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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32 段

左传·昭公二十年》十月,齐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梁丘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是祝史之罪也。盍诛祝史?”晏子不可,曰:“民人苦病,妇人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十二月,晏子侍公于遄台,梁丘据驰而造焉。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则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二十六年冬,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列子》曰:“景公游于牛山,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何之?”史孔、梁丘据从而泣,晏子独笑于傍。公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而泣,子之独笑,何也?”对曰:“使贤者而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常守之矣。数君者常守之,吾君方将被莎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所为独窃笑也。”《史记·齐世家》杂取二书之说云:“鲁昭公三十二年,慧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羣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羣臣谀甚。”景公曰:“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不胜茀星将出,慧星何据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呪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呜呼,此一事也,而差互。不同如是,其余缪妄可胜道哉?左传》介之推荅母之言曰:「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史记》重下文之二字,或言如此意乃足,因疑《左氏》脱误。予谓不然,古人语简有如此者。《礼记》云:「晋献公将杀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盍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孟子》辨百里奚事,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亦是类也。且迁记汉文之语云:「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此复何异,而独疑推之言邪?虽然,亦不可为法也。周纪云: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按《左传》仲尼言:「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狩。」今直云「书讳」,谁得而知也?左传》称晋灵公欲攻赵盾,其右提弥明死之。又谓初盾田于首山,舍于医桑,见灵辄饿而食之。后辄为公介,御公徒而免。盾问其名,居不告而亡。夫言其职,则明为右,而辄为介;言其所终,则明死,辄亡。其为二人,明矣。而《史记》云“桑下饿人”即提弥明,且又以为宰夫,何邪?《左氏》之说未必皆可信,然迁之所记,实以是为据焉,则其舛误,不得不辨也。晋世家》云:「赵盾尝田首山,食桑下饿人。饿人舍其半,曰:『官三年,未知母之存否,愿遗母。』夫存否且不知,顾安所遗乎?」《左传》有「今近焉」三字,于理乃通。迁卤莽而失之耳。晋赵盾弟穿弒君,董狐书“盾弒”,以示于朝。盾不伏,狐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仲尼称狐为良史。左氏云尔。《晋世家》既从之矣,而《赵世家》复云:“君子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之。”如此却是先出于士论,太史因之而书也。文既冗复,而意又矛楯,无乃不当乎?左氏记鉏麑事云:「盾盛服将朝,坐而假寐。麑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触槐而死。」《公羊》以为见盾闺门无人,且食鱼餐,嘉其易而俭,故尔。《史记》则云:「盾闺门开,居处节。麑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乃死。吾不知闺门开,居处节,何以为忠也?」却克耻为齐母所笑,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左传》云尔。《齐世家》曰:“不是报,不复涉河。”意既异矣。至《晋世家》则又云:“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记一事而差殊若是,失之不精也。

译《左传·昭公二十年》十月,齐景公患疥疮,后来又发热,过了一个周期仍未痊愈。梁丘据和裔欵对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现在国君患病,这是祝史的罪过。为什么不杀掉祝史呢?”晏子不同意,说:“百姓都苦于疾病,妇女们全在诅咒。祝祷也许有益,诅咒也会有损。即使祝史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兆百姓的诅咒吗?”十二月,晏子陪景公在遄台,梁丘据骑马赶来。景公饮酒快乐,说:“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快乐将会怎样呢?”晏子说:“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代人的快乐了。国君怎么能得到这种快乐呢?从前爽鸠氏最初居住在这里,季萴接着占有这里,有逢伯陵又接着占有这里,蒲姑氏又接着占有这里,后来太公又占有这里。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么爽鸠氏的快乐,恐怕不是您所希望的吧。”齐景公二十六年冬天,齐国出现彗星,齐侯派人禳除灾异。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招来欺骗。天道不欺诈,也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除它呢?”齐侯和晏子坐在路寝,景公叹息说:“这宫室多么美啊,谁能拥有它呢?”晏子说:“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景公说:“我认为它应当由有德的人拥有。” 有人回答说:“按照您所说的,难道是陈氏吗?”《列子》说:“齐景公游览牛山,面对着自己的国都城池流泪说:‘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多么茂盛!我怎么能离开这个国家去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亡这回事,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跟着哭泣,晏子却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说:“我今天游览牛山感到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哭泣,只有您在笑,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假如贤能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了;假如勇武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了。这几位君主如果能永远守住它,我们的君主现在就要戴着莎笠,站在田间地头,只忧虑政事,哪里还有闲暇想到死亡呢?那么我们的君主又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并站在这里呢?正因为这个位置是君主们轮流占有、轮流失去的,到了您这里,却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爱。看见不仁的君主,看见阿谀奉承的臣子,这就是我独自暗自发笑的原因。”《史记·齐世家》杂取两部书的说法,记载道:“鲁昭公三十二年,慧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叹息说:‘堂堂的国家,谁能拥有它呢?’群臣都哭泣,晏子却笑。”景公发怒,晏子说:“臣笑的是群臣阿谀得太过分了。” 景公说:“它出现在东北方,正当齐国的分野,我因此忧虑。”晏子说:“君王修筑高台、挖掘深池,赋税征收得好像永远也收不够,刑罚施行得恐怕还嫌不够,您还担心慧星会出现吗?”景公说:“可以禳除吗?”晏子说:“假如神灵可以被咒语召来,也就可以用禳祭送走。百姓的苦难和怨恨数以万计,却命令一个人去禳除,怎么能抵挡众人的怨言呢?”唉,同一件事,记载却如此互相矛盾;其余荒谬妄诞的地方,又哪里说得完呢?《左传》中介之推回答母亲的话说:“我将要隐居,哪里用得着修饰文饰呢?这样做就是在求取显达。”《史记》在“文之”二字下又重出了文字,有人说这样意思才完整,因此怀疑《左氏》有脱漏或错误。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人说话简略到这种程度是有的。《礼记》说:“晋献公将要杀死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对他说:‘何不把您的心意告诉国君呢?’世子说:‘不行,国君安于骊姬,这样做会伤害国君的心。’”《孟子》辨析百里奚的事情,竟然不知道他以喂牛来求取秦缪公任用这件事是污辱,难道能说是明智吗?这也是同一类情况。况且司马迁记载汉文帝的话说:“我只是没有得到廉颇、李牧来做我的将领,我难道还会忧虑匈奴吗?”这与介之推的话又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偏偏怀疑介之推的话呢?不过,介之推的这种说法也不能当作普遍的准则。《周纪》说:晋文公召请周襄王,襄王在河阳会见他;在践土,史官为了避讳,记作:“天王在河阳巡狩。”考察《左传》,仲尼说:“以臣子的身份召请君王,不可以作为训法,所以记作‘巡狩’。”如今只说“史官为了避讳而记载”,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左传》称,晋灵公想要攻杀赵盾,他的车右提弥明为此而死。又说,起初赵盾在首山打猎,住宿在医桑,看见灵辄饥饿,便给他食物。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车右,驾车抵挡景公的军队,使赵盾得以逃脱。赵盾问他的姓名,他停留片刻没有回答便逃走了。说到两人的官职,提弥明是车右,灵辄是车右;说到两人的结局,提弥明战死,灵辄逃亡。他们是两个人,显然无疑。但《史记》却说“桑树下的饥饿之人”就是提弥明,而且又把他当作宰夫,这是什么缘故呢?《左氏》的说法未必全都可信,然而司马迁的记载实际上正是以此为依据的,那么其中的错乱,就不得不加以辨析了。《晋世家》说:“赵盾曾经在首山打猎,给桑树下的饥饿之人食物。饥饿之人留下自己的一半食物,说:‘我做官已经三年了,还不知道母亲是否健在,希望把这些食物留给母亲。’既然连母亲是否健在都不知道,又到哪里去把食物留给她呢?”《左传》中有“如今离她很近”三个字,按照道理这样才说得通。司马迁草率疏忽,把这几个字遗漏了。晋国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了国君,董狐却写下“赵盾弑君”,并把它拿到朝廷上公布。赵盾不肯承认,董狐说:“您身为正卿,逃亡却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不是您还能是谁?”孔子称董狐为良史。这是《左氏》的说法。《晋世家》已经采用了这种说法,《赵世家》却又说:“君子饥饿,赵盾身为正卿,逃亡却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所以太史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这样看来,倒像是先有士人的议论,太史因而记载此事。文字既重复,意思又相互矛盾,岂不是不恰当吗?《左氏》记载鉏麑的事情说:“赵盾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坐着打盹。鉏麑说:‘不忘记恭敬,是百姓的主宰;杀害百姓的主宰,是不忠;抛弃国君的命令,是不诚信。’于是撞在槐树上死了。”《公羊传》认为,鉏麑看见赵盾内室的门没有关闭,而且吃的是鱼餐,赞赏他生活简易俭朴,所以才有这样的行为。《史记》却说:“赵盾内室的门开着,居处节俭。鉏麑说:‘杀害忠臣、抛弃国君的命令,罪过是一样的。’于是自杀而死。我不知道‘内室门开着、居处节俭’这些话,凭什么能够说明赵盾是忠臣?” 却克以被齐国国母嘲笑为耻,发誓说:“如果不能报这个仇,我就不再渡过黄河。”《左传》这样记载。《齐世家》说:“如果不能报仇,就不再渡过黄河。”意思已经不同了。到了《晋世家》,又说:“不报复齐国,河伯就会看不起他。”记载同一件事,却差异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记载不够严谨。

左氏曰:「却克聘子齐,既登,妇人笑于房,却克怒,故有鞌之役。」杜注云:「跛而登阶,故笑之。」谷梁子曰:「季孙行父秃,却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聘于齐。」公羊曰:「却克、臧孙许聘于齐,或眇,或跛。」而史记复云:「却克偻,鲁使蹇,卫使眇。」然则果谁可信乎?三传之不同,各记所闻,固无足恠。史记因传而出者也,不从此则从彼,乃又乖异如此,何邪?左传》曰:“白公胜在吴,子西召而用之,后以救郑之故,欲杀子西。子西闻之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此葢恃其有恩也。而《史记》云:‘胜如卵耳,何能为也?’则是忽其脆弱而己,不亦异乎?”左氏曰:「吴王阖庐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史记改为「弃吴」,此何意邪?左氏曰:「吴王赐子胥死,子胥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此言时之不久耳。」史记则云:「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吾不知何意也。」吴世家》云:“越王击吴于檇李,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越世家》亦同。贾逵曰:“死罪人也。”郑众曰:“欲以死报恩者。”其说皆不安。按《左氏》云:“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无所逃刑,敢归死。’遂自颈。”葢死士者,敢死勇士也,与罪人之事,自是两节。而迁混并之,故义理不明,而说者妄为云云耳。左传》云:“勾践与吴战于檇李,大败吴师。阖闾还卒于陉。夫差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葢阖闾既殁,夫差使人问己耳。而《史记》曰:“阖闾将死,立子夫差,谓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何其不同也?秦穆公伐郑之役,考之《左传》,其谏而止之,哭而送其子者,独蹇叔而巳故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穆公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何尝有百里奚预其闲哉?”而司马迁记此,以为二老同辞,不知其何据也。《左氏》云:“公召孟明、西乞术、白乙丙,使出师。”又云:“蹇叔之子与师。”蹇叔谓孟子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哭送其子曰:“吾收尔骨焉。”葢孟明辈自为将帅,而蹇叔之子则士卒之属也,此亦不相干涉。而迁以孟明为百里奚子,西乞、白乙为蹇叔子,又何邪?或曰:“孔疏引《世族谱》云:或谓西乞术、白乙丙为蹇叔子。”安知子长别无所据,而必以《左氏》为质乎?曰:“此或有之。”然是役也,主其谋者孟明也,再败不沮,卒以得逞。使果为百里奚子,何奚能苦谏其君,而无一言以罪其子也?以书观之,穆公自殽败归,即作《秦誓》以自悔,而迁以为取王官、封殽尸之后,不亦异乎?又云:“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穆公之与人周也。’”按《左氏》云:“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一也。”至于孟明、子桑,皆有赞美之辞。凡《左氏》所谓君子者,葢假之以为褒贬之主,而非指乎当时之士也。安有所谓闻之垂涕者哉?左氏《华督遇孔父妻》目逆而送之,其言甚文。《史记》乃云“目而观之”,不成语矣。服虔曰:“目者,极视睛不转也。”殆是妄说。公羊传》宋南宫万弒闵公,大夫仇牧手剑叱之,万摋而杀之,碎其首,齿着乎门阖。注:谓侧手曰摋,葢掴碎其首,故齿迸门阖耳。而《史记》但云万抟仇牧,齿着门阖死,恐先无意。楚庄王围宋,城中无食。华元夜见子反,而告其情。子反勉之曰:“我军亦有七日之粮。”尽此去,将去而归。王闻而责子反。子反曰:“宋犹有不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庄王不得已,乃引师去。此《公羊》之说也。《史记》乃谓庄王喜华元之诚,自发此言而罢兵,岂别有所据邪?谷梁曰:「季孙行父秃,晋却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聘于齐。齐使秃者御秃者,眇者御眇者,跛者御跛者,偻者御偻者。」所以有鞌之战。公羊畧同。啖助以为似街谈巷议,故削之。刘知几论省字法云:「当作各以其类者逆之,此亦可矣。」史记乃谓「令人如之以导客」,则是伪效其状而非真疾也。

译《左氏》说:“却克出使齐国,已经登上台阶,妇人在内室中嘲笑他,却克发怒,因此发生了鞌之战。”杜预注说:“因为他跛着脚登台阶,所以妇人嘲笑他。”谷梁子说:“季孙行父秃头,却克一只眼有毛病,卫国的孙良夫跛脚,曹国的公子手臂弯曲,他们同时出使齐国。”《公羊传》说:“却克、臧孙许出使齐国,有的人一只眼有毛病,有的人跛脚。”而《史记》又说:“却克驼背,鲁国使者跛脚,卫国使者一只眼有毛病。”那么,究竟谁的说法可信呢?三传的说法不同,各自记载所听闻的情况,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司马迁的记载是根据传文写成的,不采用这一说法就采用那一说法,却又彼此违异到这种程度,这是什么缘故呢?《左传》说:“白公胜在吴国时,子西召他回来并任用他;后来因为救援郑国的缘故,白公胜想要杀死子西。子西听说后说:‘白公胜脆弱得像一枚卵,我曾经用翅膀护养他,使他成长起来。’这大概是依仗自己对他有恩。《史记》却说:‘白公胜不过像一枚卵罢了,他能成什么事?’这样就是忽视他的脆弱罢了,不也很不一样吗?” 《左氏》说:“吴王阖庐将要讨伐齐国,越王率领军队前来朝见。吴王和列位大夫都得到馈赠,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感到害怕,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史记》把“豢养吴国”改成“抛弃吴国”,这是什么意思呢?《左氏》说:“吴王阖庐赐给伍子胥死罪,伍子胥将死时说:‘在我的墓上种楸树,楸树长成后可以用来制作器物。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这句话只是说吴国灭亡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史记》却说:“在我的墓上种梓树,使它能够用来制作器物。”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吴世家》说:“越王在檇李攻打吴国,派敢死之士挑战。他们三次走到吴军阵前,呼喊着自刎。吴军观看他们,越军趁机进攻吴国,击败了吴军。”《越世家》也这样说。贾逵说:“这是犯死罪的人。”郑众说:“这是想用死来报答恩德的人。”这些说法都不妥。考察《左氏》说:“越王派敢死之士再三擒取吴军,吴军不动。又派罪人三次走到阵前,把剑架在脖子上,辞别说:‘两位国君都有治理臣下的责任,臣却扰乱旗鼓,不能敏捷地执行国君的行动,按此前没有可以逃避刑罚的地方,谨敢归于死亡。’于是自刎。”大概敢死之士就是敢于赴死的勇士,和罪人的事情本来是两件事。司马迁把它们混在一起,所以道理不明,而解释的人才妄自作出种种说法。《左传》说:“勾践与吴军在檇李交战,大败吴军。阖闾回到陉地后去世。夫差派人站在庭院中,自己每次出入,那人一定对他说:‘夫差,你忘了越王杀死你父亲吗?’夫差就回答:‘是,不敢忘记。’”大概阖闾已经死了,夫差才派人这样提醒自己。可是《史记》说:“阖闾将死时,立夫差为太子,对他说:‘你忘了句践杀死你父亲吗?’”为什么差异这样大呢?秦穆公攻打郑国时,考察《左传》,劝阻秦穆公并哭着送自己的儿子出征的,只有蹇叔一人。所以晋国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劝告,因贪婪而使百姓劳苦。”穆公说:“我违背蹇叔,使你们这些人蒙受耻辱,什么时候百里奚曾参与其中呢?”可是司马迁记载这件事,却认为两位老人一起进谏,不知依据是什么。《左氏》说:“穆公召来孟明、西乞术、白乙丙,命令他们出兵。”又说:“蹇叔的儿子跟随军队出征。”蹇叔对孟明说:“孟明啊,我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他哭着送儿子说:“我将要去收你的尸骨。”大概孟明等人本来就是将帅,而蹇叔的儿子只是普通士卒,这两件事并不相干。司马迁却把孟明说成百里奚的儿子,把西乞术、白乙丙说成蹇叔的儿子,又是为什么?有人说:“孔颖达疏引《世族谱》说,有人认为西乞术、白乙丙是蹇叔的儿子。”怎么知道司马迁另外没有依据,却一定要以《左氏》为标准呢?回答说:“这种情况或许有。”然而这次战役,主持谋划的是孟明,他两次失败也没有气馁,最终终于达到目的。假使他果真是百里奚的儿子,百里奚怎么会苦苦劝谏国君,却不说一句责备儿子的话呢?从书中看,秦穆公自殽山战败回来后,立即写《秦誓》来悔过自责;司马迁却认为是在夺取王官、封葬殽山尸体之后,才写《秦誓》,不是很奇怪吗?他又说:“君子听说这件事,都为之流泪,说:‘唉,秦穆公待人多么周到啊。’”考察《左氏》说:“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作为国君,任用人才多么周密,待人多么专一。”至于孟明、子桑,也都有赞美的话。凡是《左氏》所谓的“君子”,大概是假托一个人物来作为褒贬的主体,并不是指当时的士人。哪里会有所谓听说此事而流泪呢?左氏记载华督遇见孔父的妻子,写他用眼睛迎视、目送,言辞很有文采。《史记》却说“用眼睛看她”,已经不像一句完整的话了。服虔说:“所谓用眼睛,是极力注视,眼珠都不转动。”这大概是胡乱解释。《公羊传》说,宋国南宫万杀死闵公,大夫仇牧手持剑斥责他,南宫万挥击杀死仇牧,打碎他的头,牙齿粘在门扇上。注释说:侧着手叫作“摋”,大概是用掌击碎他的头,所以牙齿迸落在门扇上。《史记》只说南宫万搏击仇牧,仇牧的牙齿粘在门扇上而死,恐怕起初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楚庄王围攻宋国,城中没有粮食。华元夜里见子反,把宋国的实情告诉他。子反劝慰他说:“我们楚军也只有七天的粮食。”七天粮食吃完,就要撤军回去。楚庄王听说后责备子反。子反说:“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楚国难道可以没有吗?”庄王不得已,于是率军撤走。这是《公羊传》的说法。《史记》却说庄王喜欢华元的诚实,自己说出这番话而撤兵,难道另有依据吗?谷梁说:“季孙行父秃头,晋国却克眼瞎,卫国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手臂弯曲,同时出使齐国。齐国便让秃头的人给秃头的人驾车,让眼瞎的人给眼瞎的人驾车,让跛脚的人给跛脚的人驾车,让手臂弯曲的人给手臂弯曲的人驾车。”因此发生了鞌之战。《公羊传》的说法大致相同。啖助认为这像街谈巷议,所以删去了。刘知几谈论删省文字的方法说:“应当写作‘各自按照同类的人接待他们’,这样也可以。”《史记》却说“让人模仿他们的形状来引导宾客”,那就是假装效仿他们的样子,而不是真有残疾。

吕氏春秋》云:「管仲有疾,桓公问之。仲请远易牙、竖刁、公子启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竖刁自宫以近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其父死而不敢归哭,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史记》亦载之,而但云「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谁得而知其事邪?」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史记辨惑三

○史记辨惑三

取舍不当辨

迁史之例,惟世家最无谓。颜师古曰:「世家者,子孙为大官不绝也。诸侯有国,称君,降天子一等耳。虽不可同乎帝纪,亦岂可谓之世家?且既以诸侯为世家,则孔子、陈涉将相、宗室、外戚等,复何预也?」抑又有大不安者:曰「纪」「曰传」「曰表」「书」,皆篇籍之目也。世家特门地之称,犹疆族、大姓云耳,乌得与纪传字为类邪?然古今未有知其非者,亦可恠矣。然则列国宜何称?曰「国志」「国语」之类,何所不可?在识者定之而巳史记》诸世家往往随年附见他国大事,至于列传,亦或有之,徒乱其文,无关义理。夫《左氏》编年,本纪诸国之事,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互相发明,故可也。如迁史者,各有传记,足以自见,何必尔邪?近代苏子容尝自言其强记之法云:“吾每以一岁中大事为目,欲记当年事则不忘矣。如某年改元,其年有某事,其年命相,其年有某事,则记事之一法也。”太史公书,恐亦此意。呜呼!史书法言也,岂徒备强记而巳哉?苏氏之说不足信。《鲁世家》有云:“往年冬,晋杀其君厉公。”《孔子世家》云:“明岁,子路死于卫。”《子路传》有云:“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魏世家》有云:“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夫当年事,且不宜附,而又及“往年”“明岁”“同时”“十数年之后”者,何邪?禹之平水土,箕子之作《洪范》,史但言其事目足矣,而全载二书,甚无谓。葢圣经自传,不待表出,徒增冗滞耳。刘子玄唯知孟坚《地理志》全写《禹贡》之非,而不讥迁史之谬,何邪?迁采摭异闻,小说习陋,传疑无所不有。许由之事,既知其非矣,而又惑于箕山之冢,殆是胷中全无一物也。史记·老子传》训诲孔子,如门弟子,而孔子叹其犹龙者,葢出于庄周寓言,是何足信,而遂以为实录乎?至于成王翦桐以封唐叔,周公吐握以待士,孔子不假葢于子夏、曾子,以藜蒸而出妻,皆委巷之谈,战国诸子之所记,非圣贤之事,而一切信之。

译《吕氏春秋》说:“管仲病重,桓公问他。管仲请求疏远易牙、竖刁、公子启方。桓公说:‘易牙烹煮自己的儿子来满足我,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管仲回答:‘人的本性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忍心伤害,又将会怎样对待君主呢?’桓公说:‘竖刁自行阉割来亲近我,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管仲回答:‘人的本性不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忍心伤害,又将会怎样对待君主呢?’桓公又说:‘公子启方侍奉我十五年,父亲死了也不敢回去哭祭,难道还可以怀疑他吗?’管仲回答:‘人的本性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忍心舍弃,又将会怎样对待君主呢?’”《史记》也记载这件事,但只说:“杀死儿子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不惜阉割自己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难以亲近父亲、背弃亲人来讨好君主,不合人情;事情隐秘难明,谁能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呢?” 《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十卷。●《滹南王先生文集》第十一卷。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史记辨惑》三。○《史记辨惑》三。辨析取舍不当。司马迁作史的体例,只有“世家”最没有道理。颜师古说:“所谓世家,是子孙世代担任大官而不断绝。诸侯有自己的国家,称作君,地位只比天子低一等。即使不能和帝王本纪相同,难道可以称为世家吗?况且既然把诸侯列为世家,那么孔子、陈涉、将相、宗室、外戚等,又和世家有什么关系呢?”还有更不妥的地方:“纪”“传”“表”“书”,都是篇籍的名称;“世家”只是门第、家族的称呼,就像疆族、大姓一样,怎么能和“纪”“传”这些字并列为同一类呢?然而古今没有人知道它不对,也很奇怪。那么列国应当怎样称呼呢?说“国志”“国语”之类,有什么不可以?这只等有识之士来确定罢了。《史记》的许多世家常常按年代附带记载其他国家的大事,列传中也有这种情况,只是扰乱文字,并不关涉义理。《左氏》按年代编排,在本纪中记载各国事情,有时把经文放在前面来开始叙事,有时把经文放在后面来完成意义,彼此能够互相发明,所以可以这样做。像司马迁的史书,各人都有自己的传记,足以把事情说明白,何必这样安排呢?近代苏子容曾亲自说明他强记的方法说:“我常常把一年中的大事列作纲目,想要记住当年的事情就不会忘记了。比如某年改元,这一年发生某事,这一年任命宰相,这一年又发生某事,这就是记事的一种方法。”太史公写书,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唉,史书是说明法则的书,难道只是为了便于强行记忆吗?苏氏的说法不值得相信。《鲁世家》说:“前一年冬天,晋国杀死了国君厉公。”《孔子世家》说:“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子路传》说:“这时,子贡出使齐国,担任鲁国的使者。”《魏世家》说:“那以后十四年,孔子在鲁国任相。”当年的事情尚且不应该附带记载,何况又使用“前一年”“第二年”“同时”“十几年以后”这样的说法,为什么呢?关于大禹治理水土、箕子作《洪范》,史书只要记载事情的纲要就够了,却把两篇文章全部载入,实在没有道理。圣人经典本身已经是在传述这些内容,不需要再表明出来,这只会增加冗长拖沓。刘知几只知道批评班孟坚《地理志》全文抄录《禹贡》的错误,却不批评司马迁史书的荒谬,这是为什么呢?司马迁采集奇异传闻,受到小说陋习影响,什么疑传都收录。许由的事情,他既然已经知道不可信,却又被箕山之墓迷惑,大概是胸中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识。《史记·老子传》把老子训诲孔子写得像门下弟子,而孔子感叹老子像龙,这大概出自庄周的寓言,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却竟然把它当作实录呢?至于周成王剪下桐叶封唐叔、周公吐出口中的饭、放下手中的头发来接待贤士、孔子不给子夏和曾子加车盖、用藜蒸作饭而休掉妻子,这些都是街巷传闻,是战国诸子记载的内容,不是圣贤的事迹,却一概相信。子由撰写《古史》,几乎把司马迁的荒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