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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元丰类稿十九

卷十八·记十三首【思政堂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76 段

分宁县郭内外,名为宫者百八十余所,兜率院在治之西十里,其徒尤相率悉力以侈之者也。其构兴端原,有邑人黄庠所为记,其后院主僧某,又治其故而大之。殿舍中严,斋宫宿庐庖氵▯之房,布列两序,厩园▯仓,以固以密,资所以奉养之物,无一而外求。疏其事而来请记者,其徒省怀也。

噫!子之法,四方人奔走附集者,ぅぅ施施,未有止也。予无力以拒之者,独介然于心,而掇其尤切者,为是说以与之。其使子之徒,知己之享利也多,而人蒙病已甚,且以告有司,而谂其终何如焉?

【饮归亭记】

金溪尉汪君名遘,为尉之三月,斥其四垣为射亭。既成,教士于其间,而名之曰饮归之亭。以书走临川,请记于予。请数反不止。予之言何可取?汪君徒深望予也。既不得辞,乃记之曰:

射之用事已远,其先之以礼乐以辨德,《记》之所谓宾燕乡饮大射之射是也;其贵力而尚技以立武,《记》之所谓四时教士贯革之射是也。古者海内洽和,则先礼射,而弓矢以立武,亦不废于有司。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乐之事相属而尽坏,揖让之射滋亦熄。至其后,天下尝集,国家尝闲暇矣。先王之礼,其节文皆在,其行之不难。然自秦汉以来千有余岁,衰微绌塞,空见于六艺之文,而莫有从事者,由世之苟简者胜也。争夺兴而战禽攻取之党奋,则强弓疾矢巧技之出不得而废,其不以势哉?

今尉之教射,不比乎礼乐而贵乎技力。其众虽小,然而旗旄镯鼓,五兵之器,便习之利,与夫行止步趋迟速之节,皆宜有法,则其所教亦非独射也。其幸而在乎无事之时,则得以自休守境而填卫百姓。其不幸杀越剽攻,骇惊闾巷,而并逐于大山长谷之间,则将犯晨夜,蒙雾露,蹈厄驰危,不避矢石之患,汤火之难,出入千里,而与之有事,则士其可以不素教哉?今亭之作,所以教士,汪君又谓古者师还必饮至于庙,以纪军实。今庙废不设,亦欲士胜而归则饮之于此,遂以名其亭。汪君之志,与其职可谓协矣!

或谓汪君儒生,尉文吏,以礼义禁盗宜可止,顾乃习斗而喜胜,其是与?夫治固不可以不兼文武,而施泽于堂庑之上,服冕▯笏,使士民化、奸宄息者,固亦在彼而不在此也。然而天下之事能大者固可以兼小,未有小不治而能大也。故汪君之汲汲于斯,不忽乎任小,其非所谓有志者邪!

【拟岘台记】

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其间,独求记于予。

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丛▯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绝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波浪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橹,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聚落,树阴ㄙ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烟云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明晦,变化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

抚非通道,故贵人蓄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之灾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桴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抚州颜鲁公祠堂记】

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窥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所构,连辄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惭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

译分宁县城内外,名为寺院的有一百八十多所。兜率院在县治西面十里,它的僧徒尤其相互率领、竭尽力量把它建得奢丽。它兴建的起因和经过,有邑人黄庠所作的记;后来院主僧人某人,又在原有基础上修治并扩建。殿堂房舍居中严整,斋房、僧舍、寝室、厨房和浴室的房屋,分列在两边;马厩、园圃、粮仓,坚固而严密;供奉养所需的物品,没有一样要向外求取。把这些事情写成疏文来请求我作记的,是他的弟子省怀。唉!你们的教法,使四方的人奔走来归附聚集,纷纷喜悦地趋附,没有停止的时候。我没有力量拒绝他们,只是在心中保持耿介,选取其中最迫切的事情,写成这篇话交给他们。希望这能使你们的弟子知道,自己享受的利益太多,而百姓所遭受的祸害已经十分严重;也希望把这些话告诉有关官吏,并且看看事情最终会怎样。【饮归亭记】金溪县尉汪君名叫遘,任县尉三个月时,拆除原有的四面围墙,建成射亭。亭子建成后,在其中教习士人,并把它命名为饮归亭。他派人带着书信赶到临川,请我作记。请求了多次仍不停止。我所说的话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只是汪君对我的期望很深罢了。既然无法推辞,于是写道:射箭发挥作用已经很久了,它起初以礼乐为先,用来辨别德行;《礼记》所说的宾客宴饮、乡饮酒礼、大射礼中的射箭,就是这种射箭。后来重视力量、崇尚技艺来树立武备,《礼记》所说的四时教士、贯穿革甲的射箭,就是这种射箭。古代天下和谐安定时,以礼射为先;弓箭用来建立武备,也没有被有关官署废弃。等到三代衰败,王政缺失,礼乐之事相继全部毁坏,揖让有礼的射箭也逐渐熄灭。到了后来,天下曾经统一,国家也曾经安闲太平。先王的礼制,其仪节文饰都还存在,实行它并不困难。然而从秦汉以来一千多年,礼射衰微阻塞,只空存于六艺的文字中,却没有人从事,这是因为世间苟且简略的风气占了上风。等到争夺兴起,作战、捕获、攻取的一群人奋起,那么强弓、快箭和精巧技艺的出现也不能废止射箭,这难道不是由形势造成的吗?如今县尉教人射箭,不把它同礼乐相比,而重视技艺和力量。参加的人虽然不多,但旗帜、旌旄、镯鼓、五兵等器械的使用,熟练便利的技巧,以及行走、停止、步行、趋进、迟速的节度,都应当有法则;这样看来,他所教的也不只是射箭。如果幸运地处在无事之时,就可以借此自行休息,守护边境,充实并保卫百姓。如果不幸发生杀戮、掠夺和攻击,使里巷惊骇,又在大山深谷之间一同追逐,那么将要冒犯清晨和黑夜,蒙受雾露,踏入险厄,奔驰于危难之中,不躲避箭矢和飞石的祸患、沸水和烈火的灾难,出入千里之外,同敌人发生战事,士人难道可以不在平时接受训练吗?如今建造这座亭子,是为了教习士人;汪君又说,古代军队凯旋后一定在宗庙饮酒,以记载军功。如今宗庙废弃而没有设置,也想让士人获胜归来后在这里饮酒,所以用饮归来命名这座亭子。汪君的志向,同他的职务可以说很相合了!有人说,汪君是儒生,县尉是文官,按照礼义来禁止盗贼,本来应该可以使盗贼停止;为什么反而训练战斗并喜欢争胜,这样做对吗?治理国家本来不能不兼顾文武,而在堂屋之上施行恩泽,穿着礼服、插着笏板,使士人百姓受到教化、奸邪盗贼平息,这当然也在那一方面,而不只在这里。然而天下的事情,能够做大事的人本来可以兼做小事;从来没有小事治理不好却能把大事做好的。因此汪君急切地致力于这件事,是没有忽略自己的小职任,难道不是所谓有志向的人吗!【拟岘台记】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人裴君治理抚州的第二年,借城东角建造高台来游览,并把它命名为拟岘台,说是因为这里山川溪流的形势仿佛岘山。他多次和属官以及寄居州中的宾客在这里游玩,唯独向我请求作记。起初,抚州城的东面,城墙依着大丘修筑,护城壕借着大溪形成,城角又借客土筑出,伸到溪流之上;外面连接着山岭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低,雄壮宏阔,种种奇异可喜的景观,环绕着抚州东南一带,坐在这里就都能看见。然而经过雨水冲毁和积水侵蚀,大都藏弃委置在荆棘丛和杂草之间,一直没有人靠近它而喜爱它。颜君得到这块地方后很高兴,增添砖石和土,修补破损残缺,除去荆棘杂草,显露出高敞明爽的地势,四周围以横栏,上面覆盖高大的屋脊。于是筑成高台,用来脱离尘埃浊气,隔绝烦扰喧嚣,凌驾云气而面对风雨。这样以后,溪流平缓的沙滩和漫流的水面,微风传来的远声,以及波浪汹涌、冲破山岭、拔起树木的奔腾气势,直到高桅劲橹、沙洲禽鸟和水中禽兽上下浮沉的情状,全都呈现在脚下。山的苍翠面容和秀美山壁,峰顶悬崖高高拔起,挟带着光影,迫近星辰。至于平坦的山冈和绵长的陆地,虎豹蹲踞、龙蛇奔走,以及荒僻小路、村落聚居、树荫昏暗、游人行旅时隐时现、断断续续的景象,也全都展现在席前。至于烟云时开时合,日光时出时没,四时朝暮,雨晴明暗,变化各不相同,那么即使反复观览也不会厌倦,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形态。有时饮酒的人酣畅淋漓,歌唱的人声情激烈;有时容貌娴静的人轻移脚步,徘徊倚立。这样,他们从耳目获得的感受和从内心得到的感受,虽然所寄托的快乐各不相同,却也都各自适合于自己的情趣。抚州不是交通要道,所以贵人和蓄养商贾的游踪不会到这里来。这里良田很多,所以水灾、旱灾和螟蝗等灾害很少。百姓乐于耕田种桑,靠自己的劳动满足生活,因此山谷中放牧的牛马不必收进栏里,郊野中堆积的五谷不必筑墙防护,安然生活而不知道击鼓报警、征发劳役的忧患。颜君既顺应这里的风俗,又用简约清静的方式治理,所以能够在闲暇日子里休息,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这里。州中的士人和女子,既以社会安定、治理有序为乐,又能享受游览观赏的美景,也将与颜君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所以我为它写下这篇记。工程建成的年月日,是嘉祐二年九月九日。《抚州颜鲁公祠堂记》追赠司徒、鲁郡公颜公,名真卿,在唐朝任太子太师,和他的堂伯兄颜杲卿,都因大节而死。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人,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士。起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预料安禄山必定反叛,便为此预作防备。安禄山起兵后,他和常山太守颜杲卿一起攻打叛军后方,叛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是因为颜真卿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在位时,颜公多次直言进谏,宰相不高兴,便把他斥退。后来又被御史唐旻诬陷,接连遭到斥退。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居到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起居,又被斥退。代宗时,他和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有所隐瞒遮蔽,颜公极力批评他,又被斥退。杨炎、卢杞成为德宗的宰相后,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不满足。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便让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颜公的言辞而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勒死。那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了。

天宝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由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屠之说,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与!维历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终始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

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卷顾回隐,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与?

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厚载,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忄造,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尽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祠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

【洪州新建县厅壁记】

为后世之吏,得行其志者少矣,此仕之所以难也,而县为最甚,何哉?凡县之政无小大,令主簿皆独任,而民事委曲,当有所操纵缓急,不能一断以法,举法而绳之,则其罪固易求也。凡有所为,问可不可于州,执一而违之,则其势固易挠也。其罪易求,其势易挠,故为之者有以得于州,然后其济可几也。不幸其一锱铢与之▯弗,则大者求其罪,小者挠其势,将不遗其力矣。吏之不能自安,岂足道哉!县有不与其扰者乎?方是时也,而天下之能忘其势而好恶不妄者鲜矣,能忘人之势而强立不苟者亦鲜矣。州负其强以取威,县忧其弱以求免,其习已久,其俗已成之后,而守正循理以求其得于州,其亦不可以必也。则仕于此者,欲行其志,岂非难也哉?君子者虽无所处而不安,然其于自处也,未尝不择,仕而得择其自处,则县之事有不敢任者,岂可谓过也哉?

洪州新建,自太平兴国六年,分南昌为县,至嘉▯三年,凡若干年,为令者凡三十有九人。而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为其令,抑豪纵,惠下穷,守正循理,而得济其志者也。公权亦喜其职之行,因考次凡为令者名氏,将伐石以书,而列置于壁间。故予为之载其行治,而因著其为县之难,使来者得览焉。

【清心亭记】

嘉▯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为徐之萧县,改作其治所之东亭,以为燕息之所,而名之曰清心之亭。是岁秋冬,来请记于京师,属余有亡妹殇女之悲,不果为。明年春又来请,属余有悼亡之悲,又不果为。而其请犹不止。至冬乃为之记曰:

夫人之所以神明其德,与天地同其变化者,夫岂远哉?生于心而已矣。若夫极天下之知,以穷天下之理,于夫性之在我者,能尽之,命之在彼者,能安之,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此君子之所以虚其心也,万物不能累我矣。而应乎万物,与民同其吉凶者,亦未尝废也。于是有法诫之设,邪僻之防,此君子之所以斋其心也。虚其心者,极乎精微,所以入神也。斋其心者,由乎中庸,所以致用也。然则君子之欲修其身,治其国家天下者,可知矣。

今梅君之为是亭,曰不敢以为游观之美,盖所以推本为治之意,而且将清心于此,其所存者,亦可谓能知其要矣。乃为之记,而道予之所闻者焉。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

【阆州张侯庙记】

译天宝年间,天下长久没有见到战争。安禄山反叛以后,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唯独颜公凭着小小的平原郡,竟然挫折了叛军的锋芒。四方听到消息,都争相奋起,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当颜公打开土门关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士兵二十多万人。由此看来,只要顺应民心而且真诚,天下就会归从于他。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接连掌握政权,天下一天天陷入弊病,大盗接连兴起,天子动辄出外躲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不前。能够处在这种环境中,只因一次违逆世俗便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已经很少了;至于两三次违逆世俗,失去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大概还没有。若是起起伏伏、屡仆屡起,直到七八次,最终死去仍不后悔,天下只有一个人,就是颜公。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佛教的说法,并不全都合乎道理;但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天性如此。因此,颜公能够安然面对死亡,还不足以用来观察他的伟大。为什么呢?到了形势穷困、道义上不得不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强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深信自己的道义呢!只有他历经触犯各个大奸臣,跌倒、颠沛、震荡、困顿,前后达到七八次,却始终不把生死祸福放在心上,连丝毫顾虑也没有;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做到这样。这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间的治乱各不相同,士人的出仕或退隐也各不相同,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因时而行,他们各自都有合乎道义的理由。既然已经把自己比作古代担负天下之任的人,却又想要畏缩回顾、退隐自全,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声,这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陋小人,认为他们不可以侍奉君主;又称许那些多次牺牲生命以成就仁德的人。像颜公这样的人,不就是孔子所说的仁者吗?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事聂君厚载,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忄造,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又因为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修建祠堂来祭祀他。祠堂建成后,两位君子来到我家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文章记述它。’颜公显赫的功业本来不是祠堂有无所能决定的;只是人们仰慕而又不能满足于心中的敬意,若没有祠堂,就无法充分表达这种敬意。听到他的忠烈事迹就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到祠堂拜祭、直接接受他的精神熏陶的人呢!如今州县的政事,凡不是法令所能管到的,世人便不再议论。唯独两位君子能够追念颜公的气节,尊崇他并为他立祠,以此向当世树立榜样,做法令所不能做到的事,这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洪州新建县厅壁记》对于后世的官吏来说,能够施行自己志向的人太少了,这就是做官困难的原因,而县令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凡是县里的政务,无论大小,县令和主簿都要独自负责;但民间事务曲折复杂,本来就应当有权衡操持、缓急处理的余地,不能一概只按照法律裁断。如果援引法令去约束他们,那么很容易找到他们的罪过。凡有所作为,都要向州里询问可不可以;如果执守一端而违背州里的意见,那么他们的处境很容易受到阻挠。罪过容易被找到,处境容易被阻挠,所以办事的人必须先取得州里的支持,这样事情才可能办成。如果不幸在极小的利益上使州里不满,那么大的方面就追究他的罪过,小的方面就阻挠他的权势,州里将不遗余力地对付他。官吏不能使自己安稳立足,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县里难道有不受这种困扰的吗?在这种时候,天下能够忘掉权势、爱憎不妄的人很少;能够忘掉别人的权势、坚强自立而不苟且的人也很少。州里凭借自己的强势来树立威势,县里忧虑自己的弱势而求得免祸,这种习惯已经延续很久,风俗也已经形成。在这种情形之后,守持正道、遵循事理,来求得州里的支持,也未必一定能做到。那么在这种地方做官的人,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君子虽然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自处,然而对于如何自处,也从来没有不加选择的;做官而能够选择自己的处境,那么对于县里的事务有不敢承担的,难道可以说是过错吗?洪州新建县自太平兴国六年从南昌县分出设县,到嘉祐三年,总共有若干年,担任县令的共有三十九人。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任县令,能够抑制豪强放纵,施惠于贫困百姓,守持正道、遵循事理,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公权也为自己的职责能够施行而高兴,于是考订排列历任县令的姓名,准备刻在石上,排列安置在厅壁之间。因此我为他记载历任县令的政绩,并借此写出做县令的困难,使后来的人能够看到这些。《清心亭记》嘉祐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任徐州萧县县令,改建他治所东面的亭子,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命名为‘清心亭’。这一年秋冬,他来到京师请求我写记,当时我正遭逢亡妹和夭折女儿的悲痛,没能写成。第二年春天他又来请求,正逢我有悼念亡妻的悲痛,又没能写成。但他的请求仍没有停止。到冬天我才为他写下这篇记,说:人之所以能够使自己的精神明达、德性光明,并与天地共同变化,难道有什么遥远难求的吗?不过是产生于内心罢了。假如穷尽天下人的知识,探究天下的道理,对于存在于自身的本性能够充分认识,对于属于外在的命运能够安然承受,那么万物从外界到来,怎么能够牵累我呢?这就是君子使内心虚静的原因;内心虚静了,万物就不能牵累我。但君子应对万物、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也从来没有废弃。于是便有法令戒条的设置,有防止邪僻的措施;这就是君子使内心整肃的原因。使内心虚静,是穷极精微,用来进入神明境界;使内心整肃,是遵循中庸,用来实现实际功用。这样看来,君子想要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方法,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梅君建造这座亭子,说是不敢把它只当作游览观赏的美景,大概是为了推究治理政事的根本用意,并且将要在这里使内心清明;他所存的心意,也可以说是懂得关键了。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并说明我所听闻的道理。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阆州张侯庙记》

事常蔽于其智之不周,而辨常过于所惑。智足以周于事,而辨至于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今夫推策灼龟,审于梦寐,其为事至浅,世常尊而用之,未之有改也;坊墉道路、马蚕猫虎之灵,其为类至细,世常严而事之,未之有废也;水旱之灾,日月之变,与夫兵师疾疠、昆虫鼠豕之害,凡一慝之作,世常有祈有报,未之有止也。《金▯》之书,《云汉》之诗,其意可谓至,而其辞可谓尽矣。夫精神之极,其叩之无端,其测之甚难,而尊而信之,如此其备者,皆圣人之法。何也?彼有接于物者,存乎自然,世既不得而无,则圣人固不得而废之,亦理之自然也。圣人者,岂用其聪明哉?善因于理之自然而已。其智足以周于事,而其辨足以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也。故古之有为于天下者,尽己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未有能废其一也。《书》曰:“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所谓尽己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也。繇是观之,则荀卿之言,以谓雩筮救日,小人以为神者,以疾夫世之不尽在乎己者而听于人,不尽在乎人者而听于神,其可也。谓神之为理者信然,则过矣,蔽生于其智之不周,而过生于其所惑也。

阆州于蜀为巴西郡,蜀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西乡张侯,名飞字益德,尝守是州。州之东有张侯之冢,至今千有余年,而庙祀不废。每岁大旱,祷雨辄应。嘉▯中,比数岁连熟,阆人以谓张侯之赐也,乃相与率钱治其庙舍,大而新之。侯以智勇为将,号万人敌。当蜀之初,与魏将张▯相距于此,能破▯军,以安此土,可谓功施于人矣。其殁也,又能泽而赐之,则其食于阆人不得而废也,岂非宜哉?

知州事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君献卿字材叔,以书来曰:“为我书之。”材叔好古君子也,乃为之书,而以予之所闻于古者告之。

【归老桥记】

武陵柳侯图其青陵之居,属予而叙,以书曰:武陵之西北,有湖属于梁山者,白马湖也。梁山之西南,有田属于湖上者,吾之先人青陵之田也。吾筑庐于是而将老焉。青陵之西二百步,有泉出于两崖之间而东注于湖者,曰采菱之涧。吾为桥于其上,而为屋以覆之。武陵之往来有事于吾庐者,与吾异日得老而归,皆出于此也,故题之曰归老之桥。维吾先人遗吾此土者,宅有桑麻,田有▯亢▯余,而渚有蒲莲。弋于高而追凫雁之下上,缗于深而逐▯鲔之潜泳。此吾所以衣食其力而无愧于心也。息有乔木之繁阴,藉有丰草之幽香。登山而凌云,览天地之奇变;弄泉而乘月,遗氛埃之溷浊。此吾所以处其怠倦而乐于自遂也。吾少而安焉,及壮而从事于四方,累乎万物之自外至者,未尝不思休于此也。今又获位于朝,而荣于宠禄,以为观游于此,而吾亦将老矣,得无志于归哉?又曰:世之老于官者,或不乐于归,幸而有乐之者,或无以为归。今吾有是以成吾乐也,其为我记之,使吾后之人有考,以承吾志也。

余以谓先王之养老者备矣,士大夫之致其位者,曰“不敢烦以政”,盖尊之也。而士亦皆明于进退之节,无留禄之人,可谓两得之也。后世养老之具既不备,士大夫之老于位者,或摈而去之也,然士犹有冒而不知止者,可谓两失之也。今柳侯年六十,齿发未衰,方为天子致其材力,以惠泽元元之时,虽欲遗章绶之荣,从湖山之乐,余知未能遂其好也。然其志于退也如此,闻其风者亦可以兴起矣,乃为之记。

【尹公亭记】

君子之于己,自得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行也。人之于君子,潜心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乡,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己,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王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说也。

随为州,去京师远,其地僻绝。庆历之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在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以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盖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其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柏之间,结茅为亭,以茇而嬉,岁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辄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基,增庳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宽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美。其冬,李公以图走京师,属予记之。

译事情常常被蒙蔽,是因为人的智慧不够周全;辨析也常常超过了所迷惑的范围。智慧足以周全地处理事情,辨析足以达到不受迷惑的境地,那么道理的精微之处就都能充分认识了。如今用推算蓍草、灼烧龟甲来占卜,仔细考察梦境,这些事情本来极其浅陋,世人却常常尊重并采用,从未改变;坊墙、道路以及马、蚕、猫、虎的神灵,这些类别本来极其细小,世人却常常严肃地奉事,从未废止;水旱灾害、日月异常,以及战争、疾病、瘟疫、昆虫、鼠、猪造成的祸害,凡是一种灾异发生,世人总要祈祷并酬报,从未停止。《金縢》一书、《云汉》一诗,它们的用意可以说极其深远,言辞也可以说极其完备。精神神灵的极致境界,叩问它没有固定端绪,测度它非常困难,但世人却如此完备地尊崇、信奉它们,这些都是圣人的法则。为什么呢?它们同外物有所接触,存在于自然之中;世人既不能把它们完全取消,圣人当然也不能废弃它们,这也是自然的道理。圣人难道是任意运用自己的聪明吗?不过是善于顺应自然的道理罢了。圣人的智慧足以周全地处理事情,辨析足以不受迷惑,所以道理的精微之处都能充分认识。因此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尽自己的智慧并听取众人的意见,尽众人的智慧并听取神灵的启示,从来没有能够废弃其中任何一项的。《尚书》说:‘我的意志先已确定,询问谋议而众人意见相同,鬼神也会依从,龟卜筮卜也都协同顺从。’这就是所谓尽自己的智慧而听取众人意见,尽众人的智慧而听取神灵启示。由此看来,荀卿所说的祈雨、占筮、救日,是小人把它们当作神灵,是在痛恨世人不能把一切都依靠自己,却去听取别人;又不能把一切都依靠别人,却去听取神灵——这样说是可以的。若说神灵所体现的道理确实如此,那就错了;蒙蔽产生于智慧不够周全,过错产生于所受的迷惑。阆州在蜀地属于巴西郡。蜀国车骑将军、兼领司隶校尉的西乡张侯,名飞,字益德,曾经镇守这个州。州城东面有张侯的坟墓,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庙里的祭祀却没有废止。每年遇到大旱,祈祷求雨总是得到应验。嘉祐年间,接连几年丰收,阆州人认为这是张侯的恩赐,于是共同捐钱修治他的庙舍,使它扩大并焕然一新。张侯凭借智慧勇气担任将领,被称为能抵挡万人。当蜀国初建时,他和魏将张郃在这里相持,能够击破张郃的军队,使这片土地安定,可以说功劳施及百姓了。他死后又能降下恩泽、赐福于百姓,那么阆州人祭祀他就不能废止,难道不是适宜的吗?知州事、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君献卿,字材叔,写信来对我说:‘请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材叔是爱好古道的君子,于是我为此写下记文,并把我从古人那里听闻的道理告诉他。《归老桥记》武陵柳侯画出了他的青陵居所,嘱托我为此作序,并写信说:武陵西北面,有一个湖连接着梁山,就是白马湖。梁山西南面,有田地连接着湖边,是我先人在青陵的田地。我将在这里筑屋居住,直到老去。青陵西面二百步,有泉水从两崖之间流出,向东注入湖中,叫作采菱涧。我在涧上修桥,又建屋覆盖桥面。武陵往来、因有事到我草庐的人,以及将来我年老归来时往来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所以题名为‘归老桥’。我的先人把这片土地遗留给我,住宅里有桑麻,田里有稻黍,水洲上有蒲草莲花。我在高处射猎,追逐上下飞翔的野鸭大雁;在深水中垂钓,追逐潜游的鲟鳇。这就是我凭自己的劳动获得衣食而内心无愧的原因。休息时有高大树木的浓荫,坐卧处有丰茂青草的幽香。登山凌云,观览天地间奇异的变化;玩泉赏月,忘却尘埃的污浊。这就是我在疲倦懈怠时自处,并以自我舒展为乐的原因。我年少时就安居于此,等到壮年在四方任事,被万物从外界而来的事务所劳累,没有一次不想在这里休息。如今又在朝廷获得官位,因宠禄而荣耀,想把这里作为游观之地,而我也将要老了,难道能没有归来的志向吗?他又说:世上有人老于官位,却不愿意归退;即使幸运地有愿意归退的人,有时又没有可以归去的地方。如今我拥有这些条件,可以成就我的快乐,请替我写下这篇记,使我的后人有所考察,以继承我的志向。我认为,先王赡养老人的制度已经完备了。士大夫到了退休年龄,先王便说‘不敢再以政事劳烦您’,这是对老人的尊敬。士人也都明白出仕和退处的节度,没有贪恋俸禄而不退的人,可以说双方都得到了好处。后世赡养老人的制度既不完备,年老仍在官位上的士大夫,有时会被排斥而赶走;然而士人又有冒进而不知道停止的,可以说双方都失去了好处。如今柳侯六十岁,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败,正当为天子贡献才力、惠泽百姓的时候;即使想抛下官印服色的荣耀,享受湖山之乐,我知道他还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他有这样的退隐志向,听到这种风尚的人也可以受到激励,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尹公亭记》君子对于自身,只求内心自得罢了,并不等待外在条件。然而孔子说‘忧虑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是因为要和众人共同实行善行。人们对于君子,也只需专心仰慕罢了,并不等待外在条件。然而有人为君子表彰闾门、命名乡里,希望他的声名气节显著地传到世人的耳目中而没有穷尽,这是因为要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内心有所得于自己,外在又能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这就是先王之道不同于诸子百家学说的地方。随州距离京师遥远,地处偏僻隔绝。庆历年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人尹公洙因为不被当权者容纳而被贬到这个州,居住在城东五里的开元佛寺金灯院。尹公有德行、有文学,长于辩论;当时同他交游的,都是世上的知名人士,而人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那时尹公的名声震动天下,而他所学的道理,大概认为贫富贵贱、生死都不能动摇内心。因此他住在随州,每天以考察图书、通晓古今为事,竟不知道自己的官职是被贬谪来的。他曾经在住所北面的土冈、竹柏之间,结茅建亭,在那里休息游乐,一年多后才离开。他离开后,人们不忍心任其废坏,便常常修整它,于是给它命名为‘尹公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载了这件事。到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人李公禹卿任此州知州,才依照旧亭的基址,增加低矮部分,扩展狭窄处,砍伐木材来替换旧材,用陶瓦覆盖。建成后,亭子宽阔深远、高敞明爽,环绕随州的山都在几席之间。又把旧亭立在北面。于是随州人都为能够慰藉对尹公的思念而高兴,又获得了游览观赏的美景。这年冬天,李公把图送到京师,嘱托我写记。

盖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已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又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绝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回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远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也。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已乎!故予为之书,时熙宁元年正月日也。

【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予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回没世,不敢遂其篡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从政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能不笃于自修。至于渐磨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茜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宿之庐,至于庖氵▯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

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瀛州兴造记】

熙宁元年七月甲申,河北地大震,坏城郭屋室,瀛州为甚。是日再震,民讹言大水且至,惊欲出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为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瀛州事,使人分出慰晓,讹言乃止。是日大雨,公私暴露,仓储库积,无所覆冒。公开示便宜,使有攸处,遂行仓库,经营盖障。雨止,粟以石数之,至一百三十万,兵器他物称是,无坏者。初变作,公命授兵警备,讫于既息,人无争偷,里巷安辑。

维北边自通使契丹,城壁楼橹御守之具,寝弛不治,习以为故。公因灾变之后,以兴坏起废为己任,知民之不可重困也,乃请于朝,力取于旁路之羡卒,费取于备河之余材,又以钱千万市木于真定。既集,乃筑新城,方十五里,高广坚壮,率加于旧。其上为敌楼,战屋凡四千六百间。先时,州之正门,弊在狭陋,及是始斥而大之。其余凡圮坏之屋,莫不缮理,复其故常。周而览之,听断有所,燕休有次,食有高廪,货有深藏,宾属士吏,各有宁宇。又以其余力为南北甬道若干里,人去污淖,即于夷途。自七月庚子始事,至十月己未落成。其用人之力,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其竹苇木瓦之用,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盖遭变之初,财匮民流,此邦之人,以谓役巨用艰,不累数稔,城垒室屋未可以复也。至于始作逾时,功以告具。盖公经理劝督,内尽其心,外尽其力,故能易坏为成,如是之敏。事闻,有诏嘉奖。

译尹公的品行表现在事迹中、言论见于著作中的,本来已经显赫而足以感动人;李公如今又把亭子扩大修建,难道只是为了暂时慰藉随州人的思念,和他们共同享受快乐吗?还将使这个荒远偏僻、隔绝闭塞的地方,即使到了后世,成为后人耳闻目见所不能达到的所在;凡是传播尹公名声、观览尹公遗迹的人,无不低回俯仰,追想尹公的声名气节,越是久远反而越加新鲜,这才可以说是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那么李公流传于世的声名,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我为此写下记文,时为熙宁元年正月某日。《筠州学记》周朝衰落以后,先王的遗迹消失了。到了汉代,六经从秦火焚毁的残余中重新出现,士人在诸子百家之后求学。谈论道德的人,自以为高远,却抛弃了对现实事务的作用;谈论政治治理的人,专注于卑近琐细,却认为师法古人是不对的。刑名家、兵家之术,则习惯于暴力和欺诈。只有懂得经学的人还算好,但他们又争相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凭自己的私见妄加穿凿附会,形成说法。因此先王之道不能彰明,求学的人纷纷沉溺于所习之学。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然而扬雄的著作,世人还不知道喜爱。可是当时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之心;他们在取舍、进退、去留方面,一定以礼义为尺度。等到这种风气已经衰败,士大夫之流仍有人在强暴势力之间坚持志向,即使遭到废黜、禁锢、杀戮,操守反而更加严厉,这样的人前后相望。因此即使有图谋不轨的臣子,也仍然犹豫徘徊,终身不敢完成篡夺。自此直到魏晋以来,这种风俗的弊病和人才的匮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才有人特然兴起于千年之后,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求学者觉醒。世人虽然不能全都理解他的用意,却往往喜爱他的学说。因此学习这种学说的人,讨论道德的宗旨,就知道应对现实事务并不浅近;议论从政的体制,就知道效法古人并不迂阔。不被百家学说扰乱,不被传注疏解蒙蔽。他们所知道的达到这种程度,是汉代士人所不能相比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它的人,却未必很多。所以平易朴实的风俗渐渐衰微,而诡诈欺骗、轻薄恶劣的习气日益强盛。处在贫富贵贱的环境中,培养廉洁、远离耻辱的心意少了,而苟且迎合、侥幸求得利益的行为多了。这就是当今风俗教化的美善还没有达到汉代的原因。听闻的道理有时浅薄,但义理却很高;所知道的东西有余,而守持它的力量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汉代士人由乡里察举,所以不能不专心修养自己。经过长久的磨炼,果断奉行义理,便不是勉强而能做到的。如今的士人凭文章被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于所学;经过长期习染,内心所得达到什么程度,自己也不知道了。由此看来,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有人更加趋奉,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假使汉代和今天都有教化开导的办法,有学校培养造就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习和品行方面,哪里会有彼此偏差、先后不同呢?《大学》的道理,是想要使意念诚实、内心端正、修养自身,以治理国家天下,却一定要以首先获得知识为根本。这样看来,知识本来就是善的开端,也是人最难达到的境界。以今天的士人来说,对于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他们已经接近了,那么上层施行教化,没有比这时更容易的了,只在于用什么方法引导他们罢了。筠州位于大江以西,地处偏僻隔绝。庆历初年,朝廷诏令天下兴办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里的士人以此为忧。到治平三年,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才向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报告。董君于是和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茜察看州城东南面,找到一块高敞明爽的地方,在上面修筑校舍。斋祭的房屋、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住宿的屋舍,直到厨房、水▯、仓库、马厩,都按次序建造。工程在这一年春天开始,到八月十五日建成。此后前来求学的常有几十到一百人,两位君子便把书信送到京师,请我写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认为两位君子对于政事,可以说懂得了应当致力的事情。假使筠州的士人共同在其中上下进退,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达到真正的认识,那么其中贤能的人就会超然自信、独立自守,中等资质的人也会努力学习,等待上面的教化。这样建造学校,就不只是让后来的人在空洞言辞上玩味思索,以求在世上求取官职俸禄罢了。因此我写出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作为记文,让他们带回去刻在石上。《瀛州兴造记》熙宁元年七月甲申日,河北发生大地震,城郭房屋都被震坏,瀛州受灾最重。这天又震了两次,百姓谣传大水将要到来,惊慌得想要逃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任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瀛州事,派人分别出去安慰晓谕百姓,谣言才停止。这天又下大雨,公私房屋都暴露在外,仓库中的粮食和库藏物资都没有遮盖。李公公开发布权宜办法,使人们各有安置之处,于是整治仓库,筹划修建覆盖遮挡之物。雨停后,粮食按石计数,达到一百三十万石;兵器和其他物资也与此相当,却没有损坏的。最初灾变发生时,李公命令发给兵器、加强警备,直到灾情平息,百姓没有争抢偷盗,里巷安定。北方边境自从与契丹互通使节以来,城墙、城堡、楼橹以及防御守卫的器具逐渐松弛,得过且过,已经习以为常。李公趁着灾变之后,把恢复毁坏、振兴废弛作为自己的责任,知道不能再使百姓受到沉重困扰,于是向朝廷请求,竭力从邻近各路取得多余的士兵,又从备办河工的剩余材料中取用物资,还拿出钱一千万在真定购买木材。材料聚集后,便修筑新城,周长十五里,高大、宽厚、坚固、雄壮,大体都超过旧城。城上修建敌楼、战屋,共四千六百间。此前州城正门的弊病在于狭窄简陋,到这时才扩展加大。其余凡是坍塌损坏的房屋,无不修缮整治,恢复原来的样子。巡视全城,可以看到听讼决狱有处所,宴饮休息有次序,粮食有高大的粮仓,货物有深藏的库房,宾客、属官、士人、吏员各有安宁的居所。又用剩余力量修建南北甬道若干里,使人们离开污泥积水,走上平坦道路。从七月庚子日开始施工,到十月己未日落成。所用人工,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所用竹、苇、木材、砖瓦,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灾变初起时,财物匮乏、百姓流离,这里的百姓都认为工程巨大、用费艰难,不经过好几年,城垒房屋不可能恢复。没想到开始施工后超过一个时节,工程便已经宣告完备。大概是李公筹划经营、劝勉督促,内心尽到诚意,对外用尽力量,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把毁坏变为完好。事情上报后,朝廷下诏嘉奖。

昔郑火,子产救灾补败,得宜当理,史实书之。卫有狄人之难,文公治其城市宫室,合于时制,诗人歌之。今瀛地震之所摧败,与郑之火灾、卫之寇难无异。公御备构筑不失其方,亦犹古也。故瀛之士大夫皆欲刻石著公之功,而予之从父兄适与军政,在公幕府,乃以书来,属予记之。予不得辞,故为之记,尚俾来世知公之尝勤于是邦也。

【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复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卷十九·记九首

【广德湖记】

  鄞县张侯图其县之广德湖,而以书并古刻石之文遗予曰:“愿有纪。”

盖湖之大五十里,而在鄞之西十二里。其源出于四明山,而引其北为漕渠,泄其东北入江。凡鄞之乡十有四,其东七乡之田,钱湖溉之;其西七乡之田,水注之者,则此湖也。舟之通越者皆由此湖,而湖之产,有凫雁鱼鳖、茭蒲葭▯、葵莼莲茨之饶。其旧名曰莺ㄕ湖,而今名,大历八年令储仙舟之所更也。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治而大之。大中元年,民或上书请废湖为田,任事者左右之,为出御史李后素验视,后素不为挠民以得罪,而湖卒不废。刺史李敬方与后素皆赋诗刻石以见其事,其说以谓当是时湖成三百年矣,则湖之兴,其在梁齐之际欤!

宋兴,淳化二年,民始与州县强吏盗湖为田,久不能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躬按治之,而湖始复。转运使言其事,诏禁民敢田者,至其后,遂著之于一州敕。咸平中,赐官吏职田,取湖之西山足之地百顷为之,既而务益取湖以自广。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始正湖界,起堤十有八里以限之。湖之滨,有地曰林村砂末,曰高桥腊台,而其中有山曰白鹤,曰望春,自太平兴国以来,民冒取之,夷庚又命禁绝,而湖始复。天圣、景▯之间,民复相率请湖为田,州从事张大有案行止之,而知州事李照又言其事,报知至道诏书,照以刻之石,自此言请湖为田者始息。而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益治湖。

至张侯之为鄞,则湖久不治,西七乡之农以旱告。张侯为出营度,民田湖旁者皆喜,愿致其力。张侯计工赋材,择民之为人信服有知计者,使督役而自主之,一不以属吏,人以不扰,而咸劝趋。于是筑环湖之堤,凡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其广一丈八尺,而其高八尺,广倍于旧,而高倍于旧三之二。鄞人累石堙水,阙其间而扃以木,视水之小大而闭纵之,谓之▯契。于是又为之益旧,总为▯契九,为埭二十。堤之上植榆柳,益旧总为三万一百。又因其余材为二亭于堤上以休,而与望春、白鹤之山相直,因以其山名。山之上为庙,一以祠神之主此湖者,一以祠吏之有功于此湖者。以熙宁元年十一月始役,而以明年二月卒事。其用民之力八万二千七百九十有二工,而其材出于工之余。既成,而田不病旱,舟不病涸,鱼雁茭苇、果蔬水产之良皆复其旧,而其余及于比县旁州。张侯于是可谓有劳矣。

是年,予通判越州事。越之南湖,久废不治,盖出于吏之因循,而至于不知所以为力,予方患之。观广德之兴,以数百年,危于废者数矣,繇屡有人,故益以治。盖大历之间,溉田四百顷,大中八百顷,而今二千顷矣。则人之存亡,政之废举,为民之幸不幸,其岂细也欤?故为之书,尚俾来者知毋废前人之功,以永为此邦之利,而又将与越之人图其废也。

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材闻,去而为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方且用于时云。

【齐州二堂记】

译从前郑国发生火灾,子产救济灾民、修补毁坏,处理适宜而合乎道理,史书如实记载了他。卫国遭遇狄人侵扰,卫文公治理城市宫室,合乎当时制度,诗人歌咏了他。如今瀛州地震所造成的摧毁破败,和郑国的火灾、卫国的寇难没有不同。李公防御、修建、构筑都没有失去方法,也和古人相同。因此瀛州的士大夫都想刻石记载李公的功劳,而我的堂兄恰好参与军政事务,在李公的幕府中,便写信来嘱托我作记。我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篇记,希望让后世知道李公曾经为这个州辛劳过。《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熙宁元年冬天,广德军修建的新城门和鼓角楼落成。太守会合同僚、文武官员和宾客属员举行落成典礼,随后把书信送到京师,嘱托曾巩说:‘请替我写一篇记。’曾巩推辞说不能写,书信来回了五六次,推辞不得,才写道:广德军处在吴地西部边疆,是古鄣国的废墟;疆域广大,土地肥沃,粮食财物丰足,民力有余。但过去诉讼、赴诉以及财物贡赋,都要把县城附属于宣州,道路迂回阻塞,众人很不便利,这种情况延续了很多代。宋太宗皇帝在位第四年,才按地图考察,依县设置军,使它能够专门上奏政事、自行裁决,体制如同大州。从此以后,田间争讼、每年的税赋调发,才不再烦劳远行,百姓也认为合宜。然而城门高大处狭窄低矮,楼观又没有修饰;用它来接受天子的命令、早晚发布政令教化,供官吏百姓往来四方、接待宾客观览,弊病在于简陋,不合规制。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公辅镇守此地,正逢丰年,开始聚集材料、堆积土石,准备改建更新。恰逢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接任,第二年政事办成,境内平安无事,便选择能干的官吏,估量时日、安排工役,运土夯筑,用绳墨校正、削平修整;门楼按规制修治,楼观城阙也加以营建,不必督促,不必限定期限,服役的人自然互相勉励。从冬十月甲子日开始施工,到十二月甲子日完工。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重叠的屋宇彼此相望;壮丽而不至于僭越,华美而不至于奢侈。法度和政事在这里发布收纳,士人、官吏、宾客在这里往来奔走;尊贵的设施遍及全州,既不失宜,也合乎称谓。至于击鼓、鸣角,用来警示昏时和黎明,以漏刻计数来节制昼夜,又重新制作了这四种器具,排列安置在楼中。全州士人和百姓改变了听闻和观览的感受,没有不高兴喜悦、推许美德、称颂勤劳的。礼制有必须隆重的地方,不能削减;政事有必须兴办的地方,不能废弃。两位公在这里兼而做到了,理应刻在金石上,写明他们的美好功绩,使本州之人在百世之后,对两位公的德行仍有所考察。●卷十九·记九首 《广德湖记》鄞县张侯绘制了本县广德湖的图,并把古代刻石的文字一同送给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 广德湖方圆五十里,在鄞县以西十二里。它的源头出自四明山,引水向北成为漕渠,又从东北泄入江中。鄞县共有十四乡,东面七乡的田地由钱湖灌溉,西面七乡的田地,所注入的水就是广德湖。通往越地的船只都经过这个湖,湖中出产有野鸭、大雁、鱼、鳖、茭白、蒲草、芦苇、葵、莼、莲、茨等丰富物产。它旧名叫莺ㄕ湖,如今的名称,是大历八年县令储仙舟改定的。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加以治理并扩大。大中元年,有百姓上书请求废湖造田,主管此事的人在旁边助成其议,便派御史李后素来查验视察。李后素不肯因迎合百姓而扰乱湖政,反而因此获罪,湖最终没有废弃。刺史李敬方和李后素都作诗刻石,以表明这件事;诗文说当时这个湖已经形成三百年了,那么广德湖的兴起,大概在梁、齐时期吧!宋朝建立后,淳化二年,百姓开始和州县的强横官吏一起盗占湖面造田,长期不能纠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亲自查办治理,湖才恢复原状。转运使上报了这件事,朝廷下诏禁止百姓擅自把湖地造田;后来又把这项禁令写入全州的敕令。咸平年间,朝廷赏赐官吏职田,取湖西山脚下的土地一百顷作为职田,后来主管者又一味扩大私取湖地。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才重新划定湖界,修筑堤岸十八里来加以限制。湖边有林村砂末、高桥腊台等地,其中有白鹤山、望春山;自太平兴国以来,百姓冒险侵取这些地方,李夷庚又命令彻底禁止,这样湖才恢复。天圣、景祐年间,百姓又相继请求把湖改作田地,州从事张大有巡查制止,知州事李照又上报此事,朝廷回复了至道年间的诏书,李照把诏书刻在石上。从此请求把湖造田的言论才开始停止。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进一步治理湖泊。张侯任鄞县县令时,广德湖已经很久没有治理,西面七乡的农民因旱灾来报告。张侯于是谋划经营,湖边有田的百姓都很高兴,愿意出力。张侯计算工程、分配材料,选择百姓中受人信服又懂得谋划的人,让他们监督工程并自行主持,一概不把事务交给属吏;百姓因为不受扰扰,全都踊跃趋赴。于是修筑环湖堤岸,共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宽一丈八尺,高八尺;宽度比旧堤增加一倍,高度比旧堤增加三分之二。鄞人堆石填水,中间留出缺口,用木闸门关闭,根据水量大小开闭,叫作‘▯契’。又在旧有基础上增设,总共成为▯契九座、埭二十座。堤上种植榆树、柳树,在旧有基础上增加后总数为三万零一百棵。又利用剩余材料在堤上修建两座亭子供休息,正对着望春山、白鹤山,便用两座山为亭命名。山上修建庙宇,一座祭祀主管此湖的神灵,一座祭祀对治理此湖有功的官吏。工程于熙宁元年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二月完工。所用民工八万二千七百九十二工,材料都出自工役余料。工程完成后,田地不再受旱灾困扰,船只不再因水涸而受阻,鱼、雁、茭白、芦苇、果蔬和水产等优良物产都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利益还扩展到邻县和旁州。张侯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有功劳了。这一年,我任越州通判。越州的南湖长期荒废而无人治理,大概是由于官吏因循苟且,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用力治理,我正为此忧虑。看广德湖的兴盛,已经有几百年了,濒临废弃也有好几次;因为屡次有人治理,所以才逐渐得到恢复。大历年间,它灌溉田地四百顷,大中年间八百顷,而如今达到二千顷。那么人的存亡、政事的兴废、百姓的幸运与不幸,难道是小事吗?所以我写下这篇记,希望让后来者知道不要废弃前人的功业,使它永远成为本州的利益;同时也将和越州百姓一起谋划恢复南湖。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才能闻名;离开鄞县后,任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务,正当在当时受到任用。《齐州二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