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遗老集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22 段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晦庵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葢以『而』字故,生此论耳。初若可喜,而义训终不安。止当从旧。」作者七人,虽不见主名,其文势似与上文为一章。子曰字疑衍。君子固穷,当从注疏。伊川以为固守其穷,好事者或取之,而实不然。葢子路之意,止疑君子不当穷,而非论处穷也。夫子言固有穷时,但不若小人之滥耳。伊川之义,葢亦在其中,而遂以固□为说,则过矣。子曰:「由,知德者鲜矣!」呼其名而告之,以谓人之能是者少耳。意在警子路,亦不可知。然其文势则非直指之也。而说者皆云为愠见而发,过矣。且中间有告子贡「多学一贯」之章,则既已间断,安得通为一时之事哉?葢《孔子世家》亦载此,而「一贯」语上加「子贡作色」四字,所以生学者之疑。呜呼!解经不守其本文,而信传记不根之说,亦见其好异而喜凿矣。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南轩曰:春秋之时,风俗虽不美,然民无古今之异,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亦此民耳。所说甚好,然记者以此属于圣人,无毁誉之下,义终龃龉。疑是两章而脱其「子曰」字。晦庵解“小不忍”之义曰:“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夫慈爱而无断,妇人之仁也;果敢而轻发,匹夫之勇也。”二义不同,岂有一言而兼二义者哉?谓其俱通而并存之则可矣。然君子未有以残忍之忍教人者,唯王氏尝有此训。详其文义,止从旧注为长。子谓民之于仁甚于水火。马融曰:「水火及仁皆民所仰而生者,然蹈水火或时杀人,蹈仁未尝杀人,所以仁为甚。」王弼曰:「民之远于仁甚于水火,见有蹈水火,未尝见蹈仁者。」邢疏两存之,而近世诸儒多从融义。以文义观之,弼说为是。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周式、杨杰以师为众;张九成以让为责。刘原父、吴元长则曰:当仁而传道,可以为人师,皆不近人情,不足取。程氏曰:为仁在已,无与让;若善名在外,不可不让。恐夫子之意,亦不及此。唯晦庵云:言当勇往而必为,虽师亦无所让,斯得之矣。葢此乃甚之之辞,非真与师对也。学者当以意逆之。天下有道,庶人不议。止当如旧说,而张九成以为窥议王室之意,至引高驩见魏政不纲,退结豪杰,事此过正之论也。夫子荅子张,公宽信敏惠。章晦庵载一李氏者之说曰:「此章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其言无谓,不足信也。」晦庵择取众说,颇为精简。如此等者,何必录哉?东坡以患得之,当为患不得之,葢阙文也。予以为然。子以博奕贤于无所用心,晦庵载李氏之说曰:「非教人博奕也,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耳,可谓能意逆志矣。」杨氏曰:「饱食逸居,无所用心,则放僻邪侈,将无不为,故以是而系其心,岂不犹贤于已乎?」南轩亦云:「信如斯言,则是圣人真欲使人为之矣。」苟其人了不用心于他善,将恃此以为足乎?甚非立教之本意,故不取。夫子闻子游弦歌一章,本无疑义。王补之曰:「子与其徒戏,亦可乎?」曰:「戏者,人情之所不免,但不为虐而巳而谢上蔡曰:「小国寡民,而以治天下之道治之,真若牛刀割鸡耳。圣人之哂,固宜。然恐二三子疑之,因以务大忽小,故从而释之。」吕与叔亦云:「辨之则愈惑,故自受以为戏。」窃谓不然。夫使为上者知所以爱人,为下者知所以敬上,是道也,安往而可废?而谓不当施之小国之间乎?彼其心止以圣人不应有戏,是故妄生此论。林氏曰:「圣人一话一言,无非教者。前言戏之,以观子游之对耳。」武城之治,达天下可也,其说甚佳。孔子谓殷有三仁,而记者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当纣之无道,三人者皆尝谏争而不能救也。微子知其颠隮之不免,故遯于荒野而避之。二子不去,而一被囚,一见杀,皆出于不幸耳。而其爱君忧世、忠贞恻怛之诚,则三人之所同,故孔子俱称其仁,初不在于去就之迹也。后人泥于记者之言,以为三人之为不同者各有深意,而孔子之所取亦不过此,遂委曲而为之说。王氏曰:“微子不去,无以存殷之祀;箕子不奴,无以贻天下之法;比干不死,无以示人臣之节。”杨杰亦云:“微子仁于其亲,比干仁于其君,箕子仁于万世。”林少颖曰:“去者仁之清,奴者仁之和,死者仁之任。”张无垢曰:“比干之节易明,而箕子之仁难言。微子存商祀,其仁为大,故居二子之先。”皆过论也。甚者又曰:“纣无道而周有道,故微子去纣而归周,以为亲戚叛之之证。

译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言语超过自己的行为为可耻。”晦庵说:“‘耻’是不敢把话说尽的意思;‘过’是希望行为有余的说法。这大概是因为‘而’字,才产生了这种解释。起初似乎很可喜,但从义理上解释终究不安妥。只应当依从旧说。” “作《春秋》的有七个人”,虽然看不出主语是谁,但文章的气势似乎同上文是一章。“子曰”二字恐怕是衍文。“君子固穷”应当依从注疏。伊川认为是固守穷困,有些好事者或许采用这种说法,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大概子路的意思,只是怀疑君子不应当处于穷困,并不是在讨论处于穷困时应当怎样。孔子说君子固然有穷困的时候,但不像小人那样放纵失度。伊川的意思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却把“固”解释为固守穷困,就过分了。孔子说:“由啊,懂得德行的人太少了!”呼喊他的名字来告诫他,是说世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也可能是有意警醒子路。不过从文章的气势看,并不是直接针对子路说的。解释者都说这是孔子因生气而发,过分了。况且中间还有孔子告诉子贡“博学而一以贯之”的一章,既然已经有间隔,怎么能把这些话合看作同一时的事情呢?《孔子世家》也记载了这件事,只是在“一贯”二字上面增加“子贡作色”四字,所以使求学者产生疑惑。唉!解释经书不守本文,却相信传记中没有根据的说法,也可见他们喜欢标新立异、爱好穿凿了。孔子说:“这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赖以直道而行的百姓。”南轩说:春秋时代,风俗虽然不美,但百姓并没有古今之别;三代赖以直道而行的,也正是这些百姓。这个解释很好。然而记录者把这句话接在圣人言论之后,既没有褒贬,义理终究不相合。恐怕这是两章,只是脱落了“子曰”二字。晦庵解释“小不忍”的意义说:“妇人的仁爱、匹夫的勇气,都是这样:慈爱而没有决断,是妇人的仁;果敢而轻率发作,是匹夫的勇。”这两个意思不同,哪里有一个词能够同时兼有两种意义呢?说它们都讲得通,可以并存,这才可以。然而君子从来没有用残忍的忍耐来教人的,只有王氏曾经这样训释。详细考察文义,还是遵从旧注为好。孔子说,百姓远离仁德,比远离水火更严重。马融说:“水火和仁,都是百姓赖以生存、所要仰仗的;然而跳入水火有时会杀人,践行仁德却从未杀人,所以仁比水火更严重。”王弼说:“百姓远离仁,比远离水火更甚;只见过有人跳入水火,从未见过有人践行仁德。”邢昺的疏两种说法都保留了,近世儒者多采用马融的意思。按照文义看,王弼的说法是对的。孔子说:“面对仁德,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周式、杨杰把“师”解释为众人;张九成把“让”解释为责备。刘原父、吴元长则说:面对仁德而传授道理,就可以成为别人的老师。这些说法都不近人情,不值得采用。程氏说:实行仁德在于自己,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如果是外在的善名,就不可不谦让。恐怕孔子的意思也没有达到这里。只有晦庵说:“这是说应当勇往直前而一定去实行,即使面对老师也没有什么可谦让的。”这才是正确的。大概这只是极言其坚定的说法,并不是真要同老师相争。求学者应当根据意思来体会。天下有道,平民就不会议论政事。只应当依从旧说,张九成却认为这是窥伺、议论王室的意思,甚至引用高欢看到魏国政治纲纪败坏,退而结交豪杰的事情。这是矫枉过正的说法。孔子回答子张,说到公正、宽厚、诚信、敏捷、慈惠。晦庵在这一章中载录一位李氏的说法:“这一章以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同前后文章的体例很不相似。它们的话没有意义,不值得相信。”晦庵选择众说,颇为精简。像这类说法,何必还要记录呢?苏轼认为“患得”应当作“患不得”,大概是文字脱落。我认为是这样。孔子认为下棋、博弈也胜过无所用心,晦庵载录李氏的说法:“这不是教人下棋、博弈,而是用极端的说法来说明无所用心的不可取,可以说是能够根据意思体会作者的意旨。”杨氏说:“吃饱饭、安逸居住,却无所用心,就会放纵邪僻、奢侈无度,什么坏事都可能做,所以用下棋来寄托他的心志,难道不还胜过无所作为吗?”南轩也说:“如果真像这些话所说的,那就是圣人真的想让人去下棋了。”假如那个人对其他善事完全不用心,难道会把下棋当作满足了吗?这完全不是立教的根本意思,所以不取。孔子听说子游用弦歌治理武城,这一章本来没有疑义。王补之说:“孔子和他的弟子开玩笑,也可以吗?”回答说:“开玩笑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只是不做残虐之事罢了。”谢上蔡说:“小国人口少,却用治理天下的道来治理它,确实像用牛刀杀鸡一样。圣人讥笑他,本来是应当的。但恐怕弟子们会怀疑这是重视大的而忽略小的,所以又替他解释。”吕与叔也说:“越辨说反而越使人迷惑,所以孔子承认自己是在开玩笑。”我认为不是这样。假如在上位的人知道怎样爱护百姓,在下位的人知道怎样敬奉上位者,这就是道,哪里可以废弃?难道认为不应当施行在小国之中吗?那些人只是认为圣人不应当有戏言,所以妄自产生这种说法。林氏说:“圣人的一言一语,没有不是教诲的。孔子先说是开玩笑,是为了观察子游怎样回答。”把武城治理好,推广到天下也可以;这个说法很好。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记录者说:“微子离开了,箕子被囚禁而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在纣王无道的时候,这三个人都曾经进谏争辩,却不能挽救国家。微子知道殷朝覆亡不可避免,所以逃到荒野来躲避。箕子、比干没有离开,一个被囚禁,一个被杀,都是出于不幸。然而他们爱护君主、忧虑世事、忠贞恻隐的诚心,则是三个人共同具有的;所以孔子一同称他们为仁人,起初并不在于他们离开或留下的行为。后人拘泥于记录者的话,认为三人的行为各有深意,孔子所取的也不过是这些,于是曲折地加以解释。王氏说:“微子不离开,就无法保存殷朝的祭祀;箕子不做奴隶,就无法给天下留下法则;比干不死,就无法向臣下显示节操。”杨杰也说:“微子的仁体现在亲属关系上,比干的仁体现在君主身上,箕子的仁体现在万世。”林少颖说:“离去,是仁的清高;为奴,是仁的和顺;死亡,是仁的担当。”张无垢说:“比干的节操容易明白,箕子的仁却难以说明。微子保存商朝祭祀,他的仁最大,所以排在两人之前。”这些都是过分的说法。更有甚者又说:“纣王无道而周朝有道,所以微子离开纣王而归顺周朝,用来作为亲属背叛他的证据。”

若然,乃名教之罪人,尚足言仁乎?”《洪范》一书诚为大典,然亦归周之后,因武王之问而陈之耳。使其平居果有意于垂世,则着之简册足矣。纵复不传,未为大过。而乃坐视国亡,佯狂苟免,以俟兴王,而付此恐仁者亦所不忍也。杨氏曰:“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谓之仁。”范氏曰:“三人者皆可以有天下,故均之曰仁。”二说皆疏,而范氏尤甚也。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大势则两句相耦,细分则四者各为用。东坡曰:「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而远思,则劳而无功。偏枯而不类矣。」朱氏不必取。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信而后谏。」尹氏云:「事上使下,皆以信为主。」人之不从者,皆己之信不足以取信故也。晦庵亦云:「事上使下,皆须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为。」王紫微广之曰:「仰以事君,必先罄尽忠赤,深结主知,而使上见信;俯以临民,必先诰戒号令,感化人情,而使下见信。」下既见信,则以之役使,虽劳不怨;上既见信,则以之献替,无言不从。是道也,出于至诚而巳其说甚佳。葢此「信」字,在我者之事耳,而世人多错认了。人臣畏罪而不言,辄以是借口,曰:「上不吾信也。」或一谏不从,则奉身而去,自谓无媿于其心。呜呼!彼亦尝先尽其在我者乎?子夏曰:「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夫惟大德之人,然后周旋中节而不踰闲;德小则不能,故乍出乍入而无定。尹氏曰:「有一不善,是出入也。」此说得之。曰「可」云者,犹言中人之性可上可下耳,非「可」之谓也。旧疏云:「不责其备,故曰可。」晦庵云:「大德小德者,大节小节也。人当先立乎其大者,小者虽或未尽合理,亦无害,此则认为许可之可矣。」夫细行不矜,终为大德之累;跬步必谨,犹忧其过举也。而谓小节有时而踰闲,岂君子之训哉?晦庵既已失之,而又载吴氏之说,以为此章不能无弊。噫!子夏本言小德之无常,而学者乃以为语之病,亦已诬矣。吴氏者,何人哉?贤贤易色章既云「子夏之言」,其弊将至于废学;而于此复尔,子夏之遇斯人,何其不幸也!子夏曰:「君子之道,焉可诬也?」颍滨《古史论》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不急于道,使来者自尽于学,日引月长,而道自至。孔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达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之力也。今世之教者,闻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德不出于口,虽礼乐刑政有所不言矣,而况于洒扫应对进退也哉?教人未必知,而学者未必信,矜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伪自是而起。此子夏之所谓诬也。」苏氏之言,深切时病,子故表而出之。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旧说以「仕优」为优闲有余力,「学优」为德业优长,岂有一字而二义?不若皆训为有余力也。上蔡曰:「学与仕一也,学优则仕亦优,仕优则学亦优。」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无垢从而广之曰:「仕之与学,皆以优游处为极耳。优游则见理明白,虽万事纷纭,千古治乱,皆能灼知其所以然,而从容以应其变,故能起当今之弊坏,断千古之兴亡。」仕而如此,虽不挟策读书,而天下之理巳在此矣,岂非学乎?学而如此,虽不莅官行法,而天下之理巳在此矣,岂非仕乎?此论甚新,人亦多喜之者。以予观之,不唯于语法不顺,而义亦未完也。夫学之优者,虽不莅官而施于德业,是亦为政,强名曰仕,犹或可也。不知仕之所以见理明白,灼知千古之治乱者,何从而得之?故有天资通敏,暗合古人者,要不可恃之以为足也。而曰:「是亦为学,何必读书可乎?」此说果行,则学有时而废矣,子不得不辨。夫子言孟庄子之孝,以不改父之臣与政为难能。东坡曰:「闻孟献子之孝,不闻庄子也,遂疑为献字之误。」夫圣人以为孝,则固孝矣,而必求他证而后信,不亦过乎?邓氏曰:「献子有贤德,庄子未有闻焉,而能用其臣,守其政,其孝所以为难。」此虽顺于经,而未见所以难之义。南轩曰:「父之臣与政,果善,固当奉而行之;不幸而有悖于理,害于事者,则当察而更之,是乃致其诚爱于亲矣。」庄子之不改,意者其政虽未尽善,而亦不至悖理害事之甚,故有取其不忍改也。葢善而不改,乃其当耳,不必称难能;恶而不改,则是成父之恶,不可称难能也。胡寅曰:「庄子之继世也,必其先臣先政有不利于己者,他人不能不改,而庄子能之,是以称其难。」是二说者,可谓有理矣,而胡氏尤亲切,学者其详焉。

译如果是这样,他就是名教的罪人,还足以谈仁吗?《洪范》一书确实是重要的经典,但它也是周朝建立以后,因武王询问才陈述出来的。假使箕子平日果真有意于流传后世,那么把它写在简册上就够了;即使最终不能流传,也不算大过失。可是他眼看国家灭亡,装疯以求苟免,等待兴起的君王,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恐怕仁者也不能忍心这样做。杨氏说:“这三个人各自保全了自己的本心,所以都称为仁。”范氏说:“这三个人都可以拥有天下,所以都同样称为仁。”这两种说法都很疏略,而范氏尤其严重。广泛学习而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联系自身实际思考。从大的方面说,这两句是相互对应的;细分开来,则四个方面各有作用。东坡说:“广泛学习而志向不坚定,就会规模虽大却一事无成;泛泛地提问而作不切实际的思考,就会劳苦而没有功效。这样一偏一枯,彼此就不相类了。”朱氏的说法不必采纳。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以后,才可以使唤他的百姓;取得信任以后,才可以进谏。”尹氏说:“侍奉上级、役使下属,都以取得信任为根本。”人们不听从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诚信不足,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晦庵也说:“侍奉上级、役使下属,都必须以诚意彼此信任,然后才能有所作为。”王紫微进一步阐发说:“向上侍奉君主,必须先竭尽忠诚,深深取得君主的了解,使上级信任自己;向下治理百姓,必须先发布告诫和号令,感化人心,使下属信任自己。”下属既已信任他,那么用他们服役,即使劳累也不会怨恨;上级既已信任他,那么用来提出意见、劝善规过,没有一句话不会听从。这一道理出于至诚而已,他的说法很好。这个“信”字,说的是在自己这一方面应尽的事情,而世人往往误解了它。臣下害怕获罪而不进言,动辄借此作托词,说:“君上不信任我。”有时一次进谏没有被采纳,便辞职离去,自以为内心没有什么愧疚。唉!他们又何尝先尽到了自己这一方面应尽的责任呢?子夏说:“大德行不逾越界限,小德行偶有出入也可以。”只有具备大德的人,才能处处合乎礼节而不逾越界限;德行较小的人做不到,所以时而越界、时而不越界而没有定准。尹氏说:“有一处不善,就是所谓出入。”这个说法是对的。所谓“可以”,只是说普通人的禀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并不是说越过界限也可以。旧注说:“不要求事事完备,所以说可以。”晦庵说:“大德、小德,是说大的节操和小的节操。人应当先立定大节;小节即使有时没有完全合乎道理,也没有妨害。”这就是把“可”理解成许可的“可”了。小的行为不加谨慎,最终也会成为大德的累赘;即使每一步都谨慎,还担心会有过失。难道说小节有时可以越过界限,竟是君子的教训吗?晦庵既然已经理解错了,又记载吴氏的说法,认为这一章不能没有弊病。唉!子夏原本说的是小德没有常定,后来的学者却把它说成言论本身的毛病,也已经是诬枉了。吴氏究竟是什么人呢?“贤贤易色”一章已经说“这是子夏的话”,认为它的弊端将导致废弃学习;在这里又这样说,子夏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太不幸了!子夏说:“君子的道,怎么可以被歪曲呢?”颍滨《古史论》说:“子夏教人的方法真好:从洒扫、应答、进退开始,而不急于直接讲大道,使后来学习的人自己竭尽心力去学习,日积月累,道理自然会达到。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通达有上下之分,出在各人自身,而不是教育所能造成的。如今世上的教育者,听闻大道却不明白,急于向世人夸耀;如果不是性命道德之类的话,他们连礼乐刑政也不肯说,更何况洒扫、应答、进退呢?教人的人未必真懂,学习的人也未必相信,却把夸大的话当作高明,彼此欺骗,天下的虚伪便由此产生。这就是子夏所说的歪曲。”苏氏的话深切地切中了当时的弊病,所以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旧说把“仕优”解释为做官清闲而有余力,把“学优”解释为德业优长,难道同一个“优”字会有两种意义吗?不如都解释为有余力。上蔡说:“学习和做官是一回事;学习有余力,做官也就会有余力;做官有余力,也就会有余力学习。”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叫学习吗?无垢沿着这个意思进一步说:“做官和学习,都以从容自得为极致。从容自得,就能明白地看清道理;即使面对纷繁的万事、千古以来的治乱,也都能清楚知道其中的所以然,从容应对变化,所以能挽救当今的弊病,判断千古兴亡。”做官达到这样,即使不带着书册读书,天下的道理也已经在其中了,难道不是学习吗?学习达到这样,即使不任官施行法令,天下的道理也已经在其中了,难道不是做官吗?这个说法很新颖,人们也有很多喜欢它的。但依我看,不仅在句法上不通,意义也没有说完整。学习优长的人,即使不任官,也能把所学施行于德业,这也算是处理政事,勉强称为做官,或许还说得过去。可是做官的人凭什么能够明白道理、清楚知道千古治乱的原因呢?这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所以即使有人天资聪敏,暗中与古人相合,也绝不能依靠这一点就认为已经足够。却说:“这样也算学习,何必一定读书才可以吗?”如果这种说法真的实行,学习就会有时被废弃,所以我不得不加以辨明。孔子谈到孟庄子的孝,说不更改父亲的臣属和政事,是难以做到的。东坡说:“只听说孟献子的孝,没有听说孟庄子的事,于是怀疑‘庄’字是‘献’字的错误。”圣人既然认为这是孝,当然就是孝了;却一定要再寻找别的证据才相信,不也太过分了吗?邓氏说:“孟献子有贤德,孟庄子没有什么声名,却能够任用父亲的臣属,守住父亲的政事;他的孝因此难能可贵。”这虽然符合经文,却没有说明为什么难能可贵。南轩说:“父亲的臣属和政事如果确实是好的,当然应当奉行;如果不幸有违背道理、妨害事务的地方,就应当考察并加以更改,这才是对父亲尽到了真诚的爱。”孟庄子不加更改,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政事虽不完全完善,却还没有严重到违背道理、妨害事务的程度,所以可以取其不忍更改这一点。好的而不更改,本来就是应当如此,不必称为难能可贵;坏的而不更改,就是助成父亲的过错,也不能称为难能可贵。胡寅说:“孟庄子继承父亲的地位时,父亲原先的臣属和政事一定有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别人不能不改,而孟庄子却能够不改,所以称为难能。”这两种说法都可以说有道理,而胡氏的说法尤其贴切,学者应当详细体会。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晦庵曰:「卑下之处,众流之所归;不善之地,恶名之所聚。言人当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无罪而虚被恶名也。」其说甚佳。东坡以为子贡言此者,葢不许武王伐纣之事,而张无垢亦称其有恕纣之心,贤于孟子。贼仁残义之说,皆缪见也。子贡之意在使慎所居,而二子乃谓恕纣而甚武王,不亦异乎?子贡虽恶称人之恶者,亦何至湔洗桀纣以为忠厚哉?汤武大义,圣人固有定论矣,乃妄生訾毁,而为独夫地,是亦惑之甚也。尧曰:「咨尔舜!至公则说。」东坡谓其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之文,而颠倒失次,不可复考。葢孔子之遗书简编绝乱,有不可知者,故置之不论,而道学诸公曲为义训,以为圣人微言深旨。予谓东坡之说为近人情,故从之。程氏云:「曰:予小子履上,当脱一汤字。」呜呼!岂特此一字而巳哉!孔子谓政当屏四恶,而其一曰“出纳之吝”,谓之有司与暴虐贼同称。夫当出则出,当纳则纳,自有道存,岂容或吝?葢非惟在君为不可,而有司亦不当尔。物,君之所命也,而有司掌之;出纳,君之所命也,而有司奉之。岂有君不吝于上,而有司当吝于下乎?上下同心,以归于至当,三代之直道也。自世之鄙夫,惧失陷而获罪,求增羡以为能,是故习成此风而不能免。孔子所谓有司者,亦就其弊而言之耳。而王安石遂以“屯膏吝啬”为臣道之正,其所见顾不鄙哉?以此谈经,安得不戾圣人?以此为政,安得不害天下?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八

滹南王若虚 从之

孟子辨惑

○孟子辨惑

译子贡说:“纣王的恶行,并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所以君子厌恶处在下流之地,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那里。”晦庵说:“低下的地方,是众水汇流的所在;不善的处境,是恶名聚集的所在。意思是人应当经常自我警戒反省,不可让自己处在不善的处境中。并不是说纣王没有罪,只是无端承受了恶名。”这个说法很好。东坡认为子贡说这话,是不赞成武王讨伐纣王的事情;张无垢也称赞他有宽恕纣王的心,比孟子高明。所谓损害仁、残害义的说法,都是错误的见解。子贡的意思在于使人谨慎选择自己的处境,而这两个人却说他是在宽恕纣王、过分责备武王,不是很奇怪吗?子贡虽然厌恶称说别人的恶行,难道会到洗白桀、纣而自以为忠厚的地步吗?汤、武的大义,圣人本来已有确定的论断,却有人妄自加以诋毁,为独夫民贼寻找理由,这也实在是糊涂得太过分了。尧说:“唉,你舜啊!达到至公的境界就会喜悦。”东坡认为,这一章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的文字,而且颠倒错乱、次序失当,再也无法考证。大概孔子的遗书篇章简册已经断乱,有些地方无法知道,所以应当置而不论;可是道学诸公却委曲地替它解释义理,认为其中有圣人的微言深意。我认为东坡的说法比较合乎人情,所以采用它。程氏说:“‘曰:予小子履’这一句上面,应当脱落一个‘汤’字。”唉!难道仅仅脱落这一个字而已吗?孔子说治理政事应当屏除四种恶行,其中一种叫“出纳之吝”,并把它和有司、暴虐、残害并列称说。应当发出时就发出,应当收纳时就收纳,自有一定的道理,怎么能有所吝惜呢?这不只是君主不能这样,有司也不应这样。财物是君主所命令支配的,有司掌管它;出纳是君主所命令的事情,有司奉行它。难道君主在上面不吝惜,有司却应当在下面吝惜吗?上下同心,使一切归于最恰当的状态,这是三代的正直之道。自从世上有了鄙陋的人,害怕失陷获罪,便求取增加余羡来显示能干,所以形成了这种习气而不能免除。孔子所说的有司,也只是就这种弊病而言。可是王安石竟把“屯积财物、吝啬节省”说成臣下之道的正当原则,他的见识难道还不鄙陋吗?凭这种见解谈论经义,怎么能不违背圣人?凭这种见解治理政事,怎么能不危害天下?《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七。●《滹南王先生文集》卷第八。滹南王若虚,字从之。《孟子辨惑》。○《孟子辨惑》。