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张藉传载韩愈荅藉论佛老书甚无谓,特以无事可录,姑填塞云耳。吴元济传后全载平淮西碑文,亦不必也。磨碑事旧载于韩愈传,而新史附于元济传,不若旧史为当。鱼朝恩尝讲《易》“覆餗”之义,以讥元载,时葢释奠于国子监也。新史但云“会释菜”。朝恩又尝邀郭子仪同游章敬寺,而新书但云“约修具”。裴度传云:“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辄伺察以闻。”而新书但云“时京师尚苛伺”,无乃太简乎?太宗怒宇文士及曰:「魏征尝劝我远佞人,意疑是汝。今果然。」《通鉴》所记如此,新史无意「疑是汝」字,则义不完矣。邢君牙传》云:“其屈己好士,类此。”虞承庆云:“其能着人善,类此。”古人或言“皆此类”,或言“类如此”,今云“类此”,则意不足矣。吴凑言宫市事曰:“宜科中官年高谨信者,平贾和售,以息众讙。宫市大抵强买民间物,平售字殊不安,只作平市字可也。”古人文字中时有涉俗语者,正以文之则失真,是以宁存而不去。而宋子京直要句句变常,此其所以多戾也。明皇杂录》记李林甫骄二相事,以为抑扬自得而巳子京改为轩骜,无少让。此固无害,而益以喜,津津出睂宇间之语。旧史称裴度状貌,但云不逾中人,而子京又加以退然两字,此复何从而得哉?葢亦想象而言之耳。旧史云孔戣尝论李涉交结状幸臣,侧目人为危之。戣高步公卿间,以方严见惮。新史云戣自以适志轩轩,甚得。杨暹传云以公清勤约自将,亹亹为之。凡状貌之辞,非亲见者不可道。子京史官追记传闻之事,而每喜此等:或云谈王伯衮衮不厌,或云其议论纚纚可听,或云介介自修,棱棱有风望,侃侃不干虚誉,介介不至显官,皆过也。旧史云:郭弘霸死时,洛阳桥坏,行李弊之。至是功毕,则天尝问羣臣曰:「比在外有何好事?」舍人张元一对曰:「百姓喜洛阳桥成,幸郭弘霸死,此即好事。」新史改云:「外有佳事邪?」此一「邪」字便别却本意。葢本是无故而问今却似疑而审之也。通鉴》云:“刘悟与客观角抵之戏,目摇肩攘臂以助其势。”《新书》改为:“盱衡攘臂,助其决。”旧史云:“杨思助得俘囚多,生剥其面,或剺发际,掣去头皮。”《新史》改:“剥面剺脑,褫发皮以示人,便不分明。”人皆言利病,而子京每云病利;人皆言可否,而子京或云否可。虽义理无异,而读之不明矣。此等犹求异于人,不巳甚乎?萧钧为谏议大夫,卢文操盗库财,高宗以识主,干当自盗,罪死。钧曰:「囚罪诚死,恐天下闻,谓陛下重货轻法,任喜怒杀人。」诏原死。予谓:「罪死,罪诚死,俱道不过,须加当字,乃可耳。」柳仲郢有父风,矩牛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及此邪?”安字下不得。刘元济曰:“史臣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惧,此权顾轻哉?”顾字下不得。德宗谓李自良曰:“卿于进退,宁不有礼?”萧俛赞曰:“俛议消兵,宁不野哉?”宁字下不得。萧复以擅发京畿观察储粟,削阶停职,或吊之,复曰:“苟利于人,胡责之辞?”胡字下不得。李栖筠传》云:关中旧仰郑、白二渠溉田,而豪戚壅上游,取硙利,夺农用十七。栖筠请皆毁彻,成得租二百万,民赖其入。白乐天为杭州刺史,浚李泌六井,民赖其汲。曷若只云赖其利也?《苏弁传》云:平贼缓役,畧烦苛,人赖其宽。宽字尤赘。陆贽传云:「始帝仓卒变故,每自克责。贽曰:『陛下引咎,尧舜意也。然致寇者,羣臣罪。』意指卢■〈木巳〉等。帝护■〈木巳〉因曰:『卿不忍归过,朕有是言哉?』当作乎?始帝仓卒变故,亦不成语也。」令狐德棻传:高宗尝召宰相及弘文学士,问“何修而王?何为而霸?一者孰先?”德棻对曰:“如欲用之,王道为要;而行之为难。”高宗曰:“今之所行,何政为要?此本分语也。”新史云:“何修而王?何为而霸?又当孰先?若用之,王为先而莫难。”帝曰:“今何为而要?语意不足矣。”太宗戒尉迟敬德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修饰,无贻后悔。”此本分语也。新史云:“悔可及邪?”语意皆非是。萧复常言:“事德宗曰:‘陛下践祚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木巳〉黩乱朝政,以致今日。’”此本分语也。新史云:“陛下厥初清明,自杨炎、卢■〈木巳〉放命,秽盛德,播越及兹,殆不可读。”
译《张籍传》记载韩愈答张籍论佛、老的书,实在没有意义,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记,姑且拿来充数罢了。吴元济传后全部载录平淮西碑文,也没有必要。磨碑的事情旧史已经记在韩愈传中,新史却附在吴元济传后,还不如旧史安排得恰当。鱼朝恩曾经讲解《易经》中“覆餗”的含义,用来讥刺元载,当时大概是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新史只说“正逢释菜”。鱼朝恩又曾邀请郭子仪同游章敬寺,新书只说“约定准备”。《裴度传》说:“起初,德宗多疑,朝廷官员有互相往来者,金吾卫总是暗中侦察并上报。”新书却只说“当时京城还盛行苛刻侦察”,难道不是太简略了吗?太宗恼怒宇文士及,说:“魏征曾劝我远离奸佞之人,心里怀疑就是你。如今果然如此。”《通鉴》这样记载,新史删去“怀疑就是你”几个字,意思就不完整了。《邢君牙传》说:“他委屈自己而喜爱士人,类似这样。”虞承庆说:“他能够显著地称扬别人的长处,类似这样。”古人有时说“都是这一类”,有时说“类似这样”;如今只说“类似此事”,意思就不够完整。吴凑谈论宫市说:“应当选拔年高而谨慎诚信的宦官,按照公平价格买卖,以平息众人的喧闹。宫市大抵是强买民间物品,说‘平价出售’很不妥,只说‘公平交易’就可以了。” 古人的文章中有时会涉及俗语,正因为把它改写成文言就会失去原来的真实,所以宁可保留而不删去。宋子京却偏要句句改变常用说法,这就是他多有乖谬的原因。《明皇杂录》记载李林甫在两位宰相面前骄傲自得,认为他抑扬进退都很得意罢了,宋子京改成“轩骜”,说他毫不谦让。这本来没有什么妨碍,却又加上“喜悦之情津津然流露在眉宇之间”之类的话。旧史称裴度的相貌,只说不超过中等人,宋子京又加上“退然”二字,这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大概也是凭想象写出来的。旧史说孔戣曾经议论李涉结交幸臣的情状,幸臣侧目,人人都为他感到危险。孔戣在公卿之间意气轩昂,因为严正方直而受到畏惧。新史却说孔戣自以为得意,神采飞扬,非常得意。杨暹传说他以公正清廉、勤勉节俭自持,勤勤恳恳地办理事务。凡是描写相貌神态的词,没有亲眼见到就不能这样写。宋子京作为史官,追记传闻之事,却常常喜欢使用这类词:有时说谈论王伯滔滔不绝而不厌,有时说他的议论连绵流畅、很值得听,有时说他清正自守、气度峻峭而有声望,侃侃而谈却不求虚名,清正自守而始终没有做到显贵,这些都言过其实。旧史说:郭弘霸死时,洛阳桥毁坏,行旅都因此受害。到这件事办成后,武则天曾问群臣:“近来外面有什么好事?”舍人张元一回答:“百姓高兴洛阳桥修成,庆幸郭弘霸死了,这就是好事。”新史改成:“外面有好事吗?”只加上这一个“吗”字,意思就不同了。原本是无缘无故地询问,如今却像带着怀疑去审问。《通鉴》说:“刘悟和客人观看角抵戏,眼睛转动、肩膀耸动、手臂挥舞,以帮助角力者增加气势。”《新书》改成:“瞪眼扬眉,挥动手臂,帮助他决胜。”旧史说:“杨思助得到许多俘囚,把他们的脸活活剥下,有的剥到发际,扯掉头皮。”《新史》改成:“剥脸剺脑,剥下头发和皮肤给人看。”这样就不清楚了。人人都说“利弊”,宋子京却常说“弊利”;人人都说“可否”,宋子京有时却说“否可”。虽然道理没有不同,但读起来就不明白了。这种做法不过是想在用语上与别人求异,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萧钧任谏议大夫时,卢文操盗窃库中财物,高宗因为他知晓主上情况,又主持盗窃之事,判处死罪。萧钧说:“囚犯的罪确实应当处死,只是恐怕天下人听说后,会认为陛下重视财物而轻视法律,任凭喜怒杀人。”诏令于是免除死罪。我认为:“罪死”“罪诚死”都说得不通,必须加上“当”字才可以。柳仲郢有父亲的风范,牛僧孺叹息说:“如果不是长期积累名教修养,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安”字下面不应再加字。刘元济说:“史官一定记载善恶,使骄横的君主、奸贼的臣子感到畏惧,这种权力难道很轻微吗?”“顾”字下面不应再加字。德宗对李自良说:“您在进退方面,难道不合乎礼吗?”萧俛赞叹说:“我萧俛议论裁减兵员,难道不是很粗野吗?”“宁”字下面不应再加字。萧复因为擅自发放京畿观察使储存的粮食,被削去官阶、停职,有人慰问他,萧复说:“如果确实有利于百姓,何必责备呢?”“胡”字下面不应再加字。《李栖筠传》说:关中过去依靠郑国渠、白渠灌溉田地,但豪强贵戚堵塞上游,取水磨利,夺去了农民十分之七的水利。李栖筠请求全部拆除疏通,最终获得租税二百万,百姓依赖这些收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疏浚李泌所开的六井,百姓依靠它汲水。哪里如只说“百姓依赖它的利益”呢?《苏弁传》说:平定贼乱,减缓徭役,略去烦苛,百姓依赖他的宽厚。“宽”字尤其多余。《陆贽传》说:“起初皇帝遭遇仓促的变故,常常责备自己。陆贽说:‘陛下把过错归于自己,这是尧舜的心意。然而招致寇乱,是群臣的罪过。’意思是指卢杞等人。皇帝袒护卢杞,于是说:‘你不忍心把过错归给他们,难道朕有这样说过吗?’这里应当作‘乎’吗?‘起初皇帝仓促遭遇变故’这句话本身也不成语。《令狐德棻传》说:高宗曾召见宰相和弘文馆学士,问:“修养什么才能称王?做什么才能称霸?二者哪一个应当先做?”令狐德棻回答:“如果想要实行它,王道是关键;而实行王道最困难。”高宗说:“如今所实行的政事,什么最重要?”这是合乎本分的说法。新史却说:“修养什么才能称王?做什么才能称霸?又应当先做哪一个?如果采用它,王道在先,却没有什么困难。”皇帝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这样语意就不足了。太宗告诫尉迟敬德说:“国家大事,只在赏赐和刑罚;不合分际的恩宠不可屡次施行。努力修养自己,不要留下后悔。”这是合乎本分的话。新史却说:“后悔还来得及吗?”语意完全不对。萧复常常说:“侍奉德宗时,曾说:‘陛下即位之初,圣德光明普照;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扰乱朝政,以至于今天。’”这是合乎本分的话。新史却说:“陛下当初清明,自从杨炎、卢杞违背天命,玷污盛德,流离播越直到今日,几乎无法读懂。”
袁高为给事中,德宗将起卢■〈木巳〉为饶州刺史,高当草诏,见宰相卢翰、刘从曰:「■〈木巳〉当国矫诬,阴贼斥忠谊,傲明德,反易天常,使宗祏失守,天下疣痏,才示贬黜,今还授大郡,官天下其谓何?古人言天下伤残,或曰疮痍,或曰疮痏,皆可,今言疣痏乃聱耳,岂可与疮类哉?」又奏曰:「■〈木巳〉罪万诛,陛下止贬新州,俄又内移,今复拜刺史,诚失天下望。」帝曰:「■〈木巳〉不逮,是朕之过。」荅曰:「■〈木巳〉天资诡险,非不逮,彼固所余,古人但言当万死万诛,字未见其例,恐是子京所改。不逮所余,何等昏昧语也!」王琚传》云:「自佣于扬州富商家,识非庸人,以女妻之。」识字上当有「其家其主」等字。又云:「太子在潞州,铜鞮令张暐性豪殖,喜宾客,驰猎事,厚奉太子,数集其家。」亦当重言「太子」,或去「厚奉」字可也。「豪殖」二字亦一处不得。又云:「琚性豪侈,其处方面,去故就新,受馈遗至数百万。」「去故就新」之意昏不可晓,岂谓车服器皿之类邪?中间云:「侍卫何止,许将安便,公主谋益其语。」皆不成视。日薄乃得出,赐赉接足,义皆不安也。林蕴传》云:「蕴辨给,尝有姓崔者矜氏族,蕴折之曰:『崔杼弒齐君,林放问礼之本,优劣何如邪?』其人俯首不能对。前史中固有载口辨嘲谑者,至如此语,亦何足录哉?」李密等赞云:「炀帝失德,天丑其为。」吉温传云:「李林甫才,其为。」朱桃椎传云:「人莫测,其为。」温庭筠传云:「执政鄙,其为。」冯河清传云:「众义,其为。」崔远传云:「世慕,其为。」此类甚多。古人言:「所为有为,则有之矣,单为字,未尝道也。」子京言人物相比伦之意,辄用辈字。或曰时无辈者,或曰未有辈者,或曰古未有辈,或曰殆无其辈。至魏征谏太宗,亦云:“陛下欲远辈唐舜。”此若非好语,而子京每喜用之,何其僻也?韩充传》云:“乘机决策,无余悔。世推善将,余悔善将字皆道不过。”何易于为益昌令,刺史尝乘春与宾属泛舟出益昌,索民挽繂。易于身引舟曰:「方春,百姓耕且蚕,惟令不事,可任其身挽繂。耕且蚕皆非中体,不事亦不成语也。」崔日用尝谓人曰:「吾平生所事,皆适时制变,不专始谋。所事字道,不得。」李绩姊病,绩亲为煮粥,火燎其须,其姊止之。绩曰:「姊老,绩亦老,虽欲久为姊煮粥,其可得乎?」新史改之曰:「虽欲久进粥,尚几何?」殊不如旧史,只一「进」字亦别,却本意。天后时,宰相卢钦望请停京官九品以上月俸,助军兴。王求礼奏:「天子富有四海,何待九品俸,使宰相夺之以济军国用乎?」后曰:「止。」此句道不过。郑权传》云:“识诣魁然,以魁字状,识诣固已过矣。”而《卢景亮传》云:“志义萃然,又有称造诣崭远者,岂不益甚哉?”周智光传》云:代宗命赵纵书帛内蜜丸召郭子仪。《姜公辅传》云:朱滔以蜜裹书邀朱泚。《刘季述传》云:割带内蜜丸告孙德昭。此本蜡书耳,蜜字何义也?张荐救颜真卿疏云:「去正月中云云。」权德舆贞元十九年陈阙政曰:「去十四年云云。」按古今言「去年」「去岁」者,前一年耳。子京此语,未见其例也。李百药传》云:转侧寇难中,数被伪署,危得不死。《张玄素传》云:切谏太子承干,承干遣户奴狙击,危脱死。《安禄山传》云:贼将类悍勇,无远谋,日纵酒嗜声色财利,车驾危得之蜀,无进蹑之患。按前史有曰:「危得之,危杀之者,危犹参差几及之意。」俗言则险也。子京殊不悟,此乃颠倒用之,何其悖也!张玄素谏太宗修洛阳宫,魏征名劲挺,闻之叹曰:“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予谓魏征之直,世所共闻,不必云名劲挺也。刘仁轨为陈仓尉,有折冲都尉鲁宁坐事系狱,将高班慢骂仁轨,仁轨杖杀之。太宗怒,追至诘责,仁轨曰:“宁对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上悦,擢为栎阳丞。此通鉴所载,新史但言宁豪纵狠法,县莫敢屈。仁轨约不再犯,宁暴横自如,而无慢骂事。若止于豪暴,何足为辱乎?又以栎阳为咸阳,不知是否。裴子余举明经,累补鄠县尉。时同列李朝隐、程行谌皆以文法著称,子余独以词学知名。或问陈崇业曰:“子余、朝隐、行谌优劣?”崇业曰:“譬诸春兰秋菊,俱不可废也。”新史改云:“兰菊异芬,胡可废者?不如旧语多矣。”且“异芬”字何从得之哉?成汭攻夔州,军人韩楚言尝谇辱汭,汭耻之,曰:“有如禽贼,当支解以逞。”及夔州不守,楚言妻李语夫曰:“君尝辱军,且支解,不如前死。”楚言不决,李砺刀席下,方共食,复语之夫曰:“未可知。”李取刀断其首,并杀三子,乃自刭。二夫字止,当作楚语。
译袁高任给事中时,德宗准备起用卢■〈木巳〉为饶州刺史。袁高应当起草诏书,见到宰相卢翰、刘从,说:“■〈木巳〉当权时颠倒是非、诬陷忠良,暗中残害并排斥忠贞正直之士,傲慢地对待明德之人,反常乱纪,使宗庙社稷不得安宁,天下留下了疮痍。才刚表示贬黜,如今却又授予他大郡,天下人将会怎么说?古人说天下受到伤残,有的称为‘疮痍’,有的称为‘疮痏’,都可以;如今说‘疣痏’,听来实在刺耳,难道可以把它同‘疮’类比吗?”他又上奏说:“■〈木巳〉的罪行即使诛杀万次也不为过,陛下只把他贬到新州,不久又把他调回内地,如今还重新任命为刺史,实在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皇帝说:“■〈木巳〉没有达到那种程度,是我的过错。”袁高回答:“■〈木巳〉天性诡诈险恶,并不是‘没有达到那种程度’,这正是他有余力做到的。古人只说应当万死万诛,‘不逮’这个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恐怕是子京改的。‘不逮所余’,是多么昏昧的话啊!” 《王琚传》说:“他起初在扬州富商家里做佣工,主人看出他不是平庸之人,便把女儿嫁给了他。”‘识’字上面应当有“其家其主”等字。又说:“太子在潞州时,铜鞮令张暐生性豪迈而富有,喜欢宾客,热衷驰马打猎,厚待太子,多次把太子请到自己家中。”这里也应当重复写“太子”,或者删去“厚奉”二字也可以。“豪殖”二字在这里也无处可用。又说:“王琚性情豪放奢侈,任职于一方时,弃旧求新,接受馈赠达到数百万。”‘去故就新’的意思昏暗难懂,难道是指车马、服饰、器皿之类吗?中间还说:“侍卫何止,许将安便,公主谋益其语。”这些话全都不成文理。又说“日薄乃得出”,赐予财物接连不断,按义理都不妥当。《林蕴传》说:“林蕴善于辩说应答,曾有个姓崔的人夸耀自己的氏族门第,林蕴反驳他说:‘崔杼杀了齐君,林放询问礼的根本;二者的优劣怎么样呢?’那人低下头,无法回答。前代史书中固然有记载能言善辩、以言辞嘲弄人的事,但像这样的话,也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 《李密等赞》说:“炀帝失去德行,上天厌恶他的作为。”《吉温传》说:“李林甫有才,他的作为……”《朱桃椎传》说:“人们无法测知他的作为……”《温庭筠传》说:“执政者鄙薄他的作为……”《冯河清传》说:“众人的义行,他的作为……”《崔远传》说:“世人仰慕他的作为……”这一类很多。古人说:“所作为的事有具体作为,才可以说‘有之’;单独用一个‘为’字,从来没有这样说的。” 子京说到人物相提并论的意思,总是使用“辈”字。有时说“当时没有同类的人”,有时说“还没有同类的人”,有时说“古代还没有同类的人”,有时说“几乎没有同类的人”。甚至写魏征劝谏唐太宗,也说:“陛下想要远远超过唐尧、虞舜。”这句话如果不是好辞,而子京却每每喜欢使用,真是多么怪僻啊!《韩充传》说:“乘着时机作出决策,没有留下悔恨。世人推重他是良将。”但“余悔”“善将”这些字样,意思都说不通。何易于任益昌令时,刺史曾趁春天和宾客属吏乘船出益昌,索要百姓来牵引纤绳。何易于亲自拉船,说:“正值春天,百姓正在耕田并养蚕,只有县令没有事情可做,哪里能让百姓亲自来拉纤绳呢?”“耕且蚕皆非中体,不事”也都不是通顺的说法。崔日用曾对人说:“我一生所做的事,都是顺应时势、随机应变,并不是专门预先谋划的。”但“所事”二字的说法不通。李绩的姐姐病了,李绩亲自替她煮粥,火把他的胡须烧着了,姐姐制止他。李绩说:“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即使想长久替姐姐煮粥,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新史改成:“即使想长久进献粥,还能有多少时候呢?”远不如旧史。只改动一个“进”字,意思也变了,已经背离了原意。天后时期,宰相卢钦望请求停止发放京官九品以上官员的月俸,以资助军务。王求礼上奏说:“天子拥有天下,难道还要依靠九品官的俸禄吗,竟让宰相夺取它来补助军国费用?”天后说:“停止。”但这句话的表达并不通顺。《郑权传》说:“见识和造诣魁伟卓异。”把“魁”字当作形容造诣的字,已经过分了。《卢景亮传》又说:“志向和义行萃集卓然”,还说有人称赞其“造诣高峻深远”,难道不是更加过分吗?《周智光传》说:代宗命赵纵把诏书写在绢帛上,藏进蜜丸中,召郭子仪。《姜公辅传》说:朱滔用蜜包裹书信,邀请朱泚。《刘季述传》说:割开衣带,把蜜丸藏进去,告知孙德昭。这本来应当是蜡书,“蜜”字有什么意义呢?张荐营救颜真卿的奏疏说:“去正月中……”权德舆在贞元十九年陈述朝廷缺失时说:“去十四年……”考察古今说“去年”“去岁”,都是指前一年。子京这里的说法,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李百药传》说:他在寇乱中辗转,几次被伪政权授官,险些没有死。《张玄素传》说:他急切地劝谏太子李承干,承干派家奴伺机袭击他,他险些逃脱而死。《安禄山传》说:贼将大多强悍勇猛,却没有长远谋略,每天纵情饮酒,贪恋声色财利;皇帝的车驾险些在蜀地被贼军获得,却没有继续追击的忧患。考察前代史书,有说“险些得到它”“险些杀了他”的,“险”仍是差一点就达到的意思;俗语才有危险的意思。子京完全没有领会,竟把这个字颠倒使用,真是荒谬啊!张玄素劝唐太宗修建洛阳宫,魏征声名刚正挺拔,听说后感叹道:“张公议论政事,有扭转天意的力量。”我认为魏征的正直,世人都知道,不必说“声名刚正挺拔”。刘仁轨任陈仓尉时,有个折冲都尉鲁宁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他官阶较高,却傲慢地辱骂刘仁轨,刘仁轨用杖将他打死。唐太宗大怒,追到那里责问他。刘仁轨说:“鲁宁当着百姓的面这样侮辱我,我实在愤怒,所以杀了他。”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栎阳丞。这是《资治通鉴》所记载的。新史只说鲁宁豪横放纵、凶狠违法,县中没有人敢使他屈服;刘仁轨约定他不再犯法,鲁宁仍旧横暴自如,却没有傲慢辱骂的事情。如果只是豪横暴虐,哪里足以称为侮辱呢?新史又把栎阳写成咸阳,不知是否正确。裴子余考中明经,屡次补任鄠县尉。当时同列的李朝隐、程行谌都以精通文法著称,唯独子余以文章学问闻名。有人问陈崇业:“子余、朝隐、行谌三人的优劣怎样?”陈崇业说:“譬如春兰和秋菊,都不能废弃。”新史改成:“兰花和菊花香气不同,怎么可以废弃呢?”远不如旧话。而且“异芬”二字是从哪里得来的呢?成汭攻打夔州时,军人韩楚言曾经辱骂成汭,成汭以此为耻,说:“如果擒获这个贼人,一定把他肢解,以泄我恨。”等到夔州失守,韩楚言的妻子李氏对丈夫说:“你曾经辱骂军帅,他还要把你肢解,不如早点自杀。”韩楚言犹豫不决,李氏把刀磨快藏在席子下面,正一起吃饭时,又对丈夫说:“事情还不可知。”李氏取刀砍断他的头,同时杀死三个儿子,然后自刎。“二夫”二字应当只是“楚”字。
则天传云:「操奁具,坐重帏,而国命移。何必操奁具字?」后妃传赞》曰:“或称武、韦乱唐,同一辙。武持久,韦亟灭,何哉?议者谓否否字不安。”张九龄传云:「德宗贤其风烈,贤字不安。」刘子玄传》云:「年十二,父授《古文尚书》,业不进,父怒,楚督之。及闻为诸兄讲《春秋左氏》,冒往听之,退辄辨析所疑,叹曰:『书如是,儿何怠』?予始读之不能晓,及见《史通》自叙则云:『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爱《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诵,虽屡逢棰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然后了然无疑,而觉子京疏畧之病为可患也。」韦述传云:「入元行冲室,观书不知寝食,言忘则可,不知则过矣。」王忠嗣传。上与论兵,应对蠭起。应对,上不宜言蠭起二字。张说传》云:「多引天下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此誉之太过,兼不是史氏叙事语。张说首倡封禅议,此谄谀之事,非正人所宜为,而传赞褒称,以为文物之盛,岂良史之体哉?李泌传》云:「当持黄老鬼神之说,为时人所讥。」切讥,切固有成言矣。而其赞复云:「议者切而不与一。」切字兼得讥字否?褚遂良一代正人,其谮刘洎事初不甚明,但洎自诉之云尔。胡致堂疑李义甫所教,理或然也。新史遂谓二人不相中,故遂良诬奏。洎引马周为左,而遂良执不己,帝惑之,乃赐死。洎之赞曰:“为冒忌所乘,卒陷罪诛。”而其赞遂良亦以此为疵病。至崔仁师传,又云:“被遇尤渥,褚遂忌之。”何待褚公之浅也!李光颜传》云:"其师劲悍,常为诸军锋。锋字不安。"浑瑊射贼将李立节,贯其左肩,死之。凡君事死节,则曰死之,古今成言也。致人死而曰死之,无此例也。卢奕,怀慎少子也。拜御史中丞,自怀慎、奂及奕,三居其官,清节似之。似之道不得。卢■〈木巳〉传云:父奕,见《忠义传》■〈木巳〉不耻恶衣菲食,人未悟其不情,咸谓有祖风节。祖怀慎也。传首但言其父,而不见其祖,读者何以知之?陈少游传》云:「或欲对众切问以屈之,少游据引淹该,问穷而对有余。夫对者,随问而应者也,无问则无对。今曰『问穷而对有余』,何邪?」韦景骏为贵乡令,有母子相讼者,景骏曰:“令少不天,常自痛尔,幸有母而忘孝邪?”按《左传》:“郑伯曰:‘孤不天。’栾盈曰:‘我实不天。’”凡言“不天”者,不为天所佑耳,非专指丧亲也。后人往往误用。刘季述幽昭宗于少阳院,锁其门,镕铁锢之,此甚明白。而子京乃云“液金以完鐍”,若无旧文,何可晓邪?且锢者取其牢耳,岂谓阙而完之乎?诡异如此,宜其有札闼、洪休之戏也。魏氏春秋》好用《左传》语,以易旧文。裴松之讥弹甚当。凡人文体,固不必拘;至于记录他人之言,岂可过加润色,而失其本真?子京《唐书》虽诏敕章疏,类皆变乱以从己意;至于诗句谚语,古今成言,亦或芟改不巳,甚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滹南王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五
滹南王若虚 从之虚 从之
君事实辨上
○君事实辨上
译《则天传》说:“手持妆奁器具,坐在重重帷幕后面,而国家的命运已经转移。”这里何必使用“手持妆奁器具”这些字呢?《后妃传赞》说:“有人称武氏、韦氏扰乱唐朝,走的是同一条路。武氏能够长久,韦氏很快灭亡,为什么呢?”评论者认为“否否”二字用得不妥。《张九龄传》说:“德宗认为他的风操功业贤美。”但“贤”字用得不妥。《刘子玄传》说:“他十二岁时,父亲教他《古文尚书》,学业没有进步,父亲发怒,用楚国的刑罚督促他。后来听说父亲要给几个兄长讲《春秋左氏传》,他冒昧前去听讲,退下后总是分析自己疑惑的地方,父亲叹道:‘书要是都像这样,你怎么会懈怠呢?’”我起初读这段话不能明白,后来见到《史通》自叙,才知道说的是:“幼年接受家庭教育,很早就学习文章,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喜欢《古文尚书》,但常常苦于它的文辞艰深琐碎,难以讽诵;虽多次遭受鞭打,学业仍未完成。曾听见父亲给几个兄长讲《春秋左氏传》,便常常放下书去听;等讲完后,就替兄长们讲说,于是感叹道:‘如果书都像这样,我就不再懈怠了。’从此才完全明白,毫无疑惑。”这样看来,子京叙述的疏略实在值得忧虑。《韦述传》说:“进入元行冲的居室,读书读到不知道睡觉吃饭。”说“忘记睡食”还可以,说“不知道睡食”就错了。《王忠嗣传》说:皇帝同他谈论军事,他回答应对纷至沓来。“应对”二字不应说成“纷至沓来”。《张说传》说:“广泛招引天下名士,来辅佐王道教化,润饰典章,成就一代王法。”这对张说的赞誉过分了,而且也不像史家叙事的语言。张说首先倡议封禅,这是谄媚之事,不是正直之人所应做的;可是传赞却加以褒扬,说这是文物制度兴盛的表现,难道是良史的体例吗?《李泌传》说:“他当时持守黄老和鬼神之说,受到时人的讥讽。”‘切讥’二字固然有成语依据。但他的赞语又说:“评论者切责他而不赞同他。”这里的“切”字能兼有“讥”的意思吗?褚遂良是当时的正直人物,他诬陷刘洎的事情起初并不十分明白,只是刘洎自己这样申诉罢了。胡致堂怀疑这是李义甫教他的,按道理也可能如此。新史于是说二人互不相容,所以褚遂良诬奏刘洎。刘洎引用马周为自己辩护,褚遂良却坚持不改,皇帝受其迷惑,于是赐刘洎死。刘洎的赞语说:“被轻率触犯禁忌的人乘隙陷害,最终陷入罪中被诛。”而给褚遂良作赞时,也把这件事作为他的缺点。到了《崔仁师传》,又说:“受到的恩遇尤其深厚,褚遂良嫉妒他。”褚公的浅薄,何至于此!《李光颜传》说:“他的部下强劲剽悍,常常充当前军的锋芒。”但“锋”字用得不妥。浑瑊射中贼将李立节,箭贯穿他的左肩,使他死去。凡是说君主的臣下为节义而死,便说“死之”,这是古今通用的说法;导致别人死亡却说“死之”,没有这样的例子。卢奕是卢怀慎的小儿子。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从卢怀慎、卢奂到卢奕,三代都担任这个官职,清廉守节也相似。可是“似之”的说法不通。《卢■〈木巳〉传》说:他的父亲卢奕,见《忠义传》。■〈木巳〉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人们没有领会其中的不合情理,都说他有祖父的风操。祖父就是卢怀慎。传记开头只说他的父亲,却没有提到祖父,读者凭什么知道呢?《陈少游传》说:“有人想当众尖锐地诘问他,使他屈服;少游引经据典,知识广博,问题问尽了,他的回答却还有余地。”所谓“对”,是随着问题而回答;没有问题就没有“对”。如今说“问题问尽而回答有余”,是什么意思呢?韦景骏任贵乡令时,有母子互相控告。景骏说:“我年少时便失去父亲,常常为此悲痛;你幸而有母亲,却忘了孝道吗?”考察《左传》:“郑伯说:‘孤不天。’栾盈说:‘我实不天。’”凡说“不天”,是说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并不专指丧失父母。后人往往误用。刘季述把昭宗幽禁在少阳院,锁住院门,用熔化的铁把门封固,这件事已经很明白了。但子京竟说“熔化金属来修好锁”,如果没有旧文,怎么能理解呢?而且“锢”字取的是牢固之意,难道是说门有缺口而把它修补完整吗?诡异到这种地步,难怪会有“札闼”“洪休”之类的笑话。《魏氏春秋》喜欢使用《左传》的语句来改换旧文,裴松之批评它,非常恰当。一般说来,个人写文章,固然不必拘泥;但记录别人的话,难道可以过分润色而丧失原来的真实面貌吗?子京的《唐书》即使是诏敕、章疏,也大多改乱原文以顺从自己的意思;至于诗句、谚语这些古今通行的成语,也有时删改不止,实在太过分了!《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四。《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五。滹南王若虚,字从之;从之,字虚。《君事实辨》上。《君事实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