋起。忠诚驱使，义气激发，感动鬼神，使茫茫胡沙来到这里便停止。与舍弟别舟岸间相望感叹成咏 昨天流着眼泪辞别亲人，今天又因和弟弟分别而心酸。舟与陆地之间徒然相望，刚刚挥袖告别，便已相隔千里。戏呈休文屯田 陈侯才智俊拔，人人羡慕；年末时节在江湖间初次与你相识。早已听说你的清雅议论，直到更夫轮换还听不够；又读到你的新诗，几乎想烧掉砚台。天子没有机会熟知你的姓名，诸公本来就应该思量推荐你。何况你穿着乌靴已经踏入台省，只是还没有解下黑绶辞去州县之职。你孤高疏落，遇见人更加难以相合；欣然顾念我，却能忘掉疲倦。过去相隔一年才见一面，如今戴着角巾，在宽广的厅堂相见。城外青山层层如寒玉，远水沿堤萦绕，像铺开的白练。鲜明的红花和明丽的白花开满千树，隔着叶子跳跃的黄莺百般鸣啭。美好时节却被苦雨弄得萧索，落蕊随风飞旋，还扑到脸上。即使没有供帐出城郊游，也还有清酒可以到闲处宴饮。脱去拘束检点，任凭真率自然；放纵谈笑戏谑，比一比谁更豪健。东廊中解下坐榻，却没有共同交谈；明日到了离亭，只能空自眷恋。送宣州杜都官 夜里听见陵阳峰上下雨，清晨看见宛溪春水上涨。彩船不等双桨推动，归客高兴地踏上千里行程。杜牧之的文采应当还没有泯灭，先生的风流如今又有声名。篇章高声吟诵，仿佛凤凰飞下；笔墨酣畅挥洒，烟云随之生成。放下簿书还有余力，放开心意饮酒，没有世俗情态。忠义并非只用来劝化风俗，和乐仁厚本来可以感通神明。你所到之处，家家得到涵养；多年的诉讼都清澄平息。荐举的章奏交相论荐，士行如此，理应成为名卿。江湖一见，已是相识十年的旧友；谈笑相逢，肝胆都倾露出来。鹪鹩得到一根树枝也自觉满足，你去吧，愿像黄鹄一样高飞鸣叫。麻姑山送南城尉罗君

译麻姑山的道路高摩青天，苍苔覆盖着白石，松间风声透着寒意。峭壁直上，无法攀援；悬空的石磴十步中有九步曲折盘旋。山上有百顷锦绣般平展的良田，山中遗民在紫烟间耕作。又有万仞高的白玉般飞泉，喷出山崖，直泻入蛟龙深渊。丰堂广殿高大壮丽，台阶脚下直插斗牛星宿之间。枝干[疑字]的古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空心的朽木横卧在道路旁。幽静的花朵自有美态，树林深处又为谁争妍？只见尘埃消散、境界清静，白鹤飞翔，清猿长吟，幼禽和小鹿常常在荒僻的山巅鸣叫。回头看进来的道路，仿佛沿着[疑字]攀援而上；千重万叠，尽是险峻的山岩。山下有荆州、吴地如粟粒般密布的群山，又有瓯地、闽地像一线展开的平川。棋盘般纵横交错，远近布列着城郭；鱼鳞般参差，高低分布在冈陵原野之间。千姿万态都可以尽情领略，可是墨笔用尽、笔锋磨秃，又有谁能把它们传写下来？大丈夫的胸襟应当舒展宏达，可世路之间俯仰进退，多有拘束牵累。偶然来到这里，心目顿时清醒，便想洗净耳朵，辞别尘世的喧闹。罗夫子一旦远赴东南补任官职，喜爱这里层崖峻壑的秀美，开窗设轩，手持酒杯便可纵览。又喜爱这些直插云霄、耸入银河的[疑字]山峰，出门抬脚便能来往游赏。罗夫子如今任一尉，正如龙蛇屈曲盘蟠；这个地方人人衣食充足，境内年年安宁，连桴鼓声也清闲。案头公文裁减，终于获得闲暇；登临山水，也把纷乱烦忧遗忘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此行送他，因而思念故园；伸长脖颈向南眺望，心情久久悬念不下。《东轩小饮呈坐中》两年把身子交给官府，拘系在官署之中；今日才偷偷看一眼青山。想到自己被微薄的俸禄困得只能低头，仿佛见到故人，惭愧得满脸羞色。幸而有二三位朋友登门，能够共同举杯，享受片刻相聚。海鱼腥咸，姑且拿来进食；野果酸涩，谁又能挑剔？谈论激烈时，清风仿佛从尘柄[疑字]间生出；兴致酣畅，落日西斜，便解开衣带。朋友们才华瑰奇、志向壮阔，都令人喜爱；我却自笑笨拙，不知凭什么攀附。高雅的情怀使鄙陋吝啬之心顿时消失，病弱的身体也突然觉得精神复苏。公文急急催促，是奔走劳碌之地；管理仓库，终日在尘埃中碌碌忙碌。功名难以求得，仿佛捕捉影子；日月迅速变换，如同循环往复。不如饮酒，喝到不知满足；想要停杯，却又被彼此牵引着再次举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明妃曲二首》王昭君尚未走出汉宫时，美丽的容色足以倾倒众人，却没有人知道；何况她一人辞别汉地，被驱赶到万里之外嫁给胡人。喧闹的杂虏充满眼前，她一片明亮的赤诚之心又能向谁诉说？毛延寿，你竟能把个人的好恶藏起来，害得人不能保全自己的美丑。图画尚且能造成这样的后果，何况对于无形之事评判是非？穷困和通达难道不是各有命运吗？南方北方的遭际，本来就不是你所能决定的。黄云遮蔽塞路，故国遥远；鸿雁飞在天边，音信稀少。新谱成了曲子，却无人倾听；弹给东风听，徒然垂泪。若说人情本来没有感慨，那么卫国女子为何苦苦思归？她的蛾眉举世无双，再难寻到，能使上林苑的百花也自惭形秽。她相信自己本来无缘玷污白玉般的品德，面对世人也不肯用黄金行贿。一次辞别椒房宫，便远离风尘，寄身于毡帐，深入荒漠。汉宫女子尚且有嫉妒之色，胡地女子难道能没有猜忌之心？她只想谈论自己的情感，使之传到汉地，却只能把满腔怨恨寄托在胡琴上。只要当时能够寄托心意就够了，并不论什么时代才有知音。长安美人夸耀富贵，未央宫殿竞相消磨时光；哪里知道一切都沉没在烟雾之中，唯独明妃的事迹流传至今。《喜二弟侍亲将至〈京师书多言二弟为县之美〉》可叹我的胸襟只是愚钝浅陋，两个弟弟胸怀却多么洒落开阔。他们正像鲁、卫两国并驾驰骋，文章又似陆机、陆云，经过充分磨炼雕琢。在官署中施展风义，声名传遍江淮；任县令时的政绩，也传到了京城。鸿雁高飞，羽仪并列；棠棣相连，花萼相依。我在两地都怀着饥渴相待的心情，只恨一官职位如同束缚。周南久留的困滞不必再谈，平陆若能来，就请不要嫌来得频繁。何况慈亲也不厌倦奔波劳顿，官长幸而又放宽了期限。仿佛已经听到你们的笑语，想见你们相伴而来，先自欢跃起来。我们共同睡在布被中取暖，一同喝菜羹，甘愿清淡微薄。山花不论好丑，折来都可相伴；村酒不分清浊，喝醉便好。人的屈伸自有命运，不必再疑虑；偶然的小事都可以略过。春风替你们送动帆樯，快快放船到这里停泊。《七月一日休假作》初秋时节暑气仍然苦人，回家休沐，乃是君王的恩典。住处清静，少有客人来；太阳已经很晚了，门还关着。家中贫乏，只能想到粗粝的藜藿，想要开怀却连一樽酒也没有。况且我辞貌拙陋，哪里敢跟随车马奔走？洗手洗身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坐在前轩读书罢了。难道真能为当世所用吗？不过徒然咀嚼古人的言语。颇为欣喜的是，身处市朝之中，却独独没有尘土喧扰。若终年都能如此，也真算是白白享用了太官的膳食。《秋夜》秋露随着节气而来，夜里零落在幽深的竹林中。浩大的秋气进入我的窗户，萧瑟之间，被褥和竹席都凉了。想到往事，不能入睡，只能枕着书叹息夜漏漫长。平生最知心的朋友，一诀别后，只剩空床。何况还有像鹊巢之德的妻子，如今正与我共同甘食糟糠。白头偕老终于不能实现，辅佐贤者的愿望也确实渺茫。家事已经败落，娇儿也惶惶不安。哪里还能与她当面交谈？中堂之中只留下空虚的身影。清泪使我的双眼昏花，深沉的忧愁在胸中反复回荡。诚然知道这一切百无一益，但恩义之情本来就难以忘怀。《七月十四日韩持国直庐同观山海经》高阁坐落在清静的禁中，长廊凭临广阔的天空。御帐中悬着图画，依然留有皇帝临幸的余迹。翠色砖石铺成天路，黄色帘幕隔开值宿官舍。一场雨后清景早来，稍觉凉意，秋兴也刚刚萌发。我解开衣带，坐到您身旁，临近床榻查看那部素书。《山海经》中杂错记载的事物，飞翔和潜游的种类纷繁多样。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遗留下来的篇册不过任人卷舒罢了。我自笑正如整理错乱的“豕亥”一般，连给虫鱼作注也很浅薄。您的才华应当远大任用，困守此处本来就是屈才；像我这样的人却能有此幸运，处在清闲之地容许错误居留。竹影洒落在美好的席面上，花香浮动，萦绕在宽大的衣襟间。俯仰之间自足以舒适，回去时还应当慢慢走。《李氏素风堂》丞相曾侍奉唐室，独以三绝之名驰誉天下。家世事迹载于图籍史册，诗书传给后来的年轻人。自即位以来直到恩泽流布，发布政令和箴言，使同辈都为之惊叹。年暮时营造燕坐之所，居处高敞，遗世独立。翠竹环绕书帷，青山临近酒杯。已经使胸襟情韵舒适，何况又听到吟诵的声音。这样自然可以教化乡里，岂只是使门户荣耀？果然有过庭之子，才思颖异精敏。怀抱璞玉已经三次献上，惊动世人应当只需一鸣。风义因此长存，这座堂也不是偶然建成的。《秋声》高大的树木和深长的山谷，秀美的景色本来还没有[缺字]。秋风吹来，声音就像震动江海。怒号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息，彼此唱和，仿佛早有等待。水声[疑字]遍布低洼之处，难道只是因为山岭高峻吗？百川也一齐汇入，争相喧闹而不知悔改。竹篱更加[缺字]高然，哪里还用得着采择吕律？蝉虫哪里知道细微之理，只是切切鸣叫，像在怨恨。人也跟着吟哦，沸腾得仿佛鼎鼐正在烹煮。八方同声鸣响，宁静之境哪里还能存在？唯有空室中的老人，安然自守，原本没有改变。《戏书》家里贫穷，所以根本不必筹划算计；官职清冷，又怎么会有外来的忧患？交游断绝，正合如此；睡得安稳、吃得安稳，我还求什么？您没见过吗？黄金满[疑字]的人要费尽心机，大印像斗那么大，反而成了自身的仇敌。妻子儿女凭意气而来，宾客也纷纷依附，往往主人先白了头。《李节推亭子》

译旰江城郭的东门外，江水深湛而空明碧绿。向东南望去，群峰连绵，倚靠着高入云天的石壁。长林彼此遮蔽，苍翠之色从早到晚浮映在日光中。青天仿佛压近窗户，寒意逼人；居住在这里，感觉与尘世并不只相隔咫尺。您当初跟随谁，才得到这样处在烟雾中的居所？安坐其中远离世俗喧闹，登门的没有尘俗客人。修筑亭子还特意求其幽深，宽解衣带，姑且自得其适。时令花朵笑态婀娜，山鸟声音格磔。家酿的新酒已经成熟，开新樽欢谈，安排盛宴。既然早已看轻华贵的簪缨，哪里还谈珍贵的拱璧？我也有[疑字]田地，与你隔着田间小路相望。怎样才能乘一辆巾车柴车，前来交往，长久得到三位益友的帮助？《秋夜露坐偶作》白云飞行时还压得很低，清露已早早地闪动。风来时也只是微弱轻柔，混浊的暑气怎能一扫而空？客堂四根楹柱之间空旷，我洒水降尘，却遗憾地面仍然干枯。欣喜今夜初起更漏，露天而坐，胸襟顿时舒展。银河明亮，映带着飞檐高阁；月色洁白，照通往来驰道。回顾四周，尘俗忧虑消散；瓶中的泉水，也不必频频倾倒。遗憾没有同调之人，可以共同探讨诗歌的意义。徘徊着拂拭方床，回去躺下，连梦也会是美好的。《韩玉汝使归》奉遗命出使，直到特殊的邻国；乘坐轩车遵循这条道路。公府规定出行日期，禁庭颁赐贵重宝物。积雪正向东流的季节，渡河时盛大的前导队伍在前。将士勇敢踏入胡地尘土，骄健的战马对着塞外青草嘶鸣。玉节所到之处镇临边境，毡帐先行洒扫。威势赫赫，显示神威；胸怀坦荡，传播恩德。国家倚重您的才实优长，敌虏很早就听到您的声名。您慷慨使天骄臣服，又从容访问遗老。光彩归返原野，清秋之气映照西方苍穹。到都门迎接您辛劳归来，旌旗迎风，也显得格外美好。《苦热》回想刚到中伏时，闷热的炎气向上蒸腾。炽烈的太阳已经照射灼烤，赤色云霞又助长了它的升腾。积水几乎要沸腾，清风哪里还能吹起？草木恐怕被焚烧，窗门也像在蒸锅中。冰雪般的凉气早已被夺尽，蚊蝇的气势却彼此逞强。热得发狂也难以避免，暑天饮酒又怎么能胜过这酷热？《过介甫》日暮时赶马离去，停住马勒敲响您的门。大概已把肺腑之言全都说尽，却没有听到您回答可不可以。您淡泊自守，不以外在的欢乐为乐；安然自得，忘却世俗喧闹。况且正值秋令到来，清风吹荡，涤去烦扰。我徘徊仰望银河，又回到前轩坐了一会儿。《过介甫归偶成》结交朋友，本以为没有嫌隙；直率劝告，期望有所补益。走正直的道路难道不难？把话全说尽，最终却常常触犯别人。即使是明白事理的人尚且如此，悠悠世间又能同谁谈说？《合酱作》夫人舍下我去世了，幼子还不能承担劳作。家居生活本就不善经营，生计又日益受到逼迫。海盐靠私下求取，厨中的面粉则从官府取得。连续几个早晨挑拣豆子，汲取泉水一直等到将近傍晚。调拌搅和遵循古书，煎熬制作还需要耗费时日。只希望能够备办藜菜羹，所以特意做成佐食的酱。哪里有什么寄托远行的忧愁？提着瓶子却无处适从。只是惭愧所写的书并不成材，拿去盖酱瓿，本来就是它的用途。《送章婺州》您正手持使君的符节，准备从东方返回。又听说白丞相怀抱官印，走出九重关门。于是放开大船离去，想追也哪里能够攀及？已经欣喜您所寄居的地方，幽静探寻足以尽览溪山。还夸赞越地西部，远在云林之间。屋瓦遍布高低，青苍山色更加回环。竹子在路旁袅袅，水流冲击鸣沙潺潺。曾有一樽酒足以自适，也常常需要等庭讼闲暇。何况您旧日曾在席间鼓琴，施行政事本来就不艰难。年末将要入朝应召，奔驰归来，再登玉班。《瞿秘校新授官还南丰》柳色映照着驰道，水声通向御沟。虽然欣喜春花盛开，却未能同故人出游。忽然敲门告别我，跃马扬起轻裘。从此开始佩带官印，经过家门应当只稍作停留。什么时候能到中园？薇蕨也已经柔嫩。山色翠绿，映入幽深的木屐小路；水洲花香，飘浮到远处的舟中。田间小路上有人来往，时常举起酒壶互相酬酢。想来应当笑话天禄阁，如今寂寥冷落，谁还来访求？●卷五·古诗四十首 《送程公辟使江西》程侯从前出使西山之下，金印从怀中取出，光彩满手。坐镇一方，奔驰如雷电，击破奸邪、揭露隐伏；竭力送来春阳，使鳏寡者得到温暖。宽厚的衣食遍布乡里，禾黍丰收，充满郊野。讼庭整日空旷，您的德行气度向来潇洒。龙渊般的水流决开，清池涨满；砍除鸟道般的林木，开出宽广的屋宇。苍老的山色拥着栏杆，四面群山显现；翠色横亘屋檐，大江奔泻。百里之内州城村郭平展显露，繁密屋舍的栋梁连接着片片瓦顶。云裘般的衣服几曲秀美如兰蕙，凤盖相互摩挲，拔高如梧桐。客人来时还喜欢把井上的辖投下，留客畅饮；主人的礼数，哪里还计较蜡烛燃尽？三吴月出，照着金色兵戟；百越风来，吹动玉制酒筹。插羽钗的绝艳女子舞姿回旋如飞雪；宝剑般锋利的诸儒，谈论炙烤[疑字]之事。举一樽酒纵情接受天籁，回头看万般劳累，真如土苴。我想飞步登临，接连攀登；又想请求把这景色绘在生绡上。只是身系东观，愿望虽被阻隔，日日注念漳门，心意哪里会舍弃？经过临地有幸冲破氛雾，奋发磨砺，正欣喜进入陶冶之中。轻舟又从日边出发，信节最初是借自天上。旧邦前去安靖，托付挥麈之任；新谷运来输纳，交给流马。遥想您平素的声誉在百姓口中，已经有欢声腾起于乡社。回来还要寻找泉石，引来幽居之士；想必会回忆沙尘中的劳苦者并加以笑谈。什么时候才能解下豫章之榻，勉强写一篇当地风土，使它合于中雅？《游金山寺作》等候潮水上涨，摇动声声橹，驶出水浦，纵船前行。举起船帘便看见这座山，它巍然耸立在江流中央。朱红的殿堂从烟雾中伸出，缥缈得仿佛海上仙山。十年来它一直进入梦中，今日终于尽情来游。穿着木屐登上高阁，敞开衣襟迎接九秋。地势已经潇洒，风势更是飕飕作响。远处承接蜀地来的江浪，旁边临近浮动的沧海。举壶饮酒，对着京口谈笑，声音仿佛落入扬州。久已听说神龙潜伏，何况又看见猛禽投入其中。沿着石径走到尽头，回身倚靠幽深的岩屋。很合乎我对云林的向往，尘土般的忧虑顿时豁然消散。黄昏的钟声响满江路，归舟仍迟迟不愿离去。（从扬子渡出发，用两只小船夹引所乘之船，所以说“方舟”。） 《答葛蕴》我起初并不认识您，却已经知道您能写文章。春风吹动我的衣裳，傍晚奉召进入九重宫门。在众人之中听到您的辞章，默默认定您不是寻常之人。正准备提携飞黄骏马，使您从万马群中脱颖而出。可惜事情在片刻之间错过，意气沮丧，便不再谈论。大明照临万物，我也随着车马旁的尘土奔走。我们在扶桑树旁相逢，作了一揖，情意自然亲切。您果然因我而屈尊前来，彼此相见，反而无需多言。一同走过千步长廊，手挽缰绳来到金马门。回来后住在客舍，还来不及频繁往来。东去的船载您离去，千里路程毫不迟疑。如今您坐镇瓯越，与我相隔如参星、辰星。忽然有海上使者来，问候我直到墙藩之间；又得到您所作的百篇文章，读来十分欣喜。大篇章已经纵逸奔放，小篇章更加清新。远远超出一般笔墨的畦径，只能看出斧凿的痕迹。想来您当初构思经营，落笔时一定神妙如有神助。请您努力，不要自我停止，完全可以窥见灵均的境界。我虽已老，却还不厌爱好这些，拿它夸示为稀世珍宝。早晨吟咏忘记太阳西斜，晚上吟咏忘记天色昏暗。想发声荐举您，却自笑自己不足为道。《南湖行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