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元丰类稿十七

卷十六·书十八首【与杜相公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67 段

伏以阁下朴厚清明谠直之行,乐善好义远大之心,施于朝廷而博见于天下,锐于强力而不懈于耄期。当今内自京师,外至岩野,宿师硕士,杰立相望,必将惫精疲思,写之册书,磊磊明明,宣布万世,固非浅陋小生所能道说而有益毫发也。巩年齿益长,血气益衰,疾病人事,不得以休,然用心于载籍之文,以求古人之绪言余旨,以自乐于环堵之内,而不乱于贫贱之中,虽不足希盛德之万一,亦庶几不负其意。非自以谓能也,怀区区之心于数千里,因尺书之好,而惟所以报大君子之谊,不知所以裁,而恐欲知其趋,故辄及之也。春暄不审尊用如何,伏惟以时善保尊重,不胜鄙劣之望。不宣。巩再拜。

【答范资政书】

巩启:王寺丞至,蒙赐手书及绢等。伏以阁下贤德之盛,而所施为在于天下。巩虽不熟于门,然于阁下之事,或可以知。

若巩之鄙,窃伏草茅,阁下于羁旅之中,一见而已。令巩有所自得者,尚未可以致阁下之知。况巩学不足以明先圣之意,识古今之变,材不足以任中人之事,行不足以无愧悔于心。而流落寄寓,无田畴屋庐匹夫之业,有奉养嫁送百事之役,非可责思虑之精,诏道德之进也。是皆无以致阁下之知者。而拜别期年之间,相去数千里之远,不意阁下犹记其人,而不为年辈爵德之间,有以存之。此盖阁下乐得天下之英材,异于世俗之常见。而如巩者,亦不欲弃之,故以及此,幸甚幸甚。

夫古之人,以王公之势而下贫贱之士者,盖惟其常。而今之布衣之交,及其穷达毫发之殊,然相弃者有之。则士之愚且贱,无积素之义,而为当世有大贤德大名位君子先之以礼,是岂不于衰薄之中,为有激于天下哉!则其感服,固宜如何?仰望门下,不任区区之至。

【谢杜相公书】

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滨,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厄。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赖,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

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颂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盖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遭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寄欧阳舍人书】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译伏想阁下朴实敦厚、清明正直、敢于直言的品行,乐善好义、志向远大的心胸,施行于朝廷而广泛显现于天下;即使年老,也仍然锐意奋发、努力不懈。当今从京师以内到山野以外,年高的名师、大儒和杰出人物相望而立,必将耗尽精力、疲尽心思,把这些事写入册书,光明磊落地流传万世;这本来不是浅陋小生所能说明并稍有助益的。巩年纪渐长,精力渐衰,疾病和事务又不能让我休息;然而我仍然用心研读典籍文章,寻求古人的绪余言论和深长旨意,以便在狭小的屋舍中自得其乐,不因贫贱而心志紊乱。虽然不足以希望达到您盛德的万分之一,也希望不辜负您的心意。这并不是自以为有才能,只是把区区心意怀在数千里之外,借一封信的机会,想着如何报答大君子的情谊,不知怎样裁量措辞,又恐怕您想知道我的趋向,所以冒昧说到这里。春日温暖,不知您起居如何;伏望随时善自保重身体,不能胜任我的鄙陋祝愿。不再赘述。巩再拜。【答范资政书】巩启:王寺丞来到,承蒙赐给亲笔信和绢帛等物。伏想阁下德行贤明盛大,所施行的事情都关系天下。巩虽然不常在您的门下,但对于阁下的事业,或许还能够有所了解。像巩这样鄙陋的人,私下隐居草野,阁下在羁旅之中只见过我一次。使巩有所自得的地方,还不足以使阁下了解我。何况巩的学问不足以阐明先圣的意旨,见识不足以认识古今的变化,才干不足以承担中等人的事务,品行不足以使内心没有惭愧悔恨。又漂泊寄居,没有田地房屋和普通人的产业,还要承担奉养父母、嫁女送亲等各种事务,不能要求我使思虑精密、使道德日益进步。这些都是无法使阁下了解我的原因。自从拜别以来已经一年,彼此相隔数千里,没想到阁下还记得这个人,不因年资、辈分、爵位、德行的差别而把我放在心上。这大概是因为阁下乐于得到天下英才,与世俗通常的见解不同;像巩这样的人,阁下也不愿舍弃,所以才这样对待我,实在万分幸运。古代的人,凭王公的权势而屈身交接贫贱之士,大概是常有的事。如今即使是平民之间的交往,等到彼此在穷困和显达方面有丝毫差别,便相互抛弃的也有。像我这样愚昧而卑贱、没有长期积累的情义,却被当世具有大贤德、大名位的君子先以礼相待,这难道不是在世道衰薄之中,对天下有所激励吗?那么我的感戴和敬服,当然应当达到怎样的程度呢?仰望门下,内心感激之情实在无穷。【谢杜相公书】伏念从前巩在河滨遭受祸患和刑罚,离家有四千里之远。向南遥望,急流的大河、淮水,堤坝、湖泊、江河,天下的险阻都成为我的阻隔。我以孤独的身份,抱着难以预料的疾病,孤零零地在道路旁,没有可以攀援的亲属,也没有只见过一面的旧交可以托付。又没有高尚的品行,上可以感动掌权者,下可以影响民俗。只因先人的医药以及各种丧事急需,不知靠什么来办理;旅途中的灵柩沉重,又担心没有办法运回。只有明公在这个时候忧虑而勤勉地营救、护持、照料,亲自屈尊乘车骑马来到河上。使先人在病中时,能够一心依靠您,而医药之事也能同您商议;等到我成为孤儿以后,没有外界事务夺去我的哀痛,哪怕极细微的私人愿望,也没有一件不如我的心意;这样重大的丧事,终于能够运回南方安葬。您保存并保全我的恩德,超过常情的义举,竟到了如此地步。我私下认为,明公治理天下的道理,吟咏称颂、推演阐说的人可以穷尽万世,绝不是像浅陋之士那样急于求取一节善行。您的地位极高,年纪又大,天子都不敢再以政事烦劳您,哪里应当把乡里的新学之士所受的困苦和琐碎事务传达到您的视听而蒙受省察呢!然而明公念及先父旧情,对巩施恩尽德竟到了如此地步。明公虽然不能起身重新寄托天下政事,却爱护培育天下人才,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应有的位置;这种做法出于自然之心,推广实行而不因仕途进退改变。巩独自有幸在这个时候遇到明公。服丧期间,不敢用世俗浅薄的心意超越礼制进献谢意。服丧期满,又只觉得大恩无法用言语称量,空泛的话又不足以陈述,于是徘徊至今,一封信也没有进呈。但惭愧之心生于内心,没有片刻停止。伏望明公最终赐予明察。明公存心于天下的公义而没有私心,那么巩用来报答明公的,也只有天下的公义罢了。我在内心发誓如此,但不敢说自己已经能够做到。【寄欧阳舍人书】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有人回来,承蒙赐给书信以及您撰写的先祖父墓碑铭。我反复观读诵读,感动和惭愧一同涌上心头。铭志流传于世,意义接近史书,但也有同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没有不记载的;铭文则是古代有人具有功德、才行、志向、节义等美德,担心后世不知道,于是一定刻铭来彰显。有的收入宗庙,有的保存于墓中,作用是一样的。如果那个人有恶行,那么对这种人铭刻什么呢?这就是它同史书不同的地方。写作铭文,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庄严的敬意。善人喜爱自己的事迹得到流传,于是更加勇于立身行事;恶人没有什么值得记载,便因惭愧而恐惧。至于通达的才干、远大的见识、正义刚烈的节操、嘉美的言论和善良的事迹,全都见于篇章之中,就足以成为后世效法、警戒、劝勉的途径。它如果不接近史书,还能接近什么呢?等到世道衰败,做人子孙的只想褒扬自己的亲人,却不以道理为根本。因此即使是恶人,也都尽力刻铭来向后世夸耀。撰写文章的人既没有拒绝而不替他们写,又因为他们子孙的请求而动笔;如果把他们的恶行写出来,又是人情所不能接受的,于是铭文开始变得不真实。后世作铭文的人,常常考察被铭之人的情况。如果所托付的人不合适,那么所写的文字就不公正、不正确,也不足以流传于世而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以来,从公卿大夫到乡里平民,没有不拥有墓铭的,但真正流传下来的却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所托非人,所写不公正、不正确罢了。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能够做到完全公正而正确的人呢?不是积蓄道德并且能够写文章的人,就无法胜任。具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便不会接受请求而为其作铭;对于一般人,又能够加以辨别。人的行为,有内心善良而外在行为不佳的,有内心奸诈而外表和善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凭事实明确指出的,有实际功德超过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的。这就像任用人才一样,不是积蓄道德的人,哪里能够辨别而不迷惑,评议而不偏徇呢?能够不迷惑、不偏徇,就公正而正确了。但如果文辞不工巧,世上仍不会流传。因此还必须兼有出色的文章。所以说,不是积蓄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就无法胜任。难道不是这样吗?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B242]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希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幸甚,不宣。巩再拜。

【与王介甫第一书】

巩启:近托彦弼、黄九各奉书,当致矣。巩至金陵后,自宣化渡江来滁上,见欧阳先生,住且二十日。今从泗上出,及舟船侍从以西。欧公悉见足下之文,爱叹诵写,不胜其勤。间以王回、王向文示之,亦以书来,言此人文字可惊,世所无有。盖古之学者有或气力不足动人,使如此文字,不光耀于世,吾徒可▯心也。其重之如此。又尝编《文林》者,悉时人之文佳者,此文与足下文多编入矣。至此论人事甚众,恨不与足下共讲评之,其恨无量,虽欧公亦然也。欧公甚欲一见足下,能作一来计否?胸中事万万,非面不可道。巩此行至春,方应得至京师也。时乞寓书慰区区,疾病尚如黄九见时,未知竟何如也。心中有与足下论者,想虽未相见,足下之心潜有同者矣。欧公更欲足下少开廓其文,勿用造语及摸拟前人,请相度示及。欧云: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余俟到京作书去,不宣。巩再拜。

【与王介甫第二书】

巩顿首介甫足下:比辱书,以谓时时小有案举,而谤议已纷然矣。足下无怪其如此也。夫我之得行其志而有为于世,则必先之以教化,而待之以久,然后乃可以为治,此不易之道也。盖先之以教化,则人不知其所以然,而至于迁善而远罪,虽有不肖,不能违也。待之以久,则人之功罪善恶之实自见,虽有幽隐,不能掩也。故有渐磨陶冶之易,而无按致操切之难;有恺悌忠笃之纯,而无偏听摘抉之苛。己之用力也简,而人之从化也博。虽有不从而俟之以刑者,固少矣。古之人有行此者,人皆悦而恐不得归之。其政已熄而人皆思,而恨不得见之,而岂至于谤且怒哉!

今为吏于此,欲遵古人之治,守不易之道,先之以教化,而待之以久,诚有所不得为也。以吾之无所于归,而不得不有负冒于此,则姑汲汲乎于其厚者,徐徐乎于其薄者,其亦庶几乎其可也。顾反不然,不先之以教化,而遽欲责善于人;不待之以久,而遽欲人之功罪善恶之必见。故按致操切之法用,而怨忿违倍之情生;偏听摘抉之势行,而谮诉告讦之害集。己之用力也愈烦,而人之违己也愈甚。况今之士非有素厉之行,而为吏者又非素择之材也。一日卒然除去,遂欲齐之以法,岂非左右者之误而不为无害也哉?则谤怒之来,诚有以召之。故曰足下无怪其如此也。

虽然,致此者岂有他哉,思之不审而已矣。顾吾之职而急于奉法,则志在于去恶,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以谓为治者当如此。故事至于已察,曾不思夫志于去恶者,俟之之道已尽矣,则为恶者不得不去也。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者,己之治乱得失,则吾将于此而观之,人之短长之私,则吾无所任意于此也。故曰思之不审而已矣。

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比闻有相晓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也。巩比懒作书,既离南康,相见尚远,故因书及此,足下以为如何?不宣。巩顿首。

【与王介甫第三书】

巩启:八月中,承太夫人大祥,于邮中寓书奉慰。十月梅厚秀才行,又寓书,不审皆到否?昨日忽被来问,良慰积日之思。

译然而,积蓄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并存,也有时要隔数十年,甚至一两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的文章流传如此困难,能够遇到他们又如此困难。像先生这样的道德和文章,本来就是所谓数百年才有的人才。先祖的言行卓异,幸而遇到先生,能够得到一篇公正而正确的铭文,他的事迹流传于世、传给后代,毫无疑问。世上的学者每当观看传记所记载的古人事迹,读到令人感动之处,往往会怆然落泪而不自知,何况他的子孙呢?何况巩呢?想到追慕先祖的德行并思考传承它的缘由,就知道先生把一次恩赐推及巩而惠及巩的三代。我的感激和报答,应当怎样谋划才好呢?我又想到,像我曾巩这样浅陋、迟钝、拙劣的人,先生尚且提携他;像我先祖那样困顿坎坷、仕途闭塞而死的人,先生尚且使他显扬。那么世上那些杰出豪迈、非同寻常的人,谁不愿意登门受教呢?那些潜藏遁世、幽抑不得志的人,谁不对世道有所期待呢?谁不愿意行善,谁不因作恶而惭愧畏惧呢?做别人父祖的,谁不想教导自己的子孙?做别人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得到荣耀?这些种种美好,都归于先生一人。我既拜受了您的恩赐,又冒昧进言说明其中的缘由。您所告知的世族次序,我哪敢不接受教诲而加以详察呢?实在万幸。不再多说。巩再拜。《与王介甫第一书》巩启:前些日子托彦弼、黄九各自带信给您,想来已经送到了。巩到金陵以后,从宣化渡江来到滁州,拜见欧阳先生,住了将近二十天。如今从泗水一带出发,随着船只和侍从向西行。欧公把您的文章全都看过了,喜爱、赞叹、诵读、抄写,勤勉不已。期间还把王回、王向的文章拿给他看,他们也写信来说:这个人的文章惊人,世上少有。古代学者有时虽然才力不足以感动人,但有这样好的文章却不能使它显扬于世,我们这些人真应当惭愧。他看重您就是如此。又有人编纂《文林》,把当时文人中优秀的文章尽数收录,您的文章也有许多篇编入其中了。我们谈到这里,议论人物和世事很多,只遗憾不能同您一起讲论评判,这种遗憾实在无穷,欧公也同样如此。欧公很想见您,您能否设法来一趟?胸中有许多事情,非当面不能说。巩这次出行到春天,才应当能够到京师。请时时写信给我,慰藉我这片心意。您的疾病像黄九见到您时那样,不知最终怎样了?我心中有些话想同您讨论,想来即使我们尚未见面,您心中也已有相同的感受。欧公还希望您把文章稍稍写得开阔些,不要使用生造的语句,也不要模仿前人,请您斟酌后告诉我。欧公说:孟子、韩愈的文章虽然高妙,却不必一定像他们,取其自然罢了。我等到了京师再写信给您。不再多说。巩再拜。《与王介甫第二书》巩顿首致意介甫足下:近来承蒙您来信,说时时稍稍有所举措,但诽谤议论已经纷纷而起。足下不要奇怪事情会这样。假如我能够推行自己的志向,在世上有所作为,那么一定要先施行教化,并且用长久的时间等待成效,然后才可以治理好国家;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先施行教化,人们起初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却会逐渐迁善远罪,即使有不肖之人,也不能违背。用长久的时间等待,那么人们功罪善恶的实际情况自然会显露,即使有隐蔽的事情,也不能掩盖。因此有逐渐磨砺陶冶的容易,而没有按压逼迫、操切苛急的困难;有和乐平易、忠诚笃厚的纯正,而没有偏听偏信、苛刻搜求的严酷。自己用力简约,而众人受到教化的范围广大。即使有不服从而不得不等待刑罚惩治的人,本来就很少。古代有人这样施政,人人都喜悦,唯恐不能归附他;他的政令已经停止,人们还都思念他,遗憾不能再见到他,哪里会发展到诽谤并且恼怒呢?如今在这里做官,想遵循古人的治理方法,守住不可改变的道理,先施行教化,再用长久时间等待成效,实在有些事情做不到。因为我无处可归,不得不勉强冒昧任职于此,所以姑且对重要的方面急切用力,对次要的方面慢慢处理,也差不多可以行得通。可是实际情况反而不是这样:不先施行教化,就急于要求人人向善;不等待长久时间,就急于要求人们的功罪善恶立刻显现。因此逼迫苛急的办法被采用,怨恨愤怒、违背反抗的情绪便产生了;偏听偏信、搜求过失的势头一形成,诬陷、诉告、攻讦的祸害就集中而来。自己用力越来越繁琐,而人们违背自己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何况如今的士人并没有一向磨炼出来的操守,做官的人也不是一向经过选择的贤才。一天之内突然把他们除去,便想用法律把他们整齐划一地管束起来,难道不是身边的人造成的错误,而且不能说没有害处吗?那么诽谤和愤怒的到来,确实是自己招来的。所以说,足下不要奇怪事情会这样。不过,造成这种局面的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思考得不够周密罢了。我只看到自己的职责在于急切奉行法令,便以为志向在于除去邪恶,务必使人们畅所欲言、扩大自己的视听,并认为治理政事就应当如此。事情发展到已经查明时,却没有想到,既然志在除恶,等待观察的办法就已经用尽了,那么作恶的人自然不得不被除去;既然务必要使人们畅所欲言、扩大视听,那么我自己的治理得失,就应当从这里观察,人们个人的长短得失,我却不应在这里任意处置。所以说,只是思考得不够周密罢了。如今足下最能从别人那里取长补善,但近来听说有人向您说明情况,您都不接受,一定是他们的道理还没有足以改变您的见解。巩近来懒于写信,离开南康以后,我们相隔尚远,所以借这封信谈到这些,足下认为怎样?不再多说。巩顿首。《与王介甫第三书》巩启:八月中旬,承蒙告知太夫人举行大祥,我在驿站中写信致以慰问。十月梅厚秀才出行时,我又托他带信,不知都送到了没有?昨天忽然收到您的来问,实在慰藉了我积日以来的思念。

深父殂背,痛毒同之,前书已具道矣。示及志铭,反复不能去手。所云“令深父而有合乎彼,则不能同乎此矣”,是道也,过千岁以来,至于吾徒,其智始能及之,欲相与守之。然今天下同志者,不过三数人尔,则于深父之殁,尤为可痛。而介甫于此,独能发明其志,读之满足人心,可谓能言人之所不能言者矣。顾犹见使商榷所未安,观介甫此作,大抵哀斯人之不寿,不得成其材,使或可以泽今,或可以觉后,是介甫之意也。而其首则云:“深父书足以致其言”,是乃称深父以未成之材而著书,与夫本意违矣,愿更详之。《孟子》之书,韩愈以谓非轲自作,理恐当然。则所云“幸能著书者”,亦惟更详之也。如何?幸复见谕。所云“读《礼》,因欲有所论著”,顷尝为介甫言,亦有此意,顾不能自强,又无所考质,故莫能就。今介甫既意及于此,愿遂成之,就令未可为书,亦可因得商榷矣。相别数年,巩在此全纯愚以静俟,庶无大悔。顾苟禄以弃时日,为可怅惜,未知何日得相从讲学,以勖其所未及,尽其所可乐于衰莫之岁乎?此日夜所▯▯往来于心也。

示谕溲血,比良已否?即日不审寝食如何?上奏当称前某官,十数日前,见刘琮言已报去,承见问,故更此及之尔。今介甫果以何时此来乎?不惜见谕。

子进弟奄丧,已易三时矣,悲苦何可以堪!二侄年可教者,近已随老亲到此。二尤小者,六舍弟尚且留在怀仁,视此痛割,何可以言?承介甫有女弟之悲,亦已屡更时序,窃计哀戚何以自胜,余惟强食自爱,不惜时以一二字见及。不宣。巩启上。

【答李沿书】

巩顿首李君足下:辱示书及所为文,意向甚大。且曰“足下以文章名天下,师其职也”,顾巩也何以任此!足下无乃盈其礼而不情乎?不然,不宜若是云也。

足下自称有悯时病俗之心,信如是,是足下之有志乎道而予之所爱且畏者也。末曰“其发愤而为词章,则自谓浅俗而不明,不若其始思之锐也”,乃欲以是质于予。夫足下之书,始所云者欲至乎道也,而所质者则辞也,无乃务其浅,忘其深,当急者反徐之欤!夫道之大归非他,欲其得诸心、充诸身,扩而被之国家天下而已,非汲汲乎辞也。其所以不已乎辞者,非得已也。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此其所以为孟子也。今足下其自谓已得诸心、充诸身欤?扩而被之国家天下而有不得已欤?不然,何遽急于辞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足下其得无己病乎?虽然,足下之有志乎道,而予之所爱且畏者不疑也。姑思其本而勉充之,则予将后足下,其奚师之敢!不宣。巩再拜。

【谢章学士书】

巩启:巩不佞,以身得察于下执事,明公过恩,召而见之,所以矜嗟奖宠、开慰拊循之者甚备,虽至亲笃友之爱,不隆于此已。又收其弟兄之不肖,不谋宾客,任而举之。明公之所以畜幸巩者,可谓厚矣。巩窃自惟,求所以堪明公之意者,未知所出也。

巩愚无知,不适于世用,不能收身于世俗之外,力耕于大山长谷之中,以共饣▯粥之养,鱼菽之祭,以其余日考先王之遗文,窃六艺之微旨,以求其志意之所存,而足其自乐于己者。顾反去士君子之林,而夷于皂隶之间,舍自肆之安,而践乎迫制之地,欲比于古之为贫而仕者,可谓妄矣。固有志者之所叹嗟,天下之所贱,而至亲笃友之所弃而违之也。复安敢自通于大人之门,望知于侍御者之侧乎!明公怀使者之印,为福于东南。以地计其广狭,则数十百城之人,待明公之畜养,以材计其多寡,则文武之士以百千数,待明公之推察。而收拊之,任而举之者,乃独在于巩与巩之少弟。此巩之所以自惟,求堪明公之意者,而未知所出也。

抑巩闻之,广听博观,不遗污贱厄辱之士者,此所以无弃士也;兼收并采,不遗偏材一曲之人者,此所以无弃材也。故明公之意傥在于此,而古之士出污贱厄辱之中,能成功名以报知己者,亦不可胜数。彼皆豪杰之人,故有以自致也。若巩之鄙,则安敢望此乎?故忧不能堪明公之意,误左右之知者,此巩之所大惧也。竭固陋之分,庶几不愧于偏材一曲之人者,此巩之所可至也。敢献其情而以为进谢之资,惟明公之垂察焉。

【答孙都官书】

提刑都官阁下:伏承赐书,及示盛制六编,凡三千首,盛矣哉!文之多,工之深,且专以久也。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天地、三辰、鬼神、山川、地理、四夷、中国、风俗、万物、治乱、善恶、通塞、离合、忧欢、怨怼,无不毕载,而其语则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要不离于道。视昔以文名于天下者,夫岂易至于是邪!

译深父去世,我和您一样悲痛,前一封信已经详细说过了。您把志铭给我看,我反复阅读,不能放下。您所说的“假如深父的见解同他们相合,就不能同此道相合了”,这是正确的道理。千年以来直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才开始能够达到这个境界,想同您一起守护它。然而今天天下志同道合的人,不过三五个罢了,因此深父的去世尤其令人痛惜。介甫在志铭中独能阐明他的志向,读来足以满足人心,可以说是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了。不过您还让我商量其中不妥之处。看介甫这篇文章,大概是哀悼此人不能长寿,不能成就他的才华,使他有可能泽被当今,或能启发后世,这就是介甫的意思。但开头却说:“深父的文章足以表达他的言论。”这就成了称说深父以未完成的才材著书,和本来的意思相违背了,希望再仔细斟酌。《孟子》一书,韩愈认为不是孟轲亲自写成的,这个道理恐怕确实如此。那么所说“幸而能够著书”,也请再详细斟酌。您看怎样?幸望再赐教。您所说“读《礼》,因而想有所论著”,前些时候我也曾对介甫说过,确实有这个意思,只是不能自我勉励,又没有可以考证质询的材料,所以一直不能完成。如今介甫既然已经想到这件事,希望就把它完成。即使暂时不能写成书,也可以借此得到商量讨论。我们分别已有几年,巩在这里保持完全朴纯愚拙的本性,安静等待,只希望没有大的悔恨。只是如果苟且求取俸禄而荒废时日,实在令人惋惜;不知道哪一天能够跟随您讲习学问,勉励您补足尚未达到的地方,在衰老将暮的岁月里尽情享受可以享受的事情呢?这正是我日夜萦绕于心的念头。您来信说到尿血,近来想来已经好些了吗?近日不知您的饮食起居怎样?上奏时应当称作“前某官”。十多天前,我见到刘琮,他说已经报送了;承蒙您来问,所以再写在这里。如今介甫果真什么时候来这里呢?不要吝惜告诉我。子进弟突然去世,已经换过三个时序了,悲痛苦楚哪里承受得了!两个侄子中年纪可以教导的,近来已经跟随老亲来到这里。两个更小的侄子,六舍弟还留在怀仁;想到这些,悲痛如同割裂,哪里说得尽呢?承知介甫也有失去妹妹的悲痛,时序同样已经屡次更替,私下想来,您的哀痛怎么能够自我排遣?我只希望您勉强进食、保重自己,不要吝惜时间,偶尔写一两个字告诉我。不再多说。巩启上。《答李沿书》巩顿首致意李君足下:承蒙您赐信,并把所作文章给我看,志向意趣十分宏大。您还说:“足下凭文章闻名天下,正应当承担老师的职责。”只是我巩凭什么承担这个职责呢?足下莫不是礼数说得太满而没有真情吧?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应当这样说。足下自称有忧悯时世、痛惜风俗弊病的心,如果确实如此,这正是足下有志于道、也是我所喜爱而且敬畏的地方。信末说:“我发愤写作诗文,却自以为浅薄庸俗而不明达,不如当初思考时的锐利。”于是想拿这件事来请教我。足下的文章,开头所说的是想达到道,而拿来请教的却是文辞;这岂不是只顾追求浅近,而忘记了深远,把本应急切的事反而缓慢对待了吗?道的根本归宿没有别的,只是希望把它从心中获得,使它充实于自身,扩大而施及国家天下罢了,并不是急切追求文辞。之所以不能停止议论文辞,也不是自己能够随意停止的。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这正是他成为孟子的原因。如今足下难道可以说已经把道获得于心、充实于身了吗?已经扩大而施及国家天下,并且有不得不说的话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匆忙地急于追求文辞呢?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足下莫不是有只求外在名声的毛病吧?不过,足下有志于道,这是我所喜爱而且敬畏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姑且思考根本,努力使它充实,那么我将落在足下后面,哪里敢做您的老师呢?不再多说。巩再拜。《谢章学士书》巩启:巩没有才能,却有幸得到您的察识。明公过分厚爱,召见我,并且对我怜惜叹赏、奖掖宠爱、开导安慰、亲切抚循,周到备至,即使至亲好友的爱护,也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您又收纳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兄,不把他们当作宾客之外的人,而任用并举荐他们。明公这样优待巩,可以说十分厚重了。巩私下思量,想找出足以承受明公心意的办法,却不知道从何做起。巩愚昧无知,不适合世俗的任用,又不能退身世外,躬耕在大山深谷之中,来供给粗粝饮食和鱼豆祭祀,用剩余的时间考察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私下探求六艺的精微旨意,以求了解古人的志意,使自己在内心获得满足和快乐。如今反而离开士君子的行列,混同于奴仆之间,舍弃自我放任的安适,踏入受人逼迫约束的境地,想要比拟古代那些因为贫困而出仕的人,可以说是妄想了。本来就是有志之士所叹息、天下人所轻贱、至亲好友所抛弃而远离的处境。我又怎么敢自己登门拜见大人,希望在侍御者身边获得知遇呢?明公手持使者的印信,为东南地区造福。按土地面积计算,数十上百座城的人,都等待明公的养育;按人才多少计算,文武之士以百千计,也都等待明公的推察。然而明公收纳、抚慰、任用并举荐的人,却独独有巩和巩的幼弟。这就是巩自我思量、想求得足以承受明公心意的原因,但仍不知道从何做起。不过我听说,广泛听取、博览观察,不遗弃卑污低贱、困厄受辱之士,这是不抛弃人才的方法;兼收并取,不遗漏只有一方面才能、只具一曲之长的人,这是不抛弃人才之材的方法。所以明公的心意如果正在这里,那么古代出身卑污低贱、困厄受辱而能建立功名、报答知己的人,也多得数不清。他们都是豪杰之士,所以能够自我奋发而有所成就。像巩这样鄙陋的人,哪里敢希望达到这种程度呢?因此我担忧自己不能承受明公的心意,反而辜负您的知遇,这是巩最为恐惧的事。竭尽自己固陋的本分,希望能够不愧于只有偏才一长的人,这是巩所能做到的极限。谨敢献出内心实情,作为进见致谢的凭借,唯愿明公垂察。《答孙都官书》提刑都官阁下:承蒙赐信,并把您所作的六编文章给我看,共三千首,真是盛大啊!文章数量之多,功力之深,而且专心致志、积久而成。对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天地、三辰、鬼神、山川、地理、四夷、中国、风俗、万物、治乱、善恶、通塞、离合、忧欢、怨怼,无不全部记载;语言博大而精密,华美而不浮艳,最终归宿又不离于道。看看从前那些凭文章闻名天下的人,哪里容易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巩之愚且懒,且为事物疾病所侵,以不专而且未久于学也,使之观若于海,不见其涯▯,于深山长谷,不见其形势之所极,而敢议其大小高下邪?而阁下不以其所深且专以久者励巩,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本于道者教巩,乃告之曰:“其详择而去其非是者焉。”巩诚怪阁下自处之过,而为以赐巩者,乃所以怠且蔽之也。

凡巩之学,盖将以学乎为身,以至于可以为人也,方愚且懒,且不专以久之病也,惟阁下之仁,岂欲怠且蔽之也?其欲使知阁下之贵而长,其业之富而成,而犹不止如是,能下于后辈如是,是所以教之也。孟子曰:吾不屑其教诲,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敢不拜赐也?盛编尚且借观,而先以此谢,惶恐惶恐。不宣。巩再拜。

【答袁陟书】

巩顿首世弼足下:辱书说介甫事,或有以为矫者,而叹自信独立之难,因以教巩,以谓不仕未为非得计者。非足下爱我之深,处我之重,不至于此。虽亲戚之于我,未有过此者。然介甫者,彼其心固有所自得,世以为矫不矫,彼必不顾之,不足论也。

至于仕进之说,则以巩所考于书,常谓古之仕者,皆道德明备,己有余力,而可以治人,非苟以治人而不足于己。故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然世不讲此久矣。故当孔子之时,独颜子者未尝仕,而孔子称之曰“好学”。其余弟子见于书者,独开之言如此。若巩之愚,固己不足者,方自勉于学,岂可以言仕不仕邪?就使异日有可仕之道,而仕不仕固自有时。古之君子,法度备于身,而有仕不仕者是也,岂为呶呶者邪?

然巩不敢便自许不应举者,巩贫不得已也。亦不敢与古之所谓为贫者比,何则?彼固所谓道德明备而不遇于世者,非若巩之鄙,遽舍其学而欲谋食也,此其心愧于古人。然巩之家苟能自足,便可以处而一意于学。巩非好进而不知止者,此其心固无愧于古人。辱足下爱之深,处之重,不敢不报答。所示诗序及答杨生书,甚善甚善。不宣。巩顿首。

【谢曹秀才书】

巩顿首曹君茂才足下:嗟乎!世之好恶不同也。始足下试于有司,巩为封弥官,得足下与方造、孟起之辞而读之,以谓宜在高选。及来取号,而三人者皆无姓名,于是怃然自悔许与之妄。既而推之,特世之好恶不同耳。巩之许与,岂果为妄哉!今得足下之书,不以解名失得置于心,而汲汲以相从讲学为事,其博观于书而见于文字者,又过于巩向时之所与,甚盛。足下家居无事,可以优游以进其业,自力而不已,则其进孰能御哉?世之好恶不同,足下固已能不置于心。顾巩适自被召,不得与足下久相从学,此情之所▯▯也。用此为谢。不宣。

【谢吴秀才书】

巩启:承足下不以大热之酷为可畏,畏途之阻为可惮,徒步之劳为可病,候问之勤为可讳,三及吾门,见投以书及所业五编。发而观之,足下之学多矣,见于文辞者亦多矣。其说往往有非乡闾新学所能至者,使能充其言,其得岂少哉?况其进之未已邪。顾不自足,忘前之患,而有求于鄙暗,推足下此志,其进岂可量哉?仆之所可告于足下者,无易于自勉也。薄遽不宣。

【与王深父书】

巩再拜:与深父别四年矣,向往之心,固不可以书道。而比得深父书,辄反复累纸示谕,相存之勤,相语之深,无不尽者。读之累日,不能释手,故亦欲委曲自叙己意以报。而怠惰因循,经涉岁月,遂使其意欲周而反略,其好欲密而反疏,以迄于今。顾深父所相与者,诚不在于书之疏数。然向往之心,非书则无以自解,而乖谬若此,不能不▯▯然也。不审幸见察否?

比得介甫书,知数到京师,比已还亳,即日不审动止如何?计太夫人在颍,子直代归,与诸令弟应举,皆在京师,各万福。巩此侍亲幸无恙。宣和日得书,四弟应举,今亦在京师。去年第二妹嫁王补之者,不幸疾不起。以二女甥之失其所依,而补之欲继旧好,遂以第七妹归之,此月初亦已成姻。巩质薄,去朋友远且久,其过失日积,而思虑日昏,其不免于小人之归者,将若之何?在官折节于奔走,悉力于米盐之末务,此固任小者之常,无不自安之意。顾初至时,遇在势者横逆,又议法数不合,常恐不免于构陷。方其险阻艰难之时,常欲求脱去,而卒无由。今于势者已更,幸自免于悔咎。而巩至此,亦已二年矣。

比承谕及介甫所作王令志文,以为扬子不过,恐不然也。

译巩愚昧而懒惰,又受到事务和疾病的侵扰,学习既不专心,时间也不长。假如让我观看这样的文章,就像面对大海而看不见它的边际,进入深山长谷而看不见它形势的尽头,我哪里敢评论它的大小高下呢?阁下不拿自己深厚、专一、积久而成的学问来勉励巩,不拿博大精密、华美而不浮艳、归本于道的文章来教导巩,反而告诉我说:“应当详细选择,删去不正确的部分。”巩实在奇怪阁下过于自谦,您用来赐教巩的话,竟然反而使我懈怠并且闭塞了。巩所学习的一切,大概是要学习修养自身,进而达到可以教化别人的境界。如今我正有愚昧懒惰、学习不专一且不持久的毛病,凭阁下的仁厚,难道会想使我懈怠并且闭塞吗?您是想让我知道阁下地位尊贵而长久,事业丰富而有成,尚且能够这样谦下地对待后辈,这正是用来教导我的。孟子说:我不屑于接受他的教诲,这也只是对我施行教诲罢了。我哪敢不拜受您的恩赐呢?您的盛大文编还请允许我借来阅读,我先写这封信致谢,惶恐惶恐。不再多说。巩再拜。《答袁陟书》巩顿首致意世弼足下:承蒙来信谈论介甫的事情,您说有人认为他是在矫饰,又感叹要做到自信独立很难,于是借此教导巩,认为不出仕未必不是好的选择。如果不是足下对我深切爱护、把我看得如此重要,也不会说到这个程度。即使亲戚对待我,也没有超过您的。至于介甫,他心中本来就有自己的所得,世人认为他矫饰还是不矫饰,他一定不会顾虑,这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至于出仕求进的说法,根据巩从经书中考察所得,我常认为古代出仕的人,都已经道德明备,自己有余力,才可以治理别人,而不是勉强去治理别人、自己却还不足。所以孔子让漆雕开出仕,他回答说:“我对此还不能确信。”孔子听了很高兴。然而世人已经很久不讲这个道理了。因此在孔子的时代,只有颜子没有出仕过,孔子却称赞他“好学”。其他弟子在书中有所记载的,只有漆雕开说过这样的话。像巩这样愚昧,本来就已经不足,正在自己勉励学习,哪里可以谈论出仕还是不出仕呢?即使将来有了可以出仕的条件,出仕与否本来就各有时机。古代君子自身法度完备,却有出仕和不出仕的不同,难道是为了争辩不休吗?但是巩不敢立即自许为不参加科举,是因为巩贫穷而不得已。也不敢同古人所说的因贫困而出仕者相比,为什么呢?他们本来是道德明备而不被世俗所遇合的人,并不像巩这样鄙陋,突然放弃学业而谋求食禄;这一点使巩在心中惭愧于古人。然而如果巩家能够自给自足,便可以居家专心学习。巩并不是贪图仕进而不知道停止的人,这一点使我心中本来不愧于古人。承蒙足下深厚地爱护我、郑重地看待我,我不敢不写信答谢。您给我看的诗序以及答杨生的信,非常好,非常好。不再多说。巩顿首。《谢曹秀才书》巩顿首致意曹君茂才足下:唉,世人的好恶各不相同。当初足下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巩任封弥官,读到足下和方造、孟起的文章,认为你们应当列入高等选拔。后来来领取号数时,三个人的姓名都没有,于是茫然自失,后悔自己先前的赞许是妄断。不久我推究起来,不过是世人的好恶不同罢了。巩对你们的赞许,难道果真是妄断吗?如今收到足下的信,您不把解额名次的得失放在心上,而急切地把相互跟从讲习学问作为要事;您广泛读书并表现在文章中的内容,又超过了巩从前赞许您的地方,实在盛美。足下居家无事,可以从容游息来增进学业,只要自己努力不止,那么谁能阻挡您的进步呢?世人的好恶不同,足下本来已经能够不放在心上。只是巩恰好被召用,不能同足下长久相从学习,这正是我心中萦绕不已的事情。借此写信致谢。不再多说。《谢吴秀才书》巩启:承蒙足下不认为酷暑炎热值得畏惧,不把道路险阻当作可忧惧,不把徒步劳苦当作可患病,也不以频繁问候为忌讳,三次来到我门下,送给我书信以及您所作的五编文章。打开阅读,足下的学问很丰富,表现在文辞中的也很多。其中的论说往往有乡里新学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如果能够充实您所说的内容,所得难道会少吗?何况您的进步还没有停止呢。您不以已有成就自满,忘记前进中的忧患,反而来向我这个浅陋昏暗的人求教;推想足下有这样的志向,您的进步哪里能够估量呢?我能够告诉足下的,没有什么超过自我勉励。仓促写成,不再多说。《与王深父书》巩再拜:同深父分别已经四年了,思念向往之情,本来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近来收到深父的信,您反复写了好几页,告知我的情意深厚,彼此谈论的内容深刻,没有不尽情说出的。我读了好几天,不能放下,所以也想曲折详细地叙述自己的心意来答复您。但因懒惰因循,任凭岁月流逝,终于使本想周详的内容反而简略,本想亲密的情谊反而疏远,一直到今天。只是深父同我相交,本来确实不在于书信往来次数的多少。然而思念向往之情如果没有书信就无法排遣,而我竟乖谬到如此地步,不能不感到惭愧。不知幸蒙您体察吗?近来收到介甫的信,知道您几次到了京师,最近已经回到亳州。近日不知您的行动起居怎样?想来太夫人在颍地,子直代替您回来,和几位令弟一起参加科举,都在京师,各自平安。巩在这里侍奉母亲,幸而无恙。宣和那天收到信,四弟参加科举,如今也在京师。去年第二妹嫁给王补之,不幸因病去世。因为两个外甥失去了依靠,而补之想要延续旧日婚好,于是把第七妹嫁给了他,这月初也已经成婚。巩资质浅薄,离开朋友已经很远很久,过失日益积累,思虑日益昏暗,恐怕难免归于小人,那将怎么办呢?在官任上低身奔走,把全部力量用在米盐等细小事务上,这本来就是担任低职者的常态,我也没有不安于此的意思。只是刚到这里时,遭遇有权势者的横暴欺凌,又多次在议法上意见不合,常常担心不免遭到构陷。正处在险阻艰难之时,常想求得脱身离去,却终于没有办法。如今有权势的人已经更替,幸而自己免于悔咎。巩来到这里,也已经两年了。近来承蒙您谈及介甫所作的《王令志》一文,认为其中说扬雄还不够恰当,我恐怕不是这样。

夫学者,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无常产而有常心,乃所履之一事耳。何则?使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然而无常产也,则其于亲也,生事之以礼,故啜菽饮水之养,与养以天下一也;死葬之以礼,故敛手足形旋葬之葬,与葬以天下一也。而况于身乎?况于妻子乎?然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者,非尽于此也。故曰乃所履之一事耳。而孟子亦以谓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唯士为然,则为圣贤者不止于然也。介甫又谓士诚有常心,以操群圣人之说而力行之,此孔孟以下,所以有功于世也。

夫学者,苟不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能不失其常心,此后之学者之患也。苟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失其常心,且既已皆中于礼矣,而复操何说而力行之哉?此学者治心修身,本末先后自然之理也。所以始乎为士,而终乎为圣人也。颜子三月不违仁,盖谓此也。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盖乐此也。

凡介甫之所言,似不与孔子之所言者合,故曰以为扬子不过,恐不然也。此吾徒所学之要义,以相去远,故略及之,不审以为如何?其他未及子细。剧寒自重,书至幸报答。不宣。巩再拜。

【答王深父论扬雄书】

蒙疏示巩,谓扬雄处王莽之际,合于箕子之明夷。常夷甫以谓纣为继世,箕子乃同姓之臣,事与雄不同。又谓《美新》之文,恐箕子不为也。又谓雄非有求于莽,特于义命有所未尽。巩思之恐皆不然。

方纣之乱,微子、箕子、比干三子者,盖皆谏而不从,则相与谋,以谓去之可也,任其难可也,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生,不必同也。此见于《书》三子之志也。三子之志,或去或任其难,乃人臣不易之大义,非同姓独然者也。于是微子去之,比干谏而死,箕子谏而不从,至辱于囚奴。夫任其难者,箕子之志也,其谏而不从,至辱于囚奴,盖尽其志矣,不如比干之死,所谓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王,不必同也。当其辱于囚奴而就之,乃所谓明夷也。然而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囚奴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固彼之所不能易也。故曰内难而能正其志,又曰箕子之正,明不可息也。此箕子之事,见于《书》、《易》、《论语》,其说不同,而其终始可考者如此也。雄遭王莽之际,有所不得去,又不必死,辱于仕莽而就之,固所谓明夷也。然雄之言著于书,行著于史者,可得而考。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仕莽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亦彼之所不能易也,故吾以谓与箕子合。吾之所谓与箕子合者如此,非谓合其事纣之初也。

至于《美新》之文,则非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可已而不已,则乡里自好者不为也,况若雄者乎?且较其轻重,辱于仕莽为重矣。雄不得已而已,则于其轻者,其得已哉!箕子者至辱于囚奴而就之,则于《美新》,安知其不为?而为之亦岂有累哉?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顾在我者如何耳。若此者,孔子所不能免。故于南子,非所欲见也;于阳虎,非所欲敬也。见所不见,敬所不敬,此《法言》所谓诎身所以伸道者也。然则非雄所以自见者欤?孟子有言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二者皆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而孔子之见南子,亦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则雄于义命,岂有不尽哉?又云:介甫以谓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夷甫以谓无不可者,圣人微妙之处,神而不可知者也。雄德不逮圣人,强学力行,而于义命有所未尽,故于仕莽之际,不能无差。又谓以《美新》考之,则投阁之事,不可谓之无也。夫孔子所谓无不可者,则孟子所谓圣之时也。而孟子历叙伯夷以降,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雄亦为《太玄赋》,称夷齐之徒,而亦曰:“我异于是,执太玄兮。荡然肆志,不拘挛兮。”以二子之志,足以自知而任己者如此,则无不可者,非二子之所不可学也。在我者不及二子,则宜有可有不可,以学孔子之无可无不可,然后为善学孔子。此言有以寤学者,然不得施于雄也。前世之传者,以谓伊尹以割烹要汤,孔子主痈疽瘠环,孟子皆断以为非伊尹、孔子之事。盖以理考之,知其不然也。观雄之所自立,故介甫以谓世传其投阁者妄,岂不亦犹孟子之意哉!

巩自度学每有所进,则于雄书每有所得。介甫亦以为然。则雄之言,不几于测之而愈深、穷之而愈远者乎?故于雄之事有所不通,必且求其意。况若雄处莽之际,考之于经而不缪,质之于圣人而无疑,固不待议论而后明者也。为告夷甫,或以为未尽,愿更疏示。

【与王向书】

译求学的人,如果内心笃实地归依仁,视、听、言、动都依据礼,那么即使没有固定的产业,也会有恒常的心志;这只是他实行仁礼的一件事罢了。为什么呢?假使他内心笃实地归依仁,视、听、言、动都依据礼,即使没有固定产业,那么对待父母时,活着按照礼来奉养,所以即使只是吃豆饮水的奉养,同用天下来奉养是一样的;父母死后按照礼来安葬,所以即使只是收殓手足、形体很快下葬,也同用天下来安葬是一样的。何况对待自身呢?何况对待妻子儿女呢?然而,他内心笃实地归依仁、视听言动依据礼,并不只体现在这些方面,所以说这只是他践行的一件事罢了。孟子又认为,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心志,只有士人能够做到;那么成为圣贤的人所达到的就不止于此了。介甫又说,士人如果确实有恒常的心志,就应当掌握众圣人的学说而努力实行;这正是孔子、孟子以来的人能够有功于世的原因。求学的人如果不能使内心笃实地归依仁,不能使视听言动依据礼,那么必定不能不失去恒常的心志,这正是后世学者的弊病。如果能够使内心笃实地归依仁,视听言动依据礼,那么一定不会失去恒常的心志;既然一切都已经合于礼,又还要掌握什么学说来努力实行呢?这就是学者治理内心、修养自身时本末先后的自然道理,是从开始做士人直到最终成为圣人的道路。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说的就是这个。别人不能忍受他的忧患,而他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说的也是以此为乐。介甫所说的一切,似乎都同孔子所说的不相合,所以我认为扬雄还不够恰当,恐怕不是这样。这是我们所学习的要义,因为同您的见解相距很远,所以略微谈到这些。不知您认为怎样?其他细节还来不及谈。天气严寒,请您自爱。信到后幸望答复。不再多说。巩再拜。《答王深父论扬雄书》承蒙您写信给巩,认为扬雄处在王莽时代,同《易》中箕子的明夷相合。常夷甫认为,纣是继承世袭的君主,箕子是同姓之臣,事情同扬雄不同。您又认为《美新》的文章,恐怕箕子不会写。又认为扬雄并不是有所求于王莽,只是在义理和天命方面没有尽到。巩思考此事,恐怕都不是这样。当纣王政治混乱时,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大概都曾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共同谋议,认为离开纣王是可以的,承担艰难也是可以的,各自把自己所守的道义献给先王,并不一定相同。这在《尚书》中表现为三人的志向。三人的志向,有的离开,有的承担艰难,这本来是臣子不可改变的大义,并不是同姓之臣才这样做。于是微子离去,比干进谏而死,箕子进谏不被采纳,以至于受到囚禁为奴的羞辱。承担艰难,是箕子的志向;他进谏不被采纳,甚至受辱为囚奴,大概已经尽到了自己的志向;这不同于比干赴死,正是所谓各自把所守之道献给先王,并不一定相同。当他受到囚奴之辱而顺受其处境时,就是所谓明夷。然而他不离去,不是贪恋禄位;他不去死,不是畏惧死亡;他受辱为囚奴而顺受,也不是没有羞耻之心。存在于我自身的东西,本来是他人不能改变的。所以说,他在内有忧患而仍能端正自己的志向;又说箕子的正道,光明不可熄灭。这是箕子的事情,见于《书》《易》《论语》,虽然各书说法不同,但其始末可以考察,大致就是这样。扬雄遭逢王莽时代,有不得离去的原因,也不一定必须去死,于是受辱而出仕王莽并顺从,这本来就是所谓明夷。然而扬雄的言论写在书中,行为记载在史书里,都可以考察。他不离去不是贪恋禄位,不去死不是畏惧死亡,受辱而出仕王莽并顺从也不是没有羞耻;存在于我自身的东西,同样是王莽不能改变的。因此我认为他同箕子相合。我所说的同箕子相合就是这样,并不是说他的具体事情同箕子侍奉纣王初期完全相同。至于《美新》的文章,则不是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事情。如果可以停止而没有停止,那么乡里中自爱的人都不会去做,何况扬雄这样的人呢?而且比较轻重,受辱而出仕王莽更严重。扬雄不得已才做到这一步,那么较轻的《美新》,难道反而能够停止吗?箕子已经受辱为囚奴而顺受其处境,那么对于《美新》,怎么知道他不会写呢?即使写了,难道就会有所牵累吗?不是说坚硬吗,磨它也不能使它变薄;不是说洁白吗,染黑它也不能使它变黑。关键只在于自己如何。像这样的处境,孔子也不能避免。所以对于南子,他并不是想见;对于阳虎,他并不是想敬重。见自己不想见的人,敬重自己不想敬重的人,这就是《法言》所说的屈身是为了伸张道义。那么这不正是扬雄所表现的情形吗?孟子说过:天下有道时,小德被大德役使,小贤被大贤役使;天下无道时,小者役使大者,弱者役使强者。这两种情况都是天命;顺应天命就能存,违背天命就会亡。孔子见南子时也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正当之处,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那么扬雄对于义理和天命,难道会有未尽之处吗?又有人说:介甫认为扬雄出仕同孔子相合,体现了无可无不可的道理;夷甫认为所谓无可无不可,是圣人微妙深奥、神妙而不可知的境界。扬雄的德行比不上圣人,虽然勉强学习、努力实行,但在义理和天命方面仍有未尽之处,所以在出仕王莽时不能没有差错。又有人说,考察《美新》一事,那么投阁的事情不能说没有。孔子所说的无可无不可,就是孟子所说的圣人能够合乎时宜。孟子逐一叙述伯夷以来的人,最后说:我所希望的,就是学习孔子。扬雄又作《太玄赋》,称许伯夷、叔齐一类的人,却又说:“我和他们不同,执掌《太玄》;心志荡然放纵,不受拘束。”从伯夷、叔齐二人的志向来看,他们足以自知并承担自己的选择如此明确,那么无可无不可并不是二人不能学习的。自己的境界比不上二人,就应当知道有所可为、有所不可为;学习孔子的无可无不可,这才是善于学习孔子。这些话可以启发求学者,却不能用来施加于扬雄。前代传说认为,伊尹用烹饪之事求见商汤,孔子曾主持医治痈疽、瘠环之类的事务,孟子都断定那不是伊尹、孔子的事情。大概按照道理考察,便知道并非如此。观察扬雄自己所立的原则,所以介甫认为世间流传的投阁之事是虚妄,难道不也正合于孟子的意思吗?巩自我估量,学问每有进步,对于扬雄的书就每每有新的所得,介甫也认为如此。那么扬雄的言论,岂不是越探测越深、越穷究越远吗?所以对于扬雄的事情有不通之处,就一定要探求他的用意。何况像扬雄处在王莽时代的情形,考察经书而不相违背,拿来同圣人相质询而没有疑问,本来不必等到议论之后才明白。请把这些话告诉夷甫;如果认为我说得还不完全,希望再详细写信指教。《与王向书》

巩启:比得吕南公,爱其文。南公数称吾子,然恨未相见。及至南丰,又得黄曦,复爱其文。而吾子亦来,以文见贶,实可叹爱。吾子与吕南公、黄曦皆秀出吾乡,一时之俊,私心喜慰,何可胜言?惟强于自立,使可爱者,非特文词而已。此鄙劣所望于三君子也。道中匆匆奉启。不宣。

【回傅权书】

巩启:辱惠书及古律诗、杂文,指意所出,义甚高,文辞甚美。以巩有乡人之好,又于闻道有一日之先,使获承重贶,幸甚。

足下论古今学者,自好者少,苟合者多,则固然矣。因以谓如鄙劣者,能知所守,则岂敢当?抑足下欲勉之至此,则岂敢怠?足下之材,可谓特出,自强不已,则道德之归,其孰可御?恨不相从,不能一一具道。能沿牒至此一相见否?荒隅之中,孤拙寡偶,钦企钦企。春暄,余保爱保爱。不宣。

【福州上执政书】

巩顿首再拜上书某官:窃以先王之迹去今远矣,其可概见者尚存于《诗》。《诗》存先王养士之法,所以抚循待遇之者,恩意可谓备矣。故其长育天下之材,使之成就,则如萝蒿之在大陵,无有不遂。其宾而接之,出于恳诚,则如《鹿鸣》之相呼召,其声音非自外至也。其燕之,则有饮食之具;乐之,则有琴瑟之音。将其厚意,则有币帛箱篚之赠;要其大旨,则未尝不在于得其欢心。其人材既众,列于庶位,则如《▯或朴》之盛,得而薪之。其以为使臣,则宠其往也,必以礼乐,使其光华皇皇于远近;劳其来也,则既知其功,又本其情而叙其勤。其以为将率,则于其行也,既送遣之,又识薇蕨之始生,而恐其归时之晚;及其还也,既休息之,又追念其悄悄之忧,而及于仆夫之瘁。当此之时,后妃之于内助,又知臣下之勤劳,其忧思之深,至于山脊、石▯且、仆马之间;而志意之一,至于虽采卷耳,而心不在焉。盖先王之世,待天下士,其勤且详如此。故称周之士也贵,又称周之士也肆,而《天保》亦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其君臣上下相与之际如此,可谓至矣。所谓必本其情而叙其勤者,在《四牡》之三章曰:“王事靡▯,不遑将父。”四章曰:“王事靡▯,不遑将母。”而其卒章则曰:“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释者以谓:“谂,告也。君劳使臣,叙述其情,曰:女岂不诚思归乎?故作此诗之歌,以养父母之志,来告于君也。”既休息之,而又追叙其情如此。繇是观之,上之所以接下,未尝不恐失其养父母之心;下之所以事上,有养父母之心,未尝不以告也。其劳使臣之辞则然,而推至于戍役之人,亦劳之以“王事靡▯,忧我父母”,则先王之政,即人之心,莫大于此也。及其后世,或任使不均,或苦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则有《北山》之感,《鸨羽》之嗟;或行役不已,而父母兄弟离散,则有《陟岵》之思。诗人皆推其意,见于《国风》,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

伏惟吾君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方兴先王之治,以上继三代。吾相于时,皆同德合谋,则所以待天下之士者,岂异于古?士之出于是时者,岂有不得尽其志邪?巩独何人,幸遇兹日。巩少之时,尚不敢饰其固陋之质,以干当世之用。今齿发日衰,聪明日耗,令其至愚,固不敢有徼进之心,况其少有知邪?转走五郡,盖十年矣,未尝敢有半言片辞,求去邦域之任,而冀陪朝廷之仪。此巩之所以自处,窃计已在听察之日久矣。今辄以其区区之腹心,敢布于下执事者,诚以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寓食京师,而巩守闽越,仲弟守南越。二越者,天下之远处也。于著令,有一人仕于此二邦者,同居之亲当远仕者,皆得不行。巩固不敢为不肖之身,求自比于是也。顾以道里之阻,既不可御老母而南,则非独省晨昏,承颜色,不得效其犬马之愚。至于书问往还,盖以万里,非累月逾时不通。此白首之母子,所以义不可以苟安,恩不可以苟止者也。

译巩启:近来见到吕南公,很喜爱他的文章。南公多次称赞您,只遗憾没有见面。到了南丰,又见到黄曦,也很喜爱他的文章。后来您也来到这里,把文章赐给我看,实在令人赞叹喜爱。您同吕南公、黄曦都是从我乡里中出类拔萃的人,是一时的俊杰,我内心的欣喜慰藉哪里说得尽呢?只希望你们努力自立,使值得喜爱的地方不只是文辞而已。这是我这个鄙陋者对三位君子的期望。途中匆忙写信。不再多说。《回傅权书》巩启:承蒙赐信,并寄来古体诗、律诗和杂文,文章旨意的出处,义理十分高明,文辞十分优美。因为巩同您有同乡之谊,又比您早一天听闻大道,能够承受这样厚重的赠礼,实在万幸。足下评论古今学者,说自爱自守的人少,苟且迎合的人多,这本来就是这样。因此您认为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如果能知道自己所当守的道义,哪里敢承受您的称许?或者足下是想勉励我到这种程度,那么我哪里敢懈怠?足下的才质,可以说是特别出众;只要不断自我勉励,那么归于道德,谁能阻挡呢?遗憾不能同您相从,无法一一详细说明。您能否沿着公文行程来到这里相见一次?我处在荒僻之地,孤陋笨拙而少有同伴,对您敬仰企盼。春日渐暖,望您保重爱护自己。保重。不再多说。《福州上执政书》巩顿首再拜上书某官:我私下认为,先王的遗迹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但其大概情形还保存在《诗经》中。《诗经》保存了先王养育士人的方法,以及安抚、接待、待遇他们的做法,恩意可以说十分周备。所以先王培养天下人才,使他们成就事业,就像萝蒿生长在大陵之上,没有不顺利成长的。他们以宾客礼接待士人,出于真挚诚意,就像《鹿鸣》中彼此呼唤招致,声音并不是从外面突然传来的。宴饮他们,就备有饮食;使他们欢乐,就有琴瑟之声。要表达厚重的情意,就有币帛箱篚的赠礼;归结其最大旨意,没有不是在于取得他们的欢心。人才既然众多,排列在各级职位上,就像《▯或朴》所说的茂盛树木,取得之后可以作为薪柴。他们如果担任使臣,宠爱他们出行,必定用礼乐相送,使他们在远近之处都显得光彩辉煌;慰劳他们归来,既了解他们的功劳,又体察他们的情实而叙述他们的辛劳。他们如果担任将帅,出行时既为他们送行,又看到薇蕨开始生长,担心他们回来得晚;等到他们回来,既让他们休息,又追念他们悄然忧思的心情,甚至想到仆夫的劳瘁。在这个时候,后妃在宫中辅助君王,也知道臣下的辛劳,她们的忧思深远,甚至想到山脊、石▯且、仆从和马匹之间的情形。而且她们的志意专一,即使采摘卷耳,心思也不在采摘上。由此可见,先王时代对待天下士人的情意,勤勉而周详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说周朝的士人受到尊贵待遇,又说周朝的士人能够舒展其志;《天保》也说:“君王能够谦下对待臣下,以成就他的政事;臣下能够把美誉归于君王,以报答他的上级。”他们君臣上下相互对待的情形如此,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所谓一定要体察实情而叙述辛劳,在《四牡》第三章说:“王事没有穷尽,没有闲暇奉养父亲。”第四章说:“王事没有穷尽,没有闲暇奉养母亲。”最后一章说:“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因此作这首歌,把奉养父母的心意来告诉君王。”解释的人认为:“谂,就是告诉。君王慰劳使臣,叙述他的实情,说:你难道不是真的思念归去吗?所以作这首诗歌,把奉养父母的心意来告诉君王。”既让使臣休息,又这样追述他的心情。由此看来,上位者接待下位者,从来没有不担心失去他们奉养父母的心;下位者侍奉上位者,有奉养父母的心,也从来没有不把这件事告诉上位者。慰劳使臣的话如此,推而至于戍役之人,也用“王事没有穷尽,使我忧念父母”来慰劳他们;那么先王的政治,就是体察人的内心,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到了后世,有时任用派遣不公平,有时苦于征役,不能奉养父母,于是有《北山》的感叹、《鸨羽》的哀嗟;有时出行服役没有止息,父母兄弟离散,于是有《陟岵》的思念。诗人都推究这种情意,把它表现在《国风》中,这就是所谓“发于真情,止于礼义”。我恭敬地想,吾君有超越数千年历史的大志,正要兴起先王的治理之道,向上继承三代。我们这些宰辅在此时同心同德、共同谋划,那么对待天下士人的方法,难道会不同于古代吗?士人在这个时代出仕,难道会有不能尽展志向的吗?巩是什么人,竟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巩年轻时,尚且不敢掩饰自己固陋的资质,来求取当世的任用;如今年龄和头发日益衰老,聪明才智日益耗损,即使达到极其愚钝的地步,本来都不敢有侥幸求进的心,何况年轻时略有见识呢?我辗转任职于五郡,大约十年了,从来不敢用半句话、片言字,求得离开地方官的任职而希望陪列朝廷仪班。这就是巩自处的方式,我私下估计,您早已听察此事很久了。如今冒昧把内心的一点实情告诉执事,实在因为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寄居在京师,而巩守职闽越,仲弟守职南越。二越都是天下最远的地方。按照法令,有一人任职于这两个地方,凡同居的亲属中需要远行任职的,都可以不去。巩本来不敢因为自己不肖,便求得比照这一规定。只是由于道路遥远险阻,既不能带老母南下,就不只是无法早晚省视、侍奉母亲容色,也不能效犬马之愚,尽奉养之力。至于书信问候来往,大概要相隔万里,不经过几个月甚至超过时日,便不能相通。这就是白发母子在道义上不能苟且安处、在恩情上不能苟且停止的原因。

方去岁之春,有此邦之命,巩敢以情告于朝,而诏报不许。属闽有盗贼之事,因不敢继请。及去秋到职,闽之余盗,或数十百为曹伍者,往往蚁聚于山谷。桀黠能动众为魁首者,又以十数,相望于州县。闽之室闾莫能宁,而远近闻者,亦莫不疑且骇也。州之属邑,又有出于饥旱之后。巩于此时,又不敢以私计自陈。其于寇孽,属前日之屡败,士气既夺,而吏亦无可属者。其于经营,既不敢以轻动迫之,又不敢以少纵玩之。一则谕以招纳,一则戒以剪除。既而其悔悟者自相执拘以归,其不变者亦为士吏之所系获。其魁首则或縻而致之,或歼而去之。自冬至春,远近皆定。亭无桴鼓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至于风雨时若,田出自倍。今野行海涉,不待朋俦。市粟四来,价减什七。此皆吾君吾相至仁元泽覆冒所及。故寇旱之余,曾未期岁,既安且富,至于如此。巩与斯民,与蒙其幸。方地数千里,既无一事,系官于此,又已弥年,则可以将母之心,告于吾君吾相,未有易于此时也。

伏惟推古之所以待士之详,思劳归之诗,本士大夫之情,而及于其亲,逮之以即乎人心之政,或还之阙下,或处以闲曹,或引之近畿,属以一郡,使得谐其就养之心,慰其高年之母。则仁治之行,岂独昏愚得蒙赐于今日,其流风余法,传之永久。后世之士,且将赖此。其无《北山》之怨,《鸨羽》之讥,《陟岵》之叹,盖行之甚易,而为德于士类者甚广。惟留意而图之。不宣。巩顿首。

●卷十七·记十二首

【分宁县云峰院记】

  分宁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饣盍,其外尽在田。田高下硗腴,随所宜杂殖五谷,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纤钜,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岁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宁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害不能以ㄗ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弈棋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族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戾,则相告讦,结党诈张,事关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绐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千出,虽笞扑徙死交迹,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他州县哉?民虽勤而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贤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

云峰院在县极西界,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德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栖客之庐,斋庖库庾,序列两傍。浮图所用铙鼓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备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辄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言也。或曰使其人不汩溺其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然视邑人者,必道常乎?未敢必也。庆历三年九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ワ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可不可也?”咸曰:“然。”推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言者宠嘉之,使刻示邑人,其有激也。二十八日,南丰曾巩记。

【仙都观三门记】

门之作,取备豫而已。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加于度则讥之,见于《易》、《礼记》、《春秋》。其旁三门,门三途,惟王城为然。老子之教行天下,其宫视天子或过焉,其门亦三之。其备豫之意,盖本于《易》,其加于度,则知《礼》者所不能损,知《春秋》者所太息而已。甚矣!其法之蕃昌也。

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仙都观,世传麻姑于此仙去,故立祠在焉。距城六七里,由绝岭而上,至其处,地反平宽衍沃,可宫可田。其获之多,与他壤倍,水旱之所不能灾。予尝视而叹曰:“岂天遗此以安且食其众,使世之ぅぅ施施,趋之者不已欤?不然,安有是邪?”则其法之蕃昌,人力固如之何哉?其田入既饶,则其宫从而侈也宜。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晔相其室无不修而门独庳,曰:“是不足以称吾法与吾力。”遂大之。既成,托予记。予与齐晔,里人也,不能辞。噫!为里人而与之记,人之情也;以《礼》、《春秋》之义告之,天下之公也。不以人之情易天下之公,齐晔之取予文,岂不得所欲也夫?岂以予言为厉已也夫?八月日记。

【秃秃记】

秃秃,高密孙齐儿也。齐明法,得嘉州司法。先娶杜氏,留高密。更绐娶周氏,与抵蜀。罢归,周氏恚齐绐,告县。齐赀谢得释。授歙州休宁县尉,与杜氏俱迎之官,再期,得告归。周氏复恚,求绝,齐急曰:“为若出杜氏。”祝发以誓。周氏可之。

译去年春天,朝廷任命我来此地,巩曾敢于把实情告诉朝廷,但诏书答复不准许。适逢闽地发生盗贼之事,因而不敢继续请求。到去年秋天到任时,闽地残余盗贼中,有的几十上百人结成团伙,往往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山谷;凶悍狡黠、能够煽动众人做魁首的,又有十多人,彼此相望于州县之间。闽地的百姓没有能够安宁的,远近听闻的人也无不疑惧惊骇。州的属县,又有些是在饥荒旱灾之后出现的。巩在这个时候,也不敢以个人打算自我陈说。对付盗寇,因为此前屡次失败,士气已经受挫,官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筹划对策时,既不敢轻率行动而逼迫他们,也不敢稍微放纵而让他们玩忽。一方面晓谕他们招抚纳降,一方面告诫他们将被剪除。不久,那些悔悟的人互相拘捕押送归来;那些不改变的,也被士卒和官吏捉捕。魁首有的被拘系押送而来,有的被歼灭除去。从冬天到春天,远近都安定下来。亭舍没有击鼓报警的惊扰,乡里有家庭团聚的欢乐。士气开始振奋,人与人之间也开始和谐融洽。风雨按时而来,田地的收成增加了一倍。如今在野外行走、渡海,不需要等待同伴;市场上的粮食从四面运来,价格降低了十分之七。这些都是吾君、吾相至仁大恩覆盖所及。所以在盗寇、旱灾之后,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安定而富足到如此程度。巩和这些百姓一同蒙受了这种幸运。如今方圆数千里既然没有一件大事,我又被系留任官于此已经满一年,那么可以把奉养老母的心愿告诉吾君、吾相,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恭敬地希望您推究古代待士周详的做法,思考《劳归》诗中所表达的情意,从士大夫的实情出发,并推及他们的亲属,实行切合人心的政治;或者把我调回京师,或者安排在清闲的官署,或者调近京畿,或者让您兼任一郡,使我能够实现奉养母亲的心愿,慰藉她的高龄。这样仁政的施行,难道只使我这个昏愚之人今日蒙受恩赐吗?它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法,还将永久传承,后世士人也将依赖它。这样就不会有《北山》的怨、《鸨羽》的讥、《陟岵》的叹了;这件事实行起来十分容易,而对士人所施的恩德却十分广泛。唯愿您留意谋划。不再多说。巩顿首。●卷十七·记十二首 《分宁县云峰院记》分宁人勤于谋生却吝于施舍,轻视义理而喜欢争斗,这是当地的风俗。从府城到达分宁县有五百里,县城处在山谷深处。当地人从事农桑,通常每家几口人,只留一人守屋并外出谋食,其余全都在田间。田地有高有低,有贫瘠有肥沃,按照适宜的条件杂种五谷,没有荒废的土地。妇女养蚕织布,没有闲着的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芦苇等货物,无论细小还是巨大,全都竭尽自身力量来经营。他们勤劳到这种程度。富人兼有田地千亩,粮仓充实,钱财收藏起来,甚至多年不拿出来使用;然而看到捐出一文钱就可能救人一死,宁可让人死去,也不肯有所捐助。他们施舍的情形怎样呢?其中利益和祸害不能用一粒米来交换,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彼此相离,简直像下棋时的棋子一样。对待亲属尚且如此,对待义理的厚薄也就可知了。年长者和年轻人聚坐在乡里,互相讲说法律。心意稍有不合,便互相告发攻讦,结党营私,捏造虚假,制造事端来煽动视听。更严重的,有人刻画金属木材制作印章,摹写文书欺骗官吏,站在县衙门前,一天之内变造虚假的事情千种百出;即使鞭笞、扑打、流徙、死刑接连不断,也不放在心上。他们喜欢争斗诉讼,哪里是其他州县可以相比的呢?百姓虽然勤劳,却习惯于这样的行为,逐渐浸染到骨髓之中。因此贤能的县令、县长和佐吏一个接一个,却常常为难以迅速治理、教化和改变他们而忧虑。云峰院在县境最西边,没有登记在图籍中,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建起的。景德三年,县里的僧人道常治理这座院子,并把它扩建得很宏丽。门窗幽静深邃,殿堂寝室高大整齐。供客人居住的房舍,以及斋房、厨房、库房,依次排列在两旁。佛寺所用的铙、鼓、木鱼、螺号、钟、磬等成套法器,各种器物全都齐备。我听说,道常的气质伟岸,虽然考察他的学问,他的归宿还不能完全合乎义理;但他经营生计的事情也没有废弃,他的勤劳,在当地风俗中也算难得。凡有余财,他总是立即散发出去,不把一点一粒的积蓄看得珍惜;他乐于淡泊而不受牵累,这又仿佛能够胜过吝啬、施舍、喜好争竞之心,可以这样说了。有人说:假如这个人的所学不被世俗淹没,他的归宿完全合乎义理,那么在县人中显得杰出的,必定就是道常吧?我却不敢断定。庆历三年九月,他和弟子商议说:“我从蓬蒿丛中整治这座院子,没想到竟然成就到如此地步。如今我老了,恐怕默默无闻,不能留给后来人什么声名;我们共同撰写文字,买石刻下,使它永远同这座院子一起流传,可以吗?”众人都说:“可以。”他的弟子子思推举自己来请求我写记,于是他来了,我没有推辞,替道常申说那些可以称道的事情,以此褒美他,让它刻石给县人看,也是有所激励。二十八日,南丰曾巩记。【仙都观三门记】门的设置,只是为了做好防备罢了。然而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超过制度就会受到讥议,这些都见于《易》《礼记》《春秋》。宫门两旁各有三座门,每座门有三条通道,只有王城才是这样。老子的教法流行天下,道教宫观的规模有时与天子相等,甚至超过天子,其门也设置三重。这种防备的用意,大概本来出于《易》;至于超过制度这一点,只能说懂得《礼》的人无法不加以削减,懂得《春秋》的人也只能为之长叹罢了。太过分了!它的制度竟繁盛到这种地步。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的仙都观,世人相传麻姑在这里成仙而去,所以在这里建立祠堂。它距县城六七里,从险峻的山岭攀登而上,到了那里,地势反而平坦、宽阔、平衍而肥沃,可以建造宫舍,也可以耕田。这里的收获很多,是其他土地的两倍,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受害。我曾经察看这里,叹息说:“难道是上天留下这个地方,使这里的众人能够安居并获得食物,所以世上的人纷纷喜悦地奔向它,来这里的人没有停止的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既然如此,它的教法能够繁盛,难道人力本来就能做到吗?田地的收入既然丰厚,它的宫观随之建得奢侈些,也是适宜的。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晔察看各处房屋,没有一处不修整,唯独大门低矮,便说:“这不足以配称我们的教法和力量。”于是把大门扩建得很大。工程完成后,托我写记。我和齐晔是同乡,不能推辞。唉!作为同乡替他写记,是人之常情;用《礼》《春秋》的义理告诫他,则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不因为同乡之情而改变天下的公理,齐晔取用我的文章,难道不是得到了他所希望的东西吗?难道不会把我的话看作对他的严厉告诫吗?八月某日记。【秃秃记】秃秃,是高密县孙齐的儿子。孙齐通晓法律,做了嘉州司法。先娶杜氏,留在高密。后来又欺骗周氏说要娶她,把她带到蜀地。任职期满回来后,周氏怨恨孙齐欺骗自己,便向县里告发。孙齐用钱财赔谢,获得释放。后来授任歙州休宁县尉,和杜氏一起迎接周氏到任所,过了两年,得到许可告假回乡。周氏又怨恨他,要求断绝关系,孙齐急忙说:“我替你休掉杜氏。”于是剃发发誓。周氏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